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河 · 七
撈啊,拆呀,橋上橋下,先前看不入眼的舊木頭,一時都變成好寶貝,你爭我奪。誰找到點什麼東西,馬上舉得高高的,又笑又嚷,樂得不行。別看東西不成材,只要不過性,經吉洪諾夫輕輕一點化,接的接,拚的拚,加固的加固,沒有一樣不圓滿。樁木有的接了三接,排架的上樑木,下樑木,也是接的。五金材料不是也缺麼?便叫戰士從壞洋灰墩子上剁鐵筋,改造鈀鋸子,又把鐵線剁得一骨節一骨節的,當穿心釘子用。……
一些工務員見了伸一伸舌頭說:「好傢夥,要按英美的舊技術標準,誰敢這樣做?看人家想得多妙,又省材料又不誤工!」曹老虎嘖嘖著舌頭道:「這才叫老虎嘴裡拔牙,有點本領!要叫俺哪……」便有人笑道:「要叫你呀,還不是活人叫尿憋死,材料不來乾瞪眼!」
吉洪諾夫卻一點也不松心。光靠這樣拚接,材料還是不夠。他一邊指揮找材料,一邊白天黑夜打電話催,就怕洞庭湖那個大木排來晚了,誤了修橋。誤了還行?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後,衡陽廣州前腳後腳都解放了,大軍正在追趕往西南逃跑的敵人,一分一秒的時間也要爭取的。你看這些天,三天兩頭,哪斷得了過隊伍,一過就是整團整師的人,黑鴉鴉的,淋得像些水鴨子,還是說說笑笑,又鬧又唱。浮橋越拆越窄,最後拆成獨木桿,一走上去,叫人眼暈。過橋的部隊擠在江邊上,一個夾一個過,就有那膽小的,擎著胳膊,不敢邁步。後面的人叫道:「走啊,走啊,還拍扭了你的小金蓮!」過橋的部隊笑,修橋的部隊也跟著笑。橋上有人一挑頭,只聽見一片音拉起來道:「你們趕快修好橋啊,我們好坐火車走啊!」橋下立時轟地應道:「你們趕快解放大西南啊,我們修路修著攆哪!」一拉一叫,橋上橋下飄揚起一片歡笑。笑音沒停,江心裡又飄起立排架的號子!
咱們同起來喲,
大家使把力呀,
鐵路橋樑修得好啊,
解放戰爭才徹底囉!
過橋的部隊聽了,又拍巴掌又叫好,接著砰拉拍拉一陣,一齊把帶的饅頭、紙菸、餅乾等等東西朝下扔。孟志林他們正修橋頭上的便線,曹老虎挑著土籃一顫一顫地飛跑,冷不防迎頭撇來個東西:張著手去接,擔子一滑肩,把他帶了個大筋頭。撿起那個東西一看,是個雪梨,就抹抹皮上的泥,大口大口往下吞,吞著吞著,不知怎麼心不正,黑臉呱嗒地放下來了。
馬蹄殼逗他道:「我看你是沖了喪門神,怎麼豬嘴又噘得三尺高!」
曹老虎沒好聲道:「就沖了你這個喪門神,給俺滾遠點!」
孟志林挑著土籃從旁邊過,問道:「怎麼,誰又諾你啦?」
曹老虎跟自己賭氣道:「誰也沒惹俺!誰叫俺沒志氣,不配當戰鬥部隊!看人家吃的什麼,咱們光配啃硬幹飯!」挑起籃子,使力踩著地走了。
孟志林憋不住笑,也不多說。大夥又幹了老半天,曹老虎一直無精打采的,不大起勁。趁休息的當兒,孟志林有意坐到曹老虎身邊,卻對旁人說:「以前光講修鐵路怎麼怎麼重要,剛才要不是親眼看見,說死我也不信同志們會這樣擁護咱。」
聽話的人便接上腔:「可不是!過去打仗,你沒見得動員多少驢呀、擔架的,現時就靠鐵路了。」
旁邊又有人接嘴說:「就是南來北往的,要靠步行肩挑,也不便當。」
孟志林道:「你們說的都是正理,可見咱們苦也苦的有點意思。」
曹老虎粗聲粗氣道:「還用你說?要沒意思,誰幹這個?」
孟志林笑道:「不過干也得干出個樣子,不能像應景應節一樣,過去了事。」
曹老虎斜著眼道:「你還想叫俺干一輩子?」
孟志林爽爽朗朗笑道:「不干一輩子,也得有個長遠打算。做什麼,說什麼,賣什麼,吆呼什麼,頭回汽錘壞了,就怪咱們不懂技術……」
曹老虎把臉一扭,對旁人伸著兩隻大手說:「你瞧俺這個糞叉子手,還配學技術?反正修完路,俺就回家種那二畝地去。」
孟志林道:「指導員不是常說,建設是長期的……」
馬蹄殼從一邊捵著脖子問道:「長期得長到幾時去呀?」
孟志林說:「你問我我也鬧不清,橫豎是要到共產主義。」
馬蹄殼把後腦瓜子一拍,脖子一縮道:「我的媽呀,這還有個頭!我現在三十多歲,連個老婆還沒有,再過幾年也老毬啦,這一輩子算絕戶了!」
孟志林想說服他道:「別淨想邪的了,上級還能叫咱當一輩子和尚兵?」
馬蹄殼扮了個鬼臉說:「對,咱想邪的!咱要像人家一樣挑好了對象,也會說說漂亮話。」
這幾句話明明帶刺,孟志林紅著臉道:「你不用見了老丈母娘叫大嫂子,沒話找話說!」拿起腿走了。
馬蹄殼在他後邊笑起來,冷丁肘了旁邊的人幾下,朝岸上一呶嘴說:「喴,喴,那不是他的對象來啦!」
大夥一看是柳光,背後還有兩三個護士。只聽見四下里叫起來道:「小大姐!小大姐!」弄得柳光怪不好意思,臉有點紅,帶著點笑,把身上挎的藥包往後推了推,輕輕走下江岸來。好幾個戰士迎上去,親親熱熱招呼道:「小大姐,你怎麼也下現場啦?」
柳光掃了大夥一眼,慢靜靜地笑道:「衛生隊病員號不多,人手也空,我們分出幾個人來,同志們有個小病小災,隨時好照顧。再說現場上一些零七八碎的活,我們也能動手,就怕你們嫌礙事。」
一個戰士樂得跳著腳說:「嫌礙事?巴望都巴望不到呢!不信你問問大家,哪個病號回到隊上,不念叨你的好處。」這時又圍上許多戰士,異口同音說:「誰說不是?我們永遠忘不了你,我們做夢也記得你的話,在現場上也記得你,吃飯也忘不了你!」
柳光抬起眼皮一望,淨是些年輕輕的臉,黑里透紅,喜眉笑眼的,像是群沒有心眼的大孩子。她叫不上每個人的名字,可記得每個人。這些人在病痛當中,她有時通宿通夜守在床前,送湯送藥,冷啊熱的照應他們。她歡喜得想說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人堆里一條又脆又嫩的嗓子問道:「柳光同志,難道你忘了我們麼?」
柳光的眼眶裡簌地涌滿淚,帶著淚笑道:「我怎麼會忘了你們呢?……」旁的再說不出了。……
孟志林一眼看見她,也是親的不行,想去打招呼,挪挪腳又停下。馬蹄殼那個刻薄嘴正找茬,別讓他添油添醋地亂加材料。馬蹄殼早看在眼裡,大聲咳嗽兩下,敲敲打打笑道:「有什麼臊的?哪個貓不吃腥,別裝大瓣蒜啦!」
孟志林嗚地來了火,臉紅得像豬肝。開玩笑也得有個分寸,拿著這類事嘲笑一個要強心盛的年輕人,比罵他祖宗還厲害。當時孟志林搶過去問道:「你說誰?」
馬蹄殼見他惱了,也掛不住勁道:「我愛說誰就說誰,管你什麼事!」
孟志林道:「就管我事!」
馬蹄殼說:「就不用你管!」
孟志林道:「我就要管!」
馬蹄殼叫起來道:「唉呀,你還要壓迫人麼?」
有人輕輕問道:「誰又壓迫你啦?原來是柳光從人背後閃出來,張著兩隻大眼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孟志林明白自己做錯了事,不該動脾氣,又急又羞,背過臉去不出聲。馬蹄殼不尷不尬地笑道:「誰知道老孟今天怎麼氣不順,無緣無故找尋起我來啦!」
柳光垂下眼皮笑道:「你們真是孩子脾氣,鬧著鬧著就翻了臉。不是說橋要提前完成麼?還有閒空鬥嘴磨牙的!」
不錯,自從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消息傳來後,在現場吃飯,或是點名以後,各連指導員經常給講這個事,講的戰士們心眼都開了花,就有人提議要提前把橋修好,權當獻給新中國的賀禮。這不是已經著手動員啦。大隊政治處那個外號「活報」的宣傳員又露了頭。這個人天天背著塊黑板,帶著五顏六色的粉筆,不是畫,就是編些順口溜,把現場上一些好事情都表揚了出來。這回黑板上寫的卻是李大隊長的號召,號召提前三天在十月二十八號完工,表示對新中國的擁護。「活報」背著牌子到處亂串,一面拿喇叭筒子廣播,走到哪兒,那兒就嗷嗷地響應這個號召。
曹老虎是個大爆仗,一點就響,笑呵呵地給了「活報」一老拳,奪過喇叭筒子對到大嘴上叫道:「俺曹老虎現在跟大夥挑戰,挑土籃一個敵你們倆,孬了不是俺娘養的!」
四面八方吼起來,該歇也不歇,都豁出命干。別看柳光素常不緊不慢的,好像沒有火候,就地抓起副擔子,把頭髮往耳朵後一掠,望著曹老虎笑道:「來,老曹,我也跟你賽!」
曹老虎哈哈大笑道:「俺的小大姐,你做點輕鬆活得了,賣力氣不是你們老娘們的事!」
柳光只是笑,也不言語,夾在大夥當中挑起土籃來,一趟一趟,略略偏著點頭,忽扇忽扇走得飛快。曹老虎叫道:「嘿,還不賴歹呢!」
孟志林說:「你別看扁她,她是從小壓出來的。講覺悟程度,誰也比不了。」忽然覺得有點礙口,臉一熱,掉頭走了。
柳光個頭不高,叫戰士們一比,顯得格外小,挑起土籃撒腿走,滴溜滴溜亂轉,淨鑽人空子。一個人說:「你怎麼像個小火車頭?」馬上傳開了,一見她迎面過來,大家就喊:「小火車頭來了,快躲道!」
孟志林拿手一指道:「你們看老曹!」
了不得,曹老虎挑起雙擔來啦。一根扁擔掛四個土籃,還撒歡呢。挑第二趟時,別人說:「我也試試。」拿起他的擔子試了一下,地皮都沒離。曹老虎一上肩,顫悠顫悠的,上幾個坡,下幾個崗,像玩一樣。孟志林喜得叫道:「老曹,我看你這隻老虎變成老牛啦!」四下里嘻嘻哈哈嚷道:「還是只沒有尾巴的黑牛!」
一時里,水裡岸上,打樁的、立排架的、修便線的……笑的笑,唱的唱,來來往往,鬧成一片。風吹著秋雨,飄飄灑灑的,從頸彎里流進去,跟汗水攪混一起,個個人里里外外都濕透了。雨再大點又怎麼樣呢?雨越大,精神越足,傍晚收工,樣樣成績都出色,最出色的是四台汽錘當中有一台竟打
了七十三根樁,造成了新記錄。
雨大得像潑水一樣,孟志林打浮橋跟前走時,發覺水位漲得挺高,浪頭圍著樁子直打滾,弄得人發暈,覺得浮橋也晃晃悠悠的不大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