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三章

房玄齡等 《晉書》
慕容垂,字道明,皝之第五子也。少岐嶷有器度,身長七尺七寸,手垂過膝。 皝甚寵之,常目而謂諸弟曰:「此兒闊達好奇,終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 霸,字道業,恩遇逾於世子俊,故俊不能平之。以滅宇文之功,封都鄉侯。石季龍 來伐,既還,猶有兼併之志,遣將鄧恆率眾數萬屯於樂安,營攻取之備。垂戍徒河, 與恆相持,恆憚而不敢侵。垂少好畋游,因獵墜馬折齒,慕容俊僭即王位,改名, 外以慕郤為名,內實惡而改之。尋以讖記之文,乃去「夬」,以「垂」為名焉, 石季龍之死也,趙魏亂,垂謂俊曰:「時來易失,赴機在速,兼弱攻昧,今其 時矣。」俊以新遭大喪,不許。慕輿根言於俊曰:「王子之言,千載一時,不可失 也。」俊乃從之,以垂為前鋒都督。俊既克幽州,將坑降卒,垂諫曰:「吊伐之義, 先代常典。今方平中原,宜綏懷以德,坑戮之刑不可為王師之先聲。」俊從之。及 俊僭稱尊號,封垂吳王,徙鎮信都,以侍中、右禁將軍錄留台事,大收東北之利。 又為征南將軍、荊、兗二州牧,有聲於梁、楚之南。再為司隸,偽王公已下莫不累 跡。時莫容嗣偽位,慕容恪為太宰。恪甚重垂,常謂曰:「吳王將相之才十倍 於臣,先帝以長幼之次,以臣先之,臣死之後,願陛下委政吳王,可謂親賢兼舉。」 及敗桓溫於枋頭,威名大振。慕容評深忌惡之,乃謀誅垂。垂懼禍及己,與世子全 奔於苻堅。 自恪卒後,堅密有圖之謀,憚垂威名而未發。及聞其至,堅大悅,郊迎執手, 禮之甚重。堅相王猛惡垂雄略,勸堅殺之。堅不從,以為冠軍將軍,封賓都侯,食 華陰之五百戶。王猛伐洛,引全為參軍。猛乃令人詭傳垂語於全曰:「吾已東還, 汝可為計也。」全信之,乃奔。猛表全叛狀,垂懼而東奔,及藍田,為追騎所獲。 堅引見東堂,慰勉之曰:「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志不忘本,猶懷首丘。 《書》不云乎:「父父子子,無相及也。」卿何為過懼而狼狽若斯也!」於是復垂 爵位,恩待如初。 及堅擒,垂隨堅入鄴,收集諸子,對之悲慟,見其故吏,有不悅之色。前郎 中令高弼私於垂曰:「大王以命世之姿,遭無妄之運,迍邅妻伏,艱亦至矣。天 啟嘉會,靈命暫遷,此乃鴻漸之始,龍變之初,深願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 必懷遺俗之規,方當網漏吞舟,以弘苞養之義;收納舊臣之胄,以成為山之功,奈 何以一怒捐之?竊為大王不取。」垂深納之。垂在堅朝,歷位京兆尹,進封泉州侯, 所在征伐,皆在大功。 堅之敗於淮南也,垂軍獨全,堅以千餘騎奔垂。垂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 喪,皇綱廢馳,至尊明命著之圖籙,當隆中興之業,建少康之功。但時來之運未至, 故韜光俟奮耳。今天厭亂德,凶眾土崩,可謂乾啟神機,授之於我。千載一時,今 其會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且夫立大功者不顧小節,行大仁者不念小惠。 秦既盪覆二京,空辱神器,仇恥之深,莫甚於此,願不以意氣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若何害之!苟天所 棄,圖之多便。且縱令北還,更待其釁,既不負宿心,可以義取天下。」垂弟德進 曰:「夫鄰國相吞,有自來矣。秦強而並燕,秦弱而圖之,此為報仇雪辱,豈所謂 負宿心也!昔鄧祁侯不納三甥之言,終為楚所滅;吳王夫差違子胥之諫,取禍句踐。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表也。願不棄湯、武之成蹤,追韓信之敗跡,乘彼土崩,恭 行天罰,斬逆氐,復宗祀,建中興,繼洪烈,天下大機,弗宜失也。若釋數萬之眾, 授干將之柄,是郤天時而待後害,非至計也。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 兄無疑。」垂曰:「吾昔為太傅所不容,投身於秦主,又為王猛所譖,復見昭亮, 國士之禮每深,報德之分未一。如使秦運必窮,歷數歸我者,授首之便,何慮無之。 關西之地,會非吾有,自當有擾之者,吾可端拱而定關東。君子不怙亂,不為禍先, 且可觀之。」乃以兵屬堅。初,寶在長安,與韓黃、李根等因摴蒱,寶危坐整容, 誓之曰:「世雲摴蒱有神,豈虛也哉!若富貴可期,頻得三盧。」於是三擲盡盧, 寶拜而受賜,故云五木之祥。 堅至澠池,垂請至鄴展拜陵墓,因張國威刑,以安戎狄。堅許之,權翼諫曰: 「垂爪牙名將,所謂今之韓、白,世豪東夏,志不為人用。頃以避禍歸誠,非慕德 而至,列土干城未可以滿其志,冠軍之號豈足以稱其心!且垂猶鷹也,飢則附人, 飽便高颺,遇風塵之會,必有陵霄之志。惟宜急其羈靽,不可任其所欲。」堅不從, 遣其將李蠻、閔亮、尹國率眾三千送垂,又遣石越戍鄴,張蚝戍并州。 時堅子丕先在鄴,及垂至,丕館之於鄴西,垂具說淮南敗狀。會堅將苻暉告丁 零翟斌聚眾謀逼洛陽,歪謂垂曰:「惟斌兄弟因王師小失,敢肆凶勃,子母之軍, 殆難為敵,非冠軍英略,莫可以滅也。欲相煩一行可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鷹 犬,敢不惟命是聽。」於是大賜金帛,一無所受,惟請舊田園。丕許之,配垂兵二 千,遣其將苻飛龍率氐騎一千為垂之副。丕戒飛龍曰:「卿王室肺腑,年秩雖卑, 其實帥也。垂為三軍之統,卿為謀垂之主,用兵制勝之權,防微杜貳之略,委之於 卿,卿其勉之。」垂請入鄴城拜廟,丕不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 燒亭而去。石越言於丕曰:「垂之在燕,破國亂家,及投命聖朝,蒙超常之遇,忽 敢輕侮方鎮,殺吏焚亭,反形已露,終為亂階。將老兵疲,可襲而取之矣。」歪曰: 「淮南之敗,眾散親離,而垂侍衛聖躬,誠不可忘。」越曰:「垂既不忠於燕,其 肯盡忠於我乎!且其亡虜也,主上寵同功舊,不能銘澤誓忠,而首謀為亂,今不擊 之,必為後害。」丕不從。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顧天下大計,吾 屬終當為鮮卑虜矣。」 垂至河內,殺飛龍,悉誅氐兵,召募遠近,眾至三萬,濟河焚橋,令曰:「吾 本外假秦聲,內規興復。亂法者軍有常刑,奉命者賞不逾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 不相負也。」 翟斌聞垂之將濟河也,遣使推垂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朝,危而 獲濟,荷主上不世之恩,蒙更生之惠,雖曰君臣,義深父子,豈可因其小隙,便懷 二三。吾本救豫州,不赴君等,何為斯議而及於我!」垂進欲襲據洛陽,故見苻暉 以臣節,退又未審斌之誠款,故以此言距之。垂至洛陽,暉閉門距守,不與垂通。 斌又遣長史河南郭通說垂,乃許之。斌率眾會垂,勸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國 之正統,孤之君也。若以諸君之力,得平關東,當以大義喻秦,奉迎反正。無上自 尊,非孤心也。」謀於眾曰:「洛陽四面受敵,北阻大河,至於控馭燕、趙,非形 勝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據之而制天下。」眾咸以為然。乃引師而東,遣建威將軍 王騰起浮橋於石門。 初,垂之發鄴中,子農及兄子楷、紹,北子宙,為苻丕所留。及誅飛龍,遣田 生密告農等,使起兵趙、魏以相應。於是農、宙奔列人,楷、紹奔辟陽,眾咸應之。 農西招庫辱官偉於上黨,東引乞特歸於東阿,各率眾數萬赴之,眾至十餘萬。丕遣 石越討農,為農所敗,斬越於陳。 垂引兵至滎陽,以太元八年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曰燕 元。令稱統府,府置四佐,王公已下稱臣,凡所封拜,一如王者,以翟斌為建義大 將軍,封河南王;翟檀為柱國大將軍、弘農王;弟德為車騎大將軍、范陽王;兄子 楷征西大將軍、太原王。眾至二十餘萬,濟自石門,長驅攻鄴。農、楷、紹、宙等 率眾會垂。立子寶為燕王太子,封功臣為公侯伯子男者百餘人。 苻丕乃遣侍郎姜讓謂垂曰:「往歲大駕失據,君保衛鑾輿,勤王誠義,邁蹤前 烈。宜述修前規,終忠貞之節,奈何棄崇山之功,為此過舉!過貴能改,先賢之嘉 事也。深宜詳思,悟猶未晚。」垂謂讓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長樂公, 使盡眾赴京師,然後修復家國之業,與秦永為鄰好。何故暗於機運,不以鄴見歸也? 大義滅親,況於意氣之顧!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竊兵勢耳。今事已然,恐單馬 乞命不可得也。」讓厲色責垂曰:「將軍不容於家國,投命於聖朝,燕之尺土,將 軍豈有分乎!主上與將軍風殊類別,臭味不同,奇將軍於一見,托將軍以斷金,寵 逾宗舊,任齊懿籓,自古君臣冥契之重,豈甚此邪!方付將軍以六尺之孤,萬里之 命,奈何王師小敗,便有二圖!夫師起無名,終則弗成,天之所廢,人不能支。將 軍起無名之師,而欲興天所廢,竊未見其可。長樂公主上之元子,聲德邁於唐、衛, 居陝東之任,為朝廷維城,其可束手輸將軍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國君死社稷, 將軍欲裂冠毀冕,拔本塞源者,自可任將軍兵勢,何復多雲。但念將軍以七十之年, 懸首白旗,高世之忠,忽為逆鬼,竊為將軍痛之。」垂默然。左右勸垂殺之,垂曰: 「古者兵交,使在其間,犬各吠非其主,何所問也!」乃遣讓歸。 垂上表於苻堅曰:「臣才非古人,致禍起蕭牆,身嬰時難,歸命聖朝。陛下恩 深周、漢,猥叨微顧之遇,位為列將,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輸誠,常懼不及。去夏 桓沖送死,一擬雲消,回討鄖城,俘馘萬計,斯誠陛下神算之奇,頗亦愚臣忘死之 效。方將飲馬桂州,懸旌閩會,不圖天助亂德,大駕班師。陛下單馬奔臣,臣奉衛 匪貳,豈陛下聖明鑑臣單心,皇天后土實亦知之。臣奉詔北巡,受制長樂。然丕外 失眾心,內多猜忌,今臣野次外庭,不聽謁廟。丁零逆豎寇逼豫州,丕迫臣單赴, 限以師程,惟給弊卒二千,盡無兵杖,復令飛龍潛為刺客。及至洛陽,平原公暉復 不信納。臣竊惟進無淮陰功高之慮,退無李廣失利之愆,懼有青蠅,交亂白黑,丁 零夷夏以臣忠而見疑,乃推臣為盟主。臣受託善始,不遂令終,泣望西京,揮涕即 邁。軍次石門,所在雲赴,雖復周武之會於孟津,漢祖之集於垓下,不期之眾,實 有甚焉。欲令長樂公盡眾赴難,以禮發遣,而丕固守匹夫之志,不達變通之理。臣 息農收集故營,以備不虞,而石越傾鄴城之眾,輕相掩襲,兵陣未交,越已隕首。 臣既單車懸軫,歸者如雲,斯實天符,非臣之力。且鄴者臣國舊都,應即惠及,然 後西面受制,永守東籓,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報之誠。今進師圍鄴,並 喻丕以天時人事。而丕不察機運,杜門自守,時出挑戰,鋒戈屢交,恆恐飛矢誤中, 以傷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誠,未簡神聽,輒遏兵止銳,不敢竊攻。夫運有推移, 去來常事,惟陛下察之。」 堅報曰:「朕以不德,忝承靈命,君臨萬邦,三十年矣。遐方幽裔,莫不來庭, 惟東南一隅,敢違王命。朕爰奮六師,恭行天罰,而玄機不弔,王師敗績。賴卿忠 誠之至,輔翼朕躬,社稷之不隕,卿之力也。《詩》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方任卿以元相,爵卿以郡侯,庶弘濟艱難,敬酬勛烈,何圖伯夷忽毀冰操,柳惠倏 為淫夫!覽表惋然,有慚朝士。卿既不容於本朝,匹馬而投命,朕則寵卿以將位, 禮卿以上賓,任同舊臣,爵齊勛輔,歃血斷金,披心相付。謂卿食椹懷音,保之偕 老。豈意畜水覆舟,養獸反害,悔之噬臍,將何所及!誕言駭眾,夸擬非常,周武 之事,豈卿庸人所可論哉!失籠之鳥,非羅所羈;脫網之鯨,豈罟所制!翹陸任懷, 何須聞也。念卿垂老,老而為賊,生為叛臣,死為逆鬼,侏張幽顯,布毒存亡,中 原士女,何痛如之!朕之歷運興喪,豈復由卿!但長樂、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於 兩都,慮其經略未稱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 垂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塹而圍之,分遣老弱於魏郡、肥鄉,築新興城以 置輜重,擁漳水以灌之。 翟斌潛諷丁零及西人,請斌為尚書令。垂訪之群僚,其安東將軍封衡厲色曰: 「馬能千里,不免羈靽,明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時際會,兄弟封王, 自驩兜已來,未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復有斯求,魂爽錯亂,必死不出年也。」垂 猶隱忍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輔,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便置。待六合廓 清,更當議之。」斌怒,密應苻丕,潛使丁零決防潰水。事泄,垂誅之。斌兄子真 率其部眾北走邯鄲,引兵向鄴,欲與丕為內外之勢,垂令其太子寶、冠軍慕容隆擊 破之。真自邯鄲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騎追之,戰於下邑,為真所敗,真遂屯於承營。 垂謂諸將曰:「苻丕窮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擾,乃我腹心之患。吾欲遷師新城, 開其逸路,進以謝秦主疇昔之恩,退以嚴擊真之備。」於是引師去鄴,北屯新城。 慕容農進攻翟嵩於黃泥,破之。垂謂其范陽王德曰:「苻丕吾縱之不能去,方引晉 師規固鄴都,不可置也。」進師又攻鄴,開其西奔之路。 垂將有北都中山之意,農率眾數萬迎之。群僚聞慕容為苻堅所殺,勸垂僭位。 垂以慕容沖稱號關中,不許。 晉龍驤將軍劉牢之率眾救苻丕,至鄴,垂逆戰,敗績,遂撤鄴圍,退屯新城。 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連戰皆敗。又戰於五橋澤,王師敗績,德及隆引兵要之 於五丈橋,牢之馳馬跳五丈澗,會苻丕救至而免。 翟真去承營,徙屯行唐,真司馬鮮于乞殺真,盡誅翟氏,自立為趙王。營人攻 殺乞,迎立真從弟成為主,真子遼奔黎陽。 高句驪寇遼東,垂平北慕容佐遣司馬郝景率眾救之,為高句驪所敗,遼東、玄 菟遂沒。 建節將軍徐岩叛於武邑,驅掠四千餘人,北走幽州。垂馳敕其將平規曰:「但 固守勿戰,比破丁零,吾當自討之。」規違命距戰,為岩所敗。岩乘勝入薊,掠千 余戶而去,所過寇暴,遂據令支。 翟成長史鮮于得斬成而降,垂入行唐,悉坑其眾。 苻丕棄鄴城,奔於并州。 慕容農攻克令支,斬徐岩兄弟。時伐高句驪,復遼東、玄菟二郡,還屯龍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勸即尊號,具典儀,修郊燎之禮。垂從之,以太元十一年僭 即位。赦其境內,改元曰建興,置百官,繕宗廟社稷,立寶為太子。以其左長史庫 辱官偉、右長史段崇、龍驤張崇,中山尹封衡為吏部尚書,慕容德為侍中、都督中 外諸軍事、領司隸校尉,撫軍慕容麟為衛大將軍,其餘拜授有差。追尊母蘭氏為文 昭皇后,遷皝後段氏,以蘭氏配饗。博士劉詳、董謐議以堯母妃位第三,不以貴陵 姜嫄,明聖王之道以至公為先。垂不從。 遣其征西慕容楷、衛軍慕容麟、鎮南慕容紹、征虜慕容宙等攻苻堅冀州牧苻定、 鎮東苻紹、幽州牧苻謨、鎮北苻亮。楷與定等書,喻以禍福,定等悉降。 垂留其太子寶守中山,率諸將南攻翟遼,以楷為前鋒都督。遼之部眾皆燕、趙 人也,咸曰:「太原王之子,吾之父母。」相率歸附。遼懼,遣使請降。垂至黎陽, 遼肉袒謝罪,垂厚撫之。 為其太子寶起承華觀,以寶錄尚書政事,巨細皆委之,重總大綱而已。立其夫 人段氏為皇后。又以寶領侍中、大單于、驃騎大將軍、幽州牧。建留台於龍城,以 高陽王慕容隆錄留台尚書事。時慕容及諸宗室為苻堅所害者,並招魂葬之。 清河太守賀耕聚眾定陵以叛,南應翟遼,慕容農討斬之,毀定陵城。進師入鄴, 以鄴城廣難固,築鳳陽門大道之東為隔城。 其尚書郎婁會上疏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制,兵荒殺禮,遂以一切取士。 人心奔兢,苟求榮進,至乃身冒縗絰,以赴時役,豈必殉忠於國家,亦昧利於其間 也。聖王設教,不以顛沛而虧其道,不以喪亂而變其化,故能杜豪兢之門,塞奔波 之路。陛下鍾百王之季,廓中興之業,天下漸平,兵革方偃,誠宜蠲盪瑕穢,率由 舊章。吏遭大喪,聽終三年之禮,則四方知化,人斯服禮。」垂不從。 翟遼死,子釗代立,攻逼鄴城,慕容農擊走之。垂引師伐釗於滑台,次於黎陽 津,釗於南岸距守,諸將惡其兵精,咸諫不宜濟河。垂笑曰:「堅子何能為,吾今 為鯽等殺之。」遂徙營就西津,為牛皮船百餘艘,載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釗先以 大眾備黎陽,見垂向西津,乃棄營西距。垂潛遣其桂林王慕容鎮、驃騎慕容國於黎 陽津夜濟,壁於河南。釗聞而奔還,士眾疲渴,走歸滑台,釗攜妻子率數百騎北趣 白鹿山。農追擊,盡擒其眾,釗單騎奔長子。釗所統七郡戶三萬八千皆安堵如故。 徙徐州流人七千餘戶於黎陽。 於是議征長子。諸將咸諫,以慕容永未有釁,連歲征役,士卒疲怠,請俟他年。 垂將從之,及聞慕容德之策,笑曰:「吾計決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 不復留逆賊以累子孫也。」乃發步騎七萬,遣其丹陽王慕容贊、龍驤張崇攻永弟支 於晉陽。永遣其將刁雲、慕容鍾率眾五萬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農入 自壺關,垂頓於鄴之西南,月余不進。永謂垂詭道伐之,乃攝諸軍還杜太行軹關。 垂進師入自天井關,至於壺壁。永率精卒五萬來距,阻河曲以自固,馳使請戰。垂 列陣於壺避之南,農、楷分為二翼,慕容國伏千兵於深澗,與永大戰。垂引軍偽退, 永追奔數里,國發伏兵馳斷其後,楷、農夾擊之,永師大敗,斬首八千餘級,永奔 還長子。慕容贊攻克晉陽。垂進圍長子,永將賈韜潛為內應。垂進軍入城,永奔北 門,為前驅所獲,於是數而戮之,並其所署公卿刁雲等三十餘人。永所統新舊八郡 戶七萬六千八百及乘輿、服御、伎樂、珍寶悉獲之,於是品物具矣。 使慕容農略地河南,攻廩丘、陽城,皆克之,太山、琅邪諸郡皆委城奔潰,農 進師臨海,置守宰而還。垂告捷於龍城之廟。 遣其太子寶及農與慕容麟等率眾八萬伐魏,慕容德、慕容紹以步騎一萬八千為 寶後繼。魏聞寶將至,徙往河西。寶進師臨河,懼不敢濟。還次參合,忽有大風黑 氣,狀若堤防,或高或下,臨覆軍上。沙門支曇猛言於寶曰:「風氣暴迅,魏軍將 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寶笑而不納。曇猛固以為言,乃遣麟率騎三萬為後殿,以 御非常。麟以曇猛言為虛,縱騎遊獵。俄而黃霧四塞,日月晦冥,是夜魏師大至, 三軍奔潰,寶與德等數千騎奔免,士眾還者十一二,紹死之。初,寶至幽州,所乘 車軸無故自折。術士靳安以為大凶,固勸寶還,寶怒不從,故及於敗。 寶恨參合之敗,屢言魏有可乘之機。慕容德亦曰:「魏人狃於參合之役,有陵 太子之心,宜及聖略,摧其銳志。」垂從之,留德守中山,自率大眾出參合,鑿山 開道,次於獵嶺。遣寶與農出天門,征北慕容隆、征西慕容盛逾青山,襲魏陳留公 泥於平城,陷之,收其眾三萬餘人而還。 垂至參合,見往年戰處積骸如山,設弔祭之禮,死者父兄一時號哭,軍中皆慟。 垂慚憤歐血,因而寢疾,乘馬輿而進。過平城北三十里,疾篤,築燕昌城而還。寶 等至雲中,聞垂疾,皆引歸。及垂至於平城,或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輿 屍在軍。」魏又聞參合大哭,以為信然,乃進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還館陰山。 垂至上谷之沮陽,以太元二十一年死,時年七十一,凡在位十三年。遺令曰:「方 今禍難尚殷,喪禮一從簡易,朝終夕殯,事訖成服,三日之後,釋服從政。強寇伺 隙,秘勿發喪,至京然後舉哀行服。」寶等遵行之。偽諡成武皇帝,廟號世祖,墓 曰宣平陵。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