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夢 · 第三十八回 孔梅玉愛嫁金二官 黎金桂不認窮瘸婿

丁耀亢 《金屋夢》
第三十八回 孔梅玉愛嫁金二官 黎金桂不認窮瘸婿 悠悠魚雁別經時,瘦盡江郎兩鬢絲。 天上有星臨薄命,人間無藥治相思。 空餘舊恨歌桃葉,誰識新詞唱柳枝。 十二峰頭多少夢,雨雲翻覆負歸期。 話說孔黎二寡婦領著兩個少女,從大覺寺聽經回來,只見一個人遠遠在後隨著,進得巷口,直看著一群婦女進門才去了。這卻是誰?原來聽宣卷時,寺里遊人香客,往來看這上廟的婦女們。有一個金達懶的二公子領著一起番漢來,拿著氣球彈弓,遊街走馬,看見兩個婦人,領著兩個女子進廟來,有些顏色,緊緊跟了二日不放,直等出了寺門,使個伴當跟了這婦女去,看在那條街住,打探是甚么樣人家,要來說他做妾。當日這個伴當,直送到汴河橋邊黎家住處,問了吳銀匠,才知是兩家寡婦,只有這個女,還不曾許人,問得明白,回話去了不提。 到了次日,寡婦們回來,不免糴米買柴,做些人家未完的針線。金桂姐愁眉淚眼的,母子們記掛著這件不了的事,未免熬煎。只有這孔千戶娘子和梅玉女兒,喜喜歡歡,梳頭勾臉,坐著炕上,看著梅玉做針線。過不多時,吳銀匠的老婆過來看他,說:「這兩日大覺寺講經宣卷,聽得說女喇嘛姑姑演的佛法,我偏犯了心疼病,去不得。女兒要去,沒人領著,只在家裡使性子,整日好氣。」孔千戶娘子說了一遍,大家笑了道:「這喇嘛姑子演法,險不磣煞人,花花的一個和尚摟著一個姑子,坐著禪床上,道是坐禪。要不是念這兩句經,誰信是佛法?若是咱們,不知說出多少是非來了。」說畢,吳銀匠婆子笑著過去了。 只見街坊常走百家看病、單管做馬泊六的老孫婆進來,拜了兩拜,坐下問道:「那一位是孔家奶奶?我來提親做媒哩。」孔千戶娘子道:「只我姓孔。有甚么人家來提那個女兒?」老孫道:「就是炕上坐的這位姑娘,如今青春多少,從小兒也定親也沒有?」孔千戶娘子道:「這是我的女兒,今年一十七歲了。從幼許下千戶營里王千戶家的,如今邊上做官,一家都沒有了,才得個信兒。你來說媒,可不知是甚么人家?女婿年紀多少?保山說個明白,自然重重相謝。」老孫道:「說起來,可不是小小的人家,還是姑娘福大。進了他家門,不說那綾羅錦繡、紗緞衣服滿箱,穿不了的;金銀珠寶、首飾頭面,整日價揀好的插戴,怕你還戴不到頭哩。只這個女婿,也揀不出來,今年才二十四歲,花枝般一個白光的臉兒,就和個畫上一樣,不枉了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兒。也是前世修因,怎樣湊來?」說的孔千戶娘子喜了道:「端的是那一個?俺如今沒有他爹,不成人家,沒有甚么陪送,也不敢多討財禮,只揀個好女婿,完了我的心事,托賴著養我老就夠了。端的是那一家?」老孫又笑道:「這汴京城數一數二的,橫豎小戶人家,俺也不敢來。」 提說著話,黎指揮娘子也過這屋裡來,坐在炕沿上看梅玉納繡,笑了笑道:「這來提親的是那家?也要有造化的,才消受起這個姑娘。」老孫道:「如今世界,不著個大大官兒,誰消受得起?有了這樣好女婿,管你一世穿吃不了。」說了半日,才說出來是金營左督府金達懶將軍的二舍人金哈木兒,也是個總兵官,還年少不曾襲職哩。 孔千戶娘子聽說,是金營里的將官,唬了一跳道:「我的奶奶,俺只這一個女孩兒,怎么敢送了營里將爺家去?我道是誰哩,聽了半日,著我那裡想去!」低著頭,一聲不言語了。孫媒又道:「孔奶奶,你說是北朝里將爺家,咱是中國的百姓,不敢攀配。不知如今天下都屬了金朝,還要南征,就是一統。這些將爺們封妻蔭子,那個不是與國同休、世世享富貴的?如今人拿著銀子還要求進王爺營里去的,偏你女兒嫌他是外國人。那家都督府里不是中國的太太們一家家穿的花蛾一般,頭上的金簪子插滿了,隨你怎么打扮,盤著頭也好,梳著鬢也好,如今這年少的太太們,偏不喜的南妝,都學著打連乖盤平頭,穿著小小紅緞子靴兒,十分中看。你老人家改不了古板,還有些板腔。這姑娘的姻緣,要對著千里姻緣一線牽,北也好,南也好,還找尋不出這個對來。」說得孔千戶娘子一聲兒沒言語,又問道:「這金二官人,是娶過親的,是頭婚沒娶的?既是今年二十四歲了,一定是娶後婚的了。俺這女兒也做不得後婚。怕三窩兩塊,扳事不來,也是難的。」 孫媒又道:「孔奶奶,你說得又不是了。只要夫妻兩口兒結著緣法,那怕他前婚後娶,誰是小,誰是大。還有那滿屋的娘子們,偏是看上那一個是中意,連那管家的太太還強不上來,只和那偏房去過日子。說是做大做小,也只圖個名兒罷了。」只這兩句話,才引到做妾的路上來,孔千戶娘子還不曉得來路,梅玉姐十分伶俐,接過話來道:「保山休要半吞半吐的說話。你莫不是來說我去做小么?」一句話問得孫媒半日沒言語,道:「有了姑娘這樣人材,甚么是大是小,如今說做正頭妻的,多少著二房裡壓下來的,還來二房裡探口氣哩。實不瞞你說,這金二官人,只為這頭妻不遂心,生得沒人樣,又沒才料,終日只好打在灶鍋門口燒火罷了。實要尋個有才有福的頂這個缺,管這大大的一分家事。這金二爺一手主定,甚么是大是小,那大娘子只好在旁充著數兒,還不敢問一聲哩。」 孔千戶娘子道:「休說這話。到底大是大,小是小,哄進門去,盡著他的斗量,還悔得不成?」黎指揮娘子也道:「我也見人說做二房來,說得天花亂墜,那一時受氣不得,去告著媒人,也不中用了。」兩個寡婦,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老孫進不來,出不去,看著梅玉道:「姑娘,你心下如何?只有這個金二官人,十分相配,你休怪我說,要不俯就這一層,只得捱得有了年紀,還找尋不出這個風流官人來,卻不誤了你一世?常言道:『事在人為』,你有本領,有緣法,那怕他三層大,二層小。一個男子漢順了我,滿家裡我就是個主子,誰敢不依,那正房裡只好打著幌子,還來你手裡討嫌哩。還有一件,奶奶、姑娘,休說我不知事,如今你要高門不就,低門不成,單等正門正戶,只怕人又嫌咱們是小家女兒,沒甚陪送,誰肯來提?若要單夫只妻,只好招那等窮人、不成樣的女婿,怕姑娘又嫌不中意。也是閒說,俺那牆東一家女兒,也是今日嫌,明日揀,到了三十一歲,招了一個窮人,擔水挨磨,男子日逐在外,替人做伴當,把一世的光景空自耽擱了。世上的事,那有揀著十全的才中人意么。」 只這一席話,把玉梅說得心肯意肯,先說金官人一表人材,動了一半,又說起不俯就,那有大人家來求這寡婦女兒做正房的,說得實實有理。梅玉見娘全不言語,看了一眼道:「保山說話,你聽見了。我想咱孤兒寡婦,一個窮家,那得一個十全,不如依了他,也是我各人的命,天自有安排處,不著餓老鴉吃草。倒不如說個大大的財禮,你老人家過這下半世,隨我的命怎么樣,我也不怪得別人。」說著眼裡垂下淚來。孔千戶娘子見女兒肯了,無可奈何道:「我的兒,只怕你一時不得地,埋怨做娘的沒有主意,耽誤了你。」梅玉道:「各人的命,那裡埋怨得人。終不然我嫁了窮漢受苦受餓,也來怨父母不成?」黎指揮娘子道:「女兒自己許了,你做娘的也不要拗他。怎見得他過門去,不生下好男好女,立起綱紀來。也只在各人的命。」說畢,買了一壺茶和點心。 孫媒吃了,臨出門去道:「我回了金府的話,再來問財禮的多少。你老人家立個主意,既做長遠親戚,也休要口氣大了,使人家說賣女兒一般,日後沒有光采。」千恩萬謝去了不提。 卻說這張都監娘子,自從大覺寺里遇見黎指揮娘子,和女兒金桂姐在寺里聽經,因劉瘸子是他家姑舅外甥,恰好走來寺里,不料遇見丈母全家,看了金桂姐,生得花朵兒一般個女兒,說自他自幼兒定的親,就是個玉天仙,少不得也是我劉瘸子口裡的一塊肉,難道說我今日窮了,就有了殘疾,誰敢賴我來,說這不是我的老婆不成?因此進去見了丈母,作了揖,使眼把金桂姐一看,不長不短的身兒,不紅不白的臉兒,那裙下剛露出三寸金蓮,真正是一個風流孽種。我劉瘸子原來有這等造化,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把那一隻瘸腿伸了兩伸,如青蛙跳的一般,也走出兩步俏樣兒來,好不可笑。 原來劉瘸子有兩件毛病。因十歲上遭著兵亂,傷了跨下,一刀砍著了腿上筋,就把陰囊縮了,全不能起陽,略有一片皮囊,總然尿溺,就縮上去了。腎囊中只有一個偏卵子,垂下來又是縮不去的。可憐這jiba該硬,卻是稀軟的,卵子該縮,他恰是挺硬的,醫家謂之偏氣球,終年不收上去,在兩腿中間磨得腫光,好似尿胞一般。又是瘸腿,走一步,跳一跳,就磨一磨,略走動幾步,倒有半日疼痛,總是個提不動的傀儡,略似人形;叫不應的死屍,全無生氣。看官聽講,似這等世界,一樣眾生,單是這個劉瘸子體貌不全,百般苦楚,湊在一身,莫不是天在地不公,造物不仁,故意折磨一人,成此缺陷?看官你道劉瘸子是誰,原來前生情根,就是今世孽種。他也曾: 花洞偷春,撥雨撩雲調岳母;畫樓雙笑,眠花臥柳作情郎。妝奸賣俏,章台慣學風流;色膽包身,地獄還成淫鬼。前生的花債原多,該是今生短少;隔世的情根不斷,湊成一對冤家。舌短難嘗鼻上蜜,眼饞空看鏡中花。 劉瘸子即是陳敬濟一轉,因他前世好色姦淫,在周守備府中,被張勝殺了,償了他的陽報。到了陰司,與潘金蓮地獄傳情,雖下油鍋,受了陰罪,他一靈淫性,到底不改,又托生來與金桂為配,卻叫他兩人見色絕情,求淫成恨,如餓兒見了美果,不得到口一樣,使他兩人恩變成仇,交面不相認識,結怨而死。這是因果的反報,以殘疾窮苦,報前世的姦淫。一定之理,說明這段因果不提。 單說這劉瘸子隨著張都監娘子出得寺門來到了家,和舊親戚們商議,如今有了媳婦,那裡湊出財禮來,就娶將來家;現今在人家裡吃飯,也沒個住處,商議了幾日,誰肯濟助他?只有張都監娘子道:「劉大官你可親見你的媳婦了。今日這樣窮得一隻鍋也沒有,就去娶將來,他就是十分賢惠,難道進門來,他就去討飯來,養著你一個殘疾女婿?依著我說,如今你自己該退了這門親,憑他另嫁,你好得些財禮銀子,隨便做些生意,度這日子。果然日後立得起業來,再揀小人家女兒,做親也不遲。你看看黎家那女兒,梳得油頭粉面,畫生一般,可是你的對兒么!從來說,只有成親的,沒有破親的。我怕你日後娶得過門來,成不得人家,還不如早早占個退親的名色,還好聽些。」 劉瘸子看上了金桂,那裡肯依,望著張都監娘子道:「姑娘,你不要管我,人物雖小心裡俏,隨他怎么樣,我和他結髮成親,一路來托生的,金剛鑽釣雷瓮,偏是小能降大。我劉瘸子窮是窮了,也還是束金帶、打黃傘、劉指揮家舍人,蔭襲就是改了朝代。這些指揮官兒,那個不知道我是個前程。」張都監娘子道:「你就去娶,也得個媒禮。如今赤手空拳,你丈母就肯把個人白白給了你罷?少說也得兩副盒擔,幾副釵插,幾匹布絹,才出得門。你一時間那裡湊去?」 劉瘸子道:「如今別沒話說,祖上遺下這個空宅基,不論貴賤,賣也罷,典也罷,多少湊幾兩銀子,買個匣禮,先去看看丈母。或者他定個日子,招進我去成家。我甚么事兒做不來?」張都監娘子明知道這頭親事費口,見劉瘸子說話不在行,沒心理他,笑了笑道:「你說的也是。你自小定的親,料沒有話說,隨你甚么去。等成了家,我約幾個親戚來賀喜罷。」說著話,劉瘸子喜著,揚長去了。 過了幾日,典了一塊宅,買了一擔盒子,雇個閒漢挑了。自己買了一頂新青氈帽,把臉洗得光光的,借了一件青布大袖直裰,一條白布短裙。只因瘸腿,借不出鞋襪來,卻是一雙舊鞋,左腳的鞋,是踏破了半邊的。借個驢兒騎著,來到汴河橋邊,問了黎家門前,下驢來敲門兒,把驢拴在一根賣酒的竿子上。黎指揮家娘女在家,坐著正吃午飯,聽得敲門,呼憨哥去開門,問是誰。憨哥走出來一看,只見一個瘸人在門外,領著一個人,擔著四個匣子,問道:「你是那裡來的?」劉瘸子道:「這是黎指揮家么?」憨哥道:「正是。」那瘸子朝上忙忙作揖道:「我是他女婿劉指揮兒子劉瘸,今年從山西回來,買禮來認親哩。」喜得個憨哥往裡飛跑。那人早把匣擔隨進去了。黎家娘女正坐著,見憨哥跑得慌慌道:「俺劉姐夫買了禮來看娘了!」慌得個金桂姐丟下飯碗,往房裡躲不迭。見擔匣的人把禮放下,揭開盒子,不知是甚么物件,但見: 臭烘烘無鱗鹽白鯗,隔年陳霉氣薰魚。爛嗤嗤破面鹽豬頭,煤肉連煙初發黑。河南紅棗兩三升,已經蟲蛀;山左水梨四十顆,最是酸牙。更有兩件稀奇,可算十分孝敬,扃擔上一捆蘿葡菜,匣子外兩把葫蘆條。 黎指揮娘子一看,險不氣得說不出話來。女婿劉瘸子一步一跳,走進房來,原是大覺寺里見過一面的,不消細說。劉瘸子朝上行禮,磕下頭去。原來黎寡婦安排就了,連忙扯起來道:「尊駕貴姓,莫非錯走了門了,不是俺一家?我家小女在外生的,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定親哩。只這回汴梁城住了一年多,又不曾受人家一根紅線,那裡討個女婿來?」劉瘸子行畢禮起來,倚著門站住道:「娘前日在寺里同我姑娘張都監娘子見過我了,因甚今日就不認得?我就窮了倒底,還是指揮營里劉家,還有幾家親戚,誰敢昧了我的親不成!娘休錯了主意,著旁人笑話。」黎寡婦道:「你就是劉指揮家兒子,當初誰是媒人?有甚么婚帖?誰下的紅?定也要有叫有應的。當初那一日酒果羊紅,那個到俺門上來?過了十一多年,來要白賴人家女兒去,何憑天理?」說著話,跳起來,叫憨哥把匣擔快趕出門去。一面將擔子推出門來。劉瘸正待發作,被寡婦連推帶打,一頓罵「沒良心、沒廉恥的花嘴窮賊奴」,推出門來,將門關了,在院子裡「千殺才、萬殺才」頂起屋來的喊罵。孔千戶娘子過來勸個不止。這劉瘸子在門外大呼小叫,說是賴他的親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同床美二女炙香瘢 隔牆花三生爭密約 〔滿江紅〕詞: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分秋色。相思處,青樓如夢,乘鸞仙客。佩玉暗消衣帶恨,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紗窗,青燈。曲池散,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陌上,滿襟淚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那似團圓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單說這孫媒婆奉著金二官人的命來說娶孔千戶女兒梅玉為妾,說了半日,孔千戶娘子不肯,不料女兒梅玉自己甘心情願要嫁,做娘的見女兒長成,有了年紀,不知將來尋甚么樣人家,沒奈何只得依從他,也沒說財禮。孫媒得不的一聲,喜得走出門去,望金達懶府里去了。原來這金二舍人,番名哈目兒,娶得一房妻小,是粘罕將軍家女兒,又丑又妒,綽號母夜叉,天生的番性,常是帶著兩口刀,扯得硬弓,射得好箭,馬上打圍,和金營番將一樣,打扮極是粗惡的。金二官人生得白面朱唇,倒象個女兒一般,動不動見了渾家,不是打就是罵,回不出句話來。卻又不遵家法,時常在外眠花臥柳,串巢窩,鑽狗洞,包著個婊子李嬌兒,一兩夜不回家來。渾家知道,就是一頓馬鞭子,打得望影也怕。今日背著渾家又要作舊話,該梅玉受苦,大睜著眼往火炕里跳。也是前生各人的冤孽,孔家母子哪裡知道。 這孫媒婆聽得許了親,指望騙著媒錢,吃喜酒,往金二官人處回話。到了府前,金二官人打圍去了。等到天晚回來,金二官人見孫媒婆回話,悄悄扯到一間空房裡,說道:「他母親不肯嫁,是女兒聽了。聽得二爺一表人才,只圖個好配,連財禮也沒說。可不知二爺肯出多少財禮?依著這樣人才,少也得百十兩銀子,才完得事。」金二官人便道:「許他五十兩銀子,兩對尺頭兩隻羊,兩樽酒,再送十幾件釵環首飾,著個小轎子抬進來罷。」說畢,嘆了口氣道:「可有一件事,這府里沒處安插他,等我尋個小小的房兒,兩下住著,他母子們往來方便些。」孫媒婆道:「可知好哩,他娘們正愁著怕不方便。如金二爺肯出一付好心,在外邊住著,這就是兩頭大,那裡算是娶得個小奶奶么。二爺快尋下宅子,管情好日子就過門來。只是老身的媒錢,托賴二爺,多多賞些。我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說得成,他娘們那個是願意的?」 說著話,金二官人忙叫取歷頭來看好日子,就去行媒禮罷,再揀個黃道日過門。即有家兵送過一本曆日看了,是八月十一日宜結婚姻、會親友、行媒禮,八月十六日進人口黃道吉日,喜神臨門,定是成婚的。計較已定,賞了孫媒伍錢銀子,笑著去了。 卻說這孔千戶娘子和梅玉自那日孫媒去了,又不知金二官人是甚么人,黎指揮娘子和金桂姐時常過來問道:「這件事還該打聽打聽,才該許口。他一個金朝的將爺家,不知深淺,姑娘怎么就輕輕許了。知道後來怎么樣兒?」怎當得梅玉一心信那孫媒婆的話,只要貪金二舍人是個風流女婿,恨不得一時間倒在他懷裡,才稱了心愿。 到了晚間,金桂姐請梅玉去房中同歇,各敘心情。取了一壺燒酒,兩塊薰豆腐乾,又是一大塊豬大腸。孔千戶娘子吃了兩鍾,不耐煩先去睡了。待不多時,黎指揮娘子也去了。只落下金、玉姊妹二人,在炕上腿盤著腿兒,把燒酒斟著一個鍾里,一遞一口兒。吃到樂處,金桂道:「梅姐姐,你眼前喜事臨門,咱姊妹們會少離多了!」說著話不覺的流下淚來。梅玉道:「咱姊妹兩個,自幼兒一生一條,唇不離腮的,長了三四歲,各人隨著爹娘上了任,也只道不得相逢了,誰想到了十五六歲,回來東京又住在一處,也是前緣。咱兩個從來沒有面紅面赤的,今日我這件親事,不知怎樣的結果哩。閉著兩個眼兒,一憑天罷了。」金桂道:「一個北朝的官家,不知他家下性兒好歹,姐姐你也還該慢慢的打聽打聽,因何一句話就許了,」梅玉道:「姐姐你還不知道,我想想咱一個孤兒寡婦,窮了的武職家,將來有甚么好人家來提親?少不得也是落在那等窮人家去,掙一口吃一口。到了官宦人家,要有緣法,生下一男半女,還有個起發的日子。」望著金桂道:「只這前日來的劉姐夫,就是樣子了。一時間隨著個不長進的漢子,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得,兩手捧著個刺蝟,還不知怎么樣兒哩!」說得金桂姐眼裡流下淚來,把一鍾酒放下,也不吃了。便道:「姐姐,你去了,撇下我和這劉瘸子,還不知怎么樣兒?他又發話去府縣告俺賴他的親,將來出乖露醜的。我要不得退這親,只是一條繩子就完了,那有還過這日子的。」梅玉姐道:「你也不要性急,天生一個人兒,誰就知道前後的事,誰道天生下咱兩個這樣一對人兒,單叫咱受苦。自幼兒隨著爹娘遇著兵荒馬亂,一日好日子沒過,如今長成一對人兒,就比著那富貴官宦人家女兒也不見怎的不如他。只是他們命好,生下來穿綾著錦,偏是有那風流才子俊俏的書生和他合配,四時八節,有花有酒,夫妻們相親相敬的,也不枉了托生一個人。似咱們少吃沒穿,一尺鞋面布兒去,問誰要?賭氣也不過這樣日子,不管他做大做小,是我前生的命。」金桂姐道:「只說那金二官人,一個好風流人兒,終日在巢窩裡包著粉頭,就是個知趣的。你得他配了對兒,到了好處,也不想我了!」說到這裡,兩人又笑成一塊,不覺春心鼓動,犯了從前的病。金桂道:「從今年沒和你一個被窩裡睡,只怕忘了我。又眼前摟著個人兒,我也要咒得你那裡肉跳。」梅玉道:「咱睡了罷。」各人起來,收了壺盞,使水嗽了口,又取些水洗淨下身,手換上睡鞋,鋪下被窩,把燈一一吹滅。 那時七月天氣正熱,把小窗開了,放進月色進來,照到床中,愈益清澄明澈。你瞧我,我瞧你,愈瞧愈愛,愈愛愈瞧,愛到個情不自禁,那裡還顧什么禮義廉恥,更論不到貞靜幽嫻。這個叫聲「我的親哥哥」,那個答應叫道:「我的心肝姐姐」,沒般不耍,那裡象是良家女子,就是積年的娼妓,也沒有這等的。 耍到四更,金桂姐道:「咱姊妹不久兩下分離,你東我西,不知何年相會,實實的捨不得。咱聽得男子和情人相厚了,有剪頭髮炙香瘢的。咱兩個俱是女人,剪下頭髮也沒用。到明日夜裡,炙個香瘢兒,在這要緊皮肉上,不要叫男人瞧見,日後你見了瘢兒,好想我;我見瘢兒也好想你。」梅玉道:「不知使甚么燒,只怕疼起來,忍不住,叫得奶奶聽見,到好笑哩。」金桂道:「聽得說,只用一個燒過的香頭兒,以小艾焙大麥粒一般,點上香,不消一口茶就完了,略疼一疼,就不疼了,那黑點兒到老也是不退的。你明日先炙我一炷看看。」笑得個梅玉在被窩裡摸著金桂的花兒道:「我明日單在這上邊炙一炷香,叫你常想著我。」金桂姐也摸著他ru頭兒道:「我只炙在這點白光光皮肉上,留下你那寶貝兒,眼前就用著快活了。」 大家又頑到不可言處,摟到天明才起來,各人家去梳洗。果然後來二人各燒香一炷,梅玉且先點著香,手裡亂顫,金桂自己把腿擎起,見梅玉不點,自使手兒接來燒了三炷,口裡叫哥哥,兩眼朦朧,倒似睡著一般,慌得個梅玉用口吹手摸不迭。梅玉只得脫了紅紗抹胸兒,露出兩朵潔淨尖圓好奶頭,宛似雞豆樣。金桂低聲叫道:「心肝妹妹,自自在在燒著,真好情人,自是不疼了。」梅玉果然依他,一一聽他播弄,一炷炙在乳下,疼得梅玉口中無般不叫:「疼死我了。」後自晝夜不離,輪番上下戲弄,好像男女相似。分明形質有觸,即是因宿債未清,故爾轉世現報。有詩為證。 詩曰: 天人相合自然全,不用陰陽二物連。 待得男來女亦至,何勞塵世被情牽。 又: 陰交濃處一陽先,二物無為體自全。 收得yin精陽亦出,請著大道悟玄玄。 忽一日,黎指揮娘子坐著,法華庵姑子過來說:「大覺寺福清老爺傳了信來,請黎奶奶、孔奶奶搬移在大覺寺西側房去住。如今都收拾起來,兩僧房有四個好菜園,請你老人家去,也好做些鞋腳,常常說句話也方便些。」孔千戶娘子道:「我這裡因女兒人家提親,不知幾時就出門,那裡還去搬移。只好黎奶奶娘們自去罷了。」黎指揮娘子道:「前日老師傅說,留俺在寺里去住,倒也方便。如今孔奶奶娘們有了親家,撇的我去了。我一個人住著孤孤的,倒不如撇了去罷。」就取歷頭來看了看道:「八月十六日好日子,有掃舍移徒安磨。正是中秋,先一日到寺里燒了香好搬。」說畢,老姑子過去了。 孫媒進得門,滿臉堆下笑來道:「我可來報喜哩。金二爺的聽孔奶奶許了親,恨不得一霎時就到手裡,賞了我一兩銀子道:『你往他女家討喜分去罷。』安排兩對緞尺頭、羊酒果食盒兒,件件俱全,問道你這裡要什么財禮。我說道:一家親戚,正經男婚女嫁的,有甚多少?你少也得三十兩銀子去壓果面好看。可不知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要圖門面,他領人馬迎娶件件是大營里有的,一個王爺家,不消費事。只怕你這邊沒有坐處,二三十兩銀子,還不夠擺酒席哩,沒得倒著人家張揚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兒做小了。倒不如啞崢崢折了盒禮送進來,你這裡只備一桌酒菜,待了他家的官兒,還費不多。」孔千戶娘子點了點頭道:「你也說得是。到那日先來說聲,我也好備下桌菜兒。」孫媒又吃了一壺茶,袖著些果子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戶自從死後,沒有甚么親戚,母女二人早起來,掃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來下禮。黎指揮娘女也來助忙,擺下了一張桌面。只見等到晨飯後,先是兩抬食盒,兩擔泥頭酒,兩隻羊,俱是紅粉繩兒牽著。孫媒婆領著進門,都是營里番兵挑著進來,把個小院子站滿了,揭起盒擔,打發番兵們門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孫媒婆把五十兩銀扣起兩封,籠在袖裡,還有三大封銀子使紅封套兒封著,放在一個泥金皮匣里。待不多時,金二官人騎馬,穿著天藍金壽紗外套,大紅金蟒結羅箭衣,錦帽雲靴,領了十數個番漢,騎馬跟隨。到了門首,都一齊下馬來拜丈母。再看看梅玉的花容,十分動火。進得門,請出孔千戶娘子磕了一個頭,拜下去。孫媒婆即請梅玉姑娘出去拜見。那梅玉從昨日打扮,金桂姐替他勻臉梳頭,忙了兩日,好不齊整。 舞鸞妝罷拭鉛華,明鏡當前散彩霞。 月夜影寒生桂魄,春寒暈滿映桃花。 夢隨仙遊憑青鳥,愁逐天香點絳鴉。 未得離魂如倩女,嬌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進得門來,金桂、梅玉早已打疊起行雲眼睛要看個十分飽,恨不得從上從下一眼看透。孫媒掀帘子請出來相見。金二官人在大覺寺燒香時久已看了八分。孫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夸個不絕道:「選遍了東京城,也沒有姑娘這個苗條身兒。」又看著梅玉道:「我說二爺一表人才,隨甚么公子王孫,那有這二爺風流的。」說畢,梅玉拜上一拜,退入房中。千戶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吃了一鍾茶,不肯坐,謝了又謝,只道是不成個禮,出門上馬去了。落下的席面,留下幾碗,待孫媒打發擔上吃了。賞了一兩銀子,又回了兩雙男鞋,一付枕頂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兩銀子,謝了孫媒,哪知道他暗裡已得了一半了。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覺十分酸楚,想起劉瘸子,心裡又忙又恨:「這個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沒有這個俏郎君。如今閃得我進退兩難,白白的守著空寡,誰肯來提我的?」那黎指揮娘子也有些眼裡火起,對著孫媒說:「求他早晚替姑娘尋個主兒,只像這金二爺的就好了。」孫媒道:「我不知這位姑娘也沒許下人家。奶奶既然許口,我管情尋的比孫姑娘還要十全,只教他兩位念我聲,也強似咒罵我。」笑著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母子先到大覺寺燒香,安了床帳,抬了幾件粗重傢伙去。看了看宅子,前後二層,後面一個菜園,原是花園,因做了三教堂,後來隔斷了。還有兩樹桂花,開得甚香,十分方便。是夜回家,買些酒菜下飯,兩家作別。又是中秋,兩個寡婦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親熱,明日一個要嫁,一個要搬,都湊在一時離別,不覺自然腸斷。前世夙緣將盡,今生苦債難還。這一場離別,十分難捨,大家一場酸楚。只有兩個女兒,哽哽咽咽,不好出聲,兩淚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到像婊子孤老,情熱要死的一般。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