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六十一章

房玄齡等 《晉書》
○范平 文立 陳邵 虞喜 劉兆 氾毓 徐苗 崔游 范隆 杜夷 董景道 續咸 徐邈 孔衍 范宣 韋謏 范弘之 王歡 昔周德既衰,諸侯力政,禮經廢缺,雅頌陵夷。夫子將聖多能,固天攸縱,嘆 鳳鳥之不至,傷麟出之非時,於是乃刪《詩》《書》,定禮樂,贊《易》道,修 《春秋》,載籍逸而復存,風雅變而還正。其後卜商、衛賜、田、吳、孫、孟之儔, 或親稟微言,或傳聞大義,猶能強晉存魯,籓魏卻秦,既抗禮於邦君,亦馳聲于海 內。及嬴氏慘虐,棄德任刑,煬墳籍於埃塵,填儒林於坑阱,嚴是古之法,抵挾書 之罪,先王徽烈,靡有孑遺。漢祖勃興,救焚拯溺,粗修禮律,未遑俎豆。逮於孝 武,崇尚文儒。爰及東京,斯風不墜。於是傍求蠹簡,博訪遺書,創甲乙之科,擢 賢良之舉,莫不紆青拖紫,服冕乘軒,或徒步而取公卿,或累旬以膺台鼎。故晉紳 之士,靡然向風,余芳遺烈,煥乎可紀者也。洎當塗草創,深務兵權,而主好斯文, 朝多君子,鴻儒碩學,無乏於時。 武帝受終,憂勞軍國,時既初並庸蜀,方事江湖,訓卒厲兵,務農積穀,猶復 修立學校,臨幸辟雍。而荀顗以制度贊惟新,鄭沖以儒宗登保傅,茂先以博物參朝 政,子真以好禮居秩宗,雖愧明揚,亦非遐棄。既而荊揚底定,區寓乂安,群公草 封禪之儀,天子發謙沖之詔,未足比隆三代,固亦擅美一時。惠帝纘戎,朝昏政弛, 釁起宮掖,禍成籓翰。惟懷逮愍,喪亂弘多,衣冠禮樂,掃地俱盡。元帝運鍾百六, 光啟中興,賀、荀、刁、杜諸賢並稽古博文,財成禮度。雖尊儒勸學,亟降於綸言, 東序西膠,未聞於弦誦。明皇聰睿,雅愛流略,簡文玄嘿,敦悅丘墳,乃招集學徒, 弘獎風烈,並時艱祚促,未能詳備。有晉始自中朝,迄於江左,莫不崇飾華競,祖 述虛玄,擯闕里之典經,習正始之餘論,指禮法為流俗,目縱誕以清高,遂使憲章 弛廢,名教頹毀,五胡乘間而競逐,二京繼踵以淪胥,運極道消,可為長嘆息者矣。 鄭沖等名位既隆,自有列傳,其餘編之於左,以續前史《儒林》雲。 范平,字子安,吳郡錢塘人也。其先銍侯馥,避王莽之亂適吳,因家焉。平研 覽墳素,遍該百氏,姚信、賀邵之徒皆從受業。吳時舉茂才,累遷臨海太守,政有 異能。孫晞初,謝病還家,敦悅儒學。吳平,太康中,頻征不起,年六十九卒。有 詔追加諡號曰文貞先生,賀循勒碑紀其德行。 三子:奭、咸、泉,並以儒學至大官。泉子蔚,關內侯。家世好學,有書七千 余卷。遠近來讀者恆有百餘人,蔚為辦衣食。蔚子文才,亦幼知名。 文立,字廣休,巴郡臨江人也。蜀時游太學,專《毛詩》、《三禮》,師事譙 周,門人以立為顏回,陳壽、李虔為游夏,羅憲為子貢。仕至尚書。蜀平,舉秀才, 除郎中。泰始初,拜濟陰太守,入為太子中庶子。上表請以諸葛亮、蔣琬、費禕等 子孫流徙中畿,宜見敘用,一以慰巴蜀之心,其次傾吳人之望,事皆施行。詔曰: 「太子中庶子文立忠貞清實,有思理器干。前濟在陰,政事修明。後事東宮,盡輔 導之節。昔光武平隴蜀,皆收其賢才以敘之,蓋所以拔幽滯而濟殊方也。其以立為 散騎常侍。」蜀故尚書犍為程瓊雅有德業,與立深交。武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 「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姓謙退,無復當時之望,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 「廣休可謂不黨矣,故吾善夫人也。」時西域獻馬,帝問立:「馬何如?」對曰: 「乞問太僕。」帝善之。遷衛尉。咸寧末,卒。所著章奏詩賦數十篇行於世。 陳邵,字節良,東海襄賁人也。郡察孝廉,不就。以儒學征為陳留內史,累遷 燕王師。撰《周禮評》,甚有條貫,行於世。泰始中,詔曰:「燕王師陳邵清貞潔 靜,行著邦族,篤志好古,博通六籍,耽悅典誥,老而不倦,宜在左右以篤儒教。 可為給事中。」卒於官。 虞喜,字仲寧,會稽餘姚人,光祿潭之族也。父察,吳征虜將軍。喜少立操行, 博學好古。諸葛恢臨郡,屈為功曹。察孝廉,州舉秀才,司徒辟,皆不就。元帝初 鎮江左,上疏薦喜。懷帝即位,公車征拜博士,不就。喜邑人賀循為司空,先達貴 顯,每詣喜,信宿忘歸,自雲不能測也。 太寧中,與臨海任旭俱以博士征,不就。復下詔曰:「夫興化致政,莫尚乎崇 道教,明退素也。喪亂以來,儒雅陵夷,每覽《子衿》之詩,未嘗不慨然。臨海任 旭、會稽虞喜並潔靜其操,歲寒不移,研精墳典,居今行古,志操足以勵俗,博學 足以明道,前雖不至,其更以博士征之。」喜辭疾不赴。咸和末,詔公卿舉賢良方 正直言之士,太常華恆舉喜為賢良。會國有軍事,不行。咸康初,內史何充上疏曰: 「臣聞二八舉而四門穆,十亂用而天下安,徽猷克闡,有自來矣。方今聖德欽明, 思恢遐烈,旌輿整駕,俟賢而動。伏見前賢良虞喜天挺貞素,高尚邈世,束脩立德, 皓首不倦,加以傍綜廣深,博聞強識,鑽堅研微有弗及之勤,處靜味道無風塵之志, 高枕柴門,怡然自足。宜使蒲輪紆衡,以旌殊操,一則翼贊大化,二則敦勵薄俗。」 疏奏,詔曰:「尋陽翟湯、會稽虞喜並守道清貞,不營世務,耽學高尚,操擬古人。 往雖征命而不降屈,豈素絲難染而搜引禮簡乎!政道須賢,宜納諸廊廟,其並以散 騎常侍征之。」又不起。 永和初,有司奏稱十月殷祭,京兆府君當遷祧室,征西、豫章、潁川三府君初 毀主,內外博議不能決。時喜在會稽,朝廷遣就喜諮訪焉。其見重如此。 喜專心經傳,兼覽讖緯,乃著《安天論》以難渾、蓋,又釋《毛詩略》,注 《孝經》,為《志林》三十篇。凡所注述數十萬言,行於世。年七十六卒,無子。 弟豫,自有傳。 劉兆,字延世,濟南東平人,漢廣川惠王之後也。兆博學洽聞,溫篤善誘,從 受業者數千人。武帝時五辟公府,三征博士,皆不就。安貧樂道,潛心著述,不出 門庭數十年。以《春秋》一經而三家殊塗,諸儒是非之議紛然,互為仇敵,乃思三 家之異,合而通之。《周禮》有調人之官,作《春秋調人》七萬餘言,皆論其首尾, 使大義無乖,時有不合者,舉其長短以通之。又為《春秋左氏》解,名曰《全綜》, 《公羊》、《穀梁》,解詁皆納經傳中,硃書以別之。又撰《周易訓注》,以正動 二體互通其文。凡所贊述百餘萬言。 嘗有人著靴騎驢至兆門外,曰:「吾欲見劉延世。」兆儒德道素,青州無稱其 字者,門人大怒。兆曰:「聽前。」既進,踞床問兆曰:「聞君大學,比何所作?」 兆答如上事,末云:「多有所疑。」客問之。兆說疑畢,客曰:「此易解耳。」因 為辯釋疑者是非耳。兆別更立意,客一難,兆不能對。客去,已出門,兆欲留之, 使人重呼還。客曰:「親親在此營葬,宜赴之,後當更來也。」既去,兆令人視葬 家,不見此客,竟不知姓名。兆年六十六卒。有五子:卓、炤、耀、育、臍。 氾毓,字稚春,濟北盧人也。奕世儒素,敦睦九族,客居青州,逮毓七世,時 人號其家「兒無常父,衣無常主,」毓少履高操,安貧有志業。父終,居於墓所三 十餘載,至晦朔,躬掃墳壠,循行封樹,還家則不出門庭。或薦之武帝,召補南陽 王文學、秘書郎、太傅參軍,並不就。於時青土隱逸之士劉兆、徐苗等皆務教授, 惟毓不蓄門人,清靜自守。時有好古慕德者諮詢,亦傾懷開誘,以一隅示之。合 《三傳》為之解注,撰《春秋釋疑》、《肉刑論》,凡是述造七萬餘言。年七十一 卒。 徐苗,字叔胄,高密淳于人也。累世相承,皆以博士為郡守。曾祖華,有至行。 嘗宿亭舍,夜有神人告之「亭欲崩」,遽出,得免。祖邵,為魏尚書郎,以廉直見 稱。苗少家貧,晝執鋤耒,夜則吟誦。弱冠,與弟賈就博士濟南宋鈞受業,遂為儒 宗。作《五經同異評》,又依道家著《玄微論》,前後所造數萬言,皆有義味。性 抗烈,輕財貴義,兼有知人之鑑。弟患口癰,膿潰,苗為吮之。其兄弟皆早亡,撫 養孤遺,慈愛聞於州里,田宅奴婢盡推與之。鄉鄰有死者,便輟耕助營棺郭,門 生亡於家,即斂於講堂。其行己純至,類皆如此。遠近咸歸其義,師其行焉。郡察 孝廉,州辟從事、治中、別駕、舉異行,公府五辟博士,再征,並不就。武惠時計 吏至台,帝輒訪其安不。永寧二年卒,遺命濯巾浣衣,榆棺雜磚,露車載屍,葦席 瓦器而已。 崔游,字子相,上黨人也。少好學,儒術甄明,恬靖謙退,自少及長,口未嘗 語及財利。魏末,察孝廉,除相府舍人,出為氐池長,甚有惠政。以病免,遂為廢 疾。泰始初,武帝祿敘文帝故府僚屬,就家拜郎中。年七十餘,猶敦學不倦,撰 《喪服圖》,行於世。及劉元海僭位,命為御史大夫,固辭不就。卒於家,時年九 十三。 范隆,字玄嵩,雁門人。父方,魏雁門太守。隆在孕十五月,生而父亡。年四 歲,又喪母,哀號之聲,感慟行路。單孤無緦功之親,疏族范廣愍而養之,迎歸教 書,為立祠堂。隆好學修謹,奉廣如父。博通經籍,無所不覽,著《春秋三傳》, 撰《三禮吉凶宗紀》,甚有條義。惠帝時,天下將亂,隆隱跡不應州郡之命,晝勤 耕稼,夜誦書典。頗習秘歷陰陽之學,知并州將有氛祲之祥,故彌不復出仕。與上 黨硃紀友善,嘗共紀游山,見一父老於窮澗之濱。父老曰:「二公何為在此?」隆 等拜之,仰視則不見。後與紀依於劉元海,元海以隆為大鴻臚,紀為太常,並封公。 隆死於劉聰之世,聰贈太師。 杜夷,字行齊,廬江灊人也。世以儒學稱,為郡著姓。夷少而恬泊,操尚貞素, 居甚貧窘,不營產業,博覽經籍百家之書,算曆圖緯靡不畢究。寓居汝潁之間,十 載足不出門。年四十餘,始還鄉里,閉門教授,生徒千人。惠帝時三察孝廉,州命 別駕,永嘉初,公車征拜博士,太傅、東海王越辟,並不就。懷帝詔王公舉賢良方 正,刺史王敦以賀循為賢良,夷為方正,乃上疏曰:「臣聞有唐疇咨,元凱時登; 漢武欽賢,俊彥響應,故能允協時雍,敷崇盛化。伏見太孫舍人會稽賀循、處士盧 江杜夷履道彌高,清操絕俗,思學融通,才經王務。循宰二縣,皆有名績,備僚東 宮,忠恪允著。夷清虛沖淡,與俗異軌,考槃空谷,肥遁匿跡。蓋經國之良寶,聘 命之所急。若得待詔公車,承對冊問,必有忠讜良謨,弘益政道矣。」敦於是逼夷 赴洛。夷遁於壽陽。鎮東將軍周馥,傾心禮接,引為參軍,夷辭之以疾。馥知不可 屈,乃自詣夷,為起宅宇,供其醫藥。馥敗,夷歸舊居,道遇兵寇。刺史劉陶告盧 江郡曰:「昔魏文侯軾干木之閭,齊相曹參尊崇蓋公,皆所以優賢表德,敦勵末俗。 徵士杜君德懋行潔,高尚其志,頃流離道路,聞其頓躓,刺史忝任,不能崇飾有道, 而使高操之士有此艱屯。今遣吏宣慰,郡可遣一吏,縣五吏,恆營恤之,常以市租 供給家人糧廩,勿令闕乏。」尋以胡寇,又移渡江,王導遣吏周贍之。元帝為丞相, 教曰:「今大義頹替,禮典無宗,朝廷滯義莫能攸正,宜特立儒林祭酒官,以弘其 事。處士杜夷棲情遺遠,確然絕俗,才學精博,道行優備,其以夷為祭酒。」夷辭 疾,未嘗朝會。帝常欲詣夷,夷陳萬乘之主不宜往庶人之家。帝乃與夷書曰:「吾 與足下雖情在忘言,然虛心歷載。正以足下羸疾,故欲相省,寧論常儀也!」又除 國子祭酒。建武中,令曰:「國子祭酒杜夷安貧樂道,靜志衡門,日不暇給,雖原 憲無以加也。其賜谷二百斛。」皇太子三至夷第,執經問義。夷雖逼時命,亦未嘗 朝謁,國有大政,恆就夷諮訪焉。明帝即位,夷自表請退。詔曰:「先王之道將墜 於地,君下帷研思,今之劉、楊。搢紳之徒景仰軌訓,豈得高退,而朕靡所取則焉!」 太寧元年卒,年六十六。贈大鴻臚,諡曰貞子。夷臨終,遺命子晏曰:「吾少不出 身,頃雖見羈錄,冠舄之飾,未嘗加體,其角巾素衣,斂以時服,殯葬之事,務從 簡儉,亦不須苟取矯異也。」夷所著《幽求子》二十篇行於世。 晏仕至蒼梧太守。夷兄弟三人。兄崧,字行高,亦有志節。惠帝時,俗多浮偽, 著《任子春秋》以刺之。弟援,高平相。援子潛,右衛將軍。 董景道,字文博,弘農人也。少而好學,千里追師,所在惟晝夜讀誦,略不與 人交通。明《春秋三傳》、《京氏易》、《馬氏尚書》、《韓詩》,皆精究大義。 《三禮》之義,專遵鄭氏,著《禮通論》非駁諸儒,演廣鄭旨。永平中,知天下將 亂,隱於商洛山,衣木葉,食樹果,彈琴歌笑以自娛,毒蟲猛獸皆繞其傍,是以劉 元海及聰屢征,皆礙而不達。至劉曜時出山,廬於渭汭。曜征為太子少傅、散騎常 侍,並固辭,竟以壽終。 續咸,字孝宗,上黨人也。性孝謹敦重,履道貞素。好學,師事京兆杜預,專 《春秋》、《鄭氏易》、教授常數十人,博覽群言,高才善文論。又修陳杜律,明 達刑書。永嘉中,歷廷尉平、東安太守。劉琨承制於并州,以為從事中郎。後遂沒 石勒,勒以為理曹參軍。持法平詳,當時稱其清裕,比之於公。著《遠遊志》、 《異物志》、《汲冢古文釋》皆十卷,行於世。年九十七,死於石季龍之世,季龍 贈儀同三司。 徐邈,東莞姑幕人也。祖澄之為州治中,屬永嘉之亂,遂與鄉人臧琨等率子弟 並閭里士庶千餘家,南渡江,家於京口。父藻,都水使者。邈姿性端雅,勤行勵學, 博涉多聞,以慎密自居。少與鄉人臧壽齊名,下帷讀書,不游城邑。及孝武帝始覽 典籍,招延儒學之士,邈既東州儒素,太傅謝安舉以應選。年四十四,始補中書舍 人,在西省侍帝。雖不口傳章句,然開釋文義,標明指趣,撰正五經音訓,學者宗 之。遷散騎常侍,猶處西省,前後十年,每被顧問,輒有獻替,多所匡益,甚見寵 待。帝宴集酣樂之後,好為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詞率爾,所言穢雜,邈每應時 收斂,還省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然後出之。是時侍臣被詔者,或宣揚之, 故時議以此多邈。及謝安薨,論者或有異同,邈固勸中書令王獻之奏加殊禮,仍崇 進謝石為尚書令,玄為徐州。邈轉祠部郎,上南北郊宗廟迭毀禮,皆有證據。 豫章太守范寧欲遣十五議曹下屬城采求風政,並使假還,訊問官長得失。邈與 寧書曰: 知足下遣十五議曹各之一縣,又吏假歸,白所聞見,誠是足下留意百姓,故廣 其視聽。吾謂勸導以實不以文,十五議曹欲何所敷宣邪?庶事辭訟,足下聽斷允塞, 則物理足矣。上有理務之心,則物理足矣。上有理務之心,則下之求理者至矣。日 昃省覽,庶事無滯,則吏慎其負而入聽不惑,豈須邑至里詣,飾其游聲哉!非徒不 足致益,乃是蠶漁之所資,又不可縱小吏為耳目也。豈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 所告白者乎!君子之心,誰毀誰譽?如有所譽,必由歷試;如有所毀,必以著明。 托社之鼠,政之其害。自古以來,欲為左右耳目者,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 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君子道消,善人輿屍,前史所書,可為深鑒。 足下選綱紀必得國士,足以攝諸曹;諸曹皆是良吏,則足以掌文案;又擇公方 之人以為監司,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居宗,何取於耳目哉!昔明德 馬後未嘗顧與左右言,可謂遠識,況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遷中書侍郎,專掌綸詔,帝甚親昵之。 初,范寧與邈皆為帝所任使,共補朝廷之闕。寧才素高而措心正直,遂為王國 寶所讒,出守遠郡。邈孤宦易危,而無敢排強族,乃為自安之計。會帝頗疏會稽王 道子,邈欲和協之,因從容言於帝曰:「昔淮南、齊王,漢晉成戒。會稽王雖有酣 媟之累,而奉上純一,宜加弘貸,消散紛議,外為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帝 納焉。邈嘗詣東府,遇眾賓沈湎,引滿喧譁。道子曰:「君時有暢不?」邈對曰: 「邈陋巷書生,惟以節儉清修為暢耳。」道子以邈業尚道素,笑而不以為忤也。道 子將用為吏部郎,邈以波競成俗,非己所能節制,苦辭乃止。 時皇太子尚幼,帝甚鍾心,文武之選皆一時之後。以邈為前衛率,領本郡大中 正,授太子經。帝謂邈曰:「雖未敕以師禮相待,然不以博士相遇也。」古之帝王, 受經必敬,自魏晉以來,多使微人教授,號為博士,不復尊以為師,故帝有雲。邈 雖在東宮,猶朝夕入見,參綜朝政,修飾文詔,拾遺補闕,劬勞左右。帝嘉其謹密, 方之於金霍,有托重之意,將進顯位,未及行而帝暴崩。安帝即位,拜驍騎將軍。 隆安元年,遭父憂。邈先疾患,因哀毀增篤,不逾年而卒,年五十四,州里傷悼, 識者悲之。 邈蒞官簡惠,達於從政,論議精密,當時多諮稟之,觸類辯釋,問則有對。舊 疑歲辰在卯,此宅之左則彼宅之右,何得俱忌於東。邈以為太歲之屬,自是游神, 譬如日出之時,向東皆逆,非為藏體地中也。所注《穀梁傳》,見重於時。 邈長子豁,有父風,以孝聞,為太常博士、秘書郎。豁弟浩,散騎侍郎。鎮南 將軍何無忌請為功曹,出補西陽太守,與無忌俱為盧循所害。邈弟廣,別有傳。 孔衍,字舒元,魯國人,孔子二十二世孫也。祖文,魏大鴻臚。父毓,征南軍 司。衍少好學,年十二,能通《詩》《書》。弱冠,公府辟,本州舉異行直言,皆 不就。避地江東,元帝引為安東參軍,專掌記室。書令殷積,而衍每以稱職見知。 中興初,與庚亮俱補中書郎。明帝之在東宮,領太子中庶子。於時庶事草創,衍經 學深博,又練識舊典,朝儀軌制多取正焉。由是元明二帝並親愛之。王敦專權,衍 私於太子曰:「殿下宜博延朝彥,搜揚才俊,詢謀時政,以廣聖聰。」敦聞而惡之, 乃啟出衍為廣陵郡。時人為之寒心,而衍不形於色。雖郡鄰接西賊,猶教誘後進, 不以戎務廢業。石勒嘗騎至山陽,敕其黨以衍儒雅之士,不得妄入郡境。視職期月, 以太興三年卒於官,年五十三。 衍雖不以文才著稱,而博覽過於賀循,凡所撰述,百餘萬言。 子啟,盧陵太守。 宗人夷吾,有美名,博學不及衍,涉世聲譽過之。元帝以為主簿,轉參軍,稍 遷侍中,徙太子左衛率,卒,追贈太僕。 范宣,字宣子,陳留人也。年十歲,能誦《詩》《書》。嘗以刀傷手,捧手改 容。人問痛邪,答曰:「不足為痛,但受全之體而致毀傷,不可處耳。」家人以其 年幼而異焉。少尚隱遁,加以好學,手不釋卷,以夜繼日,遂博綜眾書,尤善《三 禮》。家至貧儉,躬耕供養。親沒,負土成墳,廬於墓側。太尉郗鑒命為主簿,詔 征太學博士、散騎郎,並不就。家於豫章,太守殷羨見宣茅茨不完,欲為改宅,宣 固辭之。庾爰之以宣素貧,加年荒疾疫,厚餉給之,宣又不受。爰之問宣曰:「君 博學通綜,何以太儒?」宣曰:「漢興,貴經術,至於石渠之論,實以儒為弊。正 始以來,世尚老莊。逮晉之初,競以裸裎為高。仆誠太儒,然『丘不與易』。」宣 言談未嘗及《老》《莊》。客有問人生與憂俱生,不知此語何出。宣云:「出《莊 子·至樂篇》。」客曰:「君言不讀《老》《莊》,何由識此?」宣笑曰:「小時 嘗一覽。」時人莫之測也。 宣雖閒居屢空,常以講誦為業,譙國戴逵等皆聞風宗仰,自遠而至,諷誦之聲, 有若齊、魯。太元中,順陽范寧為豫章太守,寧亦儒博通綜,在郡立鄉校,教授恆 數百人。由是江州人士並好經學,化二范之風也。年五十四卒。著《禮》《易論難》 皆行於世。 子輯,歷郡守、國子博士、大將軍從事中郎。自免歸,亦以講授為事。義熙中, 連征不至。 韋謏,字憲道,京兆人也。雅好儒學,善著述,於群言秘要之義,無不綜覽。 仕於劉曜,為黃門郎。後又入石季龍,署為散騎常侍,歷守七郡,咸以清化著名。 又征為廷尉,識者擬之於、張。前後四登九列,六在尚書,二為侍中,再為太子太 傅,封京兆公。好直諫,陳軍國之宜,多見允納。著《伏林》三千餘言,遂演為 《典林》二十三篇。凡所述作及集記世事數十萬言,皆深博有才義。 至冉閔,又署為光祿大夫。時閔拜其子胤為大單于,而以降胡一千處之麾下。 謏諫曰:「今降胡數千,接之如舊,誠是招誘之恩。然胡羯本為仇敵,今之款附, 苟全性命耳。或有刺客,變起須臾,敗而悔之,何所及也!古人有言,一夫不可狃, 而況千乎!願誅屏降胡,去單于之號,深思聖五苞桑之誡也。」閔志在綏撫,銳於 澄定,聞其言,大怒,遂誅之,並殺其子伯陽。 謏性不嚴重,好徇己之功,論者亦以是少之。嘗謂伯陽曰:「我高我曾重光累 徽,我祖我考父父子子,汝為我對,正值惡抵。」伯陽曰:「伯陽之不肖,誠如尊 教,尊亦正值軟抵耳。」謏慚無言。時人傳之,以為嗤笑。 范弘之,字長文,安北將軍汪之孫也。襲爵武興侯。雅正好學,以儒術該明, 為太學博士。時衛將軍謝石薨,請諡,下禮官議。弘之議曰: 石階藉門廕,屢登崇顯,總司百揆,翼贊三台,閒練庶事,勤勞匪懈,內外僉 議,皆曰與能。當淮肥之捷,勛拯危墜,雖皇威遐震,狡寇天亡,因時立功,石亦 與焉。又開建學校,以延胄子,雖盛化未洽,亦愛禮存羊。然古之賢輔,大則以道 事君,侃侃終日;次則厲身奉國,夙夜無怠;下則愛人惜力,以濟時務。此數者, 然後可以免惟塵之議,塞素餐之責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則論道,唱言無忠國之謀, 守職則容身而已,不可謂事君;貨黷京邑,聚斂無厭,不可謂厲身;坐擁大眾,侵 食百姓,《大東》流於遠近,怨毒結於眾心,不可謂愛人;工徒勞於土木,思慮殫 於機巧,紈綺盡於婢妾,財用縻於絲桐,不可謂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國之所去 也。 先王所以正風俗,理人倫者,莫尚乎節儉,故夷吾受謗乎三歸,平仲流美於約 己。自頃風軌陵遲,奢僭無度,廉恥不興,利競交馳,不可不深防原本,以絕其流。 漢文襲弋綈之服,諸侯猶侈;武帝焚雉頭之裘,靡麗不息。良由儉德雖彰,而威禁 不肅;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罰其違,亡貶其惡,則四維必張,禮義行矣。 案諡法,因事有功曰「襄」,貪以敗官曰「墨」,宜諡曰襄墨公。 又論殷浩宜加贈諡,不得因桓溫之黜以為國典,仍多敘溫移鼎之跡。時謝族方 顯,桓宗猶盛,尚書僕射王珣,溫故吏也,素為溫所寵,三怨交集,乃出弘之為余 杭令。將行,與會稽王道子箋曰: 下官輕微寒士,謬得廁在俎豆,實懼辱累清流,惟塵聖世。竊以人君居廟堂之 上、智周四海之外者,非徒聰明內照,亦賴群言之助也。是以舜之佐堯,以啟闢為 首;咎繇謨禹,以侃侃為先,故下無隱情之責,上收神明之功。敢緣斯義,志在輸 盡。常以謝石黷累,應被清澄,殷浩忠貞,宜蒙褒顯,是以不量輕弱,先眾言之。 而惡直醜正。其徒實繁,雖仰恃聖主欽明之度,俯賴明公愛物之隆,而交至之患, 實有無賴。下官與石本無怨忌,生不相識,事無相干,正以國體宜明,不應稍計強 弱。與浩年時邈絕,世不相及,無復藉聞,故老語其遺事耳,於下官之身有何痛癢, 而當為之犯時干主邪! 每觀載籍,志士仁人有發中心任直道而行者,有懷知陽愚負情曲從者,所用雖 異,而並傳後世。故比干處三仁之中,箕子為名賢之首。後人用舍,參差不同,各 信所見,率應而至,或榮名顯赫,或禍敗系踵,此皆不量時趣,以身嘗禍,雖有硜 硜之稱,而非大雅之致,此亦下官所不為也。世人乃雲下官正直,能犯艱難,斯談 實過。下官知主上聖明,明公虛己,思求格言,必不使盡忠之臣屈於邪枉之門也。 是以敢獻愚誠,布之執事,豈與昔人擬其輕重邪!亦以臣之事君,惟思盡忠而已, 不應復計利鈍,事不允心則讜言悟主,義感於情則陳辭靡悔。若懷情藏意,蘊而不 言,此乃古人所以得罪於明君,明君所以致法於群下者也。 桓溫事跡,布在天朝,逆順之情,暴之四海。在三者臣子,情豈或異!凡厥黔 首,誰獨無心!舉朝嘿嘿,未有唱言者,是以頓筆按氣,不敢多雲。桓溫於亡祖, 雖其意難測,求之於事,止免黜耳,非有至怨也。亡父昔為溫吏,推之情禮,義兼 他人。所以每懷憤發,痛若身首者,明公有以尋之。王珣以下官議殷浩諡,不宜暴 揚桓溫之惡。珣感其提拔之恩,懷其入幕之遇,托以廢黜昏暗,建立聖明,自謂此 事足以明其忠貞之節。明公試復以一事觀之。昔周公居攝,道致昇平,禮樂刑政皆 自己出。以德言之,周公大聖,以年言之,成王幼弱,猶復遽避君位,復子明辭。 漢之霍光,大勛赫然,孝宣年未二十,亦反萬機。故能君臣俱隆,道邁千歲。若溫 忠為社稷,誠存本朝,便當仰遵二公,式是令矩,何不奉還萬機,退守籓屏?方提 勒公王,匡總朝廷,豈為先帝幼弱,未可親政邪?將德桓溫,不能聽政邪?又逼脅 袁宏,使作九錫,備物光赫,其文具存,朝廷畏怖,莫不景從,惟謝安、王坦之以 死守之,故得稽留耳。會上天降怒,奸惡自亡,社稷危而復安,靈命墜而復構。 晉自中興以來,號令威權多出強臣,中宗、肅祖斂衽於王敦,先皇受屈於桓氏。 今主上親覽萬機,明公光贊百揆,政出王室,人無異望,復不於今大明國典,作制 百代,不審復欲待誰?先王統物,必明其典誥,貽厥孫謀,故令問休嘉,千歲承風。 願明公遠覽殷周,近察漢魏,慮其所以危,求其所以安,如此而已。 又與王珣書曰: 見足下答仲堪書,深具義發之懷。夫人道所重,莫過君親,君親所系,忠孝而 已。孝以揚親為主,忠以節義為先。殷侯忠貞居正,心貫人神,加與先帝隆布衣之 好,著莫逆之契,契闊艱難,夷嶮以之,雖受屈奸雄,志達千載,此忠貞之徒所以 義干其心不獲以已者也。既當時貞烈之徒所究見,亦後生所備聞,吾亦何敢苟避狂 狡,以欺聖明。足下不推居正之大致,而懷知己之小惠,欲以幕府之小節奪名教之 重義,於君臣之階既以虧矣。尊大君以殷侯協契忠規,同戴王室,志厲秋霜,誠貫 一時,殷侯所以得宣其義聲,實尊大君協贊之力也。足下不能光大君此之直志,乃 感溫小顧,懷其曲澤,公在聖世,欺罔天下,使丞相之德不及三葉,領軍之基一構 而傾,此忠臣所以解心,孝子所以喪氣,父子之道固若是乎?足下言臣則非忠,語 子則非孝。二者既亡,吾誰畏哉! 吾少嘗過庭,備聞祖考之言,未嘗不發憤衝冠,情見乎辭。當爾之時,惟覆亡 是懼,豈暇謀及國家。不圖今日得操筆斯事,是以上憤國朝無正義之臣,次惟祖考 有沒身之恨,豈得與足下同其肝膽邪!先君往亦嘗為其吏,於時危懼,恆不自保, 仰首聖朝,心口憤嘆,豈復得計策名昔日,自同在三邪!昔子政以五世純臣,子駿 以下委質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順,後人亦已鑒其成敗。每讀其事,未嘗不臨文痛 嘆,憤愾交懷。以今況古,乃知一揆耳。 弘之詞雖亮直,終以桓、謝之故不調,卒於餘杭令,年四十七。 王歡,字君厚,樂陵人也。安貧樂道,專精耽學,不營產業,常丐食誦《詩》, 雖家無斗儲,意怡如也。其妻患之,或焚毀其書而求改嫁,歡笑而謂之曰:「卿不 聞硃買臣妻邪?」時聞者多哂之。歡守志彌固,遂為通儒。至慕容晞襲偽號,署為 國子博士,親就受經。遷祭酒。及晞為苻堅所滅,歡死於長安。 史臣曰:范平等學府儒宗,譽隆望重,或質疑是屬,或師範攸歸,雖為未及古 人,故亦一時之俊。若仲寧之清貞守道,抗志柴門;行齊之居室屢空,棲心陋巷; 文博之漱流枕石,鏟跡銷聲;宣子之樂道安貧,弘風闡教:斯並通儒之高尚者也。 而邈協和主相,刊削繁辭,可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舒元入參機務,明主賞其博 聞;出蒞邊隅,獷狄欽其明德。弘之抗言立論,不避朝權,貶石抵溫,斯為當矣, 遂乃厄三怨,以至陵遲,悲夫! 贊曰:鬱郁周文,洋洋漢典。炙輠流譽,解頤飛辯。雅誥弗淪,微言復顯。爰 及晉代,斯風逾闡。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