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一章

房玄齡等 《晉書》
慕容暐,字景茂,俊第三子也。初封中山王,尋立為太子。及俊死,群臣欲立 慕容恪,恪辭曰:「國有儲君,非吾節也。」於是立。昇平四年,僭即皇帝位, 大赦境內,改元曰建熙,立其母可足渾氏為皇太后。以慕容恪為太宰、錄尚書,行 周公事;慕容評為太傅,副贊朝政;慕輿根為太師;慕容垂為河南大都督、征南將 軍、兗州牧、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鎮梁國;孫希為安西將軍、并州刺史;傅 顏為護軍將軍;其餘封授各有差。 既庸弱,國事緣委之於恪。慕輿根自恃勛舊,驕傲有無上之心,忌恪之總朝 權,將伺隙為亂,乃言於恪曰:「今主上幼沖,母后干政,殿下宜慮楊駿、諸葛元 遜之變,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先王之成制,過山陵 之後,可廢主上為一國王,殿下踐尊位,以建大燕無窮之慶。」恪曰:「公醉乎? 何言之勃也!昔曹臧、吳札並於家難之際,猶曰為君非吾節,況今儲君嗣統,四海 無虞,宰輔受遺,奈何便有私議!公忘先帝之言乎?」根大懼,陳謝而退。恪以告 慕容垂,垂勸恪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凶,二虜伺隙,山陵未建,而宰輔自相誅 滅,恐乖遠近之望,且可容忍之。」根與左衛慕輿干潛謀誅恪及評,因而纂位。入 白可足渾氏及曰:「太宰、太傅將謀為亂,臣請率禁兵誅之,以安社稷。」可足 渾氏將從之,曰:「二公國之親穆,先帝所託,終應無此,未必非太師將為亂也。」 於是使其侍中皇甫真、護軍傅顏收根等,于禁中斬之,大赦境內。遣傅顏率騎二萬 觀兵河南,臨淮而還,軍威甚盛。 初,俊所署寧南將軍呂護據野王,陰通京師,穆帝以護為前將軍、冀州刺史。 俊死,謀引王師襲鄴,事覺,使慕容恪等率眾五萬討之。傅顏言於恪曰:「護窮 寇假合,王師既臨,則上下喪氣,曾不敢規兵中路,展其螗良之心。此則士卒懾 魂,敗亡之驗也。殿下前以廣固天險,守易攻難,故為長久之策。今賊形便不與往 同,宜急攻之,以省千金之費。」恪曰:「護老賊,經變多矣。觀其為備之道,未 易卒平。今圈之窮城,樵採路絕,內無蓄積,外無強援,不過十旬,其斃必矣,何 必遽殘士卒之命而趣一時之利哉!吾嚴浚圍壘,休養將卒,以重官美貨間而離之。 事淹勢窮,其釁易動;我則未勞,而寇已斃。此為兵不血刃,坐以制勝也。」遂列 長圍守之。護遣其將張興率勁卒七千出戰,傅顏擊斬之。自三月至八月而野王潰, 護南奔於晉,悉降其眾。尋復叛歸於,待之如初。因遣傅顏與護率眾據河陰。 顏北襲敕勒,大獲而還。護攻洛陽,中流矢而死。將軍段崇收軍北渡,屯於野王。 遣其寧東慕容忠攻陷滎陽,又遣鎮南慕容塵寇長平。時晉冠軍將軍陳祐戍洛 陽,遣使請救,帝遣桓溫援之。 興寧初,復使慕容評寇許昌、懸瓠、陳城,並陷之,遂略汝南諸郡,徙萬餘 戶於幽、冀。豫州刺史孫興上疏,請步卒五千先圖洛陽。納之,遣其太宰司馬 悅希軍於盟津,孫興分戍成皋,以為之聲援。尋而陳祐率眾奔陸渾,河南諸壘悉陷 於希。慕容恪攻陷金墉,害揚威將軍沈勁。以其左中郎將慕容築為假節、征虜將軍、 洛州刺史,鎮金墉,慕容垂為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梁、秦等十 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兵一萬,鎮魯陽。 時境內多水旱,慕容恪、慕容評並稽首歸政,請遜位還第,曰:「臣以朽暗, 器非經國,過荷先帝拔擢之恩,又蒙陛下殊常之遇,猥以輕才,竊位宰錄,不能上 諧陰陽,下厘庶政,致使水旱愆和,彝倫失序,轅弱任重,夕惕唯憂。臣聞王者則 天建國,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舉。台傅之重,參理三光,苟非其人,則靈 曜為虧。尸祿貽殃,負乘招悔,由來常道,未之或差。以姬旦之勛聖,猶近則二公 不悅,遠則管、蔡流言,況臣等寵緣戚來,榮非才授,而可久點天官,塵蔽賢路! 是以中年拜表,披陳丹款。聖恩齒舊,未忍遐棄,奄冉偷榮,愆責彌厚。自待罪鼎 司,歲余辰紀;忝冒宰衡,七載於茲。雖乃心經略,而思不周務,至令二方干紀, 跋扈未庭,同文之詠,有慚盛漢,深乖先帝託付之規,甚違陛下垂拱之義。臣雖不 敏,竊聞君子之言,敢忘虞丘避賢之美,輒循兩疏知止之分,謹送太宰、大司馬、 太傅、司徒章綬,惟垂昭許。」曰:「朕以不天,早傾乾覆,先帝所託,唯在二 公。二公懿親碩德,勛高魯、衛,翼贊王室,輔導朕躬,宣慈惠和,坐而待旦,虔 誠夕惕,美亦至矣。故能外掃群凶,內清九土,四海晏如,政和時洽。雖宗廟社稷 之靈,抑亦公之力也。今關右有未賓之氐,江、吳有遺燼之虜,方賴謀猷,混寧六 合,豈宜虛己謙沖,以違委任之重!王其割二疏獨善之小,以成公旦復袞之大。」 恪、評等固請致政,曰:「夫建德者必以終善為名,佐命者則以功成為效。公與 先帝開構洪基,膺天明命,將廓夷群醜,紹復隆周之跡。災眚橫流,乾光墜曜。朕 以眇躬,猥荷大業,不能上成先帝遺志,致使二虜遊魂,所以功未成也,豈宜沖退。 且古之王者,不以天下為榮,憂四海若荷擔,然後仁讓之風行,則比屋而可封。今 道化未純,鯨鯢未殄,宗社之重,非唯朕身,公所憂也。當思所以寧濟兆庶,靖難 敦風,垂美將來,侔蹤周、漢,不宜崇飾常節,以違至公。」遂斷其讓表,恪、評 等乃止。 鐘律郎郭欽奏議以承石季龍水為木德,從之。 太和元年,遣撫軍慕容厲攻晉太山太守諸葛攸。攸奔於淮南,厲悉陷兗州諸 郡,置守宰而還。 慕容恪有疾,深慮政不在己,慕容評性多猜忌,大司馬之位不能允授人望, 乃召兄樂安王臧謂之曰:「今勁秦跋扈,強吳未賓,二寇並懷進取,但患事之無 由耳。夫安危在得人,國興在賢輔,若能推才任忠,和同宗盟,則四海不足圖,二 虜豈能為難哉!吾以常才,受先帝顧托之重,每欲掃平關、隴,盪一甌、吳,庶嗣 成先帝遺志,謝憂責於當年。而疾固彌留,恐此志不遂,所以沒有餘恨也。吳王天 資英傑,經略超時,司馬職統兵權,不可以失人,吾終之後,必以授之。若以親疏 次第,不以授汝,當以授沖。汝等雖才識明敏,然未堪多難,國家安危,實在於此, 不可昧利忘憂,以致大悔也。」又以告評。月余而死,其國中皆痛惜之。 先是,晉南陽督護趙弘以宛降於,遣其南中郎將趙盤自魯陽戍宛。至此, 晉右將軍桓豁攻宛,拔之,趙盤退奔魯陽。豁遣輕騎追盤,及於雉城,大戰敗之, 執盤,戍宛而歸。 苻堅將苻謏據陝,降於。時有圖書云:「燕馬當飲渭水。」堅恐乘釁入關, 大懼,乃盡精銳以備華陰。群下議欲遣兵救謏,因圖關右。慕容評素無經略,又 受苻堅間貨,沮議曰:「秦雖有難,未易可圖。朝廷雖明,豈如先帝,吾等經略, 又非太宰之匹,終不能平秦也。但可閉關息旅,保寧疆埸足矣。」魏尹慕容德上 疏曰:「先帝應天順時,受命革代,方以文德懷遠,以一六合。神功未就,奄忽升 遐。昔周文既沒,武王嗣興,伏惟陛下則天比德,揆聖齊功,方闡崇乾基,纂成先 志。逆氐僭據關、隴,號同王者,惡積禍盈,自相疑戮,釁起蕭牆,勢分四國,投 城請援,旬日相尋,豈非凶運將終,數歸有道。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機之上也。 今秦土四分,可謂弱矣。時來運集,天贊我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鑑, 我之師也。宜應天人之會,建牧野之旗。命皇甫真引並、冀之眾,徑趣蒲坂;臣垂 引許、洛之兵,馳解謏圍;太傅總京都武旅,為二軍後繼。飛檄三輔,仁聲先路, 獲城即侯,微功必賞,此則郁概待時之雄,抱志未申之傑,必岳峙灞上,雲屯隴下。 天羅既張,內外勢合,區區僭豎,不走則降,大同之舉,今其時也。願陛下獨斷聖 慮,無訪仁人。」覽表大悅,將從之。評固執不許,乃止。苻謏知評、之無遠 略,恐救師弗至,乃箋於慕容垂、皇甫真曰:「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為燕患, 為日久矣。今若乘機不赴,恐燕之君臣將有甬東之悔。」垂得書,私於真曰:「方 為人患者必在於秦,主上富於春秋,未能留心政事,觀太傅度略,豈能抗苻堅、王 猛乎?」真曰:「然,繞朝有雲,謀之不從可如何!」 僕射悅綰言於曰:「太宰政尚寬和,百姓多有隱附。《傳》曰,唯有德者 可以寬臨眾,其次莫如猛。今諸軍營戶,三分共貫,風教陵弊,威綱不舉,宜悉罷 軍封,以實天府之饒,肅明法令,以清四海。」納之。綰既定製,朝野震驚,出 戶二十餘萬。慕容評大不平,尋賊綰,殺之。 晉大司馬桓溫、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率眾五萬伐,前兗州刺史孫元 起兵應之。溫部將檀玄攻胡陸,執寧東慕容忠。遣其將慕容厲與溫戰於黃墟, 厲師大敗,單馬奔還。高平太守徐翻以郡歸順。溫前鋒硃序又破將傅顏於林渚, 溫軍大振,次於枋頭。懼,謀奔和龍。慕容垂曰:「不然。臣請擊之,若戰不捷, 走未晚也。」乃以垂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慕容德為征南將軍,率眾五萬距溫, 使其散騎侍郎樂嵩乞師於苻堅。堅遣將軍苟池率眾二萬,出自洛陽,師於潁川,外 為赴援,內實觀隙,有兼併之志矣。慕容德屯於石門,絕溫糧漕。豫州刺史李邦率 州兵五千斷溫饋運。溫頻戰不利,糧運復絕,及聞堅師之至,乃焚舟棄甲而退。德 率勁騎四千,先溫至襄邑東,伏於澗中,與垂前後夾擊,王師大敗,死者三萬餘人。 苟池聞溫班師,邀擊於譙,溫眾又敗,死者萬計。 垂既有大功,威德彌振,慕容評素不平之。垂又言其將孫蓋等摧鋒陷銳,宜論 功超授,評寢而不錄。垂數以為言,頗與評廷爭。可足渾氏素惡垂,毀其戰功,遂 與評謀殺垂。垂懼,奔於苻堅。 先是,使其黃門侍郎梁琛聘于堅。琛還,言於評曰:「秦揚兵講武,運粟陝 東,以琛觀之,無久和之理。兼吳王西奔,必有觀釁之計,深宜備之。」評曰: 「不然。秦豈可受吾叛臣而不懷和好哉!」琛曰:「鄰國相併,有自來矣。況今並 稱大號,理無俱存。苻堅機明好斷,納善如流。王猛有王佐之才,銳於進取。觀其 君臣相得,自謂千載一時。桓溫不足為慮,終為人患者,其唯王猛乎?。、評不 以為虞。皇甫真又陳其事曰:「苻堅雖聘使相尋,托輔車為諭,然抗均鄰敵,勢同 戰國,明其甘於取利,無慕善之心,終不能守信存和,以崇久要也。頃來行人累續, 兼師出洛川,夷險要害,具之耳目。觀虛實以措奸圖,聽風塵而伺國隙者,寇之常 也。又吳王外奔,為之謀主,伍員之禍,不可不慮。洛陽、并州、壺關諸城,並宜 增兵益守,以防未兆。」召評而謀之。評曰:「秦國小力弱,杖我為援,且苻堅 庶幾善道,終不納叛臣之言。不宜輕自擾懼,以動寇心也。」從之。 俄而堅遣其將王猛率眾伐,攻慕容築於金墉。遣慕容臧率眾救之。臧次滎 陽,猛部將梁成、洛州刺史鄧羌與臧戰於石門,臧師敗績,死者萬餘,遂相持於石 門。築以救兵不至,以金墉降於猛。梁成又敗慕容臧,斬首三千餘級,獲其將軍楊 璩,臧遂城新樂而還。 桓溫之敗也,歸罪於豫州刺史袁真。真怒,以壽陽降,遣其大鴻臚溫統署 真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領護南蠻校尉、揚州刺史, 封宣城公,未至而真、統俱卒。真黨硃輔立真子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固壽 陽。 時外則王師及苻堅交侵,兵革不息;內則母亂政,評等貪冒,政以賄成,官 非才舉,群下切齒焉。其尚書左承申紹上疏曰: 臣聞漢宣有言:「與朕共治天下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是以特重此選,必妙 盡英才,莫不拔自貢士,歷資內外,用能仁感猛獸,惠致群祥。今者守宰或擢自匹 夫兵將之間,或因寵戚,藉緣時會,非但無聞於州閭,亦不經於朝廷。又無考績, 黜陟幽明。貪惰為惡,無刑戮之懼;清勤奉法,無爵賞之勤。百姓窮弊,侵賕無已, 兵士逋逃,乃相招為賊盜。風頹化替,莫相糾攝。且吏多則政煩,由來常患。今之 見戶,不過漢之一大郡,而備置百官,加之新立軍號,兼重有過往時。虛假名位, 廢棄農業,公私驅擾,人無聊生。宜並官省職,務勸農桑。秦、吳二虜僻僭一時, 尚能任道捐情,肅諧偽部,況大燕累聖重光,君臨四海,而可美政或虧,取陵奸寇 哉!鄰之有善,眾之所望,我之不修,彼之願也。 秦、吳狡猾,地居形勝,非唯守境而已,乃有吞噬之心。中州豐實,戶兼二寇, 弓馬之勁,秦、晉所憚,雲騎風馳,國之常也,而比赴敵後機,兵不速濟者何也? 皆由賦法靡恆,役之非道。郡縣守宰每於差調之際,無不舍越殷強,首先貧弱,行 留俱窘,資贍無所,人懷嗟怨,遂致奔亡,進闕供國之饒,退離蠶農之要。兵豈在 多,貴於用命。宜嚴制軍科,務先饒復,習兵教戰,使偏伍有常,從戎之外,足營 私業,父兄有陟岵之觀,子弟懷孔爾之顧,雖赴水火,何所不從! 節儉約費,先王格謨;去華敦仆,哲後恆憲。故周公戒成王以嗇財為本,漢文 以皁幃變俗,孝景宮人弗過千餘,魏武寵賜不盈十萬,薄葬不墳,儉以率下,所以 割肌膚之惠,全百姓之力。謹案後宮四千有餘,僮侍廝養通兼十倍,日費之重,價 盈萬金,綺縠羅紈,歲增常調,戎器弗營,奢玩是務。今帑藏虛竭,軍士無襜褕之 齎,宰相侯王迭以侈麗相尚,風靡之化,積習成俗,臥新之諭,未足甚焉。宜罷浮 華非要之設,峻明婚姻喪葬之條,禁絕奢靡浮煩之事,出傾宮之女,均商農之賦。 公卿以下以四海為家,信賞必罰,綱維肅舉者,溫、猛之首可懸之白旗,秦、吳二 主可以禮之歸命,豈唯不復侵寇而巳哉!陛下若不遠追漢宗弋綈之模,近崇先帝補 衣之美,臣恐頹風弊俗亦革變靡途,中興之歌無以軫之糹玄詠。 又拓宇兼併,不在一城之地;控制戎夷者,懷之以德。令魯陽、上郡重山之外, 雲陰之北,四百有餘,而未可以羈服塞表,為平寇之基,徒孤危托落,令善附內駭。 宜攝就並、豫,以臨二河,通接漕轂,擬之丘後;重晉陽之戍,增南籓之兵,戰守 之備,炫以千金之餌,蓄力待時,可一舉而滅。如其虔劉送死,俟入境而斷之,可 令匹馬不反。非唯絕二賊窺窬,乃是戡殄之要,惟陛下覽焉。 不納。 苻堅又使王猛、楊安率眾伐,猛攻壺關,安攻晉陽。使慕容評等率中外精 卒四十餘萬距之。猛、安進師潞川。州郡盜賊大起,鄴中多怪異,憂懼不知所為, 乃召其使而問曰:「秦眾何如?今大師既出,猛等能戰不?」或對曰:「秦國小兵 弱,豈王師之敵,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匹,不足憂也。」黃門待郎梁琛、中書侍 郎樂嵩進曰:「不然。兵書之義,計敵能斗,當以算取之。若冀敵不鬥,非萬全之 道也。慶鄭有云:『秦眾雖少,戰士倍我。』眾之多少,非可問也。且秦行師千里, 固戰是求,何不戰之有乎!」不悅。 猛與評等相持。評以猛懸軍遠入,利在速戰,議以持久制之。猛乃遣其將郭慶 率騎五千,夜從間道起火高山,燒評輜重,火見鄴中。評性貪鄙,鄣固山泉,賣樵 鬻水,積錢絹如丘陵,三軍莫有鬥志。遣其侍中蘭伊讓評曰:「王,高祖之子也, 宜以宗廟社稷為憂,奈何不務撫養勳勞,專以聚斂為心乎!府藏之珍貨,朕豈與王 愛之!若寇軍冒進,王持錢帛安所置也!皮之不存,毛將安傅!錢帛可散之三軍, 以平寇凱旋為先也。」評懼而與猛戰於潞川,評師大敗,死者五萬餘人,評等單騎 遁還。猛遂長驅至鄴,堅復率眾十萬會猛攻。 先是,慕容桓以眾萬餘屯於沙亭,為評等後繼。聞評敗,引屯內黃。堅遣將鄧 羌攻信都,桓率鮮卑五千退保和龍。散騎侍郎徐蔚等率扶餘、高句麗及上黨質子五 百餘人,夜開城門以納堅軍。與評等數十騎奔於昌黎。堅遣郭慶追及於高陽, 堅將巨武執,將縛之,曰:「汝何小人而縛天子!」武曰:「我梁山巨武,受 詔縛賊,何謂天子邪!」遂送于堅。堅詰其奔狀,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 先人墳墓耳!」堅哀而釋之,令還宮率文武出降。郭慶遂追評、桓子和龍。桓殺其 鎮東慕容亮而並其眾,攻其遼東太守韓稠於平川。郭慶遣將軍硃嶷擊桓,執而送之。 堅徙及其王公已下並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封新興侯,署為尚書。堅征壽 春,以為平南將軍、別部都督。淮南之敗,隨堅還長安。既而慕容垂攻苻丕於鄴, 慕容衝起兵關中,謀殺堅以應之,事發,為堅所誅,時年三十五。及德僭稱尊號, 偽諡幽皇帝。 始廆以武帝太康六年稱公,至四世。在位一十一年,以海西公太和五年滅, 通廆、皝凡八十五年。 慕容恪,字玄恭,皝之第四子也。幼而謹厚,沈深有大度。母高氏無寵,皝未 之奇也。年十五,身長八尺七寸,容貌魁傑,雄毅嚴重,每所言及,輒經綸世務, 皝始異焉,乃授之以兵。數從皝征伐,臨機多奇策。使鎮遼東,甚有威惠。高句麗 憚之,不敢為寇。皝使恪與俊俱伐夫余,俊居中指授而已,恪身當矢石,推鋒而進, 所向輒潰。 皝將終,謂俊曰:「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濟,汝其委之。」及俊 嗣位,彌加親任。累戰有大功,封太原王,拜侍中、假節、大都督、錄尚書。俊寢 疾,引恪與慕容評屬以後事。及之世,總攝朝權。初,建鄴聞俊死,曰:「中原 可圖矣。」桓溫曰:「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為大耳。」 慕輿根之就誅也,內外危懼。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還,一人步從。 或有諫之者,恪曰:「人情懷懼,且當自安以靖之。吾復不安,則眾何瞻仰哉!」 於是人心稍定。恪虛襟待物,諮詢善道,量才處任,使人不逾位。朝廷謹肅,進止 有常度,雖執權政,每事必咨之於評。罷朝歸第,則盡心色養,手不釋卷。其百僚 有過,未嘗顯之,自是庶僚化德,稀有犯者。 恪之圖洛陽也,秦中大震,苻堅親將以備潼關,軍回乃定。恪為將不尚威嚴, 專以恩信御物,務於大略,不以小令勞眾。軍士有犯法,密縱舍之,捕斬賊首以令 軍。營內不整似可犯,而防禦甚嚴,終無喪敗。 臨終,親臨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薦士,板築猶可,而況國之懿 籓!吳王文武兼才,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之以政,國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寇必 有窺窬之計。」言終而死。 陽騖,字士秋,右北平無終人也。父耽,仕廆,官至東夷校尉。騖少清素好學, 器識沈遠。起家為平州別駕,屢獻安時強國之術,事多納用,廆甚奇之。皝即王位, 遷左長史。東西征伐,參謀幃幄。皝臨終謂俊曰:「陽士秋忠干貞固,可託付大事, 汝善待之。」俊之將圖中原也,騖制勝之功亞於慕容恪。既嗣偽位,申以師傅之 禮,親遇日隆。及為太尉,慨然而嘆曰:「昔常林、徐邈先代名臣,猶以鼎足任重 而終辭三事。以吾虛薄,何德以堪之!固求罷職,言甚墾至,優答不許。騖清貞 謙謹,老而彌篤,既以宿望舊齒,自慕容恪已下莫不畢拜。性儉約,常乘弊車瘠馬, 及死,無斂財。 皇甫真,字楚季,安定朝那人也。弱冠,以高才,廆拜為遼東國侍郎。皝嗣位, 遷平州別駕。時內難連年,百姓勞瘁,真議欲寬減歲賦,休息力役。不合旨,免官。 後以破麻秋之功,拜奉車都督,守遼東、營丘二郡太守,皆有善政。及俊僭位,入 為典書令。後從慕容評攻拔鄴都,珍貨充溢,真一無所取,唯存恤人物,收圖籍而 已。俊臨終,與慕容恪等俱受顧托。 慕輿根將謀為亂,真陰察知之,乃言於恪,請除之。恪未忍顯其事。俄而根謀 發伏誅,恪謝真曰:「不從君言,幾成禍敗。」呂護之叛,恪謀於朝曰:「遠人不 服,修文德以來之。今護宜以恩詔降乎,不宜以兵戈取也?」真曰:「護九年之間 三背王命,揆其奸心,凶勃未已。明公方飲馬江、湘,勒銘劍閣,況護蕞爾近幾而 不梟戮,宜以兵算取之,不可復以文檄喻也。」恪從之。以真為冠軍將軍、別部都 督。師還,拜鎮西將軍、并州刺史,領護匈奴中郎將。征還,拜侍中、光祿大夫, 累遷太尉、侍中。 苻堅密謀兼併,欲觀審釁隙,乃遣其西戎主簿郭辯潛結匈奴左賢王曹轂,令轂 遣使詣鄴,辯因從之。真兄典仕苻堅為散騎常侍,從子奮、覆並顯關西。辯既至鄴, 歷造公卿,言於真曰:「辯家為秦所誅,故寄命曹王,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 知在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斯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無因緣假託乎!」 乃白請窮詰之,、評不許。辯還謂堅曰:「燕朝無綱紀,實可圖之。鑒機識變, 唯皇甫真耳。」堅曰:「以六州之地,豈無智識士一人哉!真亦秦人,而燕用之, 固知關西多君子矣。」 真性清儉寡慾,不營產業,飲酒至石余不亂,雅好屬文,凡著詩賦四十餘篇。 王猛入鄴,真望馬首拜之。明日更見,語乃卿猛。猛曰:「昨拜今卿,何恭慢 之相違也?」真答曰:「卿昨為賊,朝是國士,吾拜賊而卿國士,何所怪也?」猛 大嘉之,謂權翼曰:「皇甫真故大器也。」從堅入關,為奉車都尉,數歲而死。 史臣曰:觀夫北陰衍氣,醜虜匯生,隔閡諸華,聲教莫之漸,雄據殊壤,貪悍 成其俗,先叛後服,蓋常性也。自當塗紊紀,典午握符,推亡之功,掩岷、吳而可 錄,御遠之策,懷戎狄而猶漏。慕容廆英姿偉量,是曰邊豪,釁跡奸圖,實惟亂首。 何者?無名而舉,表深譏於魯冊;象龔致罰,昭大訓於姚典。況乎放命挻禍,距戰 發其狼心;剽邑屠城,略地騁其蝥賊。既而二帝遘平陽之酷,按兵窺運;五鐸啟金 陵之祚,率禮稱籓。勤王之誠,當君危而未立;匡主之節,俟國泰而將徇。適所謂 相時而動,豈素蓄之款戰!然其制敵多權,臨下以惠,勸農桑,敦地利,任賢士, 該時傑,故能恢一方之業,創累葉之基焉。 元真體貌不恆,暗符天表,沈毅自處,頗懷奇略。於時群雄角立,爭奪在辰, 顯宗主祭於沖年,庾亮竊政於元舅,朝綱不振,天步孔艱,遂得據已成之資,乘土 崩之會。揚兵南矛騖,則烏丸卷甲;建旆東征,則宇文摧陣。乃負險自固,恃勝而 驕,端拱稱王,不待朝命,昔鄭武職居三事,爵不改伯;齊桓績宣九合,位止為侯。 瞻曩烈而功微,征前經而禮縟,溪壑難滿,此之謂乎? 宣英文武兼優,加之以機斷,因石氏之釁,首圖中原,燕士協其籌,冀馬為其 用,一戰而平巨寇,再舉而拔堅城,氣讋傍鄰,威加邊服。便謂深功被物,天數在 躬,遽竊鴻名,偷安寶錄。猶將席捲京洛,肆其蟻聚之徒;宰割黎元,縱其鯨吞之 勢。使江左疲於奔命,職此之由。非夫天厭素靈而啟異類,不然者,其鋒何以若斯! 景茂庸材,不親厥務,賢輔攸賴,逆臣挫謀,於是陷金墉而款河南,包銅城而 臨漠北,西秦勁卒頓函關而不進,東夏遺黎企鄴宮而授首。當此之時也,凶威轉熾。 及玄恭即世,虐媼亂朝。垂以勛德不容,評以黷貨干政,志士絕忠貞之路,讒人襲 交亂之風。輕鄰反速其咎,禦敵罕修其備,以攜離之眾,抗敢死之師。鋒鏑未交, 白溝淪境;沖輣暫擬,紫陌成墟。是知由余出而戎亡,子常升而郢覆,終於身死異 域,智不自全,吉凶惟人,良所謂也。 贊曰:青山徙構,玄塞分疆。蠢茲雜種,奕世彌昌。角端掩月,步搖翻霜。乘 危猥起,怙險鴟張。假竊神器,憑陵帝鄉。守不以德,終致餘殃。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