酒後 · 二、尷尬局面

程小青 《酒後》
這真是太奇怪!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可是阿土本來和伊認識的?我的兩腿的速度頓時增加,準備趕上去索性問一個明白。不料更奇怪的,那已經進入車廂的女子,似乎因著我急促的步聲,忽而從車窗中探出頭來。伊在向著我把手! 我走到了車窗而前。那女子忽又發出一種低低的驚呼,急忙把身子縮進車廂里去。 同時汽車夫阿土忽向那女子介紹。 「包先生來了。」 我正像進了夢境一般。這樣種事實和變動,在這倉促之間,我的腦力委實不能解釋。 其實事情的轉變更其迅速,也不容我有解釋的機會。那女子起初向我把手,接著又驚駭似地退縮,最後又向我發出懷疑的問句。 「你可是梅村派來的?——」 「是的——正是他派我來的。」 我應了一句,點點頭,順手開了車廂的門,踏上車去。這時伊已仰起些身子,皮包也提在手中。假使我不走進去,伊勢必要下車來了。我既然企圖換髮伊的秘密,偵查這件罪案,勢不能不權宜地將錯就錯。 我上了車,向阿土附耳說了一句,便在伊的旁邊坐下。 我的神經相當激動,不能不借重我的紙菸來震懾一下。我一邊擦著火柴,一邊偷瞧那女子的容態。伊的年齡似乎還不過十七八歲,玉琢似的粉臉,猩紅的嘴唇,和一雙澄澈晶瑩的眼睛,美秀中還帶著天真的稚氣。這時伊的雙眉緊蹩,目光中也包含著驚疑恐懼,伊的急促的呼吸也足夠顯示伊的心房的跳動早已失了常度。我的外表上雖很鎮靜,但是我的心的狀態真可算和這一位不知誰何的伴侶。 無分軒輕。 汽車依舊向西進行。伊忽把身子讓開些,避在車座的一角,似乎有些畏懼我。 但車座並不寬大,伊和我的距離至多只能用「寸」字來估量。一陣陣濃烈的香氣直刺我的鼻管,使我有些迷們起來。這是一種什麼局勢?讀者們,你們有沒有經歷過? 我在迷惆之中忽感到一種嬌顫的語聲送入我的耳朵。 「你真是他派來的——?」 我目不斜視地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他在那邊等你。」我含糊地應了一句。 「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不知道?」 「不是在碼頭上?」 我又照樣點一點頭,事情已有些眉目。這女子一定和那個叫做梅村的早有密約,準備一塊兒遠隨。從「碼頭」字樣上推測,他們大概是打算乘什麼輪船走的。 但伊在出門以前,事機不密,伊的家中人也許已經發覺了伊的計劃,從中阻難。 伊為貫徹伊的計劃起見,便不錯開槍行兇,事成後才逃奔出來。這時候伊因看不幸的誤會,已經落進了我的手掌。但我應用什麼方法揭破伊的秘密? 「唉!汽車往哪裡去呀?」 當我默坐著尋思的時候,伊卻不住地向車窗外降望。伊分明已覺察了車行的方向自東而西,並不向楊樹浦那邊的輪船碼頭進行,因而才發出這驚訝的問句。 我還想含糊搪塞一會,仍努力吸著紙菸,默然不答。 伊顯得焦急了,伊的聲浪增加了高度。伊的右手中執著一塊白巾,按在伊的嘴唇上面。 「你把我送到哪裡去?」 「愛文路。」 「愛文路?……幹什麼?」 「去請教我的老朋友霍桑先生。」 「唉,霍桑——」 「是。他可以給你解決一條出路。你總知道他是一個公正尚俠的私家偵探。你的事——」 「哎喲!你——你是個騙子,你要把我騙到什麼地方去呀?」 伊的身子已離了座位,右手握著拳頭,仿佛要向我動手。我仍靜坐著不動。 伊呆了一呆,又旋轉身去。要想旋開車廂的門,似乎打算跳下車去。偏偏不巧,車子忽然發生了阻礙,停止著不動。那裡是長興路,地點也不比先前那麼冷僻,萬一鬧出事來,確乎有些尷尬!這時候如果我的態度有一些慌張,或是用手阻攔伊,伊的纖掌說不定會和我的面額發生關係。在這惶急之中,我竟找到了一句有效的解圍話。 「你仔細些!你先想想。你自己幹了什麼事?」 這一句含著魔力似的命令,竟立刻使伊的昏亂的神經鎮定下來。伊的開車門動作停止了,一雙含怒的妙目也現著些懾伏的神氣。汽車又重行開動。我仍保持著寧靜態度,乘勢把我的語聲碗和了些。 「你還是坐下來。你既然幹了這樣的事,那決不是咒罵可以解決的!」 伊向我凝視了一下,伊的態度漸漸兒軟化了。伊果真重新坐了下來,側轉身子向我,和我的距離比先前更遠了一寸。 伊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權宜地答道:「我是個私家偵探。你呢?」 伊不答,伊的身體似乎凜了一凜。 我又淡淡地說:「年紀輕輕,怎麼幹這樣的事?」 伊旋轉頭來。「你知道我幹了什麼事?」 「我雖還不知道底細,但你已經幹了一件犯法的事——」 「犯法的事?——男女戀愛也犯法?」 哈,這女子的口齒倒超過了伊的年齡,這到底是一件戀愛把戲,我的料想不會落空。 我答道:「我想早熟的戀愛也不是法律所許可的,並且因戀愛而開槍行兇,更不見得是合法的事。」 伊的目光轉了一轉,隨即凝視在我的臉上。我也直視著伊,覺得伊的臉上似乎只有詫異,並無驚恐的表示。這未免使我有些失望! 伊問道:「什麼?你說我開槍行兇?「 「是啊,槍聲我也聽得——」 「你弄錯了!開槍的不是我!」 我頓了一頓,仍瞧著伊答話。「那末是誰?」 「我不知道。」 「但你明明知道有開槍的事。」 「是的,槍聲我也聽得,那是從我家隔壁發出來的,一共開了三槍。我也曾吃過虛驚。我不知道那家裡揚什麼鬼。直等到槍聲停止,我方才出來。」 伊這幾句話可實在嗎?那是沒有疑問的。伊的聲浪和伊的目迷都是有力的證明。該死!我果真弄錯了!現在大錯已經鑄成,我又怎樣轉回? 「先生,你是誤會的,我並沒有幹什麼犯法的勾當。先生,快停車,讓我——」 「慢。小姐,你的行徑也未必合法。你不是要和你的戀人私奔嗎?」 伊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注到車座的皮墊上面,略一沉吟,又發出一種低沉而堅決的答語。 「是的。不過你總也知道,戀愛是自由的!」 「晤,戀愛自由,我們是應當擁護的。不過你們的戀愛裡面有沒有夾雜什麼其他成分?你既然因著戀愛而犧牲一切,為什麼還帶著這一隻皮包走?這皮包中的東西諒來很值錢吧?」 伊忽而把那皮包用力拉過,藏在伊的身後,仿佛要防我攫取的樣子。 伊又抗聲道:「這不干你的事!快放我下去。不然我要——」 唉!伊的語聲哽咽了;眼圈兒一紅,亮晶晶的淚珠幾乎要破眶而出;更一剎那,伊取出了一塊白巾,掩住了伊的眼睛,開始抽噎。伊雖不曾哭出聲來,已憧我萬分難堪。 我的地位真僵透!在這種情勢之下,如果被什麼不知細底的人見了,一定要說我利用著暴力,壓迫一個孤弱的女性。其實我不是自誇,我是一個絕對提倡女權尊重女性的人,二十年來從不曾改變過我的態度。這一次我起初假定這女子犯了兇案,伊又因誤會而進了我的汽車。我本來打算見了霍桑以後,或許可以想一個補救的方法。但現在的情勢不同了。伊不承認犯過兇案,我又沒法證明。如果伊當真為了戀愛而私奔,我委實無權從中干預。雖則據我的觀察,他們的戀愛成分不見得單純,但我既不能使伊醒悟,也不便貿然阻難。我顯然已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伊又嗚咽著說:「快停車!讓我下去Z你——一你不能欺負一個女子!」 對,我不能一錯再錯。我經過了一會考慮,便定意改變我的方針。 我答道:「你別誤會。我決不是有意欺負你。現在外面很冷,我不妨把汽車送到你碼頭上去。」 我向汽車夫阿上說了一句,我們的汽車便緩緩地調過頭來變換方向。那女子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緩緩搖頭。 「不必,不必!你只管讓我下車。」 「你放心,我絕對沒有惡意。」 這話也是真的。不過我還希望見見伊對方的戀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很不幸的,伊竟堅持著不肯同意。我還想憑我的最後的努力使伊就範。我們的汽車雖已轉換了方向,目的地卻還沒著落。 「我們往什麼碼頭去?」 「不用你管。快停車!不然,我要喊崗警了!」 伊的喉嚨固然提高了,又旋轉了身子,伸出了右手,第二次準備開門。我覺得再不能留阻,除了迫命停車以外,再沒有別的方法。正當這時,忽然有一輛大汽車迎面駛來。 當兩車交接的時候,猛聽得有一種嚴重的命令從來車中發出。 「停車!——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