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五章
乞伏國仁,隴西鮮卑人也。在昔有如弗斯、出連、叱盧三部,自漠北南出大陰 山,遇一巨蟲於路,狀若神龜,大如陵阜,乃殺馬而祭之,祝曰:「若善神也,便 開路;惡神也,遂塞不通。」俄而不見,乃有一小兒在焉。時又有乞伏部有老父無 子者,請養為子,眾咸許之。老父欣然自以有所依憑,字之曰紇干。紇干者,夏言 依倚也。年十歲,驍勇善騎射,彎弓五百斤。四部服其雄武,推為統主,號之曰乞 伏可汗托鐸莫何。托鐸者,言非神非人之稱也。其後有祐鄰者,即國仁五世祖也。 泰始初,率戶五千遷於夏緣,部眾稍盛。鮮卑鹿結七萬餘落,屯於高平川,與祐鄰 迭相攻擊。鹿結敗,南奔略陽,祐鄰盡並其眾,固居高平川。祐鄰死,子結權立, 徙於牽屯。結權死,子利那立,擊鮮卑吐賴於烏樹山,討尉遲渴權於大非川,收眾 三萬餘落。利那死,弟祁埿立。祁埿死,利那子述延立。討鮮卑莫侯於苑川,大破 之,降其眾二萬餘落,固居苑川。以叔父軻埿為師傅,委以國政,斯引烏埿為左輔 將軍,鎮蔡園川,出連高胡為右輔將軍,鎮至便川,叱盧那胡為率義將軍,鎮牽屯 山。述延死,子傉大寒立。會石勒滅劉曜,懼而遷於麥田無孤山。大寒死,子司繁 立,始遷於度堅山。尋為苻堅將王統所襲,部眾叛降於統。司繁嘆謂左右曰:「智 不距敵,德不撫眾,劍騎未交而本根已敗,見眾分散,勢亦難全。若奔諸部,必不 我容,吾將為呼韓邪之計矣。」乃詣統降于堅。堅大悅,署為南單于,留之長安。 以司繁叔父吐雷為勇士護軍,撫其部眾。俄而鮮卑勃寒侵斥隴右,堅以司繁為使持 節、都督討西胡諸軍事、鎮西將軍以討之。勃寒懼而請降,司繁遂鎮勇士川,甚有 威惠。
司繁卒,國仁代鎮,及堅興壽春之役,征為前將軍,領先鋒騎。會國仁叔父步 頹叛於隴西,堅遣國仁還討之。步頹聞而大悅,迎國仁於路。國仁置酒高會,攘袂 大言曰:「苻氏往因趙石之亂,遂妄竊名號,窮兵極武,跨僭八州。疆宇既寧,宜 綏以德,方虛廣威聲,勤心遠略,騷動蒼生,疲弊中國,違天怒人,將何以濟!且 物極則虧、禍盈而覆者,天之道也。以吾量之,是役也,難以免矣。當與諸君成一 方之業。」及堅敗歸,乃招集諸部,有不附者,討而並之,眾至十餘萬。及堅為姚 萇所殺,國仁謂其豪帥曰:「苻氏以高世之姿而困於烏合之眾,可謂天也。夫守常 迷運,先達恥之;見機而作,英豪之舉。吾雖薄德,藉累世之資,豈可睹時來之運 而不作乎!」以孝武太元十年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領秦、河二州牧,建 元曰建義。以其將乙旃音埿為左相,屋引出支為右相,獨孤匹蹄為左輔,武群勇士 為右輔,弟乾歸為上將軍,自余拜授各有差。置武城、武陽、安固、武始、漢陽、 天水、略陽、漒川、甘松、匡朋、白馬、苑川十二郡,築勇士城以居之。
鮮卑匹蘭率眾五千降。明年,南安秘宜及諸羌虜來擊國仁,四面而至。國仁謂 諸將曰:「先人有奪人之心,不可坐待其至。宜抑威餌敵,羸師以張之,軍法所謂 怒我而怠寇也。」於是勒眾五千,襲其不意,大敗之。秘宜奔還南安,尋與其弟莫 侯悌率眾三萬餘戶降於國仁,各拜將軍、刺史。
苻登遣使者署國仁使持節、大都督、都督雜夷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苑川 王。國仁率騎三萬襲鮮卑大人密貴、裕苟、提倫等三部於六泉。高平鮮卑沒奕於、 東胡金熙連兵來襲,相遇於渴渾川,大戰敗之,斬級三千,獲馬五千匹。沒奕於及 熙奔還,三部震懼,率眾迎降。署密貴建義將軍、六泉侯,裕苟建忠將軍、蘭泉侯, 提倫建節將軍、鳴泉侯。
國仁建威將軍叱盧烏孤跋擁眾叛,保牽屯山。國仁率騎七千討之,斬其部將叱 羅侯,降者千餘戶。跋大懼,遂降,復其官位。因討鮮卑越質叱黎於平襄,大破之, 獲其子詰歸、弟子復半及部落五千餘人而還。
太元十三年,國仁死,在位四年,偽諡宣烈王,廟號烈祖。
乾歸,國仁弟也。雄武英傑,沈雅有度量。國仁之死也,其群臣咸以國仁子公 府沖幼,宜立長君,乃推乾歸為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河南王,赦其境內,改 元曰太初。立其妻邊氏為王后,以出連乞都為丞相,鎮南將軍、南梁州刺史悌眷為 御史大夫,自余封拜各有差。遂遷於金城。
太元十四年,苻登遣使署乾歸大將軍、大單于、金城王。南羌獨如率眾七千降 之。休官阿敦、侯年二部各擁五千餘落,據牽屯山,為其邊害。乾歸討破之,悉降 其眾,於是聲振邊服。吐谷渾大人視連遣使貢方物。鮮卑豆留奇、叱豆渾及南丘 鹿結並休官曷呼奴、盧水尉地跋並率眾降於乾歸,皆署其官爵。隴西太守越質詰歸 以平襄叛,自稱建國將軍、右賢王。干歸擊敗之,詰歸東奔隴山。既而擁眾來降, 乾歸妻以宗女,署立義將軍。
苻登將沒奕於遣使結好,以二子為質,請討鮮卑大兜國。乾歸乃與沒奕於攻大 兜於安陽城,大兜退固鳴蟬堡,乾歸攻陷之,遂還金城。為呂光弟寶所攻,敗於鳴 雀峽,退屯青岸。寶進追乾歸,乾歸使其將彭奚念斷其歸路,躬貫甲冑,連戰敗之, 寶及將士投河死者萬餘人。
苻登遣使署乾歸假黃鉞、大都督隴右河西諸軍事、左丞相、大將軍、河南王, 領秦、梁、益、涼、沙五州牧,加九錫之禮。時登為姚興所逼,遣使請兵,進封乾 歸梁王,命置官司,納其妹東平長公主為梁王后。乾歸遣其前將軍乞伏益州、冠軍 翟瑥率騎二萬救之。會登為興所殺,乃還師。
氐王楊定率步騎四萬伐之。乾歸謂諸將曰:「楊定以勇虐聚眾,窮兵逞欲。兵 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定之此役,殆天以之資我也。」於是遣其涼州牧乞伏軻殫、 秦州牧乞伏益州、立義將軍詰歸距之。定敗益州於平川,軻殫、詰歸引眾而退。翟 瑥奮劍諫曰:「吾王以神武之姿,開基隴右,東征西討,靡不席捲,威震秦、梁, 聲光巴、漢。將軍以維城之重,受閫外之寄,宜宣力致命,輔寧家國。秦州雖敗, 二軍猶全,奈何不思直救,便逆奔敗,何面目以見王乎!昔項羽斬慶子以寧楚,胡 建戮監軍以成功,將軍之所聞也。瑥誠才非古人,敢忘項氏之義乎!」軻殫曰: 「向所以未赴秦州者,未知眾心何如耳。敗不相救,軍罰所先,敢自寧乎!」乃率 騎赴之。益州、詰歸亦勒眾而進,大敗定,斬定及首虜萬七千級。於是盡有隴西、 巴西之地。
太元十七年,赦其境內殊死以下,署其長子熾磐領尚書令,左長史邊芮為尚書 左僕射,右長史秘宜為右僕射,翟瑥為吏部尚書,翟勍為主客尚書,杜宣為兵部尚 書,王松壽為民部尚書,樊謙為三公尚書,方弘、麴景為侍中,自余拜授一如魏武、 晉文故事。猶稱大單于、大將軍。
楊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襲據上邽。至是,遣乞伏益州討之。邊芮、王松壽言於 乾歸曰:「益州以懿弟之親,屢有戰功,狃於累勝,常有驕色。若其遇寇,必將易 之。且未宜專任,示有所先。」乾歸曰:「益州驍勇,善御眾,諸將莫有及之者, 但恐其專擅耳。若以重佐輔之,當無慮也。」於是以平北韋虔為長史、散騎常侍務 和為司馬。至大寒嶺,益州恃勝自矜,不為部陣,命將士解甲游畋縱飲,令曰: 「敢言軍事者斬!」虔等諫曰:「王以將軍親重,故委以專征之任,庶能摧彼凶丑, 以副具瞻。賊已垂逼,奈何解甲自寬,宴安耽毒,竊為將軍危之。」益州曰:「乳 以烏合之眾,聞吾至,理應遠竄。今乃與吾決戰者,斯成擒也。吾自揣之有方,卿 等不足慮也。」乳率眾距戰,益州果敗。乾歸曰:「孤違蹇叔,以至於此。將士何 為,孤之罪也。」皆赦之。
索虜禿髮如苟,率戶二萬降之,乾歸妻以宗女。
呂光率眾十萬將伐乾歸,左輔密貴周、左衛莫者羖羝言於乾歸曰:「光旦夕將 至。陛下以命世雄姿,開業洮罕,克翦群光,威振遐邇,將鼓淳風於東夏,建八百 之鴻慶。不忍小下屈,與奸豎兢於一時,若機事不捷,非國家利也。宜遣愛子以退 之。」乾歸乃稱籓於光,遣子敕勃為質。既而悔之,遂誅周等。
乞伏軻殫與乞伏益州不平,奔於呂光。光又伐之,咸勸其東奔成紀,乾歸不從, 謂諸將曰:「昔曹孟德敗袁本初於官渡,陸伯言摧劉玄德於白帝,皆以權略取之, 豈在眾乎!光雖舉全州之軍,而無經遠之算,不足憚也。且其精卒盡在呂延,延雖 勇而愚,易以奇策制之。延軍若敗,光亦遁還,乘勝追奔,可以得志。」眾咸曰: 「非所及也。」隆安元年,光遣其子纂伐乾歸,使呂延為前鋒。乾歸泣謂眾曰: 「今事勢窮踧,逃命無所,死中求生,正在今日。涼軍雖四面而至,然相去遼遠, 山河既阻,力不周接,敗其一軍而眾軍自退。」乃縱反間,稱秦王乾歸眾潰,東奔 成紀。延信之,引師輕進,果為乾歸所敗,遂斬之。
禿髮烏孤遣使來結和親。使乞伏益州攻克支陽、鸇武、允吾三城,俘獲萬餘人 而還。又遣益州與武衛慕容允、冠軍翟瑥率騎二萬伐吐谷渾視羆,至於度周川,大 破之。視羆遁保白蘭山,遣使謝罪,貢其方物,以子宕豈為質。鮮卑疊掘河內率屍 五千,自魏降乾歸。
乾歸所居南景門崩,惡之,遂遷於苑川。姚興將姚碩德率眾五萬伐之,入自南 安峽。乾歸次於隴西以距碩德。興潛師繼發。乾歸聞興將到,謂諸將曰:「吾自開 建以來,屢摧勍敵,乘機籍算,舉無遺策。今姚興盡中國之師,軍勢甚盛。山川阻 狹,無從騎之地,宜引師平川,伺其怠而擊之。存亡之機,在斯一舉,卿等戮力勉 之。若梟翦姚興,關中之地盡吾有也。」於是遣其衛軍慕容允率中軍二萬遷於柏陽, 鎮軍羅敦將外軍四萬遷於侯辰谷,乾歸自率輕騎數千候興軍勢。俄而大風昏霧,遂 與中軍相失,為興追騎所逼,入於外軍。旦而交戰,為興所敗。乾歸遁還苑川,遂 走金城,謂諸豪帥曰:「吾才非命世,謬為諸君所推,心存撥亂,而德非時雄,叨 竊名器,年逾一紀,負乘致寇,傾喪若斯!今人眾已散,勢不得安,吾欲西保允吾, 以避其鋒。若方軌西邁,理難俱濟,卿等宜安土降秦,保全妻子。」群下咸曰: 「昔古公杖策,豳人歸懷;玄德南奔,荊、楚襁負。分岐之感,古人所悲,況臣等 義深父子,而有心離背!請死生與陛下俱。」乾歸曰:「自古無不亡之國,廢興命 也。苟天未亡我,冀興復有期。德之不建,何為俱死!公等自愛,吾將寄食以終余 年。」於是大哭而別,乃率騎數百馳至允吾,禿髮利鹿孤遣弟傉檀迎乾歸,處之於 晉興。
南羌梁戈等遣使招之。乾歸將叛,謀泄,利鹿孤遣弟吐雷屯於捫天嶺。乾歸懼 為利鹿孤所害,謂其子熾磐曰:「吾不能負荷大業,致茲顛覆。以利鹿孤義兼姻好, 冀存脣齒之援,方乃忘義背親,謀人父子,忌吾威名,勢不全立。姚興方盛,吾將 歸之。若其俱去,必為追騎所及。今送汝兄弟及汝母為質,彼必不疑。吾既在秦, 終不害汝。」於是送熾磐兄弟於西平,乾歸遂奔長安。姚興見而大悅,署乾歸持節、 都督河南諸軍事、鎮遠將軍、河州刺史、歸義侯,遣乾歸還鎮苑川,盡以部眾配之。 乾歸既至苑川,以邊芮為長史,王松壽為司馬,公卿大將已下悉降號為偏裨。
元興元年,熾磐自西平奔長安,姚興以為振忠將軍、興晉太守。尋遣使者加乾 歸散騎常侍、左賢王。遣隨興將齊難迎呂隆於河西,討叛羌黨龍頭於滋川,攻楊盛 將苻帛於皮氏堡,並克之。又破吐谷渾將大孩,俘獲萬餘人而還。尋復率眾攻楊盛 將楊玉於西陽堡,克之。既而苑川地震裂生毛,狐雉入於寢內,乾歸甚惡之。姚興 慮乾歸終為西州之患,因其朝也,興留為主客尚書,以熾磐為建武將軍、行西夷校 尉,監撫其眾。
熾磐以長安兵亂將始,乃招結諸部二萬七千,築城於嵻良山以據之。熾磐攻 克枹罕,遣使告之,乾歸奔還苑川。鮮卑悅大堅有眾五千,自龍馬苑降乾歸。乾歸 遂如枹罕,留熾磐鎮之。乾歸收眾三萬,遷於度堅山。群下勸乾歸稱王,乾歸以寡 弱弗許。固請曰:「夫道應符歷,雖廢必興;圖籙所棄,雖成必敗。本初之眾,非 不多也,魏武運籌,四州瓦解。尋、邑之兵,非不盛也,世祖龍申,亡新鳥散。固 天命不可虛邀,符籙不可妄冀。姚數將終,否極斯泰,乘機撫運,實系聖人。今見 眾三萬,足可以疆理秦、隴,清盪洮河。陛下應運再興,四海鵠望,豈宜固守謙沖, 不以社稷為本!願時即大位,允副群心。」乾歸從之。義熙三年,僭稱秦王,赦其 境內,改元更始,置百官,公卿已下皆複本位。
遣熾磐討諭薄地延,師次煩於,地延率眾出降,署為尚書,徙其部落於苑川。 又遣隴西羌昌何攻克姚興金城郡,以其驍騎乞伏務和為東金城太守。乾歸復都苑川, 又攻克興略陽、南安、隴西諸郡,徙二萬五千戶於苑川、枹罕。姚興力未能西討, 恐更為邊害,遣使署乾歸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隴西嶺北匈奴雜胡諸軍事、征西 大將軍、河州牧、大單于、河南王。乾歸方圖河右,權宜受之,遂稱籓於興。
遣熾磐與其次子中軍審虔率步騎一萬伐禿髮傉檀,師濟河,敗傉檀太子武台於 嶺南,獲牛馬十餘萬而還。又攻克興別將姚龍於伯陽堡,王憬於永洛城,徙四千餘 戶於苑川,三千餘戶於譚郊。乾歸率步騎三萬征西羌彭利發於枹罕,師次於奴葵谷, 利發棄其部眾南奔。乾歸遣其將公府追及於清水,斬之。乾歸入枹罕,收羌戶一萬 三千。因率騎二萬討吐谷渾支統阿若干於赤水,大破降之。
乾歸畋於五溪,有梟集於其手,甚惡之。六年,為兄子公府所弒,並其諸子十 餘人。公府奔固大夏,熾磐與乾歸弟廣武智達、揚武木奕於討之。公府走,達等追 擒於嵻良南山,並其四子,轘之於譚郊。葬乾歸於枹罕,偽諡武元王,在位二十 四年。
熾磐,乾歸長子也。性勇果英毅,臨機能斷,權略過人。初,乾歸為姚興所敗, 熾磐質於禿髮利鹿孤。後自西平逃而降興,興以為振忠將軍、興晉太守,又拜建武 將軍、行西夷校尉,留其眾鎮苑川。及乾歸返政,復立熾磐為太子,領冠軍大將軍、 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後乾歸稱籓於姚興,興遣使署熾磐假節、鎮西將軍、左 賢王、平昌公,尋進號撫軍大將軍。
乾歸死,義熙六年,熾磐襲偽位,大赦,改元曰永康。署翟勍為相國,麴景為 御史大夫,段暉為中尉,弟延祚為禁中錄事,樊謙為司直。罷尚書令、僕射、尚書、 六卿、侍中、散騎常侍、黃門郎官,置中左右常侍、侍郎各三人。
義熙九年,遣其龍驤乞伏智達、平東王松壽討吐谷渾樹洛干於澆河,大破之, 獲其將呼那烏提,虜三千餘戶而還。又遣其鎮東曇達與松壽率騎一萬,東討破休官 權小郎、呂破胡於白石川,虜其男女萬餘口,進據白石城,休官降者萬餘人。後顯 親休官權小成、呂奴迦等叛保白坑,曇達謂將士曰:「昔伯珪憑險,卒有滅宗之禍; 韓約肆暴,終受覆族之誅。今小成等逆命白坑,宜在除滅。王者之師,有徵無戰, 粵爾輿人,戮力勉之!」眾咸拔劍大呼,於是進攻白坑,斬小成、奴迦及首級四千 七百,隴右休官悉降。遣安北烏地延、冠軍翟紹討吐谷渾別統句旁於泣勤川,大破 之,俘獲甚眾。熾磐率諸將討吐谷渾別統支旁於長柳川,掘達於渴渾川,皆破之, 前後俘獲男女二萬八千。
僭立十年,有雲五色,起於南山,熾磐以為己瑞,大悅,謂群臣曰:「吾今年 應有所定,王業成矣!」於是繕甲整兵,以待四方之隙。聞禿髮辱檀西征乙弗,投 劍而起曰:「可以行矣!」率步騎二萬襲樂都。禿髮武台憑城距守,熾磐攻之,一 旬而克。遂入樂都,論功行賞各有差。遣平遠犍虔率騎五千追傉檀,徙武台與其文 武及百姓萬餘戶於枹罕。傉檀遂降,署為驃騎大將軍、左南公。隨傉檀文武,依才 銓擢之。熾磐既兼傉檀,兵強地廣,置百官,立其妻禿髮氏為王后。
十一年,熾磐攻克沮渠蒙遜河湟太守沮渠漢平,以其左衛匹逵為河湟太守,因 討降乙弗窟乾而還。遣其將曇達、王松壽等討南羌彌姐康薄於赤水,降之。
熾磐攻漒川,師次沓中,沮渠蒙遜率眾攻石泉以救之。熾磐聞而引還,遣曇達 與其將出連虔率騎五千赴之。蒙遜聞曇達至,引歸,遣使聘於熾磐,遂結和親。又 遣曇達、王松壽等率騎一萬伐姚艾於上邽。曇達進據蒲水,艾距戰,大敗之,艾奔 上邽。曇達進屯大利,破黃石、大羌二戍,徙五千餘戶於枹罕。
令其安東木奕於率騎七千討吐谷渾樹洛干於塞上,破其弟阿柴於堯扞川,俘獲 五千餘口而還,洛干奔保白蘭山而死。熾磐聞而喜曰:「此虜矯矯,所謂有豕白蹢。 往歲曇達東征,姚艾敗走;今木奕於西討,黠虜遠逃。境宇稍清,奸凶方殄,股肱 惟良,吾無患矣。」於是以曇達為左丞相,其子元基為右丞相,麴景為尚書令,翟 紹為左僕射。遣曇達、元基東討姚艾,降之。
至是,乙弗鮮卑烏地延率戶二萬降於熾磐,署為建義將軍。地延尋死,弟他子 立,以子軻蘭質於西平。他子從弟提孤等率戶五千以西遷,叛於熾磐。涼州刺史出 連虔遣使喻之,提孤等歸降。熾磐以提孤奸猾,終為邊患,稅其部中戎馬六萬匹。 後二歲而提孤等扇動部落,西奔出塞。他子率戶五千入居西平。
先是,姚艾叛降蒙遜,蒙遜率眾迎之。艾叔父俊言於眾曰:「秦王寬仁有雅度, 自可安土事之,何為從涼主西遷?」眾咸以為然,相率逐艾,推俊為主,遣使請降。 熾磐大悅,征俊為侍中、中書監、征南將軍,封隴西公,邑一千戶。
使征西孔子討吐谷渾覓地於弱水南,大破之。覓地率眾六千降於熾磐,署為弱 水護軍。遣其左衛匹逵,建威梯君等討彭利和於漒川,大破之,利和單騎奔仇池, 獲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戶於枹罕,漒川羌三萬餘戶皆安堵如故。
元熙元年,立其第二子慕末為太子,領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赦境 內,改元曰建弘,其臣佐等多所封授。熾磐在位七年而宋氏受禪,以宋元嘉四年死。 子慕末嗣偽位,在位四年,為赫連定所殺。
始國仁以孝武太元十年僭位,至慕末四世,凡四十有六載而滅。
史臣曰:夫天地閉,大昆生;雲雷屯,群凶作。自晉室遘孽,胡兵肆禍,封域 無紀,干戈是務。國仁陰山遺噍,難以義服,伺我阽危,長其陵暴。向使偶欽明之 運,遭雄略之主,已當褫魂沙漠,請命藁街,豈暇竊據近郊,經綸王業者也。
乾歸智不及遠而以力詐自矜。陷呂延之師,奸謀潛斷;俘視羆之眾,威策遐舉。 便欲誓湃、隴之餘卒,窺崤、函之奧區,秣疲馬而宵征,翦勍敵而朝食。既而控弦 嗚鏑,厥志未逞,沮岸崩山,其功已喪。履重氛於外難,幸以計全;貽巨釁於蕭牆, 終成凶禍,宜哉!
熾磐叱吒風雲,見機而動,牢籠俊傑,決勝多奇,故能命將掩澆河之酋,臨戎 襲樂都之地,不盈數載,遂隆偽業。覽其遺蹟,盜亦有道乎!
馮跋,字文起,長樂信都人也,小字乞直伐,其先畢萬之後也。萬之子孫有食 采馮鄉者,因以氏焉。永嘉之亂,跋祖父和避地上黨。父安,雄武有器量,慕容永 時為將軍。永滅,跋東徙和龍,家於長谷。幼而懿重少言,寬仁有大度,飲酒一石 不亂。三弟皆任俠,不修行業,惟跋恭慎,勤於家產,父母器之。所居上每有雲氣 若樓閣,時咸異之。嘗夜見天門開,神光赫然燭於庭內。及慕容寶僭號,署中衛將 軍。
初,跋弟素弗與從兄萬泥及諸少年游於水濱,有一金龍浮水而下,素弗謂萬泥 曰:「頗有見否?」萬泥等皆曰:「無所見也。」乃取龍而示之,咸以為非常之瑞。 慕容熙聞而求焉,素弗秘之,熙怒。及即偽位,密欲誅跋兄弟。其後跋又犯熙禁, 懼禍,乃與其諸弟逃于山澤。每夜獨行,猛獸常為避路。時賦役繁數,人不堪命, 跋兄弟謀曰:「熙今昏虐,兼忌吾兄弟,既還首無路,不可坐受誅滅。當及時而起, 立公侯之業。事若不成,死其晚乎!」遂與萬泥等二十二人結謀。跋與二弟乘車, 使婦人御,潛入龍城,匿於北部司馬孫護之室。遂殺熙,立高云為主。雲署跋為使 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武邑公。
跋宴群僚,忽有血流其左臂,跋惡之。從事中郎王垂因說符命之應,跋戒其勿 言。云為其幸臣離班、桃仁所殺,跋升洪光門以觀變。帳下督張泰、李桑謂跋曰: 「此豎勢何所至!請為公斬之。」於是奮劍而下,桑斬班於西門,泰殺仁於庭中。 眾推跋為主,跋曰:「范陽公素弗才略不恆,志于靖亂,掃清凶桀,皆公勛也。」 素弗辭曰:「臣聞父兄之有天下,傳之於子弟,未聞子弟籍父兄之業而先之。今鴻 基未建,危甚綴旒,天工無曠,業系大兄。願上順皇天之命,下副元元之心。」群 臣固請,乃許之,於是以太元二十年乃僭稱天王於昌黎,而不徙舊號,即國曰燕, 赦其境內,建元曰太平。分遣使者巡行郡國,觀察風俗。追尊祖和為元皇帝,父安 為宣皇帝,尊母張氏為太后,立妻孫氏為王后,子永為太子。署弟素弗為侍中、車 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弘為侍中、征東大將軍、尚書右僕射、汲郡公,從兄萬泥為 驃騎大將軍、幽平二州牧,務銀提為上大將軍、遼東太守,孫護為侍中、尚書令、 陽平公,張興為衛將軍、尚書左僕射、永寧公,郭生為鎮東大將軍、領右衛將軍、 陳留公,從兄子乳陳為征西大將軍、並青二州牧、上谷公,姚昭為鎮南大將軍、司 隸校尉、上黨公,馬弗勤為吏部尚書、廣宗公,王難為侍中、撫軍將軍、潁川公, 自余拜授,文武進位各有差。尋而萬泥抗表請代,跋曰:「猥以不德,謬為群賢所 推,思與兄弟同茲休戚。今方難未寧,維城任重,非明德懿親,孰克居也!且折衝 禦侮,為國籓屏,雖有他人,不如我弟兄,豈得如所陳也。」於是加開府儀同三司。
義熙六年,跋下書曰:「昔高祖為義帝舉哀,天下歸其仁。吾與高雲義則君臣, 恩逾兄弟。其以禮葬雲及其妻子,立雲廟於韭町,置園邑二十家,四時供薦。」
初,跋之立也,萬泥、乳陳自以親而有大功,謂當入為公輔,跋以二籓任重, 因而弗征,並有憾焉。乳陳性粗獷,勇氣過人,密遣告萬泥曰:「乳陳有至謀,顧 與叔父圍之。」萬泥遂奔白狼,阻兵以叛。跋遣馮弘與將軍張興將步騎二萬討之。 弘遣使喻之曰:「昔者兄弟乘風雲之運,撫翼而起。群公以天命所鍾,人望攸系, 推逼主上光踐寶位。裂土疏爵,當與兄弟共之,奈何欲尋干戈於蕭牆,棄友於而為 閼伯!過貴能改,善莫大焉。宜舍茲嫌,同獎王室。」萬泥欲降,乳陳按劍怒曰: 「大丈夫死生有命,決之於今,何謂降也。」遂剋期出戰。興謂弘曰:「賊明日出 戰,今夜必來驚我營,宜命三軍以備不虞。」弘乃密嚴人課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 之。是夜,乳陳果遣壯士千餘人來斫營。眾火俱起,伏兵邀擊,俘斬無遺。乳陳等 懼而出降,弘皆斬之。
署素弗為大司馬,改封遼西公,馮弘為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
跋下書曰:「自頃多故,事難相尋,賦役系苦,百姓困窮。宜加寬宥,務從簡 易,前朝苛政,皆悉除之。守宰當垂仁惠,無得侵害百姓,蘭台都官明加澄察。」 初,慕容熙之敗也,工人李訓竊寶而逃,貲至巨萬,行貨於馬弗勤,弗勤以訓為方 略令。既而失志之士書之於闕下碑,馮素弗言之於跋,請免弗勤官,仍推罪之。跋 曰:「大臣無忠清之節,貨財公行於朝,雖由吾不明所致,弗勤宜肆諸市朝,以正 刑憲。但大業草創,彝倫未敘,弗勤拔自寒微,未有君子之志,其特原之。李訓小 人,污辱朝士,可東市考竟。」於是上下肅然,請賕路絕。
蝚蠕勇斛律遣使求跋女偽樂浪公主,獻馬三千匹,跋命其群下議之。素弗等議 曰:「前代舊事,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許以妃嬪之女,樂浪公主不宜下降非類。」 跋曰:「女生從夫,千里豈遠!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乃許焉。遣其游擊秦 都率騎二千,送其女婦於蝚蠕。庫莫奚虞出庫真率三千餘落請交市,獻馬千匹,許 之,處之於營丘。
分遣使者巡行郡國,孤老久疾不能自存者,振谷帛有差,孝悌力田閨門和順者, 皆褒顯之。昌黎郝越、營丘張買成、周刁、溫建德、何纂以賢良皆擢敘之。遣其太 常丞劉軒徙北部人五百戶於長谷,為祖父園邑。以其太子永領大單于,置四輔。跋 勵意農桑,勤心政事,乃下書省徭薄賦,墮農者戮之,力田者褒賞,命尚書紀達為 之條制。每遣守宰,必親見東堂,問為政事之要,令極言無隱,以觀其志,於是朝 野競勸焉。
先是,河間人褚匡言於跋曰:「陛下至德應期,龍飛東夏,舊邦宗族,傾首朝 陽,以日為歲。若聽臣往迎,致之不遠。」跋曰:「隔絕殊域,阻回數千,將何可 致也?」匡曰:「章武郡臨海,船路甚通,出於遼西臨渝,不為難也。」跋許之, 署匡游擊將軍、中書侍郎,厚加資遣。匡尋與跋從兄買、從弟睹自長樂率五千餘戶 來奔,署買為衛尉,封城陽伯,睹為太常、高城伯。
契丹庫莫奚降,署其大人為歸善王。
跋又下書曰:「今疆宇無虞,百姓寧業,而田畝荒穢,有司不隨時督察,欲今 家給人足,不亦難乎!桑柘之益,有生之本。此土少桑,人未見其利,可令百姓人 殖桑一百根,柘二十根。」又下書曰:「聖人制禮,送終有度。重其衣衾,厚其棺 槨,將何用乎?人之亡也,精魂上歸於天,骨肉下歸於地,朝終夕壞,無寒暖之期, 衣以錦繡,服以羅紈,寧有知哉!厚於送終,貴而改葬,皆無益亡者,有損於生。 是以祖考因舊立廟,皆不改營陵寢。申下境內,自今皆令奉之。」
魏使耿貳至其國,跋遣其黃門郎常陋迎之於道。跋為不稱臣,怒而不見。及至, 跋又遣陋勞之。貳忿而不謝。跋散騎常侍申秀言於跋曰:「陛下接貳以禮,而敢驕 蹇若斯,不可容也。,」中給事馮懿以傾佞有幸,又盛稱貳之陵慠以激跋。跋曰: 「亦各其志也。匹夫尚不可屈,況一方之主乎!」請幽而降之,跋乃留貳不遣。
是時井竭三日而復。其尚書令孫護里有犬與豕交,護見而惡之,召太史令閔尚 筮之。尚曰:「犬豕異類而交,違性失本,其於《洪範》為犬禍,將勃亂失眾,以 至敗亡。明公位極冢宰,遐邇具瞻,諸弟並封列侯,貴傾王室,妖見里庭,不為他 也。願公戒滿盈之失,修尚恭儉,則妖怪可消,永享元吉。」護默然不悅。
昌黎尹孫伯仁、護弟叱支、叱支弟乙拔等俱有才力,以驍勇聞。跋之立也,並 冀開府,而跋未之許,由是有怨言。每於朝饗之際,常拔劍擊柱曰:「興建大業, 有功力焉,而滯於散將,豈是漢祖河山之義乎!」跋怒,誅之。進護左光祿大夫、 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以慰之。護自三弟誅後,常怏怏有不悅之色,跋怒,CG 之。尋而遼東太守務銀提自以功在孫護、張興之右,而出為邊郡,抗表有恨言,密 謀外叛。跋怒,殺之。
跋下書曰:「武以平亂,文以經務,寧國濟俗,實所憑焉。自頃喪難,禮崩樂 壞,閭閻絕諷誦之音,後行無庠序之教,子衿之嘆復興於今,豈所以穆章風化,崇 闡斯文!可營建太學,以長樂劉軒、營丘張熾、成周翟崇為博士郎中,簡二千石已 下子弟年十五已上教之。」
跋弟丕,先是因亂投於高句麗,跋迎致之,至龍城,以為左僕射、常山公。
蝚蠕斛律為其弟大但所逐,盡室奔跋,乃館之於遼東郡,待之以客禮。跋納其 女為昭儀。時三月不雨,至於夏五月。斛律上書請還塞北,跋曰:「棄國萬里,又 無內應。若以強兵相送,糧運難繼;少也,勢不能固。且千里襲國,古人為難,況 數千里乎!」斛律固請曰:「不煩大眾,願給騎三百足矣。得達敕勒國,人必欣而 來迎。」乃許之,遣單于前輔萬陵率騎三百送之。陵憚遠役,至黑山,殺斛律而還。
晉青州刺史申永遣使浮海來聘,跋乃使其中書郎李扶報之。蝚蠕大但遣使獻馬 三千匹,羊萬口。
有赤氣四塞,太史令張穆言於跋曰:「兵氣也。今大魏威制六合,而聘使斷絕。 自古未有鄰接境,不通和好。違義怒鄰,取亡之道。宜還前使,修和結盟。」跋曰: 「吾當思之。」尋而魏軍大至,遣單于右輔古泥率騎候之。去城十五里,遇軍奔還。 又遣其將姚昭、皇甫軌等距戰,軌中流矢死。魏以有備,引還。
跋境地震山崩,洪光門鸛雀折。又地震,右寢壞。跋問閔尚曰:「比年屢有地 動之變,卿可明言其故。」尚曰:「地,陰也,主百姓。震有左右,此震皆向右, 臣懼百姓將西移。」跋曰:「吾亦甚慮之。」分遣使者巡行郡國,問所疾苦,孤老 不能自存者,賜以谷帛有差。
跋立十一年,至是,元熙元年也,此後事入於宋。至元嘉七年死。弟弘殺跋子 翼自立,後為魏所伐,東奔高句麗。居二年,高句麗殺之。
始,跋以孝武太元二十年僭號,至弘二世,凡二十有八載。
馮素弗,跋之長弟也。慷慨有大志,姿貌魁偉,雄傑不群,任俠放蕩,不修小 節,故時人未之奇,惟王齊異焉,曰:「撥亂才也。」惟交結時豪為務,不以產業 經懷。弱冠,自詣慕容熙尚書左丞韓業請婚,業怒而距之。復求尚書郎高邵女,邵 亦弗許。南宮令成藻,豪俊有高名,素弗造焉,藻命門者勿納。素弗逕入,與藻對 坐,旁若無人。談飲連日。藻始奇之,曰:「吾遠求騏驥,不知近在東鄰,何識子 之晚也!」當世俠士莫不歸之。及熙僭號,為侍御郎、小帳下督。
跋之偽業,素弗所建也。及為宰輔,謙虛恭慎,非禮不動,雖廝養之賤,皆與 之抗禮。車服屋宇,務於儉約,修己率下,百僚憚之。初為京尹。及鎮營丘,百姓 歌之。嘗謂韓業曰:「君前既不顧,今將自取,何如?」業拜而陳謝。素弗曰: 「既往之事,豈復與君計之!」然待業彌厚。好存亡繼絕,申拔舊門,問侍中陽哲 曰:「秦、趙勛臣子弟今何在乎?」哲曰:「皆在中州,惟桃豹孫鮮在焉。」素弗 召為左常侍,論者歸其有宰衡之度。
跋之七年死,跋哭之哀慟。比葬,七臨之。
史臣曰:自五胡縱慝,九域淪胥,帝里神州,遂混之於荒裔,鴻名寶位,咸假 之於雜種。嘗謂戎狄凶囂,未窺道德,欺天擅命,抑乃其常。而馮跋出自中州,有 殊醜類,因鮮卑之昏虐,亦盜名于海隅。然其遷徙之餘,少非雄傑,幸以寬厚為眾 所推。初雖砥礪,終罕成德,舊史稱其信惑妖祀,斥黜諫臣,無開馭之才,異經決 之士,信矣。速禍致寇,良謂在茲。猶能撫育黎萌,保守疆宇,發號施令,二十餘 年,豈天意乎,非人事也!
贊曰:國仁驍武,乾歸勇悍。矯矯熾磐,臨機能斷。孰謂獯虜,亦懷沈算。文 起常才,憑時叛換。咸竊大寶,為我多難。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