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夢 · 第五十回 苗員外括取揚州寶 蔣竹山遍選廣陵花

丁耀亢 《金屋夢》
第五十回 苗員外括取揚州寶 蔣竹山遍選廣陵花 溪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萋迷。 山翁既醒依然醉,林鳥如歌復似啼。 六代陵寢埋國媛,五侯車馬斗家姬。 東陵謝卻看花伴,陌上無心共手攜。 單說這天下繁華之處,第一說是楊州,一名曰江都,一名曰廣陵。其俗專意奢侈,士女繁華;舟車輻輳,萬貨俱集。真乃南北都會,江淮要衝。自古來詩人才子,美女名娼,俱生於此地。因此在漢時為吳王濞的故都,叫作蕪城;在隋時煬帝建作迷樓。開了邦江,直接汴京,為游幸之地。又有瓊花觀的仙葩,二十四橋的明月。 到了三月鶯花時節,這些婦女出遊,俱是鮮妝麗服,輕車寶馬,滿城中花柳爭妍,笙歌雜奏。到了半夜,那船上笙鼓不絕。不消說那關上妓女超群,排滿了青樓翠館。又有一等絕妙的生意,名曰「養瘦馬。」窮人家養下個好女兒來,到了七八歲長的好苗條,白淨臉兒,細細腰兒,纏得一點點小腳兒,就有富家領去收養。第一是聰明清秀,人物風流的,教他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陵、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都有個女師們請到女學館中,每年日月,習到精巧處,又請一個女教師來,教他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在人前先學這幾步風流俏腳步兒,拖著偏袖,怎么著行動坐立,俱有美人圖一定的腳色。到了十四五歲,又教他薰香沐浴,枕上風情。買一本春宮圖兒《如意君傳》,淫書浪曲,背地裡演習出各種嬌態。這樣女子,定是乖巧的,學成了一套風流,春心自動。五更半夜裡,防得他身子,防不住他心。那就少不得要手之舞之,未免去把那纖纖春筍,去干那不規則的事情,說不出的秘密。日子久了,弄出情來,到夜間上床那裡還有好事情做。到了正式做新娘時,究竟不能再有新紅的,說是破罐子被人休回,倒找財禮的。因此這些女教師們,又尋了一個法兒,把這上等女兒,臨睡時每人一個紅汗巾,把手封住;又把一個絹掐兒,掐的那物緊緊的,再不許夜裡走小水。一來怕他作怪,二來婦女上床,走了小水不淨,就不緊了,怕夫主輕賤。 滿城大家,俱要這點竅上用工夫。又怕女兒口饞,到了月經已通,多有發肥起來,腰粗臂大,背厚胸高,如何了得。只叫他每日小食,吃了點心,每飯止是一碗,不過三片鮮肉,再不許他任意吃飽,因此到了破瓜時,俱養成畫生牙人一樣。遇著貴官公子,到了揚州關上,一定要找尋個上好小媽媽子。這媒婆上千萬,心裡有一本美女冊子。張家長、李家短,偏他記得明白。領著看了,或是善絲竹的,彈一典琴;善寫畫的,題一幅畫。試了伎藝,選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兩娶了去。這女子的父母,不過來受一分賣身財禮。多不過一二十兩,其餘俱是收養之家,准他那教習的謝禮。這叫是第一等瘦馬了。 到了第二等女子,人才中樣,上不得細工夫。叫他多少識些字,學兩套琵琶弦子,打算記帳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銀子娶了掌柜的。到了第三等,不叫他識字絲弦,只叫他習些女工或挑絨灑線,大裁小剪,也掙出錢來;也得上灶烹調,油牒蒸酥,做爐食,擺果品,各有手藝,也賺得出本錢來。因此揚州風俗,以教訓女子為生理,名曰「煙花世界」。所以引出一個荒淫的隋煬帝來,游幸江都,失了天下,也只為個「色」字。直到如今這點淫惡風俗,再改不得。 那一時是南宋紹興三年,韓世忠以都統鎮守鎮江,高宗在建康同汪、黃二相商議戰守的長策,文官們說是該南遷,武官們說是該北伐,紛紛議論不定。那知道金兵分兩路南侵。一路攻破淮安的,是兀朮阿里海牙干離不;一路攻揚州的,是沒粘喝龍虎大王和蔣竹山,破了淮安,兩路夾攻,星夜直取揚州。那城裡軍民,聞知淮安不戰而降,已是唬破膽的,那個將官敢來迎敵。城上也預備那擂木炮石,派下民兵守城。那知苗青和王鹽商,受了蔣竹山的札付,散在城裡外應的奸細,預備下獻城。聽得金兵一到,城下通了暗號,見東門上軍兵稀弱,將蔣竹山發來白旗插起來。城下金兵都是擄來淮安高郵的百姓,叫他打頭陣,趴城牆,擋那炮石弓箭;後面金兵,卻是刀掠陣。有一個不爭先的,先是一刀一個,死在眼前,誰不捨命?明知上前也是死,且顧眼下的命,可憐只得往前闖去。金營里見豎起番子白旗來,知是奸細接應,又怕內有奸詐,先使王鹽商的兄弟王蠻子趴上城去。卻用梯子一個個接著上城。那城上軍民,哪個是不怕死的。見了金兵上城,滾的滾,趴的趴,一個個價都去逃命。見城裡放起火來,苗青一干奸細,砍開城門,放進金兵,但見好殺: 金珠如土,一朝難買平安;綺羅生煙,幾處竟成灰燼。翠戶珠簾,空有佳人無路避;牙床錦薦,不知金屋欲何藏。潑天的富貴,堆金積玉,難免項下一刀,插空的樓房,畫碧流丹,只消灶前一炬。殺人不償命,刀過處似宰鸛豚;見死不垂憐,劫到來總如仇怨。自古來浮奢世界,必常遭殺戮風波。十里笙歌花酒地,六朝爭戰劫灰多。 那時揚州城裡,不下十萬人民,殺的精壯男子,老醜婦人,不計其數,兀朮太子才令封刀。蔣竹山把苗青開的富民冊籍呈上,四太子看了,就叫龍虎大王同苗青搜括富民家財寶貨,助餉過江。苗青先把好女子揀選了五十名,打扮的天仙一樣,送到金兀朮營里答應。次後開出城裡富戶,平日有養好瘦馬的人家,並樂戶娼籍,出色的有名女戲,一一開造冊籍,聽四太子發落。四太子就著蔣竹山同阿里海牙,揀選三千婦女,送一千上北京,進與金主;一千隨營自用;一千賞這破城有功將官軍校。這蔣竹山苗青得不的一聲,正中下懷。苗青和龍虎大王坐在揚州府堂上,照依冊籍,把揚州鹽商木客,鄉宦富民,一齊傳將攏來。先要了騾馬,次要金銀,又次要珠寶;又把婦女們一家家趕出來,選看有姿色的,留下入宮。可憐這些婦女,俱用黑灰搽臉,蓬頭破襖,妝做奇醜模樣。這些美貌嬌容的人,一時恨不得變作個無鹽女來,才可免性命。可見美色不但害人,連自己的命也坑了。有詩作證: 麝為香遭網,鳥因翠損毛; 龜靈逢灼甲,檀馥被爐燒。 憎苦多遺蓼,爭甜少剩桃。 東施笑西子,夫婦老蓬蒿。 那些大商賈們,攆出金銀元寶在府堂垛的高有十餘丈;零星碎銀,不用天平,拋在地下,何止百餘堆。那苗青將平日和他有大小嫌疑的,叫龍虎大王,或是箭射心窩,刀穿兩肋,殺的人在堂上,橫欹豎臥,使在旁看的人畏懼,不敢不獻出珍寶來,那時揚州婦女,大小人家,俱尚珠子髻兒。一兩珠子,賣到百十換。這一刮,真是:明珠百斗非為罕,碧玉千層未足奇。那些富民,初時也只說有了財寶,買出命來,誰知這人心原是無盡的,見了一千,還要一萬;見了銀子,又要金寶。先還哄著自己獻出來,到了三日之後,見富民說都盡了,只得非刑弔拷,火灸刀剜。可憐受盡了千般之苦,掙了家私,還不保其命。這是富戶的結果。因此說人生亂世,富不如貧,貴不如賤,怎當那凡夫俗子,貪心太重,不到此地,也不肯休心。到了五鼓醒來,還要算計哪一宗生意有利,哪一件機巧騙人。細細想來,可不是一場春夢。唐人錢起有詠蜜蜂詩曰: 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卻說這蔣竹山,自從得了鹽船,有十萬之富。和苗青算計停當,得了揚州,即將此銀合夥,添上揚州鹽商的銀子,不止百萬,做起鹽來,以為久遠之計,可以敵國。把金銀積到北斗,也是不難的。又奉了兀朮太子,使他揀選婦女。不論良家娼妓,要足這些三千美女的數,好不快活。想了想,我那打光棍做窮醫生的時節,見了一個李瓶兒就把我弄昏了,受了西門慶多少虧。今日到了這婆娘海子裡,盡我受用。只恨少長了百十根jiba,一時間沒處打發這些婦女。因向阿里海牙商議,先出了一張告示,要遍考揚州婦女。和開科場殿試一樣,分了三案。 第一案是良家女子,年十六以下,有容貌超群,詩詞伎藝的,名曰「花魁」和殿了狀元一般。第二案是良家婦女,二十以下,有財色絕代,歌舞絲竹的,名曰:「花史」。和殿了二甲一般。第三案是樂戶娼籍。二十以下,有色有藝,名曰:「花妖」。和殿了三甲一般。以上三案,俱是中選的。頭一場選文才容貌,第二場考文學詩畫,第三場考絲竹歌舞。三場畢,照舊放榜。第一甲金花錦緞;鼓樂遊街;第二甲金花彩段,鼓樂送出大門;第三甲銀花色緞,鼓樂送出二門。奏知兀朮太子,喜個不了。一面照依城內坊里,挨門拘喚。如有一名隱漏,兩鄰不舉,十家連坐。那敢有一個婦女不出來聽選的,那一時只恨天生下來,不瞎不瘸;也有那貞烈婦女,投井自縊的,截髮毀容的。金人知道,又出了大牌,有婦女自死者,罪坐本家,全家俱斬。誰敢不遵?日夜裡倒守起女孩兒來,顧不得名節,且救這一家性命。也有淫邪婦人,見了榜文,要選他的才貌,逞起精神,打扮著要做金朝后妃的。揚州風俗淫奢,大約愛考選的婦女,十有七八;貞烈之女,不過一二。此乃繁華的現報,有多少奇怪的事。話不絮煩,到了三日,報名已畢,先考頭一場,發出一張條約: 欽差提調淮揚兵馬都督府蔣 為奉旨 考選宮嬪、嚴立條約、以防隱漏、以杜冒濫事,照得廣陵為名麗之區,迷樓實煙花之藪,舞逾上蔡,歌出阿陽,代充掖庭,必先茲郡。今遵奉旨 考選良家、兼收樂籍,分三案為三甲,不啻文士登科,自才藝及聲容,以定女中魁首、百代奇逢、千秋榮寵。除遵依里甲挨門報名外,幾系文詞女史,第一場考詩賦論一篇,即合式、聲容姿態。次場點名、歌舞吹彈。末場面試。先三日,揚州府各遞試卷,腳色並載里甲年貌履歷、學習某藝。臨期執伎登堂驗選,一照文場殿試,分三甲上下遊街及第、如有濫冒頂替,許人揭告以違。 旨定罪不待特諭 大金天會 年 月 日 到了三日後,婦女報名已畢。由江都縣,申到揚州府。掛出牌來,在察院街門聽考。臨時蔣竹山阿里海牙,並本府大小官員,俱是大紅吉服,門前懸彩奏樂,掛了三個大字,是「女開科」。這些婦女們,都是艷妝麗服,傅粉塗朱;也有哭啼啼在轎里,父母隨著送場,似昭君出塞一般,哭的千人落淚;也有喜喜歡歡,先換了金朝服色,窄袖戎妝,平頭盤髻,也十分好看;多是樂藉賣瘦馬的人家。一時間就揚鞭上馬,嘻嘻笑笑,爭這女狀元。街上看的人,上千上萬,擁擠不開,魚貫而進。約有二千五六百名。大門首知府點了名冊,一個個花攆錦簇,五色紛披,果然也甚可觀。但見: 千層錦繡,萬朵胭脂。騎羅對對,排來五色雲霞;珠玉叢叢,親出三春花柳。一個家淡妝出月下梨花,卻嫌脂粉污顏色;一個家濃染似雨中芍樂,恍疑香露滴衣衫。那愁的低垂粉頸,好一似捧心西子,越添上一種妖嬈。那喜的滿面笑容,好一似渡海觀音,更顯出十分鮮艷。高髻雲鬟,扮的是大內梳妝;動人處玉釵斜掛,弓靴羅襪。走的是揚州俏步,關情處檀袖偏拖。長的是眉,眉彎新月,遠山淡畫出雙蛾;秀的是眼,眼溜秋波,碧水輕盈含一笑。粉的是腮,鼻邊紅杏淡如雲;朱的是唇,齒上櫻桃明素玉;圓的是肩,新藕琢成香玉臂;軟的是乳,梅萼初簇碧酥囊;纖的是腰,楊柳三眠;細的是股,芙蓉兩朵。翡翠群中藏翡翠,鴛鴦陣里臥鴛鴦。 大堂上坐下了阿里海牙居左,蔣竹山居右,俱是大紅蟒服,金幞頭玉帶,帽上懸著貂尾。這是金朝官制,凡官二品,方許帽上系貂。如今梨圓唱戲,還有此制。一邊分了東西文場字號,俱在堂下面試,怕有代筆,番將堂下帶刀巡邏。 只見一個教官提著一面牌,上寫著四行大寫: 第一場題三道 沉香亭牡丹清平調三韻 廣陵芍藥五言律詩 楊貴妃馬嵬坡總論 這些平日讀書飽學,吟詩作賦的女學生們,多出在士宦名系之家。從七八歲上了學,偏是聰明乖巧,比兒子讀書還長進的快。如今揚州府風俗,不教兒子讀書,只多少識幾個字,就叫去做生意。只有這女兒,偏要學習詩詞,博出個才子的名。因此常常惹出風流話來,今日揚州考選女秀才,皆因有此風俗,才有此番選試。 單表這女秀才們,見了題目,一個個價鋪下玉版紙的試卷,紫管的彩毫細筆,羅紋的鶴端硯,松煙金癸的龍香墨。精思苦索的,攆捉著兩道眉兒,想一句寫一句,十分好看。那得意的思入風雲,把羅袖拂一拂紙,伸出那春筍般又細又白的指頭兒,捱起筆來,真似龍蛇飛舞。 那消兩三個時辰,把卷子謄真,俱是鍾王楷書,珠圓玉潤,捧著卷子送到考試官面前。那知道考試官卻是不識字的,只憑著揚州府推官姓王的,是個才子,積年大詞客,憑著去取。阿里海牙是個武將,不消說得心迷目昏。蔣竹山只記得幾個草頭藥方,那曉得詩詞歌賦。見了女子進場時,已好似雪獅子見日酥化了半邊,連骨髓都流出來。又好似看太陽花了眼,道是青紅黃黑,在眼睛裡亂滾,忙得個可憐。到了日西時,也收了百十本卷子。其餘卷子或句不成章,字畫差錯,俱不入選。還有曳白的,俱一齊出場。到了次日,貼出榜來。 大金國揚州府為考選女科事,今將頭場取中合式進士開列於後: 一甲第一名宋娟 (揚州府江都縣人商籍論一篇(馬嵬坡) 二甲第一名王素娥 (揚州府通州人樂藉沉香亭詩三首) 三甲第一名柳眉仙 (淮安府山陽縣人軍籍廣陵芍藥詩二律) 其餘考選不等,定了名次,共取中進士八十二名,不能細載。只有女狀元宋娟朱卷,傳滿揚州。這些宿儒才子,也都誇他博學宏詞,不像個女子。即時刻了傳誦。 楊貴妃馬嵬坡總論 蓋聞情者弱骨之媒,愛者醉心之驛。星眸粉黛,名為伐性之斧斤;狐媚嬌痴,號作登床之機弩。況假合能有幾時,玉損朱顏;轉眼而雞皮鶴髮,好醜無聞。一味金床象枕,回頭而骨冷魂消;愚者沉焉,達者笑之。故琴瑟取諸關睢,樂而不淫。床第戒於牝雞,禮以防亂。乃有唐闈多穢恣情漁色,納子婦為吳太真,寵妃姊而封列士;華清水滑,凝脂流合歡之香。繡嶺塵飛,連騎貢側生之笑。堂開錦繡,排甲第於雲雷;門列柔戟,擲步泥於金玉。雕麟織鳳,羅紈窮天女之工。玉膾冰鱗,水陸盡窮民之血。以茲淫相煽,陰氣乘權,蛾眉嬌妹,鴛鴦入鳩鴿之群;碧眼胡兒,虎豹結孤狸之黨。洗兒之金錢一入,漁鐵之鼙鼓忽來。鳳輦雲奔,馬嵬塵起,路傍棄霓裳之寶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孫。遂使蠐頸投環,羊頭實塑,七夕密約,化為煙冷,三峽淋鈴魂消夜雨矣,不亦悲抱。然後知玉碎香殘,前日之珠翠也。娼妓微塵,前日之歌舞也。手掬麥飯,前日之珍饈也。以槍揭首,前日之劍南旌節也。樂極而悲來,物窮而理返。故君子土木形骸,富光富貴,性不以情移,而議不以愛亂。蓋審於濃淡久暫之間,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蛾 沉香亭牡丹清平調次韻 玉肌玉骨月為容,久厭胭脂入畫濃。 洗淨鉛華應不染,天台姑射一時逢。 又 並蒂連枝笑合歡,玉容常自月中看。 姚黃魏紫爭承寵,冷萼天香未可干。 又 石家金谷暗生香,風雨春深自斷腸。 為囑花神好自護,明妃馬上不成妝。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 廣陵芍藥五言律 漢宮仙掌露,春色上華簪。 影漫盤孟玉,光搖圍帶金。 花王總讓寵,蝶使莫相侵。 應有東君薦,鶯燕到上林。 原來二女子詩中,包藏深意。說那沉香亭牡丹,不愛繁華,甘心枯守。每一首末句,卻有自寓的意思。這芍藥詩,卻說的是富貴,有金屋貯阿嬌,昭陽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盤孟、金帶圍,乃芍藥佳種。真是詩中的李杜,女中的謝道韞、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風雅。其餘合式的女進士,或有幾句,不能遍傳。到揭曉傳臚,女狀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兩朵金花,兩肩上十字披了織錦金緞,兩對彩旗。四名鼓樂引導,當堂上了四人大轎,送歸及第。榜眼王素蛾也是一樣,卻是彩緞一對,彩旗一對。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樣。到了三甲以下散進士,不過二枝鍍金花,一對紅紗。二人轎子,俱鼓樂引著,送在大營里。見了四太子謝恩,聽發在那裡。那時兵馬急著渡江,一面逼拷富戶,一面搜羅婦女。兀朮只選了幾個會彈唱的隨營。把這女狀元二甲三甲共選取的八百女進士,一時沒有這個落地,又不便發落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只有瓊花觀地方寬大,把上下房,道官火頭,一齊趕退,將這婦女們權且安置,使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門封了,不許親戚往來。以待平定了江南,往燕京進獻於金主。這些婦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裡送飯食衣裳的。正是: 花花柳柳,原從南國生成;燕燕鶯鶯,盡被東君收去。蔡女多才,但做胡笳十八拍;昭君美貌,空傳琵琶五言詩。阿姊阿妹,忽改做阿兄阿弟;大喬小喬,沒處覓房師座主。妒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鸚鵡入金籠。 後有美人題詞壁上曰「滿江紅」: 邦木繁華,揚州人物,尚遺隋氏風流;緣窗朱戶,十里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破金城百萬貔貅。長軀入,歌樓舞榭,風卷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任此身南北,斷梗浮鷗,破鏡樂昌誰續。念蕭郎陌路難投,從今去香魂千里,蕭鳳斷秦樓。 一時題詠甚多,不能遍載。那兀朮太子,和這粘沒喝、干離不大將軍,一班番將,不消說朝醉樂,夜夜歡歌。只這蔣竹山一個窮光棍,坐擁著百萬金銀,每夜到些良家女子十餘人倍侍,清歌妙舞,不在這欽選以內的。苗青和王起事秀才,一班鹽商,子女金帛,珠玉頑好,沒般不奉承。真是:富過ノ氚妝諑,花逾金谷綠珠多。一日傳下令來,要刻期過江,先發了一封戰書,與宋朝都統元帥韓世忠,金山會戰。韓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個黃柑來說,北軍過江,願作浮橋三座。知大軍遠來,僅以黃柑五百解渴。 兀朮大喜,賞回差官,刻日決戰。知道蔣蠻子不慣行兵,把苗員外封了揚州副都營,和蔣竹山權守揚州,催兵餉接應。分了一班番將過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十萬人馬,真是投鞭斷流的光景。兀朮到了金山江岸,看著金山下的南船,一隻也無。江南城郭隱隱,全不見旗。 正不知韓都統的兵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韓世忠伏兵走兀朮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 其一 江南婦女亂雜歌其一畫欄豆蔻紅珠掌, 深閨蕙質藏銀幌。煮麝煎膏盡日間, 閒不受春光攘。阿母工夫事事宜, 兒家門戶軟簾垂。玉鏡時開雲母鎖, 雕籠戲畫雪兒眉。長廊跳脫看年命, 沉香供奉花情性。鸞帶原隨碧玉簫, 繅絲譜出宜春勝。一自梳妝青漆樓, 深深似海不知愁。蛤帳更闌銀箭咽, 菱囊星曉篆煙浮。丫環偷唱鶯聲底, 欲透春情惜羅綺。明月千金一寸心, 繡床顛倒無心理。誰知撾鼓起風塵, 燕子花阡泣鬼神。赤眉定奪蛾眉案, 驚破誰家蝶夢人。簫娘齊去淚如雨, 可憐叱利誰相語。顏色從來誤妾身, 舊時甲第蒼涼處。半疑半訝縶雕鞍, 玉肢野外不勝寒。關山潦倒蟬環亂, 半夜由他趁所歡。此生薄命長已矣, 往事依稀恨如此。笳度清宵淚暗流, 淚流儘是良家子。猶記當時養鳳凰, 須臾結髮從犬羊。侍兒後騎離前騎, 姊妹他鄉念故鄉。斜插小靴松黑鬢, 玉手纖纖執雕;含羞蓄憤被風霜, 馬上回身時欲殞。昔小豪華稱莫當, 腥風一入斷人腸。縱然速作荒憐鬼, 猶帶餘向北方。一朝紅粉同時盡, 秦楚燕齊香玉隕。豈無阿閣理青塵, 亦有臥房同幻蜃。落魄佳人復奈何, 我聞此事動悲歌。江南兒女多情思, 笑傍王孫拭翠蛾。 其二 幽巷年年惜顏色,枳花竹葉常相憶。 遠山澹掃宜不宜,夜夜金釵愁嘆息。 可憐十五未嫁人,玉顏寂寂低斂衽。 春樹採桑溪水曲,宵燈織素付東鄰; 盪子結婚重名姓。豪家幾遍明珠聘。 但見西施住若耶,豈有郎君輕玉鏡。 蹉跎愛惜度年光,眉黛如何怨恨長。 蝴蝶飛來嬌不語,鴛鴦獨宿夜偏涼。 截紈貼勝心情倦,荊榛門戶羞歌扇。 家對寒塘裊碧絲,愛游僻徑看花面。 何處鳴金動地來,一齊驅向馬虺。 錦營賊帥相思夢,湔氏屯鹺餡岜。 蔡琰聲悲十八曲,家少黃金見誰贖?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淚明眸空斷續, 回思往事更傷心,欲覓征鴻寄信音。 妾身不望生還好,傳語家中漫砧。 晨聞異樂心長斷,當風塞上瞻星漢。 數盡江邊春燕歸,又看絕域秋鴻亂。 故鄉人遇意殷勤,為說家園兩地分; 父母荒郊何處別?長兄聞道又從軍。 生嗟薄命如流水,玉門關外何時死! 新裝莫保遭亂離,夢魂驚顫胡如此。 為惜名香為惜花,鸞書鼠筆淚交加。 佳人莫怨無情種,且抱琵琶營里撾。 鐵菱鹿角香魂塹,陰山借作定婚店。 落葉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紅兒殮。 惆悵曾無古押衙,劫取園陵小內家。 止余老含糊眼,哭遍邊城百萬花。 話表揚州兵火,婦女流落盡為金兵所擄。那分得良家婦女,那論得美惡貞淫。就如那春色將殘,百花凋謝。被那狂風毒雨打在泥土坑裡,為人殘踏;還說甚淺綠嬌紅、濃香妙色,便說士女淫奢太過,自然釀出這個大劫來。憔悴飄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理。卻不道人生遭遇不同,苦樂各別。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入深山秀谷中不見風日;也有生在金谷名園,折在高人才子、書室香几上的;有被村夫醜婦折來,拋在路旁糞池溝洫里的。如不遇時,那怕他是國色天香,賤如糞土;要遇起時來,就是那野草閒花,一時名成,做出一件超群出類的事業,也要傳之不朽。豈不是各人遇合,分甚么貴賤! 且說揚州東門裡有一王秀才,生平止一寵妾,是個有名的美人。能文善畫,才藝無雙。二人相得,寸步不離,如掌上珠一般。打扮得珠翠綾羅,奉承他百依百隨。後來王秀才因色慾傷了時常吐血,不敢縱慾。不消一年,到因寡慾受胎,生了一個兒子。越是夫妻情重,倒把大娘丟在一邊。在一所花園裡收拾的雪洞般的書房,三口兒過活。就是比翼鳥及連理枝也比不過兩人情厚。忽然金兵進了城,各人逃命。這王秀才間壁有一座當鋪,年久了,故衣櫃架甚多,只得藏在一層天平板上,下面俱是衣架、木器。到了天晚,只見幾個金兵進來,照了照見沒人,把架上衣服揀好的盡力包了去。落後擄了兩個婦女來吃酒,唱鬧了一會,眾人將擄的婦女陪去睡,只留個美婦人陪個兵丁,在這當鋪閒床上歇宿。王秀才伏在天平板上,嚇得一口氣也不喘。 從板縫裡往下一看,這婦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嬌滴滴的美人,和我生死不離的愛妾,如何卻落在這番兵手裡!眼見得他決不肯失身,平日裡的志氣,許下同死同生,如何肯順他?一面想著,又是疼,又是怕。只見床上吱吱呀呀,乾的一片聲響,原來兩人在床沿上行事哩。婦人道:「把燈取過近前來,咱照著耍得有趣些。」那番兵起來,果將燈移到床前。婦人早把衣服脫淨,連聲叫道:「爺你我總是前世姻緣。」極盡奉承,口中嬌聲浪語。無般不叫。那番兵從沒遇見過中國女子,樂得他什么相似,身子宛如在雲端里一般。只聽那裡婦人嬌聲浪氣的說道:「兵爺爺,我今日可死了心!隨著你罷,我不遇見你,枉自托生了一個婦人。」那番兵並不回答,婦人道:「兵爺爺,我跟你講話,你聽見了沒有呀?兵爺爺,隨你怎么,休撇我去了,撇了我也想殺了!」番兵樂不可言,細問:「你是誰家娘子,這等有趣的緊?丈夫是個甚樣人?」婦人道:「俺丈夫是個秀才,生的人物也好,只是這件事上再不會打發個足心,我今日可嘗著滋味了。好不好把他殺了,同你一處過去罷!」這王秀才就著燈影看得分明,只見他令寵把奉承他的一套本事多使出來,奉承那番兵。王秀才氣死了兩遭:先見他上床去,酸心了一個死;後見他要殺了他,跟著番兵,又恨了一個死。 到了天明,番兵聽見吹角進營要起去,還被婦人拉住不放,纏綿繾綣,足有一個時辰方才撒手。囑咐了又囑咐:「到晚還來,我在這裡等你。」番兵道:「四王爺不許擄婦人,你只在家藏著,我來找你罷。」兩人摟抱不舍,把婦人送過屋裡去了。後來金兵出城,王秀才回家見了婦人,說他失節,百口不招,因生下兒子,不好叫他死的。才知道枕邊恩愛風中露,夢裡鴛鴦水上萍。王秀才以此棄妻子出家為僧去了。 卻又說一個娼妓,做出件翻天揭地的事來。揚州鈔關上有一妓,姓蘇名瓊瓊,也是揚州有名的。接了個布客是湖廣人,相交情厚,把客本費盡,不能還家。後來沒有盤費,情願和這當行的一家住著。忽然金兵搶了鈔關,把瓊瓊擄了,和這客人一搭白日拴鎖夜裡用鐵絆,到晚上解下婦人,卻將這蠻子們十個一連,上了鎖才睡。一日番兵吃得大醉,和兩三個婦人幹了事,一頭睡倒。卻被瓊瓊把鐵絆的鎖開了,放將客人起來,用番兵的刀一個個都殺盡,搜出他搶的金銀一千餘兩,和這客人扮做逃民,回湖廣做起人家來。生了兒子,發了十萬之富,豈不是一件快事?看官聽說:天下事那裡想去?良家到沒良心,娼家反有義氣?也是各人所遇不同。 這一回單說一個妓女中的英雄,裙釵中的俠婦。有一雙識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義的膽氣。後來封了梁國夫人,助丈夫封為宋靳王,豈不是一個妓女。固然是他託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膽識,才做一番大功業來。說來可羨,當初高宗南遷,統制王淵標下有一小卒韓世忠,初入行伍,在風塵落魄。偶因元旦帥府參見過堂,天未明趕得早了,在帥府轅門傍連衣睡臥。時有官妓姓梁名玉,也來帥府見節。來得太早,望見一隻大白虎臥在影壁牆下,嚇得一時無處躲避。再一細看,卻是一個軍校,手執長槍,是一馬頭軍模樣。梁妓即時問了姓名,知是韓世忠,請到家裡,和媽媽說知,要招世忠為婿。那虔婆愛錢,怎肯招一窮軍養著?他自然不肯。打著梁玉接客,梁玉系老虔婆親生的女兒,一生一世正靠他過日,又沒有樂戶,一家兩口兒養著梁玉,自幼嬌慣,任他的性兒。要接客就接客,不愛接的客也無可奈何。因此梁玉慣性兒,纏得媽媽不過,後來只得把韓世忠招了進來,子母二人從了良,倒做起針指女工來度日。白白養著個窮軍。也是天生緣法,該享這富貴,自然湊成好事。 後事韓世忠因奉了將令征剿黑風洞,親入賊洞,擒了賊首。把土寇蕩平了,王統制自然有功加賞,題做欽依守備。領了一千營兵,時常隨征,處處有功,護駕南遷,鎮守淮揚,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說與夫人同享榮華,那時淮揚經了兵火,南北做邊關,世忠在關上,兵不足三千,兵餉官廨,俱是草創。梁夫人親自編竹為牆,綰草作履,鼓率內外將士,大有個娘子軍夫人城的俠氣。她惟一心報國,那裡似個妓女。後來因朝廷內亂,傳劉正彥挾高宗讓位,太子把禁兵奪了,朝內無人制他。因此太后密召梁夫人,使他領兵來清宮禁。世忠聞變,即日提兵赴召,誅了苗劉二賊。高宗復位,敘他護駕勤王功為第一。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要衝,就升世忠為淮揚都統制,移鎮在鎮江,水陸兵馬一萬,把守著江口。這韓將軍打造戰船,整頓盔甲,預備迎敵。又用鐵萬斤打造沉舟的鐵鎖,俱用尖鋒鐵鉤,將船尾上鐵錨榴個不動,使鎖封住,拖沉下水。真是料敵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錦衣繡馬,直在陣前,敵人望見如天神一般。在此南渡大將,說張、韓、劉、岳、張浚、劉、韓世忠、岳飛。只有韓將軍更是人材整齊,膽勇出眾,又得了一個嬌滴滴風流女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隨營出陣,常是女扮男裝,打扮做健丁模樣,銀盔軟甲緊隨馬後。 到了紹興元年八月,江水正發,打探知金兵兩路下淮揚,不攻而破。使人上揚州,下戰書,先送黃柑五百,使兀朮知信。高宗在建業,聞信先奔過江往杭州去了。不料金人從秀水斜渡平江,直趕到寧波。高宗下海才回,一路搶擄焚劫,無人抵擋。幸得各處城池嚴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在,連夜奔回。在這金山下渡江,金兵護的輜重子女人馬太多,沒有過江。韓將軍就把戰船擺了一個水營,遮往了北岸;五色旗幟分了八門,將船搭了浮橋三座,引誘金人來。嚴把得江口,就如鐵桶相似,飛鳥也過不去,算計已定,料金兵到江,必須窺我的虛實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頂上一座龍王廟極高,往江北一望,可見百里。料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將偷來看我的營寨。韓將軍即差一員有膽智的健將,名叫蘇德,到帳下分付:「此去龍王廟,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邊,五十人埋伏在廟裡。悄悄使一人在塔上窺看,塔上鳴鼓為號,岸上五十人先攻進去,金兵心虛。然後廟中人出來截殺,可擒其將。」計較已定。卻說兀朮到了江南岸邊,遠望江北一帶,戰船擺有數十里,旗排滿船上,樓櫓似城牆一般,如何沖得動?又有百十號游兵小船,俱是一船六漿,搖櫓如飛,四面弓箭、火器亂髮。那中軍水營、都是海船,長艫樓船,前後牆桅密麻似高二十餘丈。金鼓旗號,插著「都統韓」纛字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輕渡?但見: 旗分八面,船按九宮;橫江舴艦走蛟龍,守口舳艫如虎豹。大船上弓弩連排,只聽得一聲梆響,遊船上棹漿亂滾,驚看的十里星飛。軍容只鐵壁,船面畫青雀;黃龍陣勢似金城,旗影卷灶雕白虎。只吳中水手慣鑿船,人稱海鬼;兩隊長年能破浪,船號江鰍。轉舵時大鵬展翅,無翼而飛;扯蓬時三隊穿枝,盤空而上。隱隱陣雲爭北固,騰騰殺氣護南都。 原來韓都統的兵紮營在金山寺下,金兵從南岸來,要奪江口,紮營在金江之左。問了士人,要上金江一看南北形勢,知道龍王廟在金山頂上,往韓都統營里,看得十分真切。因此兀朮領了五騎人馬,俱是心腹番將,不帶旗槍隊伍,悄悄出營來。見宋營兵船不動,沿江里靜靜的一隻漁船也沒有。從船上牽馬騎來,按轡徐行,走到金山腳下,望著龍王廟不遠。只有一所古廟。幾間僧房,連一人也不見,揚鞭而去。隔了廟門一箭之地,這兀朮果然十分狡猾,心裡跳了一跳,就勒住了千里龍駒,叫兩騎馬上番將先到廟裡看看動靜,自己就在廟門外觀看光景。那蘇德坐在塔上第四層高上,看得分明,見五匹馬從金營船上上來,果如元帥所料,今日正好立功。那知兀朮立在門外,卻不見進廟,先使二馬進廟探聽。這蘇德見二馬進的廟門,真如虎入深坑,投羅網。那軍中的金鼓打起來,這廟外岸上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見兀朮還不曾進廟,騎的是戰馬,一見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進門,如何遮擋得住?因此不敢出頭,要等他進了廟門,只擋在門首,自然飛不將去。 那廟裡埋伏的五十名兵,見塔上鼓聲不絕,又見兩匹馬進了廟,那知道還有三匹馬在廟外?只得一齊殺出。廟裡窄狹不用弓箭俱是短刀鉤槍,早把二員番將拖下馬來。那廟外三匹馬聽了戰鼓,心疑正要勒馬而回,忽見廟裡喊殺起來,知道中計,即時拔轉馬頭,往山下江口而走。這廟外的兵見三匹馬走回,方才出來截殺。原來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開馬。走到了石岸邊,被宋兵一撓鉤將一個穿紅袍玉帶的鉤住,拖下馬來,只見這個番將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來將鉤杆砍為兩段,使了一個鷂子翻身上馬之法,騰地跳上馬去。還有一條大澗,三丈寬闊,被宋兵把住石橋。那番將把馬連打三鞭,從平地一躍而起,三匹馬一起齊竄過去了。這一百步兵如何趕得上?只捉得廟裡兩個番將,也是有名的都護,細問起來,才知走了的是兀朮四太子。蘇德叫苦不絕,只得把二將綁了來見韓都統。問知走了兀朮,氣憤不絕,把蘇德要斬,細問他不肯進廟,廟外伏兵不敢先發,以此脫逃,只責了四十大板,使他帶罪立功,一面預備江中大戰不提。 卻說兀朮走回營來,真是忙忙如漏網之魚,急急似脫扣之兔,喘氣吁吁,坐了半日才定。即聚龍虎大王粘沒喝等商議要乘夜過江。使粘沒喝將五萬人馬,大小船有千餘只,都是捉的客商鹽船。艄工們招架著,原不是戰船上走慣了的,如何敵得韓統制的海船。使起風來向山一般壓下來,連船都是要倒的,哪怕你千軍萬馬,弓箭刀槍也沒用處。這金人原是拐子馬,利於野戰,只為乘勝持強,又曉得江南無備,直趕到溫州才回來,今日遇著韓都統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懼?定了一計,使粘沒喝用兵五萬先堵住他焦山大營,卻將小船由南岸一帶,迤斜往上過江,爭這龍潭儀真的路,直入建康。議定三更造飯,四鼓出營,五鼓過江,他首尾不能相顧,各自磨刀拈箭,勇氣十倍不提。 卻說韓都統見兀朮走了,悶悶不樂。梁夫人在船上接著,問了備細,夫人道:「此虜窮寇,利在速戰,只在今夜定然要來廝殺。今大將軍只在中軍船上使游兵堵截,怕不能了事。走了兀朮,千里長江,保不住東南這一塊土了。如今我兩人分開軍將,將軍管領兵截殺,妾管司中軍旗鼓。金人多許,怕他一面攻戰,一面過江,叫我兩下遮擋不來。如今只以守江為主,將軍管領游兵,守護北岸;妾管領中營水兵,守著中軍。任他來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他見我不動,只得渡江,那時將軍只看我的白號旗為令。中間用大桅上立起樓櫓來,妾親自擊鼓,鼓起就進,鼓住則守;金兵往南,白旗南指,金兵往北,白旗北指。將軍領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有鼓聲和桅頂上號帶。金人自不能渡江了。就不殺他片甲不回,也使他從此落膽,再不敢窺我江左一步。」 韓都統大喜,即時夫婦二人叫軍政司立了軍令狀。看梁夫人披袍貫甲,窄袖弓鞋,布置了守中軍的兵將,把號旗用游繩鐵環系住,看金兵往那裡渡江,就往那裡扯起。四面大船都看中營旗號,四面遊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隊,隊中有長,俱看中軍旗號。這些游兵搖櫓的飛也似去了。布置已定,在中軍大桅頂上扯起一個小小鼓樓,遮了箭眼。到了二更,梁夫人踏著雲梯,領一家將管著扯號旗,他把纖腰一聳,蓮步輕移,早已到桅杆絕頂。離江面二十餘丈看著金營,人馬如螞蟻相似,那營里動靜如在足下。江面不過十餘里,被一個梁夫人看做手中地理圖一般。韓都統自去布置截殺不提。有詩讚梁夫人英雄處詩曰: 舊是平康妓,新從定遠侯。 戎妝如月孛,劍佩更風流。 眉鎖江山恨,心分國土憂, 江中奏敵凱,贏得姓名留。 卻說金兀朮到了三更,吃了燒羊燒酒,眾軍飯飽,卻不肯鳴金吹角,悄悄開船,只以胡哨為令。五萬番兵,架著千號南船、望焦山大營進發。正是南風,開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營里哨船探知。報入中軍,梁夫人已準備停當。這大海鰍舡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帶,掛上箭板牛皮,釘裹如鐵相似,那刀箭俱動不得。上了敵樓,一面豎起炮架弓弩架,使力士遠處炮打,近處弩箭,如何近得前。俱要啞戰,不許吶喊。金將粘沒喝將到船邊,一齊吶喊,這裡全然不動。那南船的艄公,那個不望殺敗金人?誰肯拚命上前。到了三里外,俱在江里拖下錨,連殺幾個也不肯動,會水的都跳在江里,浮過宋營里逃命去了。直打的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般。那金兀朮,干離不和龍虎大王,卻從南岸迤斜開船望江北來,怎當得梁夫人在船桅頂上看得分明,即將戰鼓擂起與雷鳴相似。一支號帶帶著燈籠,從桅頂上使游環扯向南方。 眼看天明,見兀朮往南,韓都統也向南;兀朮往北,韓都統也向北。兩軍相距,不得不戰。那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鐵繩,暗用利鉤鉤住,南船錨索再走不去的。卻使大船一衝,這小船如何當得起!把一船人俱壓翻水裡,早把龍虎大王和一百餘番將一齊落水。這邊水軍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個先淹死了,才擒活的上來。只這一陣,把兀朮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敢回金山番營,早趕入黃天盪去了。這大營里中軍的船也隨後移營趕去。見了得勝,那戰鼓越發鼓聲不絕,險不打壞了細腰玉軟風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一筆書:韓世忠擊敗兀朮於江中,妻梁氏自擊鼙鼓。豈不是女子英雄奇事,使人千載敬服!後人有詩讚曰: 一聲鼙鼓震高航,殺盡南侵十萬羌。 不及裙釵猶有氣,一提空自說漁陽。 原來黃天盪是江里一條水港,兀朮不知水路,一時被宋兵殺敗,將舡趕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那知道這黃天盪雖然寬大,久已湧起沙來,把水漸漸幹了,連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漁船可行。韓都統打探兀朮進了黃天盪,喜個不了:這賊活該命盡!此乃一條死水,無有去路,不消廝殺,只用一枝兵把住黃天盪江口。他出不來,不消數日糧盡餓死,從此高枕無憂,再無走脫一人之理。 那時八月中秋,因得了凱音,把住江口,十分全勝,又感謝梁夫人登樓擊鼓一段義氣。看了明月如畫,這些大小戰船排著一字長蛇陣,足有數十里之遠。船上一帶,燈光如火輪星球一般,軍中歡聲如雷,奏起樂來。那韓都統十分得意,忽然乘興要與夫人夜遊金山看月,登塔頂望這金營氣色。那時傳令便上金山,那軍令何等威嚴,早安排上兩桌上席,一班鼓樂玩耍大戲。江南品物,原是齊整,況是元帥,無一不備。又傳令頒賜羊酒,各營將官賞月,輪流巡守江口。坐一隻大船隨著十幾個家將,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細樂,夫人換了一身艷服,陪著韓都統,錦衣玉帶,歡飲而去。那消一更時候,到了金山,停舟郭璞墓前,步上山來。早有山僧鳴鐘迎接,傳令移席妙高台賞月。辭了山僧,自有一班家將伺候。韓都統月下一望,江北燈火全無,只有江船上燈如星密,正是歡樂有曹公赤壁橫槊賦詩光景。只見梁夫人對坐不甚開懷,鼙眉長嘆說:「將軍不可因一時小勝忘了大敵。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為後患。萬一此虜逃去,再來報仇,那時南北分爭,將來不為有功,反為縱敵。豈可因遊玩灰了軍心?」韓都統聞言,愈加敬服,說:「夫人所言可謂萬全,但此賊已入死地,再無生路。不過十日絕糧,今當活捉以報二帝之仇!」言畢,舉杯連飲數斗,向月拔劍起舞,誦岳武穆[滿江紅]一首: 萬里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漫說道秦營漢帳、瑤台銀闕,長劍倚虹氛霧外,寶弓掛日煙塵寂。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難消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日日淚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鸞輿歲老遼陽月。把唾壺超岱問蟾蜍,圓何缺? 卻說這兀朮太子和粘沒喝、干離不兩員大將,領兵十萬過江,被韓都統一陣用鐵鎖沉舟之計,淹死一半,殺傷一半,還有一萬俱在小船,不上五百號。初入黃天盪,不知路逕,問了河船,才知是條死港,出不了大江,再沒生路。到了次日,兀朮差番官來求和,情願進貢名馬三百匹,買一條路回去,從此永無侵犯,韓都統不准求和,把來人割去耳鼻逐回。兀朮領兵死戰,沖奪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鐵壁銅牆,如何近得?遠遠用火炮神弩射住,一連幾次,再不能近。遣番官在船上,說:「四太子要請都統韓老爺當面打話。」韓都統把船分作左右兩營,將中軍大船放開,船頭上了弩炮架,高下數層,預備金兵多詐,那船上金鼓旗,有幾班錦衣繡襖長槍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這金營里分開戰船,兀朮獨坐在一隻樓船。去韓都統船有二百步,並插住了船腳。兀朮向前脫帽胡跪,陪罪告饒,使通事船頭傳話:「從今和好,再不敢犯,情願對天盟誓,望乞放路回國。」韓都統在樓船上高坐,錦衣玉帶,金盔銀甲,十分威嚴。說:「你家久已敗盟,擄我二帝,占我疆土,除非是送還我宋主,退回了我汴京,方可講和。今日之仇,不共戴天!」說畢一聲炮響,船上神臂弓弩齊發,照金兀朮射來,如雨點相似。原來神臂弓是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矢之力,一匣發二十矢,俱是毒藥竹箭,透甲入骨,見血就死,如此金人甚怕此弩。兀朮險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逃竄而去。宋營的兵船一齊回營,也不趕他,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有詩讚曰: 檻樓籠鳥失群魚,狡詐金兵失故居。 不遇閩人開水道,中原安得屬單于。 兀朮困到七日,糧草絕斷,殺馬而食,料無生理。出榜問計,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賞銀五百兩。忽有一個閩人,被擄在營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傍文,來見兀朮。說:「這黃天盪通著老鶴河的水路。老鶴河一條水道,可通建康秦淮。只因連年淤塞,商客不行。如今殘兵三萬,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淺水上,一人一尺,不消一日夜,可開三十里。連夜開通,直達建康,還可取勝。」兀朮大喜,賞了閩人五百兩,封他為嚮導官,率領金兵開河。兀朮先自下水,用鋤鍬番缽,眾將官見太子下水,人人奮勇,立在淺處,不消二日直接了老鶴河水路。把大船丟下,俱用小船將人馬渡上建康的大路。那韓都統的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見金營船上煙火俱無,還怕他有甚詭計,不敢近攻,報與韓都統知道。遂令水營游兵,兩路夾攻,到了金兵大船上,甚么何曾見個人影。哪知他詭計通天,絕流而去。韓都統大船自來接應,聞知走了兀朮,恨得暴叫如雷,哪裡趕去?梁夫人自去臨安請罪,反參「韓世忠恃勝玩敵,逗留不進」一本。高宗先聞捷章,喜出望外,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戰,終是敗不掩功,還加了世忠為兩浙制置使,以都統帶罪立功。 不知這兀朮四太子迴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