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 · 第十章 峻坂
蘇魯支向著他們的門徒,說:
「不是高山,卻是峻坂,最為可怕!
在峻坂上眼向下望,手向上攀,於此中心,因其二重意志而暈眩。
阿呀!朋友們,你們也能猜測我內心的二重意志麼?
這是我的峻坂和顛危,我的眼光上極於崇高,而我的手又欲把持而且依倚──於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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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聲仰臥在病榻上,白色長枕,把他擁著了,這時候,好似一位哲人站在他的面上,給他以種種啟示。
他的創口,一天一天好起來了,接了幾次血,臉色也紅潤過來了;只是腦神經受了這一場重大的創傷。上午,神志就比較清醒,一到下午,便昏昏塗塗,不十分清楚了,那位,住在中央酒店的黃明中,也是迷糊時多,清醒時少;那護士耐心耐性看顧她,她對她可一點兒不發生作用,子沅就怕進她的房間,一見了面,就黏著了,不讓他脫身。這是一種心病,只有心藥可以醫得,懂得她這心病的,只有天聲,他卻拿不出這份心藥來;子沅呢,又不懂得怎樣去配合這一份心靈;因此她就一直瘋瘋癲癲,那麼纏綿下去了。
陳太,也就從林弟那兒知道一些天聲和明中的關係,也知道林弟自己和天聲的關係,她才知道林弟手裡的孩子,果真是天聲的血肉。林弟和天聲;卻又並沒有甚麼法律上的關係,林弟就是那麼無所謂,只希望天聲能夠留她,陳太能夠容她,一切都是無所謂的。明中更是一筆糊塗帳,可以說和天聲一些關係也沒有,卻又是關係非常之深。她幾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真的,可是香港的男女之間,就是這麼一個樣兒,她只能嘆息道:「這個世代!」
有一天早晨,天聲精神很好,陳太帶著阿珠回家去了。子沅把明中的病情告訴了他,他呆想了老半天,轉過身來,對子沅道:「明中的性格,我是明白的,你得幫她一個忙,幫她就是幫了我!」
「你是說她要錢用嗎?她身邊還有一大筆錢!」
「不,不是的,你明白嗎?她是花癲,只有讓她在肉體上滿足了,才會清醒過來的,你懂得嗎?」他帶著懇求的口吻。
天聲要子沅接近這瘋狂的女人,他的心底便泛起了莫名的厭惡之感。那亂蓬蓬的頭髮,斜掛著的眼角,血紅的嘴唇和不自禁的啼哭譁笑,顯得神經已經失常。雖說,她是絕代的佳人,瘋子這一意念,就把她和世人隔開來了。他對著天聲點過頭答應的,到了酒店,就把這份諾言吞下去了。
她的腦子,變得這麼單純,一天之中,一大截時光,讓別人來擺布;吃是人家的事,人家牽著她就走,一具活著的傀儡,一刻兒,她清醒過來,她是要擺布別人的,見酒就喝,見著年輕男人就拖,哭哭啼啼,像個成年的嬰孩,一不如意,打地滾來滾去,老萊子那麼逗人發笑。
本該,把志傑找出來,對症用藥,一下子就可以讓她稱心如意,恢復常態的,偏生林弟替她焦慮得太深切了,卻把眼前的念頭壓住了。這麼一來,她就在子沅的好心照顧之下,送向精神病院去了。
經過了病院醫生的診斷,那專家說她受了意外的刺激,得靜靜休養些時間,才會恢復常態。他沒曾從花癲這一角度去推詳,因此那麼多的安神藥劑都失了效驗;唯一的靈藥,只有那圓圓的酒瓶。她捧著了酒瓶就高興,喝到某一限度,就有短時間的安靜。那位專家,承認這位失常的女人,當她喝醉的時候,才是清醒的時候,她卻也找不出另外代替酒的東西來。她在院中,就是那麼好好壞壞沒有多大的進步。
直到黃太從香港趕了來,她才第一回清清楚楚認識坐在自己床前的是自己的母親,才看清楚自己落在一個驀驀生生的地方。好像給電流燒斷了的保險絲,給修整起來了,往事一一浮了起來,清清楚楚記得了,她記起自己從香港到澳門來遊玩,住在中央酒店的七樓;她跟陳天聲一起玩了許多天,輸了一些錢,也贏了一些錢;最後一回,贏了四千多。她記起張子沅,天聲的妻弟,跟一位楊姑娘混在一起;連著,她記起了林弟,記起了志傑,記起白璐珊那場禍事。
一想到這裡,她便嗚嗚地哭了,她躲在黃太的胸里,東張西望,好似有人在偵察她似的。她記起了璐珊臉上被挖的新聞,記起了李仲達的口供,她的眼前都是可怕的手指!
黃太偎著她,和聲下氣地勸慰她:「沒有甚麼事,甚麼事也沒有;你靜養幾天,我們一同回香港去。孩子!你窮也窮過了,闊也闊過了,人生一世,又何苦自己煩惱著自己?凡事總得退一步想,給別人留一點餘地,自己也就有了餘地!你自己看看,不過個把月,變得這麼個樣了!」
明中側轉頭來,向鏡子裡看看,蓬頭、皺眉、苦臉,簡直不成個樣子。她嘻嘻地笑道:「媽,那小冤家呢?他怎麼不來看我?」
「孩子,你怎麼又記起他來了?我勸你看開一點,要不,譬如他死了。」
「哼!他死掉了就好!我要他死!他死了嗎?」她依舊那麼切齒痛心!「他死了嗎!」
突然,她的雙眼圓若銅鈴,思路又斷掉了!這一份妒情,就把她帶到狂亂的境界去了。她拿了一根木棍,說是上方寶劍奉玉皇大帝之命,到凡間來殺盡負情的男子,她一把抓住黃太的領口,亂叫亂喊:「志傑,你這薄情郎,無義的人,我要你的狗命!」
忽而,她悲嗚嗚咽,道:「好哥哥,好弟弟!可憐可憐我!你不要聽他們的話,他們都是騙你的!你是我的心肝寶貝!你離不了我,我離不了你,永生永世,我們在一堆!」
她雙手搖著黃太的肩膊,眼淚流在她的衣襟:「志傑,好哥哥,我的心肝寶貝!」這一來她又嘻嘻地笑了。「好哥哥,乖寶寶,整個身心都是你的,你拿去!你拿去!」她解開衣襟,要餵他吃奶似的。
黃太連忙站了起來,替她重整衣衫,那知不等她扣好鈕扣,她又一把撕開來了。她揭開那貼肉的襯衫,裸露了上身在房間飛來舞去,鬧個不停。直到醫生給她喝了一杯酒,才慢慢安靜下來。
她斜躺在長椅上,頭歪在椅背上;黃太扶著她,細細地看著,不覺悲從中來。一家骨肉,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可憐的女孩子,又是這麼瘋了!說來說去,誰也不能怪誰,這都是「戰爭」的恩典,政治鬥爭所造成的罪孽,這個世代的男男女女,都在政治販子手中犧牲掉了!「天喲!」她仰著哀嘶了一聲。
一邊是黃太的嘆息:她想到黃家的祖先,都是勤苦的儉僕的莊稼人,沒作過甚麼孽;明中的父親震華,從練習生爬起,戰戰兢兢,小小心心,爬到小行員地位,也沒撈過一分非分之財;要說報應,她們黃家不該承受這樣的苦果。她自己記得很清楚,明中自幼循規蹈矩,雖說是獨養女兒,她也不曾慣縱了她。這女孩子在她身邊的二十來年,她是眼見她長大的,從來沒多一句嘴,多走一步路,說來該是一個最安分守己的了。就是生活迫著她走錯了一步路,一步錯,步步都錯;究竟是這孩子的過錯,還是時代的過錯,社會的過錯呢?她也說不上來了。她只有一個念頭,迫著人,不許人活下去,這樣的社會總是不合理的。要說有報應的話,那些政治販子,戰爭販子,他們滿手都是血腥氣,老天怎麼一點兒也不打擊他們呢?她對著明中看得發獃了。
一邊是陳太的悲嗚,她知道林弟的身世和自己差不多的,黃明中的家世,也是差不多的;大家都是小資產階級,從手到口,靠苦做苦省過日子的。黃明中落到這步田地,說不定自己的女兒阿珠也會落到這步田地。天聲做的事,原本是太糊塗了一點,但是,她一知道他的錢,花在這些人的身上,也不能十分太責怪了。這個社會,不讓本本分分的人有工做,不讓正正噹噹的買賣有路走。她眼見子沅所得的都是淌來之財;只有冒險,才有活路,明知走不得的,偏非闖過去不可;她耳邊聽到的,眼前看到的,都是走私,投機,局騙這一類的行當,她能怪天聲走歪路嗎?
她從解放區來到了民主之窗,覺得人生的意義,越來越黯淡,人生的價值,也越來越渺小,我們每人常憐那忙忙碌碌一生的螞蟻,而今才知道人生比蟻生更渺茫。螞蟻受著命運的災殃,人類卻是掛了各色各樣的旗幟,喊出冠冕堂皇的口號,用自己的左手斫自己的右手。人類的命運,捏在半瘋狂的魔鬼手裡。他們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還得感戴天子的聖明,叩頭謝恩。罪惡越深,社會地位卻越高,像天聲這樣只犯了一點小錯,已經不值得計較了。
天聲的創口,不久也完全平復了;神經也慢慢地復原了,偶爾有些兒掣痛,閉著眼靜一靜,也就好了。陳太這才找到一個適當的機會,獨自和天聲談到林弟的事。她和聲下氣地,說起林弟已經到了澳門,和她見了許多次,談得投機;那孩子也滿有趣,胖胖地,樣兒也不錯。不過,事實是事實,她從大陸來,嘗到過現實生活的苦痛,不願意以一時的感情衝動,造成永遠的痛苦。她勸天聲不要誤了林弟的前途,這孩子也得個安頓。他開頭也頗忸怩不安,看她明明理理,話說在恰當的分寸上,也就放下心來。她說:「你身體一好,就陪著林弟回香港去;應該怎樣安頓?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使你為難,你慢慢處理好了!我們就在澳門等你,譬如我們留在大陸,你也不必掛心。得暇,能回來看看我們,那更好!」她又說到明中的事,她的發瘋,天聲當然沒有責任;不過明中瘋了,她的母親年紀也大了!總得有個辦法。她替天聲煩心,也替自己一家的生活煩心。「天聲,已經錯了的,不要去懊悔,當心自己今後的腳步!」她嘆了一聲道:「我知道,大家的心境都不好!每個人的臉上,都那麼緊張,神經過敏,惶惶不安。這種情緒,經不得刺激,一受刺激,就會不顧一切,胡作亂來的!火氣重,大家忍耐一點兒!」
「敏娟,你是進步了;明中的病就是這麼來的,事事求痛快,不顧一切,只求一時的快意,她早懂得一點兒,也不會自己挖坎埋自己了!」
「明中的事,林弟也告訴過我一些!你們這些男人,順著她的性子,由她調派,放縱她;聽說你也乖乖聽話得很!」她笑了一笑,「看你怎麼辦?我看,她這麼瘋瘋癲癲不是了局;一旦清醒過來,還是不得了!」
「那只有找志傑之一法了。」
「志傑是誰?」
「林弟沒告訴過你嗎?明中這一回發瘋,也還是為了志傑的事,一半也是明中自己把事弄僵了。」他就把璐珊和她爭風的經過說了一點,陳太聽了,一面點頭,一面嘆氣;覺得亂世男女,竟是糟到這個田地!
經過了這一場事變,天聲透過這面凹凸鏡在反省自己,也透過這面凸凹鏡來分析眼前這幾個女孩子。他覺得自己的太太最可愛,她是舊社會教育培養出來的,懂得怎樣控制自己的感情,約束自己的行動,把事情看得比較遠,凡事有個安排。林弟也是舊社會的女孩子,就因為從損害的圈子爬上來,不免軟弱,聽任命運安排。明中恰正是站在另外一極端,她是舊社會的叛徒,現實社會損害了她,她就抓著現實來撕裂,踐踏。但是,她們三人都給愛情征服了,有時在犧牲別人,有時在犧牲自己。
天聲自己正是矛盾的綜合體,他眼見人世相就是矛盾的綜合體;他靠在枕上,默默地想,也許宇宙並沒有什麼一定的理路,也沒有終極的目的,也就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他承認自己太太所走的路是不錯的,可是孕育她的思想那個社會,就已經給時代否定了。明中那份閃電式的生活,多少使他頭痛;但是當他黏在她的身邊的時候,又覺生活得夠充實。林弟也可以做一個夠合意的太太,一個很好的主婦;可是這個社會,並不曾替這樣的女性留出生路來,軟弱的,就會給暴風雨簸棄掉。他自己也並不曾有多大的勇氣來反抗社會,但是他願意一個女子有勇氣來反抗傳統的力量。
他忽然記起了衛希禮寫給媚蘭的信來:「我們就永遠不能迴轉舊時代了,我呢,卻是處於舊時代的人,我並不屬於這個瘋狂的殺人的現代,恐怕也不能適合於將來,無論我怎樣嘗試去適合,同樣,你,親愛的,也一定不能適合,因為你和我是同一血統的,我雖然還不曉得將來會帶甚麼來,總之,它決不能同過去一樣的美麗,一樣的使人滿意。」這些話,就好像他自己要對自己太太說的話一般。
然而,認識現實,有勇氣成為叛徒的明中,她畢竟變成瘋子了,這又怎麼說呢?她大概還是舊的意識在作怪,她還想和浪漫時代一般,用自己心血去培植愛情之果的原故,他想到這裡,也只能嘆一口長氣了。
天聲出醫院那天,他的太太就把他送到中央酒店去。她幾乎甚麼都不提,只提了一句話:「千萬不要黏手黏腳,甚麼事都放不開手。」黃明中原是可憐的,他可只能擱在一邊,不要去理會她。她又叫他替下一代替自己的孩子想一想,給他們一個好的印象。那幾天,她就叫阿珠她們留在家裡,不到醫院來,她不讓孩子們知道她們的爸爸有這麼一段曲折,說起來,又是一大堆嚕囌。她送到了門口,就回去了,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話:「要走出一條明明白白的路來,我希望你!」她便逕自回家去了。
且說林弟每天獨自悶在酒店裡,只是逗著懷中小孩玩玩笑笑,排遣這漫長的日子。初夏天氣,穿著單衣,還是悶熱,傍晚時分,她就抱著孩子到南灣海邊一帶,坐在沙灘上送夕陽看晚霞。和風漾盪,白茫茫的海波,粼粼相接地卷向海灘來。浪拍輕沙,切切地私語著。這時,她忘了自我,和大自然渾然為一,連她的孩子也靜靜地睡在那裡,仰頭看著白雲,怡然自樂了。
這時,她忽見一群小孩子,從沙灘上奔了過來。她們跣著腳,踏著海水,讓晚潮跟著她們推進。走到眼前一看,那大的女孩子,十二三歲,次的也是女孩子,十來歲,小的兩個都是男的,一個七八歲,一個五六歲,一色臉孔,活潑得很,只是瘦削一點,那幾個孩子,一看見小寶寶,搶著就來抱,連那兩個小的,也擠在一堆,要讓他們先抱。林弟看他們好玩,拖那頂小的過來,抱在膝上,讓他吃糖果。那大一點的男孩,看見弟弟有糖果吃,也就鬆了手,乖乖地坐到她的身邊來。
「小弟弟!你們的爸爸呢?」
「爸給一個壞女人,打破了頭啦!」那頂小的說。
「香港的女人真壞喲!」大一點的男孩說。
林弟呆了一呆,問道:「那末,你們的媽媽呢?」
「媽媽整天整天在醫院陪著爸爸,不回家!」
「媽不讓我們到醫院裡去看爸爸吶!」那頂小的噘著長嘴。
「你們姓甚麼?」她輕輕問他們。
「我們姓陳,耳東陳!我爸叫陳天聲!」
林弟無意之中,碰到了天聲的孩子們;她挨著一個一個看下去,樣兒都和她自己的孩子都有些相像,孩子們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就是天聲的影子。她心頭萌生著悲喜交集之感,要具體把握這份情緒,卻又渺渺茫茫,摸不到邊來。
「阿璋,你來,看!小弟弟的眼睛,鼻子,那跟你一樣;你看!」阿珠把小弟弟放在阿璋的面前。「你要不要?這是你的小弟弟!」
「我要,我要!」阿璋叫了。
「我要,我也要!」瓏瓏也叫了。
「好!好!我們抱回去!我們的小弟弟!」玲玲接過來輕輕地拍著。
林弟看她們搶得有趣,笑道:「送給你們吧!你們抱回去吧!」
「你騙我們的!」阿珠抱了過來。「我知道你不捨得的!」
「盎脫,他的爸爸呢?他姓甚麼?」
「好妹妹,他也姓陳,跟你們一樣。」
「那好了!真是我們的小弟弟了!」
林弟就把她們一起帶到一家咖啡館,一人一盒雪糕,一碟蛋糕,真把那兩個小的快活極了。她跟阿珠、玲玲談長談短,從武漢的生活談到沔陽老家的情形,從吃黃菜葉說到咬蘿蔔皮。觸類生感,她想到自己的母親,經年沒有音訊,也不知在上海過的甚麼日子,悽然落下淚來了!她知道天聲的家累是重的,又不知怎麼來安排她們母子兩人的生活。她掛心天聲額角受了重傷,受不得刺激;卻又不便去看他;她了解陳太也有她的難處。
孩子們一場快意,也就忘其所以,不管驀生的盎脫會把她們帶到那兒,就跟著林弟擁到酒店去。一到了中央酒店,那更是她們的世界了。她們坐著電梯,直到屋頂,對著大海狂叫狂跳,那小的兩個,更是興高采烈,好似爬到了天上,要把天邊的星雲都摘下來了。
「雲身飄在天空
魚兒藏在水中!」
她們的歌聲,就籠罩在巍巍矗立的屋頂上了。
夜色已深,孩子們的興致正高;林弟呼著小寶寶睡著了;才走上屋頂,拖一個,抱一個,哄一個,騙一個,把阿珠姊弟一連串拉回房間來。她叫了幾樣菜,讓她們在靠窗的圓桌上吃晚飯,她們狼吞虎咽,吃得有味;林弟也陪著他們吃了一頓頂舒服的夜飯。那些孩子邊吃邊叫邊笑,幾乎口不停聲,嘴不停吃,好似到了自己的外婆家了。
正在吃得頂起勁的當兒,聽得有人在叩門,玲玲連忙丟下了筷子去開門;那知房門一開,走進一個頭上裹著紗布的男人,卻把他們看呆了;一桌子的孩子,都丟了筷子奔過去,圍在他的身邊。
「爸爸!你!」阿珠看看他的額角。「你好了吧?」
「好了!好了!你們怎麼到這兒來的?」天聲問他們。
「爸!這盎脫真好,她帶我們來玩的!」
「媽知道嗎?」
「媽,她一整天沒回家,我們到海邊玩,碰到了好盎脫!她帶著我們玩了好一陣子吶!」
「爸!我們吃雪糕啦!」頂小的璋璋叫了。
「爸!這屋頂真好玩啦!等回吃飽了,我們還要上屋頂去!」
七嘴八舌,把他鬧成一片!林弟在旁看著,眼中噙著一顆飽圓的淚珠。她偷偷地揩了一下,對他說:「本來,等他們吃飽了,我會送他們回去的,反正你們又不在家!」
「爸!盎脫有個小弟弟才好玩,跟阿璋一模一樣的!」這時,喧譁的聲音,把床上的小寶寶吵醒了,阿珠連忙趕過去,抱了過來。
「爸爸!小寶寶也姓陳的呢。」
「我們抱回去,好不好!盎脫說,小弟弟送給我們啦!」
這時,天聲看看林弟,林弟看看天聲,默不作聲,彼此都不知道這番話從那兒說起。
「林弟!」天聲輕輕叫了她一聲。他正準備說下去,又聽得有人叩門;阿珠開了門,進來的卻是陳太。
「嗄!你們怎麼都在這兒?真嚇死我了!我回家一看,一個人也沒有,到海邊去找,也不見,我說:這可糟了!」
一群麻雀似的,一聲聲的「媽咪」,一聲聲的「爹地」,一聲聲的「盎脫」,把陳太太的兩隻耳朵塞滿了。他們爭著要把「盎脫」的好意說給她聽,有了「盎脫」,便甚麼都有了。他們還是搶著要把小弟弟搶回去;把一群生人嚇呆了的小寶寶,阿珠就抱向陳太手中去了。
這時,天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林弟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陳太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說不出話來。
「媽,怎麼啦?一句話也不說。」阿珠看看陳太的臉!「爸,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她又看看父親的臉色。
「盎脫!你跟我爸爸認識的嗎?」玲玲摸著林弟的手。林弟笑了一笑,說:「是,我認識你爸爸的。」
「盎脫,怎麼我們沒見你呢?」
「我才從香港來!」她低著頭,拍拍玲玲的手背。「我正想找你們去呢!」
「盎脫,那末,你答應把小弟弟送給我們了!」瓏瓏一股糖似的黏在她的身邊。
「好,好!好的!」林弟對天聲看了看,笑著說。
「你不會騙我們的吧?」阿珠把小寶寶抱得緊緊的。
「不會騙你們的!」
「那末,好了!你們不許再吵了!」陳太笑了!「今天趕快回去睡個好好的覺,明天早晨來抱小弟弟好不好?」
「那末,小弟弟還是不抱回去啦!」
「小弟弟小,要吃奶的;沒奶吃,他要哭的!」天聲哄著他們說。
「盎脫也去好了!」瓏瓏首先這麼說。
天聲看了林弟一眼,陳太倒牽著姊弟們的手先走了。「天聲,我們先回去!等回,你們商量好了,再說。」林弟就從她手中接過小寶寶來,默默地在後面送著。
「好的!等回,我就回來!」天聲也跟在後面,輕聲這麼說。
小別重逢,這兩個多月的人事變遷,就有幾個世紀那麼悠久,小寶寶這根索子;就把林弟的心更緊系在天聲的身上;一個女孩子,總得有個歸宿,她似乎願意這麼停泊下來。她看陳家這些孩子也頂好玩,陳太給她第一個印象就不錯,不至於容不下她們母子倆的。她抱著孩子,逗著她說:「哥哥,姊姊,都走了,沒有人要你了!」
「林弟!」他把千言萬語擠在叫一聲的語調里。接上自言自語:「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今天真巧!」林弟高高興興地說:「你那幾個孩子倒挺有趣的。他們就是這麼跟了我來了,真是親姊妹似的,他們真歡喜你的小寶寶吶!」
「他們可不知道是我們的小寶寶呢!」
「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嗎?」她皺了皺眉頭。「你太太怎麼說?」
「她沒有怎麼說,她要我跟你談談清楚。」
「你要怎麼談呢?」她突然變了臉色,「我知道你們的意見了!」
「那是你的多心!」
「我有甚麼多心!我知道你一直沒把我擺在心中!」她嗚咽著說,「你是連自己的孩子也丟得開的!」
天聲拿了自己的手帕替她揩乾眼淚。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凡事從長計議!我得把實在情形說給你聽!」他抱過了小寶寶,在他的小額上吻了一下。
「你說!」她仰著頭等他。
天聲先把大陸中國的情形約略說了一番;他那漢口客中的家,等於沒有了,沔陽的老家,也是一個零;這樣,像他這樣飄浮在海外的,正是無根的萍草,經不起浪打風吹的。他為著林弟將來著想,與其將來懊悔,不如眼前理智一點的好!
「你這麼說來,我們是散定了!」
「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感傷;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兒開的時候叫人愛,到謝時,便增了許多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
「你對我說教嗎?你還是跟你自己的孩子講清楚來,你說,他怎麼來的?」林弟冷笑了一聲。
「就是這個麻煩;『我本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你偏要把他留下來!」
「呃,原來你存的是這麼一份思想,當初,你又何必救我出來?讓我落在井底,死在井底,不是完了。」她的眼眶又漲滿了淚水。「你倒好,拉我上了岸,就把我們母子倆一腳踢開啦!」
「我是為你著想啦!」
「我不要你為我著想,你說,這孩子怎麼辦?」
「就是這個麻煩。」
「只知道麻煩,麻煩,麻煩又怎麼樣?」
「你可知道,這麼個時勢,連我自己也沒有辦法!你是眼見的,大的小的那麼一大堆。」天聲想想了陳太的話,只能把聲口硬下來;但是,他低頭看看手中呼呼入睡的小寶寶,卻實在不捨得。連忙換過了語氣。「林弟,再談吧,好在一時也急不來的。敏娟說,不要誤了你的青春,日子頭長呢,與其將來失悔,不如趁早收梢的好,──再談吧。」
「好,再談吧。」林弟冷冷地把小寶寶抱了回來。「那末,明天見了。」她就目送天聲下了樓,自己關著房門坐向床邊去了。
這一晚,林弟一直沒有睡好,反反覆覆,把從上海南來的一幕幕往事從頭想起。她跟天聲也說不上甚麼愛情,可是有了這麼一段姻緣,彼此也過得還不錯。照說,有了小孩子,彼此的心就敲實了。此刻,她才知道那是箇舊社會的想頭,這個時勢,大家都把算盤打得精了;多個孩子,就多一份牽累,說不定天聲和她之間,這一段姻緣,反而疏遠了。
她忽然轉了心意,想立刻離開澳門,就此和天聲不再見面了;可是,她自己明白,把小孩子帶著走,就像上了腳鐐,永遠爬不動的了。她冷笑了一聲:「他硬得起心腸,我也硬得起!」只要這孩子有個著落就行了!
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只聽得小寶寶甜蜜的打呼聲。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陳家那幾個小孩子吵著起來,要找盎脫,要抱小弟弟去了;瓏瓏璋璋,鬧得格外起勁些,連早飯都不想吃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只要他們稱了心頭,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都是無所謂的。阿珠也覺得那十一層樓的屋頂好玩,算計跟玲玲到那裡去消耗一整天;反正有盎脫招呼他們,有吃有喝,甚麼都不用愁了。
天聲一夜失眠,和他的妻子談不出結論來的結論,給孩子們這麼一吵一叫,連那份結論也打得粉碎了。「現實」不讓他們在溫情主義的圈子裡打斤斗,人類畢竟是有人性的動物,擺在面前,這麼一個活龍活現的小寶寶,而且是自己的親血肉,就擺脫不開去。陳太就讓步到聽憑天聲的決意,一切都可以,她對林弟的印象,的確不算壞!
「誰吵,誰就不准去!」陳太這麼一說,那幾隻麻雀都靜靜坐著立著一聲也不響了。「聽媽的話,知道嗎?」
「知道!」四個孩子齊聲作答,好似在課室里對老師的答話。
「爹身體不舒服,在家裡休息!媽也沒工夫陪你們去!」
「我們自己去好了!」玲玲嘴角那麼一轉。「我知道,這兒往前,往左一拐彎,就看見那所高房子啦!」
「不!叫小舅舅來陪你們一天!」陳太這麼打算。「今天看誰聽話,聽話的,明天再去,不聽話的,不准再去啦!」
「聽話!」又是四人齊聲作答。
好容易挨到正午時分,子沅才回家去,飛鳥出籠似的,連午飯都不吃,就趕到中央酒店去了。子沅買了一張搖籃車,吃了午飯,把小寶寶推向屋頂,四個孩子,輪流著玩著推著,整個屋頂,都跑完了。子沅也就跟楊佩英走了一陣坐一陣,坐了一陣,走一陣,過著蜜月似的生活。
新鮮的天地,甜蜜的時光是容易過的;他們就在這屋頂上消磨到日斜;四個孩子,玩得疲乏了,躺在一張涼蓆上,呼呼地睡去了。搖籃里的小寶寶,玩了一陣,睡了一陣,吃了一回牛乳,也睡去了。他倆也就在這安靜甜蜜的空氣中,靠在沙發上,也要睡去了。
南島的人事,原像氣候那麼變幻莫測,彌望日麗風清,海波不揚;可是,海空一角,烏雲結集,眼見一場狂風暴雨就要到來。子沅張開了粉紅色的睡眼,仔細一看,站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黃明中的母親;她一臉焦急的神情,手裡捏著一封信,他猜想著,明中的病情有甚麼變化。「老太太,明中好了一些吧?」
「林弟呢?」黃太四處在找尋。
「明中怎麼啦?」他站了起來。「明中。」
「不是的,我找許小姐。」
「許小姐?她在七樓房間裡!」
「糟了,她走了!」黃太把手中的信給他看。「孩子呢?」
「不會的,不會的!小寶寶睡在搖籃里吶!」
黃太走過去一看,果然,小寶寶正在打呼,小臉睡得通通紅的。「這孩子!連小寶寶都丟得下,那才怪,那才怪吶!」
子沅急忙接過那封信來,信是寫給天聲的,不曾封口。只見潦潦草草幾行字。
「天聲:
我想了一整晚,總算想明白了。我不想礙你們的眼,擾亂你們的家庭幸福,我決意走開了。
天涯海角,從此不必相見;天聲,原諒我,不必來找我。
孩子,他是我的影子,留在你的身邊,這個世界,是容不得我們有點溫情的;當作你的第五個孩子,留在你們那邊吧。好在他的姊姊哥哥,都是那麼歡喜他的。
天聲,能夠活下去的話,我總活下去的。我希望你不要那麼婆婆媽媽地,又是捨不得了。
謝謝陳太的友誼,她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太太!
天聲!再見了!
林弟留言」
他把這封信,從頭讀了兩遍!「真的走了嗎?不會的吧!小寶寶怎麼辦?」
「小寶寶交給我,不要緊。」黃太雙手扶在搖籃上。「你把這封信,送給天聲去。」
這時,幾個孩子都醒過來了,小寶寶也「哇」地一聲哭起來了;落日沉到海的那邊,一顆又大又紅的圓臉。
這一天,天聲整天依舊睡在床上,休息著,偶爾翻著屠格涅夫的《羅亭》;他覺得羅亭就是他自己的影子;他把甚麼事情,看得明明白白,說起來,也夠漂漂亮亮;可是到了要做起來,就顧前顧後,簡直沒有決心了。自己的太太就跟耶泰娜一樣,利利落落,說做就做,比自己有決斷得很。他把這本小說捏在手裡,對著窗外嘆氣:「我們這一班讀書人,這一輩子是完結了!這一輩子是完結了!」
突然地,子沅把林弟的信送到了他的手裡;他想不到這樣的女孩子,竟會下了決心,拋下了小寶寶出走了。他撫然有間,默默地對著子沅看著,好似看不懂這封信似的。
「天聲哥,林弟真的走了呢!」
「我──知──道!」他慢慢吐出三個字來。
「她丟下了小寶寶呢!」
「我──知──道!」
「怎麼辦?你說。」
「你說,怎麼辦?」天聲的聲音很低很低。
「你似乎……」子沅在搜索他的意向。
「我想到了耶泰娜!」
「耶泰娜?」
「就是那個愛羅亭的女孩子,你看她多麼有勇氣,而羅亭又是多麼不中用!」
「你是說讓她走了,不去理會她啦?」
「也許她是不錯的!」他把那封信捏得緊緊的。「把孩子養起來好了!」接著他又問道:「孩子呢?」
「此刻黃太在招呼著。」
「黃太。」
「是的,黃太替小寶寶換了尿布,在餵奶乳啦!」
天聲又想起了明中的事來:「真是!碰來碰去,都是這一類麻煩的事!噯,子沅,我忽然覺得,世界變得真怪,像明中這樣,看去頂有辦法的,偏偏經不起刺激;像林弟那樣軟弱的,偏偏堅強得很!你說!」
突然,天聲掀開被單披衣下了床,把林弟的信往袋裡一塞:「去!去!找她去!」
「找誰?你是說?」
「找林弟去!我回香港去?」他忽然有了決心。
「回香港?」陳太太剛巧洗好了衣衫回來,一面揩著淚,一面驚異地問:「怎麼啦?這回兒好一點了吧!」
「我要找她回來!通力合作,有難同當!」他把林弟的信交給她的手裡。
「這孩子的信,倒也寫得不錯!」陳太仔細在念著。「當作你的第五個孩子,留在你們那邊吧!」她念到這句話,說:「她倒堅決得很,連孩子都不要啦!那怎麼行!」
「我去找她回來!」天聲的話,還沒說完,門外那幾個孩子已經一連串把小寶寶連著搖車抬了上來了,後面跟著那老年的黃太。
「爹地,好了,盎脫把小弟弟送給我們了!」璋璋頂高興拍著手在喊。他們就像撿到一隻野貓,忙得不亦樂乎。
「爹地,盎脫呢?」阿珠看看房間裡,不見林弟的影子。
「好!都是你們不好!盎脫走了,把小寶寶送給你們了!看你們怎麼樣?」子沅打她的趣。
「那有甚麼要緊?我跟玲玲餵奶,晚上跟媽咪睡,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弟弟跟我睡!」瓏瓏叫了。
「不好!我要小弟弟跟我睡!」璋璋也叫了。
「新鋪毛坑三天香,你們都搶著要;過了三天,小弟弟哭啦叫啦!看你們還要不要!」陳太笑了。「林弟倒說得不錯,姊姊哥哥,都是那麼喜歡他的。」
「說正經話,還是把小寶寶交給我吧!」黃太認真地這麼說。「我看天聲,倒把林弟找回來要緊!」
世事變幻,一重重刻畫在黃太的皺紋上,她認為做人總有做人的一番義務,這義務跟林林眾生相去不遠;一隻貓,一頭羊,一匹麋鹿,連一隻小小的蟲豸,餵養自己的雛嬰,那是天經地義,用不著多說的。一個女人,孩子就是第一件大事,她也曾希望著明中有個孩子,孩子是女人的鐵錨,它給每個女人以安定的力量。她老是對明中說:「做了母親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偏生這個小寶寶落到林弟的肚子裡去,明中一連串的荒唐,就荒唐不出一個小寶寶來。明中發瘋了,她一直還在幻想,只要她懷了孕,她的神經病,自然而然會好起來的。
她也說,林弟丟下了孩子出走,那一定飛不遠的;一陣奶脹了,她就會想起自己的孩子來了。「天聲,走不過那麼幾處地方,林弟在港不會有多少朋友的;你到處問一下,大家幫著你打聽打聽,一定會找得到的,你得對她遷就一點,你也該替自己的小寶寶著想,這總是你自己的骨肉。」她迴轉頭去對陳太說:「這年頭,中年人的心思變得離奇;無軌列車,也摸不准怎麼一個方向,男女之間的事,有時候,你只能擔待一點。」
「黃太,整個世界都在變啦,我們從大陸來,大陸在變,到了澳門,澳門也在變,人人都有種種可能的矛盾,誰也預料不到將來,明天,下一刻鐘有甚麼變化。也不知是誰說的,如聖賢一般的人,腦子裡也會有卑鄙的念頭;高尚的念頭,也會在十惡不赦的壞蛋心中,如影子一般出現。講到人格,一般的說法都是武斷的,人性總是動盪不定的,說甲是放浪的人,乙是安分的人,也是靠不住。」
「你真是看得透得很啦!」
「不過,黃太,你該明白我們是從大陸來的,解放以後這一年多,我們這家人過的是甚麼日子,那是你們想不到的。」
「你是說?」她看看陳太的神情。「你怎打算?」
「本來呢,我就讓天聲自己去打定主意;你可知道,他們這一般讀書人,要他們打定主意,包定打不出主意來的;我沒有為難他,只要他想想清楚;有力養活他們,那就無所謂,養不活的話,那就自己識相點。林弟這一走,倒叫我為難了!我也要叫天聲去找她回來,凡事無不可商量,凡事沒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了!黃太,你說對嗎?」
過了三天,天聲已經在香港寓所的舊房間裡,安頓下自己的一團亂糟糟的心緒,重新把林弟留下的那封信,讀了又讀,那輕婉的哀愁,字字打入他的心坎。她把小寶寶當作自己的影子,話中包藏著無限的依戀。這時候他的心頭,浮起了她種種善良的德性來。他默默地推尋林弟的去處。大陸那條路,路不通行,她是飛不過去的;香港這一邊,可真沒有她的下落,從舞廳到酒店,他腦中搜尋得出的線索,都已追尋過了。他期望澳門來的電話,會把林弟歸來了的喜訊送過來;那邊的回話,依舊沒有音訊。好在黃太總是在電話里安慰他,說小寶寶一直很乖,哥哥姊姊跟他玩得很好,叫他可以放心。
這麼,一天一天過去,石沉大海,林弟的下落真的成為一個大謎了。白璐珊倒是親姊妹似的,比他還焦急,催著志傑幫著奔走,排日刊小廣告,利用麗的呼聲廣播,結果依舊杳無音訊。天聲就在這些焦灼的日子裡,料理自己的生計,九龍香港,滿處亂跑,荃灣、粉嶺、沙田、長洲兜了無數圈子;他手中抓得到的就是「失望」二字。一陣旋風,已經把他的三朋四友捲入總破產的浪濤中去了。他的一位老主顧,住半山花園大樣樓里的K經理,人去樓空,好容易才從鑽石山的木屋裡找到了他,總算幸運,把幾代古董找了回來。還有一位跟他十年深交的老朋友,當過銀行經理的,一個斤斗摔在荃灣的木屋裡挨餓,哭喪著臉,提著那雙給蛇咬傷的爛腿向他訴苦,讓他明白寄放在那邊的字畫,早已換了柴米,叫他不必追尋了。他的最後一筆財富是擱在一筆熱門西藥上,躉進那日子,配尼西林市價五元一枝,後來漲到過七元八角一枝,而今連四角一枝,也找不到買主了,眼見三四萬的貨品,可發一筆小小的財的,一塊大冰似的,就在自己手裡,消融得只留這麼一小塊了。
他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影子,眼圈下一層一疊的暗黃影子,額角上,一道紫黑色的傷疤,流年不利,一個人倒霉破財,就是這個樣兒吧!「天聲!」他喊著自己的影子,「一家六口,不,一家八口,看你怎麼活下去!」他手邊把握得定的錢財,只有一二千塊錢,這麼一個數目,就看他如何再打開新的世界來了!
尾聲
「目前的造物主,還是一個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變地異,卻不敢毀滅這一個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卻不敢長存一切屍體;暗暗地使人類流血,卻不敢使血色永遠鮮濃;暗暗地使人類受苦,卻不敢使人類永遠記得。
他專為他的同類──人類中的怯弱者──設想,用廢墟荒墳來襯托華屋,用時光來沖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為度;遞給人間,使飲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須使一切也欲生;他還沒有滅盡人類的勇氣。
幾片廢墟和幾個荒墳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們都在其間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棄,以為究竟勝於空虛;各各自稱為『天之僇民』,以作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哀的辯解,而且悚息著靜待新的悲苦的到來。新的,這就使他們恐懼,而渴欲相遇。」
──魯迅:淡淡的血痕中
※※※
林弟的下落,終於找到了;可是,她永遠不回來了。
那是澳門一家旅行社探聽得來的線索;那天傍晚,是有一位女客,趁上了一艘機帆船往香港去的;天明時分,快到長洲的途中,一陣狂風,把那帆船的桅杆打折了。把舵的拿不穩船身,一個大翻身,十多個客人都拋到海濤里去;死了九人,救起了三個,那女客也在劫難中的。照那送客的夥計所說的身材,服色看來,無疑這女客定是林弟的了。不過這隻帆船一直沒回澳門過,究竟當時的情形,事後的經過,怎麼一個情形,誰也說不清楚了。天聲也曾在報紙上尋登廣告求那幾個獲救的船客,可也並沒人到他那邊去報導這場災禍的實情。她就這麼留下一個影子解脫而去了。
落在陳家那幾個人的嘆息中,還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兩句老話;她們替小寶寶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小林」;這渾渾噩噩的嬰孩,他既不知道母親的劫運,也不知道上海外家住在甚麼地方;倒是黃太看作自己孩子一般,一心一意在餵養他;她那份寄望在明中身上的溫情,移到小林身上來了。
說到明中,她已移送到瘋人院去了;瘋人院的世界,是廣大的,各人住在各人的聖赫勒拿島上;每人的財富,都在洛克斐勒之上,人人有和希特勒、史達林八拜訂交的自由;他(她)們奉玉皇大帝聖旨到凡間來替天行道,手執鋼鞭將你打,那才是自由平等的伊甸園。這時候,她是恩仇都了,志傑的往事不復浮上記憶,跟璐珊的妒情,也淡焉若忘;渾渾噩噩,肚子餓了吃,嘴巴幹了喝,天晚了睡覺,就像一隻肥豬般在各自的窠里度此殘生。看她呆呆地盯著黃太看,或許還認得這是自己的母親,或許連母親的印象也十分模糊了;她是脫出了人世的是非場,她是幸福的了。
天聲從明中的寓所里,檢點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凸肚子的、方面孔的、楕圓形的、三菱式的、橙黃、湖綠、黯黑、紫紅、一連串香水瓶子,配上了玫瑰、雙蒸、高粱、大菊、茅台、葡萄、薄荷、白蘭地、惠司克、伏得卡一連串中外名酒,那半跟、平底、高跟、銀白、金黃、蛇皮、鳧皮、一大堆皮鞋,那方的、圓的、藤的、竹的、玻璃的、紋皮的、花捲式的、方盒式的、大紅的、漆黑的、一大堆皮包,那塞滿了衣櫃的,單的、夾的、棉的、皮的、絲的、麻的、長袖的、短袖的、高領的、開襟的、鑲邊的、裝煉的衣衫,這都是明中的生活實錄那。帶著香氣的襯衫,勾起了他的綺情和那些荒唐的夢痕。他曾經在她那豐滿的胸膛上,過著如醉如痴的夢境,這夢境,如此地擺在眼前,卻又如此地不可捉摸。他的耳邊,響起了明中的喘息聲音;這聲音曾經使他有如觸電,麻上心頭來;此刻只留下了淡淡的餘香,和這空洞洞的客廳,蒙著一層暗淡的氣息。他把她的衣衫緊緊抱在懷裡,明中的笑容就浮在他的眼前;那是一種神秘的笑,她那不可測的眼珠,就準備攝取她的心魂,使他沒有抵抗的勇氣。
忽然,他的眼前闖進了這麼一個女人:長發披在兩肩,滿是紅絲的雙眼,火似地盯他,那焦枯的雙唇,襯出黃黑的牙齒,貓頭鷹似的叫喊,打入她的耳朵,他不禁渾身發戰了。
等到天聲鎮靜下來,重新把明中的臥室檢點了一番;那梳妝檯抽屜里的口紅、胭脂、雪粉、冷霜、瓶兒、盒子又是一大堆,論百條手帕,彩虹似的躺在那邊;打開手飾盒一看,珠圈,戒指,鎖片,就是那麼幾件;一大疊賬單;三個月房租,一千多衣料,五百多裁縫工資,米店三百多……總共一算,得付五千多的現款。他就把那些能變現錢的都變了現錢,一堂梨木的家具,只拍賣了八百多,珠圈不過換了一千五百,總共找到了四千八百多的現款;他只得自己墊了六百塊錢,了卻這一場粉紅色的殘夢。他就把那一大堆生活記錄,收拾在一隻黑色的手提箱裡,連著明中的一張半身彩色照片帶回到自己的寓所中去;「我們從不可知的黑暗中,暫時出現到太陽光底下來,回視四周圍的光景,快樂著和苦惱著;我們的存在的顫動,傳移給別的存在,由是再回歸到黑暗裡去。」「我們的生命,也全都像是從地中出來,再還地中去的一種拋物線底運動。」光芒照耀過一時的明中,泡沫似的,消逝於浩淼波濤之中了。
夜闌人靜,他重新把明中的照片拿了出來,輕輕揩拭那臉面上的灰塵;抹過了鏡框,又復鑲了上去;斜豎在寫字檯的那頭,那含笑不語的雙眼,正默默地向著他。這是她最初跟他相見的神情,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她的微笑,就包含拒絕或承受,贊成或反對,夠你揣測的神情。他從這雙媚人的眼珠中,看到過她的醉態,高度享受到達愉快的頂峰時的盪情。他看到她靜嫻的與狂放的靈魂兩面,她的神情,就在這對窗子開關上流露出來。
他回頭看去,那牆上的林弟,也正向他笑語。那幽靜的淑女的神情,和明朗暢快的明中,恰是明顯的對比;林弟把愁苦悶在心頭,聽憑命運的支配;「命運」也就老實不客氣,一口吃掉了她。明中曾經和命運搏鬥了一陣了,到了最後一回合上敗退下來。偏生在她們之間,天聲恰好處於有關係無關係,親密而又疏遠的地位,現在輪到他自己來替她們收拾殘局;可是,觸處塵痕,勾起了舊夢,卻也說不出為甚麼的因由來。
林弟的房子,他是這麼熟悉,卻又是這麼生疏;他抽出筆來,想在明中的照片上題了幾句,筆尖凍住了似的,一字也寫不出來;他又擱下筆來,對著她默默地看。他這一生世,好似七寶樓台,棟折榱崩,牆圮垣傾,完全塌了下來;首先是血緣的宗法社會拔了牆腳,大家庭先後解了體;接上便是男女關係的變異,舊倫常那一套網羅,網碎繩糜,簡直不成甚麼體統。他幼年時期所見的少女,束胸放腳,已經夠大膽了;眼前的少女,跟他一同到海灘去裸浴,卻已毫不足奇。明中這女孩子;就在他的眼前,馬拉松賽跑似的把一段長程匆匆跑完了。他叫了一聲「明中」,轉過頭來,又叫了一聲「林弟」,過去這一段時期,他就在這樣莫名其妙的男女關係中混著的;可是,男女之間,就會這樣微妙的混著攪著,誰也不覺得驚奇;一葉既落,天地秋聲,整個世界都在轉變了。
且說梅雨季節,天氣燠熱,層雲低壓,悶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天聲閒坐無聊,惘然地走向街頭,沿彌敦道南行,只見M酒店那紅色電流向他招手;他走進酒店大門,抬頭看了老半天,隱隱之中,好似有人在叫喚他。他想起了林弟,也想起了明中,他和她們的一段姻緣,就從這家酒店開了頭,信步進門上樓,就在一向住慣了的三一三號歇下腳來。他憑窗眺望,只見四空密雲疊起,雨意更濃了。他悶悶地回向幾前,叫僕歐喊了一瓶白蘭地,添了幾樣小菜,就獨自喝起酒來。
剎時間,窗外電光閃動,雷聲隆隆,陣雨便密集打過來了。他三杯落肚,興致覺得很好;眼前浮起了林弟跟明中的笑容,不自禁地順著電波中的樂曲跳起舞來;他跳來跳去,跳了一陣子,又復坐向幾邊,斟起酒來,一杯一杯喝下去。這時,明中的醉態,在他的面前浮動,他就站了起來,把她從東邊扶到西邊,又從西邊扶到東邊,響在他的耳邊,正是她的笑浪的聲音。忽然,他呆在沙發上,隱隱聽得有人在那兒唱詩: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淚下!」
他不自禁地嗚咽涕下了。
在他面前,一幕幕的回憶,如電影般映現出來;離開祖國,擠在惡濁的四等艙里,向里昂進發,一個窮困的青年,正向海外找光明的前途,那時胸中的抱負,何等軒昂。接著,帶著改造新中國的雄心,回了祖國,又在苦難的世界中顛沛了十多年,不過生活雖說困難,精神總還痛快的!
「往事」映到了他從武漢南奔那一階段,滿胸只是空虛寂寞;從前的種種,就像一條爛了的繩子,抓一段,斷一截,絲毫著不得力。他第一天到香港的印象,鮮明地浮在眼前;他一過了羅湖,兩手空無所有,全靠一位法國老同學,做進出口的幫了他,而今這位同學也已經破了產了。「世變」把他帶進了世紀末的圈子,有時痛快,有時荒唐,有時昏天黑地,有時清清醒醒,他也曾幾次浮出水面,跳上岸來,一個浪頭,又把他卷了下去。而今,已經卷到了漩渦的中心,他自己明明白白,已經沒有自救的途徑了。
酒杯把他的思慮索子弄得很清楚,卻又弄得很糊塗;窗外一閃光,就把他怔住了。他口口聲聲地說:「我厭倦死了,我厭倦死了!我要休息,我要休息!」一腦子亂糟糟的意念闖了進來;他看見了,無數的手指,在他的面前舞動,那手指都在指著他,好似每一指都有一張嘴開合著,都在說他笑他。那手指,有的是髹著紅的紫的黃的蔻丹,那紅的黃的紫的點兒,有似流星似的,就在他的頭上轉來轉去。
他恍惚看見,這是明中的手指,這是林弟的手指,這都是女孩子的手指,她們都在旋轉著他的心神,使他笑,使他懊惱,使他愉快,使他在永遠不安定的天秤上顛簸著。他恍惚看見滿屋子都是蛾眉和眼球,那彎彎的,那圓圓的,那黑白相間的珠子,飄浮著,飄浮著把他淹沒在池子底里,就像給肥皂泡掩蓋了自己。
他恍惚看見明中渾身都是血跡,拿著酒瓶哈哈大笑,她把那酒味和著血腥的嘴,吻上他的嘴唇;她那熱狂的氣息;顫動了他的靈魂,他想用力推開她,但是他雙手抱著她的腰!
突然間,空中隆隆雷聲,尖銳地刺入他的腦角;他張開眼來一看,既沒有明中的明眸,也沒有血腥的紅唇,只見燈光暗暗,映著橙黃的酒杯,他又端起杯來,骨都喝了下去,拿過酒瓶,重又斟滿了一杯。他端杯向鏡子的影子照杯,很爽快地又喝完了一杯。
就在一杯接著一杯的悶酒中,潮起了他的憂鬱愁苦的念頭。牆壁封鎖了他,窗簾包圍著他,桌子椅子都在對他扮鬼臉,他是被整個世界所遺棄了。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黑色的大字」──「死」。這念頭釘住了他,就像一隻螺絲釘那樣向木頭鑽了進去,越鑽越深了!
他於是拿出了他的手帕,平鋪在桌上,從他的腦子裡流出了一段很熟悉的話,一字一字寫在那上面:
「現在我知道,我是倦於生活了。我對我的說話,我的思想,我的欲望都厭倦了──我厭倦了一切人,厭倦他們的生活;他們與我之間,有一個東西間隔著,有許多神聖的界線,我的界線是血污了的刀。
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常常望著太陽,太陽盲我的眼,他的光燙熱我。當我還是一個孩子時,我已知道愛,──我母親的溫和的愛情。我天真的愛一切人,我愛生命之樂。現在,我卻誰也不愛了。我不想愛,而我也不能愛了。生命在一小時裡,在我看來,變成一個可詛咒的空虛的東西,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寫完了路卜洵的話,讀了又讀,覺得這些話的確是從他的心胸中流出來的,上帝的確是仁慈的,他就用「死」之手來解脫人間一切解脫不了的苦痛的!
這時,他就這麼無掛無慮,讓死之神來迎接他。他想起了芥川龍之介的話,一切的死法,只有投繯自儘是最舒適的,於是,他也找尋了舒適的道理,解開了自己的褲帶,搖搖晃晃在那木架上綰好了一頭。他就在鏡子前頭端正了自己的衣衫,扮作從容就義的樣兒,把項頸套了上去。「蓬」地一聲,等到僕歐打開房門時,只見這位客人已經橫在地板上了。
那幾個僕歐,七手八腳,搶著把天聲從地板上抬向長沙發上去,木架上那條褲帶,依舊在空中飄蕩著,飄蕩著;桌上的酒瓶已經空了,一隻連著一攤酒漬的杯子倒在地板上。他們看看杯底,並沒有沉澱的藥粉,他們一致判斷他是酒後傷懷,厭世自縊的。
接在「999」的告警電話之後,一輛警車便到來了;天聲便昏昏沉沉地從酒店送到醫院去了。第二天各報本埠新聞都刊出這一位教育家的悲劇,連著他所寫的那番路卜洵的話;有的說他懸樑自盡,有的說他喝的是白蘭地加拉素,也有的說他吃了過多的安眠藥片。只有酒店的僕歐,斷言是吊死鬼討替,因為三一三號房間吊死了好幾位客人,白晝常聞鬼哭;這位姓陳的,給鬼迷了心竅,也就牽起自己的褲帶來上吊的。
不過,陳天聲只在醫院住了一天,那是事實;他對醫生只說是飲酒過度失性,有些事,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坦白地對醫生說:「我有五個孩子,我死不了!我還要活下去!」他一出了醫院,連各報的外勤記者,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了;醫院裡也拒絕說明他的去處。
天聲依舊回到林弟住所去了。其時,志傑趕赴澳門,居然把他的一家,連著瘋了的明中,老的黃太,靠著張子沅那筆現錢,一同接到香港來了。這一群受驚的鳥兒,看見天聲平安無事,格外來得快慰。陳太一面流淚,一面嗚咽著說:「天聲,再苦的日子,我們也得熬著活下去!要是這麼短見,我們也不到香港來尋死啦!」
「你把林弟的孩子給我好啦!」黃太說,「天聲,我想明中會清醒過來的!凡事得從好的方面去想!我看陳太真堅強,她從來沒說一句怨言!」
「怕甚麼,還有我們四隻手哪!」璐珊笑著,拍拍志傑的肩膊。
這時,天文台正在播送警訊:十級颱風吹向香港,來往船隻,各自當心。天聲站向窗前,雙眼看那遙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