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三章
苻堅,字永固,一名文玉,雄之子也。祖洪,從石季龍徙鄴,家於永貴里。其 母苟氏嘗游漳水,祈子於西門豹祠,其夜夢與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堅焉。 有神光自天燭其庭。背有赤文,隱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陽。」臂垂過膝, 目有紫光。洪奇而愛之,名曰堅頭。年七歲,聰敏好施,舉止不逾規矩。每侍洪側, 輒量洪舉措,取與不失機候。洪每曰:「此兒姿貌瑰偉,質性過人,非常相也。」 高平徐統有知人之鑑,遇堅於路,異之,執其手曰:「苻郎,此官之御街,小兒敢 戲於此,不畏司隸縛邪?」堅曰:「司隸縛罪人,不縛小兒戲也。」統謂左右曰: 「此兒有霸王之相。」左右怪之,統曰:「非爾所及也。」後又遇之,統下車屏人, 密謂之曰:「苻郎骨相不恆,後當大貴,但仆不見,如何!」堅曰:「誠如公言, 不敢忘德。」八歲,請師就家學。洪曰:「汝戎狄異類,世知飲酒,今乃求學邪!」 欣而許之。
健之入關也,夢天神遣使者硃衣赤冠,命拜堅為龍驤將軍,健翌日為壇於曲沃 以授之。健泣謂堅曰:「汝祖昔受此號,今汝復為神明所命,可不勉之!」堅揮劍 捶馬,志氣感厲,士卒莫不憚服焉。性至孝,博學多才藝,有經濟大志,要結英豪, 以圖緯世之宜。王猛、呂婆樓、強汪、梁平老等並有王佐之才,為其羽翼。太原薛 贊、略陽權翼見而驚曰:「非常人也!」
及苻生嗣偽位,贊、翼說堅曰:「今主上昏虐,天下離心。有德者昌,無德受 殃,天之道也。神器業重,不可令他人取之,願君王行湯、武之事,以順天人之心。」 堅深然之,納為謀主。生既殘虐無度,梁平老等亟以為言,堅遂弒生,以偽位讓其 兄法。法自以庶孽,不敢當。堅及母苟氏並慮眾心未服,難居大位,群僚固請,乃 從之。以昇平元年僭稱大秦天王,誅生幸臣董龍、趙韶等二十餘人,赦其境內,改 元曰永興。追諡父雄為文桓皇帝,尊母苟氏為皇太后,妻苟氏為皇后,子宏為皇太 子。兄法為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從祖侯為太尉,從兄 柳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封弟融為陽平公,雙河南公,子丕長樂公,暉平原公, 熙廣平公,睿鉅鹿公。李威為衛將軍、尚書左僕射;梁平老為右僕射;強汪為領軍 將軍;仇騰為尚書,領選;席寶為丞相長史、行太子詹事;呂婆樓為司隸校尉;王 猛、薛贊為中書侍郎;權翼為給事黃門侍郎,與猛、贊並掌機密。追復魚遵、雷弱 兒、毛貴、王墮、梁楞、梁安、段純、辛牢等本官,以禮改葬之,其子孫皆隨才擢 授。初,堅母以法長而賢,又得眾心,懼終為變,至此,遣殺之。堅性仁友,與法 決於東堂,慟哭嘔血,贈以本官,諡曰哀,封其子陽為東海公,敷為清河公。於是 修廢職,繼絕世,禮神祗,課農桑,立學校,鰥寡孤獨高年不自存者,賜谷帛有差, 其殊才異行、孝友忠義、德業可稱者,令在所以聞。
其將張平以并州叛,堅率眾討之,以其建節將軍鄧羌為前鋒,率騎五千據汾上。 堅至銅壁,平盡眾拒戰,為羌所敗,獲其養子蚝,送之,平懼,乃降于堅。堅赦其 罪,署為右將軍,蚝武賁中郎將,加廣武將軍,徙其所部三千餘戶於長安。
堅自臨晉登龍門,顧謂其群臣曰:「美載山河之固!婁敬有言,『關中四塞之 國』,真不虛也。」權翼、薛贊對曰:「臣聞夏、殷之都非不險也,周、秦之眾非 不多也,終於身竄南巢,首懸白旗,軀殘於犬戎,國分於項籍昔何也?德之不修故 耳。吳起有言:『在德不在險。』深願陛下追蹤唐、虞,懷遠以德,山河之固不足 恃也。」堅大悅,乃還長安。賜為父後者爵一級,鰥寡高年穀帛有差,丐所過田租 之半。是秋,大旱,堅減膳撤懸,金玉綺繡皆散之戎士,後宮悉去羅紈,衣不曳地。 開山澤之利,公私共之,偃甲息兵,與境內休息。
王猛親寵愈密,朝政莫不由之。特進樊世,氐豪也,有大勛於苻氏,負氣倨傲, 眾辱猛曰:「吾輩與先帝共興事業,而不預時權;君無汗馬之勞,何敢專管大任? 是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當使君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 「要當懸汝頭於長安城門,不爾者,終不處於世也。」猛言之于堅,堅怒曰:「必 須殺此老氐,然後百僚可整。」俄而世入言事,堅謂猛曰:「吾欲以楊璧尚主,璧 何如人也?」世勃然曰:「楊璧,臣之婿也,婚已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 猛讓世曰:「陛下帝有海內,而君敢競婚,是為二天子,安有上下!」世怒起,將 擊猛,左右止之。世遂醜言大罵,堅由此發怒,命斬之於西廄。諸氐紛紜,競陳猛 短,堅恚甚,慢罵,或有鞭撻於殿庭者。權翼進曰:「陛下宏達大度,善馭英豪, 神武卓犖,錄功舍過,有漢祖之風。然慢易之言,所宜除之。」堅笑曰:「朕之過 也。」自是公卿以下無不憚猛焉。
堅起明堂,繕南北郊,郊祀其祖洪以配天,宗祀其伯健於明堂以配上帝。親耕 藉田,其妻苟氏親蠶於近郊。
堅南遊霸陵,顧謂群臣曰:「漢祖起自布衣,廓平四海,佐命功臣孰為首乎?」 權翼進曰:「《漢書》以蕭、曹為功臣之冠。」堅曰:「漢祖與項羽爭天下,困於 京索之間,身被七十餘創,通中六七,父母妻子為楚所囚。平城之下,七日不火食, 賴陳平之謀,太上、妻子克全,免匈奴之禍。二相何得獨高也!雖有人狗之喻,豈 黃中之言乎!」於是酣飲極歡,命群臣賦詩。大赦,復改元曰甘露。以王猛為侍中、 中書令、京兆尹。
其特進強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橫,為百姓之患。猛捕而殺之,陳屍於市。 其中丞鄧羌,性鯁直不撓,與猛協規齊志,數旬之間,貴戚強豪誅死者二十有餘人。 於是百僚震肅,豪右屏氣,路不拾遺,風化大行。堅嘆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 也,天子之為尊也!」於是遣使巡察四方及戎夷種落,州郡有高年孤寡,不能自存, 長史刑罰失中、為百姓所苦,清修疾惡、勸課農桑、有便於俗,篤學至孝、義烈力 田者,皆令具條以聞。
時匈奴左賢王衛辰遣使降于堅,遂請田內地,堅許之。雲中護軍賈雍遣其司馬 徐斌率騎襲之,因縱兵掠奪。堅怒曰:「朕方修魏絳和戎之術,不可以小利忘大信。 昔荊吳之戰,事興蠶婦;澆瓜之惠,梁、宋息兵。夫怨不在大,事不在小,擾邊動 眾,非國之利也。所獲資產,其悉以歸之。」免雍官,以白衣領護軍,遣使修和, 示之信義。辰於是入居塞內,貢獻相尋。烏丸獨孤、鮮卑沒奕於率眾數萬又降于堅。 堅初欲處之塞內,苻融以「匈奴為患,其興自古。比虜馬不敢南首者,畏威故也。 今處之於內地,見其弱矣,方當窺兵郡縣,為北邊之害。不如徙之塞外,以存荒服 之義。」堅從之。
堅僭位五年,鳳皇集於東闕,大赦其境內,百僚進位一級。初,堅之將為赦也, 與王猛、苻融密議於露堂,悉屏左右。堅親為赦文,猛、融供進紙墨。有一大蒼蠅 入自牖間,鳴聲甚大,集於筆端,驅而復來。俄而張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 大赦。」有司以聞。堅驚謂融、猛曰:「禁中無耳屬之理,事何從泄也?」於是敕 外窮推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於市曰:「官今大赦。」須臾不見。堅嘆曰: 「其向蒼蠅乎?聲狀非常,吾固惡之。諺曰:『欲人勿知,莫若勿為。』聲無細而 弗聞,事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謂也。」堅廣修學官,召郡國學生通一經以上充之, 公卿已下子孫並遣受業。其有學為通儒、才堪幹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 表之。於是人思勸勵,號稱多士,盜賊止息,請託路絕,田疇修辟,帑藏充盈,典 章法物靡不悉備。堅親臨太學,考學生經義優劣,品而第之。問難五經,博士多不 能對。堅謂博士王實曰:「朕一月三臨太學,黜陟幽明,躬親獎勵,罔敢倦違,庶 幾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墜,漢之二武其可追乎!」實對曰:「自劉石擾覆華畿,二 都鞠為茂草,儒生罕有或存,墳籍滅而莫紀,經淪學廢,奄若秦皇。陛下神武撥亂, 道隆虞、夏,開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風,化盛隆周,垂馨千祀,漢之二武焉足論哉!」 堅自是每月一臨太學,諸生競勸焉。
屠各張罔聚眾數千,自稱大單于,寇掠郡縣。堅以其尚書鄧羌為建節將軍,率 眾七千討平之。
時商人趙掇、丁妃、鄒瓫等皆家累千金,車服之盛,擬則王侯,堅之諸公競引 之為國二卿。黃門侍郎程憲言于堅曰:「趙掇等皆商販丑豎,市郭小人,車馬衣服 僭同王者,官齊君子,為籓國列卿,傷風敗俗,有塵聖化,宜肅明典法,使清濁顯 分。」堅於是推檢引掇等為國卿者,降其爵。乃下制:「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車馬 於都城百里之內。金銀錦繡,工商、皁隸、婦女不得服之,犯者棄市。」
興寧三年,堅又改元為建元。慕容遣其太宰慕容恪攻拔洛陽,略地至於崤、 澠。堅懼其入關,親屯陝城以備之。
匈奴右賢王曹轂、左賢王衛辰舉兵叛,率眾二萬攻其杏城已南郡縣,屯於馬蘭 山。索虜烏延等亦叛堅而通於辰、轂。堅率中外精銳以討之,以其前將軍楊安、鎮 軍毛盛等為前鋒都督。轂遣弟活距戰於同官川,安大敗之,斬活並四千餘級,轂懼 而降。堅徙其酋豪六千餘戶於長安。進擊烏延,斬之。鄧羌討衛辰,擒之於木根山。 堅自驄馬城如朔方,巡撫夷狄,以衛辰為夏陽公以統其眾。轂尋死,分其部落,貳 城已西二萬餘落封其長子璽為駱川侯,貳城已東二萬餘落封其小子寅為力川侯,故 號東、西曹。
秦、雍二州地震裂,水泉湧出,金象生毛,長安大風震電,壞屋殺人,堅懼而 愈修德政焉。
使王猛、楊安等率眾二萬寇荊州北鄙諸郡,掠漢陽萬餘戶而還。羌斂岐叛堅, 自稱益州刺史,率部落四千餘家西依張天錫叛將李儼。堅遣王猛與隴西太守姜衡、 南安太守邵羌討斂岐於略陽。張天錫率步騎三萬擊李儼,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 之。天錫將掌據又敗儼諸軍於葵谷,儼懼,遣兄子純謝罪于堅,仍請救。尋而猛攻 破略陽,斂岐奔白馬。堅遣楊安與建威王撫率眾會猛以救儼。猛遣邵羌追斂岐,使 王撫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與楊安救枹罕,及天錫將楊遹戰於枹罕東,猛不利。 邵羌擒斂岐於白馬,送之長安。天錫遂引師而歸。儼猶憑城未出,猛乃服白乘輿, 從數十人,請與相見。儼開門延之,未及設備,而將士續入,遂虜儼而還。堅以其 將軍彭越為平西將軍、涼州刺史,鎮枹罕。以儼為光祿勛、歸安侯。
是歲,苻雙據上邽、苻柳據蒲坂叛于堅,苻庾據陝城、苻武據安定並應之,將 共伐長安。堅遣使諭之,各齧梨以為信,皆不受堅命,阻兵自守。堅遣後禁將軍楊 成世、左將軍毛嵩等討雙、武,王猛、鄧羌攻蒲坂,楊安、張蚝攻陝城。成世、毛 嵩為雙、武所敗,堅又遣其武衛王鑑、寧朔呂光等率中外精銳以討之,左衛苻雅、 左禁竇沖率羽林騎七千繼發。雙、武乘勝至於榆眉,鑒等擊敗之,斬獲萬五千人。 武棄安定,隨雙奔上邽,鑒等攻之。苻柳出挑戰,猛閉壘不應。柳以猛為憚己,留 其世子良守蒲坂,率眾二萬,將攻長安。長安去蒲坂百餘里,鄧羌率勁騎七千夜襲 敗之,柳引軍還,猛又盡眾邀擊,悉俘其卒,柳與數百騎入於蒲坂。鑒等攻上邽, 克之,斬雙、武。猛又尋破蒲坂,斬柳及其妻子,傳首長安。猛屯蒲坂,遣鄧羌與 王鑑等攻陷陝城,克之,送庾於長安,殺之。
太和四年,晉大司馬桓溫伐慕容,次於枋頭。眾屢敗,遣使乞師于堅,請 割武牢以西之地。堅亦欲與連橫,乃遣其將苟池等率步騎二萬救。王師尋敗, 引歸,池乃還。
是時慕容垂避害奔于堅,王猛言于堅曰:「慕容垂,燕之戚屬,世雄東夏,寬 仁惠下,恩結士庶,燕、趙之間咸有奉戴之意。觀其才略,權智無方,兼其諸子明 毅有干藝,人之傑也。蛟龍猛獸,非可馴之物,不如除之。」堅曰:「吾方以義致 英豪,建不世之功。且其初至,吾告之至誠,今而害之,人將謂我何!」
王師既旋,慕容悔割武牢之地,遣使謂堅曰:「頃者割地,行人失辭。有國 有家,分災救患,理之常也。」堅大怒,遣王猛輿建威梁成、鄧羌率步騎三萬,署 慕容垂為冠軍將軍,以為鄉導,攻洛州刺史慕容築於洛陽。遣其將慕容臧率精 卒十萬,將解築圍。猛使梁成等以精銳萬人卷甲赴之,大破臧於滎陽。築懼而請降, 猛陳師以受之,留鄧羌鎮金墉,猛振旅而歸。
太和五年,又遣猛率楊安、張蚝、鄧羌等十將率步騎六萬伐。堅親送猛於霸 東,謂曰:「今授卿精兵,委以重任,便可從壺關、上黨出潞川,此捷濟之機,所 謂捷雷不及掩耳。吾當躬自率眾以繼卿後,於鄴相見。已敕運漕相繼,但憂賊,不 煩後慮也。」猛曰:「臣庸劣孤生,操無豪介,蒙陛下恩榮,內侍帷幄,出總戎旅, 藉宗廟之靈,稟陛下神算,殘胡不足平也。願不煩鑾軫,冒犯霜露。臣雖不武,望 克不淹時。但願速敕有司,部置鮮卑之所。」堅大悅。於是進師。楊安攻晉陽。猛 攻壺關,執上黨太守慕容越,所經郡縣皆降於猛,猛留屯騎校尉苟萇戍壺關。會 楊安攻晉陽,為地道,遣張蚝率壯士數百人入其城中,大呼斬關,猛、安遂入晉陽, 執并州刺史慕容莊。遣其太傅慕容評率眾四十餘萬以救二城,評憚猛不敢進, 屯於潞川。猛留將軍毛當戍晉陽,進師與評相持。遣游擊郭慶以銳卒五千,夜從間 道出評營後,傍山起火,燒其輜重,火見鄴中。懼,遣使讓評,催之速戰。猛知 評賣水鬻薪,有可乘之會,評又求戰,乃陣於渭原而誓眾曰:「王景略受國厚恩, 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宜各勉進,不可退也。願戮力行間,以報恩顧,受 爵明君之朝,慶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眾皆勇奮,破釜棄糧,大呼競進。猛望 評師之眾也,惡之,謂鄧羌曰:「今日之事,非將軍莫可以捷。成敗之機,在斯一 舉。將軍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隸見與者,公無以為憂。」猛曰:「此非吾之 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之,羌寢而 弗應。猛馳就許之,羌於是大飲帳中,與張蚝、徐成等跨馬運矛,馳入評軍,出入 數四,旁若無人,搴旗斬將,殺傷甚眾。及日中,評眾大敗,俘斬五萬有餘,乘勝 追擊,又降斬十萬,於是進師圍鄴。堅聞之,留李威輔其太子宏守長安,以苻融鎮 洛陽,躬率精銳十萬向鄴。七日而至於安陽,過舊閭,引諸耆老語及祖父之事,泫 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潛至安陽迎堅,堅謂之曰:「昔亞夫不出軍迎漢文,將軍何 以臨敵而棄眾也?」猛曰:「臣每覽亞夫之事,嘗謂前卻人主,以此而為名將,竊 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擊垂亡之虜,若摧枯拉朽,何足慮也!監國沖幼,鑾駕遠 臨,脫有不虞,其如宗廟何!」堅遂攻鄴,陷之。慕容出奔高陽,堅將郭慶執而 送之。堅入鄴宮,閱其名籍,幾郡百五十七,縣一千五百七十九,戶二百四十五萬 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萬七千九百三十五。諸州郡牧守及六夷渠帥盡降於 堅。郭慶窮追餘燼,慕容評奔於高句麗,慶追至遼海,句麗縛評送之。堅散宮人 珍寶以賜將士,論功封賞各有差。以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 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鄴;以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揚武將軍、 幽州刺史,鎮薊。
堅自鄴如枋頭,宴諸父老,改枋頭為永昌縣,復之終世。堅至自永昌,行飲至 之禮,歌勞止之詩,以饗其群臣。赦慕容及其王公已下,皆徙於長安,封授有差。 堅於是行禮於辟雍,祀先師孔子,其太子及公侯卿大夫士之元子,皆束修釋奠焉。 徙關東豪傑及諸雜夷十萬戶於關中,處烏丸雜類於馮翊、北地,丁零翟斌於新安, 徙陳留、東阿萬戶以實青州。諸因亂流移,避仇遠徙,欲還舊業者,悉聽之。
晉叛臣袁瑾固守壽春,為大司馬桓溫所圍,遣使請救于堅。堅遣王鑑、張蚝率 步騎二萬救之,鑒據洛澗,蚝屯八公山。桓溫遣諸將夜襲鑒、蚝,敗之,鑒、蚝屯 慎城。
初,仇池氐楊世以地降于堅,堅署為平南將軍、秦州刺史、仇池公。既而歸順 於晉。世死,子纂代立,遂受天子爵命而絕於堅。世弟統驍武得眾,起兵武都,與 纂分爭。堅遣其將苻雅、楊安與益州刺史王統率步騎七萬,先取仇池,進圖寧、益。 雅等次於鷲陝,纂率眾五萬距雅。晉梁州刺史楊亮遣督護郭寶率騎千餘救之,戰於 陝中,為雅等所敗,纂收眾奔還。雅進攻仇池,楊統帥武都之眾降於雅。纂將楊他 遣子碩密降於雅,請為內應。纂懼,面縛出降。雅釋其縛,送之長安。以楊統為平 遠將軍、南秦州刺史,加楊安都督,鎮仇池。
先是,王猛獲張天錫將敦煌陰據及甲士五千,堅既東平六州,西擒楊纂,欲以 德懷遠,且跨威河右,至是悉送所獲還涼州。天錫懼而遣使謝罪稱籓,堅大悅,即 署天錫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 刺史、西域都護、西平公。
吐谷渾碎奚以楊纂既降,懼而遣使送馬五千匹、金銀五百斤。堅拜奚安遠將軍、 漒川侯。
堅嘗如鄴,狩於西山,旬余,樂而忘返。伶人王洛叩馬諫曰:「臣聞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萬乘之主行不履危。故文帝馳車,袁公止轡;孝武好田,相如獻規。陛 下為百姓父母,蒼生所系,何可盤於游田,以玷聖德。若禍起須臾,變在不測者, 其如宗廟何!其如太后何!」堅曰:「善。昔文公悟愆於虞人,朕聞罪於王洛,吾 過也。」自是遂不復獵。
堅聞桓溫廢海西公也,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十五年間,再傾 國師。六十歲公舉動如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謝百姓,方廢君以自悅,將如四海何! 諺雲『怒其室而作色於父』者,其桓溫之謂乎!」
堅以境內旱,課百姓區種。懼歲不登,省節谷帛之費,太官、後官減常度二等, 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復魏、晉士籍,使役有常,聞諸非正道,典學一皆禁之。堅臨 太學,考學生經義,上第擢敘者八十三人。自永嘉之亂,庠序無聞,及堅之僭,頗 留心儒學,王猛整齊風俗,政理稱舉,學校漸興。關、隴清晏,百姓豐樂,自長安 至於諸州,皆夾路樹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驛,旅行者取給於途,工商貿販 於道。百姓歌之曰:「長安大街,夾樹楊槐。下走硃輪,上有鸞棲。英彥雲集,誨 我萌黎。」
是歲,有大風從西南來,俄而晦冥,恆星皆見,又有赤星見於西南。太史令魏 延言于堅曰:「於占西南國亡,明年必當平蜀漢。」堅大悅,命秦梁密嚴戎備。乃 以王猛為丞相,以苻融為鎮東大將軍。代猛為冀州牧。融將發,堅祖於霸東,奏樂 賦詩。堅母苟氏以融少子,甚愛之,比發,三至灞上,其夕又竊如融所,內外莫知。 是夜,堅寢於前殿,魏延上言:「天市南門屏內后妃星失明,左右閽寺不見,后妃 移動之象。」堅推問知之,驚曰:「天道與人何其不遠!」遂重星官。王猛至長安, 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辭讓再三,堅不許。
其後天鼓鳴,有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名蚩尤旗,經太微,掃東井,自夏 及秋冬不滅。太史令張孟言于堅曰:「彗起尾箕,而掃東井,此燕滅秦之象。」因 勸堅誅慕容及其子弟。堅不納,更以為尚書,垂為京兆尹,沖為平陽太守。苻 融聞之,上疏于堅曰:「臣聞東胡在燕,歷數彌久,逮於石亂,遂據華夏,跨有六 州,南面稱帝。陛下爰命六師,大舉征討,勞卒頻年,勤而後獲,非慕義懷德歸化。 而今父子兄弟列官滿朝,執權履職,勢傾勞舊,陛下親而幸之。臣愚以為猛獸不可 養,狼子野心。往年星異,災起於燕,願少留意,以思天戒。臣據可言之地,不容 默已。《詩》曰:『兄弟急難』,『朋友好合』。昔劉向以肺腑之親,尚能極言, 況於臣乎!」堅報之曰:「汝為德未充而懷是非,立善未稱而名過其實。《詩》云: 『德輶如毛,人鮮克舉。』君子處高,戒懼傾敗,可不務乎!今四海事曠,兆庶未 寧,黎元應撫,夷狄應和,方將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於赤子,汝其息之,勿懷耿 介。夫天道助順,修德則禳災。苟求諸己,何懼外患焉。」
晉梁州刺史楊亮遣子廣襲仇池,與堅將楊安戰,廣敗績,晉沮水諸戍皆委城奔 潰,亮懼而退守磬險,安遂進寇漢川。堅遣王統、硃彤率卒二萬為前鋒寇蜀,前禁 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率步騎三萬入自劍閣。楊亮率巴獠萬餘拒之,戰於青谷, 王師不利,亮奔固西城。彤乘勝陷漢中,徐成又攻二劍,克之,楊安進據梓潼。晉 奮威將軍、西蠻校尉周虓降於彤。揚武將軍、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距彤等於綿竹, 聞堅將毛當將至成都,仲孫率騎五千奔於南中。安、當進兵,遂陷益州。於是西南 夷邛、莋、夜郎等皆歸之。堅以安為右大將軍、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為鎮西將軍、 梁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領西蠻校尉;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仇池。
蜀人張育、楊光等起兵,與巴獠相應,以叛于堅。晉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 桓石虔率眾三萬據墊江。育乃自號蜀王,遣使歸順,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等五萬 餘人進圍成都。尋而育與萬爭權,舉兵相持,堅遣鄧羌與楊安等擊敗之,育、光退 屯綿竹。安又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重死之,及首級二萬三千。鄧羌復擊張育、 楊光於綿竹,皆害之。桓石虔敗姚萇於墊江,萇退據五城,石虔與竺瑤移屯巴東。
時有人于堅明光殿大呼謂堅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堅命 執之,俄而不見。秘書監硃彤等因請誅鮮卑,堅不從。遣使巡行四方,觀風俗,問 政道,明黜陟,恤孤獨不能自存者。以安車蒲輪征隱士樂陵王歡為國子祭酒。及王 猛卒,堅置聽訟觀於未央之南。禁《老》、《莊》、圖讖之學。中外四禁、二衛、 四軍長上將士,皆令修學。課後宮,置典學,立內司,以授於掖庭,選閹人及女隸 有聰識者署博士以授經。
遣其武衛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率騎十三萬伐張天 賜於姑臧。遣尚書朗閻負、梁殊銜命軍前,下書征天錫。堅嚴飾鹵簿,親餞萇等於 城西,賞行將各有差。又遣其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率三 州之眾以繼之。閻負等到涼州,天錫自以晉之列籓,志在保境,命斬之,遣將軍馬 建出距萇等。俄而梁熙、王統等自清石津攻其將梁粲於河會城,陷之。苟萇濟自石 城津,與梁熙等會攻纏縮城,又陷之。馬建懼,自楊非退還清塞。天錫又遣將軍掌 據率眾三萬,與馬建陣於洪池。苟萇遣姚萇以甲卒三千挑戰,諸將勸據擊之,以挫 其鋒,據不從。天錫乃率中軍三萬次金昌。萇、熙聞天錫來逼,急攻據、建,建降 於萇,遂攻據,害之,及其軍司席仂。萇進軍入清塞,乘高列陣。天錫又遣司兵趙 充哲為前鋒,率勁勇五萬,與萇等戰於赤岸,哲大敗。天錫懼而奔還,至箋請降。 萇至姑臧,天錫乘素車白馬,面縛輿櫬,降於軍門。萇釋縛焚櫬,送之於長安,諸 郡縣悉降。堅以梁熙為持節、西中郎將、涼州刺史,領護西羌校尉,鎮姑臧。徙豪 右七千餘戶於關中,五品稅百姓金銀一萬三千斤以賞軍士,余皆安堵如故。堅封天 錫重光縣之東寧鄉二百戶,號歸義侯。初,萇等將征天錫,堅為其立第於長安,至 是而居之。
堅既平涼州,又遣其安北將軍、幽州刺史苻洛為北討大都督,率幽州兵十萬討 代王涉翼犍。又遣後將軍俱難與鄧羌等率步騎二十萬東出和龍,西出上郡,與洛會 於涉翼犍庭。翼犍戰敗,遁於弱水。苻洛逐之,勢窘迫,退還陰山。其子翼圭縛父 請降,洛等振旅而還,封賞有差。堅以翼犍荒俗,未參仁義,令入太學習禮。以翼 圭執父不孝,遷之於蜀。散其部落於漢鄣邊故地,立尉、監行事,官僚領押,課之 治業營生,三五取丁,優復三年無稅租。其渠帥歲終令朝獻,出入行來為之制限。 堅嘗之太學,召涉翼犍問曰:「中國以學養性,而人壽考,漠北啖牛羊而人不壽, 何也?」翼犍不能答。又問:「卿種人有堪將者,可召為國家用。」對曰:「漠北 人能捕六畜,善馳走,逐水草而已,何堪為將!」又問:「好學否?」對曰:「若 不好學,陛下用教臣何為?」堅善其答。
堅以關中水旱不時,議依鄭白故事,發其王侯已下及豪望富室僮隸三萬人,開 涇水上源,鑿山起堤,通渠引瀆,以溉岡鹵之田。及春而成,百姓賴其利。以涼州 新附,復租賦一年。為父後者賜爵一級,孝悌力田爵二級,孤寡高年穀帛有差,女 子百戶牛酒,大酺三日。
遣其尚書令苻丕率司馬慕容、苟萇等步騎七萬寇襄陽。使楊安將樊鄧之眾為 前鋒,屯騎校尉石越率精騎一萬出魯陽關,募容垂與姚萇出自南鄉,苟池等與強駑 王顯將勁卒四萬從武當繼進,大會漢陽。師次沔北,晉南中郎將硃序以丕軍無舟楫, 不以為虞,石越遂游馬以渡。序大懼,固守中城。越攻陷外郛,獲船百餘艘以濟軍。 丕率諸將進攻中城,遣苟池、石越、毛當以眾五萬屯於江陵。晉車騎將軍桓沖擁眾 七萬為序聲援,憚池等不進,保據上明。兗州刺史彭超遣使上言于堅曰:「晉沛郡 太守戴逯以卒數千戍彭城,臣請率精銳五萬攻之,願更遣重將討淮南諸城。」堅於 是又遣其後將軍俱難率右將軍毛當、後禁毛盛、陵江邵保等步騎七萬寇淮陰、盱眙。 揚武彭超寇鼓城。梁州刺史韋鍾寇魏興,攻太守吉挹於西城。晉將軍毛武生率眾五 萬距之,與俱難等相持於淮南。
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稱揚堅之威德,並以繒彩賜諸國王,於是朝獻者十有餘 國。大宛獻天馬千里駒,皆汗血、硃鬣、五色、鳳膺、麟身,及諸珍異五百餘種。 堅曰:「吾思漢文之返千里馬,咨嗟美詠。今所獻馬,其悉反之,庶克念前王,仿 佛古人矣。」乃命群臣作《止馬詩》而遣之,示無欲也。其下以為盛德之事,遠同 漢文,於是獻詩者四百餘人。
是時苻丕久圍襄陽,御史中丞李柔劾丕以師老無功,請征下廷尉。堅曰:「丕 等費廣無成,實宜貶戮。但師已淹時,不可虛然中返,其特原之,令以功成贖罪。」 因遣其黃門郎韋華持節切讓丕等,仍賜以劍,曰:「來春不捷者,汝可自裁,不足 復持面見吾也。」初,丕之寇襄陽也,將急攻之,苟萇諫曰:「今以十倍之眾,積 粟如山,但掠徙荊、楚之人內於許、洛,絕其糧運,使外援不接,糧盡無人,不攻 自潰,何為促攻以傷將士之命?」丕從之。及堅讓至,眾咸疑懼,莫知所為。征南 主簿河東王施進曰:「以大將軍英秀,諸將勇銳,以攻小城,何異洪爐燎羽毛。所 以緩攻,欲以計制之。若決一旦之機,可指日而定。今破襄陽,上明自遁,復何所 疑!願請一旬之期,以展三軍之勢。如其不捷,施請為戮首。」丕於是促圍攻之。 堅將親率眾助丕等,使苻融將關東甲卒會於壽春,梁熙統河西之眾以繼中軍。融、 熙並上言,以為未可興師,乃止。
太元四年,晉兗州刺史謝玄率眾數萬次於泗汭,將救彭城。苻丕陷襄陽,執南 中郎將硃序,送於長安,堅署為度支尚書。以其中壘梁成為南中郎將、都督荊、揚 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配兵一萬鎮襄陽,以征南府器杖給之。彭超 圍彭城也,置輜重於留城。至是,晉將謝玄遣將軍何謙之、高衡率眾萬餘,聲趣留 城,超引軍赴之。戴逯率彭城之眾奔於謝玄,超留其治中徐褒守彭城而復寇盱眙。 俱難既陷淮陰,留邵保戍之,與超會師而南。晉將毛武生救魏興,遣前鋒督護趙福、 將軍袁虞等將水軍一萬,溯江而上。堅南巴校尉姜宇遣將張紹、仇生等水陸五千距 之,戰於南縣,王師敗績。尋而韋鍾攻陷魏興,執太守吉挹。毛當與王顯自襄陽而 東,會攻淮南。彭超陷盱眙,獲晉建威將軍、高密內史毛璪之,遂攻晉幽州刺史田 洛於三阿,去廣陵百里,京都大震,臨江列戍。孝武帝遣征虜將軍謝石率水軍次於 塗中,右衛將軍毛安之、游擊將軍河間王曇之次於堂邑,謝玄自廣陵救三阿。毛當、 毛盛馳襲安之,王師敗績。玄率眾三萬次於白馬塘,俱難遣其將都顏率騎逆玄,戰 於塘西,玄大敗之,斬顏。玄進兵至三阿,與難、超戰,超等又敗,退保盱眙。玄 進次石樑,與田洛攻盱眙,難、超出戰,復敗,退屯淮陰。玄遣將軍何謙之、督護 諸葛侃率舟師乘潮而上,焚淮橋,又與難等合戰,謙之斬其將邵保,難、超退師淮 北。難歸罪彭超,斬其司馬柳渾。堅聞之,大怒,檻車征超下獄,超自殺,難免為 庶人。
堅以毛當為平南將軍、徐州刺史,鎮彭城;毛盛為平東將軍、兗州刺史,鎮胡 陸;王顯為平吳校尉、揚州刺史,戍下邳:賞堂邑之功也。又以苻洛為散騎常侍、 持節、都督益、寧、西南夷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領護西夷校尉,鎮成都, 命從伊闕自襄陽溯漢而上。洛,健之兄子也。雄勇多力,而猛氣絕人、堅深忌之, 故常為邊牧。洛有征伐之功而未賞,及是遷也,恚怒,謀於眾曰:「孤於帝室,至 親也,主上不能以將相任孤,常擯孤於外,既投之西裔,復不聽過京師,此必有伏 計,令梁成沈孤於漢水矣。為宜束手就命,為追晉陽之事以匡社稷邪?諸君意如何?」 其治中平顏妄陳祥瑞,勸洛舉兵。洛因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沮謀者斬!」於 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署置官司,以平顏輔國將軍、幽州刺史,為其謀主。 分遣使者徵兵於鮮卑、烏丸、高句麗、百濟及薛羅、休忍等諸國,並不從。洛懼而 欲止,平顏曰:「且宜聲言受詔,盡幽、並之兵出自中山、常山,陽平公必郊迎於 路,因而執之,進據冀州,總關東之眾以圖秦、雍,可使百姓不覺易主而大業定矣。」 洛從之,乃率眾七萬發和龍,將圖長安。於是關中騷動,盜賊並起。堅遣使數之曰: 「天下未一家,兄弟匪他,何為而反?可還和龍,當以幽州永為世封。」洛謂使者 曰:「汝還白東海王,幽州褊厄,不足容萬乘,須還王咸陽,以承高祖之業。若能 候駕潼關者,位為上公,爵歸本國。」堅大怒,遣其左將軍竇沖及呂光率步騎四萬 討之,右將軍都貴馳傳詣鄴,率冀州兵三萬為前鋒,以苻融為大都督,授之節度。 使石越率騎一萬,自東萊出石徑,襲和龍,海行四百餘里。苻重亦盡薊城之眾會洛, 次於中山,有眾十萬。沖等與洛戰於中山,大敗之,執洛及其將蘭殊,送於長安。 呂光追斬苻重於幽州,石越克和龍,斬平顏及其黨與百餘人。堅赦蘭殊,署為將軍, 徙洛於涼州,征苻融為車騎大將軍、領宗正、錄尚書事。
洛既平,堅以關東地廣人殷,思所以鎮靜之,引其群臣於東堂議曰:「凡我族 類,支胤彌繁,今欲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十五萬戶於諸方要鎮,不忘舊德, 為磐石之宗,於諸君之意如何?」皆曰:「此有周所以祚隆八百,社稷之利也。」 於是分四帥子弟三千戶,以配苻丕鎮鄴,如世封諸侯,為新券主。堅送丕於灞上, 流涕而別。諸戎子弟離其父兄者,皆悲號哀慟,酸感行人,識者以為喪亂流離之象。 於是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為平州刺史,領護鮮卑中郎將,鎮龍城;大鴻臚韓胤領 護赤沙中郎將,移烏丸府於代郡之平城;中書令梁讜為安遠將軍、幽州刺史,鎮薊 城;毛興為鎮西將軍、河州刺史,鎮枹罕;王騰為鷹揚將軍、并州刺史,領護匈奴 中郎將,鎮晉陽;二州各配支戶三千;苻暉為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洛陽;苻睿 為安東將軍、雍州刺史,鎮蒲坂。
先是,高陸人穿井得龜,大三尺,背有八卦文,堅命太卜池養之,食以粟,及 此而死,藏其骨於太廟。其夜廟丞高虜夢龜謂之曰:「我本出將歸江南,遭時不遇, 隕命秦庭。」又有人夢中謂虜曰:「龜三千六百歲而終,終必妖興,亡國之徵也。」
堅自平諸國之後,國內殷實,遂示人以侈,懸珠簾於正殿,以朝群臣,宮宇車 乘,器物服御,悉以珠璣、琅玕、奇寶、珍怪飾之。尚書郎裴元略諫曰:「臣聞堯、 舜茅茨,周卑宮室,故致和平,慶隆八百。始皇窮極奢麗,嗣不及孫。願陛下則采 椽之不琢,鄙瓊室而不居,敷純風於天下,流休范於無窮,賤金玉,珍谷帛,勤恤 人隱,勸課農桑,捐無用之器,棄難得之貨,敦至道以厲薄俗,修文德以懷遠人。 然後一軌九州,同風天下,刑措既登,告成東嶽,蹤軒皇以齊美,哂二漢之徙封, 臣之願也。」堅大悅,命去珠簾,以元略為諫議大夫。
鄯善王、車師前部王來朝,大宛獻汗血馬,肅慎貢楛矢,天竺獻火浣布,康居、 于闐及海東諸國,凡六十有二王,皆遣使貢其方物。
初,堅母少寡,將軍李威有辟陽之寵,史官載之。至是,堅收起居注及著作所 錄而觀之,見其事,慚怒,乃焚其書,大檢史官,將加其罪。著作郎趙泉、車敬等 已死,乃止。
荊州刺史都貴遣其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等率眾二萬寇竟陵,留輜重於管城, 水陸輕進。桓沖遣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銓等水陸二萬距之,相持月余,戰 於滶水。振等大敗,退保管城。石虔乘勝攻破之,斬振及仲,俘斬萬七千。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