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五十六章
張軌,字士彥,安定烏氏人,漢常山景王耳十七代孫也。家世孝廉,以儒學顯。 父溫,為太官令。軌少明敏好學,有器望,姿儀典則,與同郡皇甫謐善,隱於宜陽 女幾山。泰始初,受叔父錫官五品。中書監張華與軌論經義及政事損益,甚器之, 謂安定中正為蔽善抑才,乃美為之談,以為二品之精。衛將軍楊珧闢為掾,除太子 舍人,累遷散騎常侍、征西軍司。
軌以時方多難,陰圖據河西,筮之,遇《泰》之《觀》,乃投策喜曰:「霸者 兆也。」於是求為涼州。公卿亦舉軌才堪御遠。永寧初,出為護羌校尉、涼州刺史。 於時鮮卑反叛,寇盜從橫,軌到官,即討破之,斬首萬餘級,遂威著西州,化行河 右。以宋配、陰充、氾瑗、陰澹為股肱謀主,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學校,始置崇 文祭酒,位視別駕,春秋行鄉射之禮。秘書監繆世征、少府摯虞夜觀星象,相與言 曰:「天下方亂,避難之國唯涼土耳。張涼州德量不恆,殆其人乎!」及河間、成 都二王之難,遣兵三千,東赴京師。初,漢末金城人陽成遠殺太守以叛,郡人馮忠 赴屍號哭,嘔血而死。張掖人吳詠為護羌校尉馬賢所辟,後為太尉龐參掾,參、賢 相誣,罪應死,各引詠為證,詠計理無兩直,遂自刎而死。參、賢慚悔,自相和釋。 軌皆祭其墓而旌其子孫。永興中,鮮卑若羅拔能皆為寇,軌遣司馬宋配擊之,斬拔 能,俘十餘萬口,威名大震。惠帝遣加安西將軍,封安樂鄉侯,邑千戶。於是大城 姑臧。其城本匈奴所築也,南北七里,東西三里,地有龍形,故名臥龍城。初,漢 末博士敦煌侯瑾謂其門人曰:「後城西泉水當竭,有雙闕起其上,與東門相望。中 有霸者出焉。」至魏嘉平中,郡官果起學館,築雙闕於泉上,與東門正相望矣。至 是,張氏遂霸河西。
永嘉初,會東羌校尉韓稚殺秦州刺史張輔,軌少府司馬楊胤言於軌曰:「今稚 逆命,擅殺張輔,明公杖鉞一方,宜懲不恪,此亦《春秋》之義。諸侯相滅亡,桓 公不能救,則恆公恥之。」軌從焉,遣中督護氾瑗率眾二萬討之。先遺稚書曰: 「今天綱紛撓,牧守宜戮力勤王。適得雍州檄,雲卿稱兵內侮,吾董任一方,義在 伐叛,武旅三萬,駱驛繼發,伐木之感,心豈可言!古之行師,全國為上,卿若單 馬軍門者,當與卿共平世難也。」稚得書而降。遣主簿令狐亞聘南陽王模,模甚悅, 遺軌以帝所賜劍,謂軌曰:「自隴以西,征伐斷割悉以相委,如此劍矣。」俄而王 彌寇洛陽,軌遣北宮純、張纂、馬魴、陰浚等率州軍擊破之,又敗劉聰於河東,京 師歌之曰:「涼州大馬,橫行天下。涼州鴟苕,寇賊消;鴟苕翩翩,怖殺人。」帝 嘉其忠,進封西平郡公,不受。張掖臨松山石有「金馬」字,磨滅粗可識,而「張」 字分明,又有文曰:「初祚天下,西方安萬年。」姑臧又有玄石,白點成二十八宿。 於時天下既亂,所在使命莫有至者,軌遣使貢獻,歲時不替。朝廷嘉之,屢降璽書 慰勞。
軌後患風,口不能言,使子茂攝州事。酒泉太守張鎮潛引秦州刺史賈龕以代軌, 密使詣京師,請尚書侍郎曹祛為西平太守,圖為輔車之勢。軌別駕麴晁欲專威福, 又遣使詣長安,告南陽王模,稱軌廢疾,以請賈龕,而龕將受之。其兄讓龕曰: 「張涼州一時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龕乃止。更以侍中爰瑜為涼州刺 史。治中楊澹馳詣長安,割耳盤上,訴軌之被誣,模乃錶停之。
晉昌張越,涼州大族,讖言張氏霸涼,自以才力應之。從隴西內史遷梁州刺史。 越志在涼州,遂託病歸河西,陰圖代軌,乃遣兄鎮及曹祛、麴佩移檄廢軌,以軍司 杜耽攝州事,使耽表越為刺史。軌令曰:「吾在州八年,不能綏靖區域,又值中州 兵亂,秦隴倒懸,加以寢患委篤,實思斂跡避賢。但負荷任重,未便輒遂。不圖諸 人橫興此變,是不明吾心也。吾視去貴州如脫屣耳!」欲遣主簿尉髦奉表詣闕,便 速脂轄,將歸老宜陽。長史王融、參軍孟暢蹋折鎮檄,排闔諫曰:「晉室多故,人 神塗炭,實賴明公撫寧西夏。張鎮兄弟敢肆凶逆,宜聲其罪而戮之,不可成其志也。」 軌嘿然。副等出而戒嚴。武威太守張琠遣子坦馳詣京,表曰:「魏尚安邊而獲戾, 充國盡忠而被譴,皆前史之所譏,今曰之明鑑也。順陽之思劉陶,守闕者千人。刺 史之蒞臣州,若慈母之於赤子,百姓之愛臣軌,若旱苗之得膏雨。伏聞信惑流言, 當有遷代,民情嗷嗷,如失父母。今戎夷猾夏,不宜騷動一方。」尋以子寔為中督 護,率兵討鎮。遣鎮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亞前喻鎮曰:「舅何不審安危,明成敗?主 公西河著德,兵馬如雲,此猶烈火已焚,待江漢之水,溺於洪流,望越人之助,其 何及哉!今數萬之軍已臨近境,今唯全老親,存門戶,輸誠歸官,必保萬全之福。」 鎮流涕曰:「人誤我也!」乃委罪功曹魯連而斬之,詣寔歸罪。南討曹祛,走之。 張坦至自京師,帝優詔勞軌,依模所表,命誅曹祛。軌大悅,赦州內殊死已下。命 寔率尹員、宋配步騎三萬討祛,別遣從事田迥、王豐率騎八百自姑臧西南出石驢, 據長寧。怯遣麴晁距戰於黃阪。寔詭道出浩亹,戰於破羌。軌斬祛及牙門田囂。
遣治中張閬送義兵五千及郡國秀孝貢計、器甲方物歸於京師。令有司可推詳立 州已來清貞德素,嘉遁遺榮:「高才碩學,著述經史;臨危殉義,殺身為君;忠諫 而嬰禍,專對而釋患;權智雄勇,為時除難;謅佞誤主,傷陷忠賢;具狀以聞。州 中父老莫不相慶。光祿傅祗、太常摯虞遺軌書,告京師飢匱,軌即遣參軍杜勛獻馬 五百匹、毯布三萬匹。帝遣使者進拜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封霸城侯,進車 騎將軍、開府辟如、儀同三司。策未至,而王彌遂逼洛陽,軌遣將軍張斐、北宮純、 郭敷等率精騎五千來衛京都。及京都陷,斐等皆沒於賊。中州避難來者日月相繼, 分武威置武興郡以居之。太府主簿馬魴言於軌曰:「四海傾覆,乘輿未反,明公以 全州之力徑造平陽,必當萬里風披,有徵無戰。未審何憚不為此舉?」軌曰:「是 孤心也。」又聞秦王入關,乃馳檄關中曰:「主上遘危,遷幸非所,普天分崩,率 土喪氣。秦王天挺聖德,神武應期。世祖之孫,王今為長。凡我晉人,食土之類, 龜筮克從,幽明同款。宜簡令奪奉登皇位。今遣前鋒督護宋配步騎二萬,徑至長安, 翼衛乘輿,折衝左右。西中郎寔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胡騎二萬,駱驛繼發,仲 秋中旬會於臨晉。
俄而秦王為皇太子,遣使拜軌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固辭。秦州刺史裴苞、 東羌校尉貫與據險斷使,命宋配討之。西平王叔與曹祛餘黨麴儒等劫前福祿令麴恪 為主,執太守趙彝,東應裴苞。寔回師討之,斬儒等,左督護陰預與苞戰狹西,大 敗之,苞奔桑凶塢。是歲,北宮純降劉聰。皇太子遣使重申前授,固辭。左司馬竇 濤言於軌曰:「曲阜周旦弗辭,營丘齊望承命,所以明國憲,厲殊勛。天下崩亂, 皇輿遷幸,州雖僻遠,不忘匡衛,故朝廷傾懷,嘉命屢集。宜從朝旨,以副群心。」 軌不從。
初,寔平麴懦,徙元惡六百餘家。治中令狐瀏曰:「夫除惡人,猶農夫之去草, 令絕其本,勿使能滋。今宜悉徙,以絕後患。」寔不納。儒黨果叛,寔進平之。
愍帝即位,進位司空,固讓。太府參軍索輔言於軌曰:「古以金貝皮幣為貨, 息穀帛量度之秏。二漢制五銖錢,通易不滯。泰始中,河西荒廢,遂不用錢。裂匹 以為段數。縑布既壞,市易又難,徒壞女工,不任衣用,弊之甚也。今中州雖亂, 此方主安全,宜復五銖以濟通變之會。」軌納之,立制准布用錢,錢遂大行,人賴 其利。是時劉曜寇北地,軌又遣參軍麴陶領三千人衛長安。帝遣大鴻臚辛攀拜軌侍 中、太尉、涼州牧、西平公,軌又固辭。
在州十三年,寢疾,遺令曰:「吾無德於人,今疾病彌留,殆將命也。文武將 佐咸當弘盡忠規,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素棺薄葬,無藏金玉。善相安 遜,以聽朝旨。」表立子寔為世子。卒年六十。諡曰武公。
寔字安遜,學尚明察,敬賢愛士,以秀才為郎中。永嘉初,固辭驍騎將軍,請 還涼州,許之,改授議郎。及至姑臧,以討曹祛功,封建武亭侯。尋遷西中郎將, 進爵福祿縣侯。建興初,除西中郎將,領護羌校尉。軌卒,州人推寔攝父位。愍帝 因下策書曰:「維乃父武公,著勛西夏。頃胡賊狡猾。侵逼近甸,義兵銳卒,萬里 相尋,方貢遠珍,府無虛歲。方委專征,盪清九域,昊天不弔,凋余籓後,朕用悼 厥心。維爾雋劭英毅,宜世表西海。今授持節、都督涼州諸軍事、西中郎將、涼州 刺史、領護羌校尉、西平公。往欽哉!其闡弘先緒,俾屏王室。」
蘭池長趙奭上軍士張冰得璽,文曰「皇帝璽。」群僚上慶稱德,寔曰:「孤常 忿袁本初擬肘,諸君何忽有此言!」因送於京師。下令國中曰:「忝紹前蹤,庶幾 刑政不為百姓之患,而比年飢旱,殆由庶事有缺,竊慕箴誦之言,以補不逮。自今 有面刺孤罪者,酬以束帛;翰墨陳孤過者,答以筐篚;謗言於市者,報以羊米。」 賊曹佐高昌隗瑾進言曰:「聖王將舉大事,必崇三訊之法,朝置諫官以匡大理,疑 承輔弼以補闕拾遺。今事無巨細,盡決聖慮,興軍布令,朝中不知,若有謬闕,則 下無分謗。竊謂宜偃聰塞智,開納群言,政刑大小,與眾共之。若恆內斷聖心,則 群僚畏威而面從矣。善惡專歸於上,雖賞千金,終無言也。」寔納之,增位三等, 賜帛四十匹。遣督護王該送諸郡貢計,獻名馬方珍、經史圖籍於京師。
會劉曜逼長安,寔遣將軍王該率眾以援京城。帝嘉之,拜都督陝西諸軍事。及 帝將降於劉曜,下詔於寔曰:「天步厄運,禍降晉室,京師傾陷,先帝晏駕賊庭。 朕流漂宛許,爰暨舊京。群臣以宗廟無主,歸之於朕,遂以沖眇之身托於王公之上。 自踐寶位,四載於茲,不能翦除巨寇以救危難,元元兆庶仍遭塗炭,皆朕不明所致。 羯賊劉載僭稱大號,禍加先帝,肆殺籓王,深惟仇恥,枕戈待旦。劉曜自去年九月 率其蟻眾,乘虛深寇,劫質羌胡,攻沒北地。麴允總戎在外,六軍敗績,侵逼京城, 矢流宮闕。胡崧等雖赴國難,殿而無效,圍塹十重,外救不至,糧盡人窮,遂為降 虜。仰慚乾靈,俯痛宗廟。君世篤忠亮,勛隆西夏,四海具瞻,朕所憑賴。今進君 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琅邪王宗室親賢,遠在江表。今朝廷播 越,社稷倒懸,朕以詔王,時攝大位。君其挾贊琅邪,共濟難運。若不忘主,宗廟 有賴。明便出降,故夜見公卿,屬以後事,密遣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齎詔假授。 臨出寄命,公其勉之!」寔以天子蒙塵,沖讓不拜。
建威將軍、西海太守張肅,寔叔父也,以京師危逼,請為先鋒擊劉曜。寔以肅 年老,弗許。肅曰:「狐死首丘,心不忘本;鍾儀在晉,楚弁南音。肅受晉龍,剖 符列位。羯逆滔天,朝廷傾覆,肅宴安方裔,難至不奮,何以為人臣!」寔曰: 「門戶受重恩,自當闔宗效死,忠衛社稷,以申先公之志。但叔父春秋已高,氣力 衰竭,軍旅之事非耆耄所堪。」乃止。既而聞京師陷沒,肅悲憤而卒。
寔知劉曜逼遷天子,大臨三日。遣太府司馬韓璞、滅寇將軍田齊、撫戎將軍張 閬、前鋒督護陰預步騎一萬,東赴國難。命討虜將軍陳安、故太守賈騫、隴西太守 吳紹各統郡兵為璞等前驅。戒璞曰:「前遣諸將多違機信,所執不同,致有乖阻。 且內不和親,焉能服物!今遣御督五將兵事,當如一體,不得令乖異之問達孤耳也。」 復遺南陽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孤州遠域,首尾多難,是以前遣賈騫, 瞻望公舉。中被符命,敕騫還軍。忽聞北地陷沒,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持金 五百請救於崧,是以決遣騫等進軍度嶺。會聞朝廷傾覆,為忠不達於主,遣兵不及 於難,痛慨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韓璞等,唯公命是從。」及璞次南安,諸羌斷 軍路,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駕牛饗軍,泣謂眾曰:「汝曹念父母乎?」曰: 「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 曰:「諾。」乃鼓譟進戰。會張閬率金城軍繼至,夾擊,大敗之,斬級數千。
時焦崧、陳安寇隴石,東與劉曜相持,雍秦之人死者十八九。初,永嘉中,長 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惟有涼州倚柱觀。」至是,謠言驗矣。焦崧、陳安逼 上邽,南陽王保遣使告急。以金城太守竇濤為輕車將軍。率威遠將軍宋毅及和苞、 張閬、宋輯、辛韜、張選、董廣步騎二萬赴之。軍次新陽,會愍帝崩問至,素服舉 哀,大臨三日。
時南陽王保謀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言於寔曰:「南陽王忘莫大之恥,而欲自 尊,天不受其圖籙,德不足以應運,終非濟時救難者也。晉王明德昵籓,先帝憑屬, 宜表稱聖德,勸即尊號,傳檄諸籓,副言相府,則欲競之心息,未合之徒散矣。」 從之。於是馳檄天下,推崇晉王為天子,遣牙門蔡忠奉表江南,勸即尊位。是歲, 元帝即位於建鄴,改年太興,寔猶稱建興六年,不從中興之所改也。
保聞愍帝崩,自稱晉王,建元,署置百官,遣使拜寔征西大將軍、儀同三司, 增邑三千戶。俄而保為陳安所叛,氐羌皆應之。保窘迫,遂去上邽,遷祁山,寔遣 將韓璞步騎五千赴難。陳安退保綿諸,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為安所敗,使詣寔乞 師。寔遣宋毅赴之,而安退。會保為劉曜所逼,遷於桑城,將謀奔寔。寔以其宗室 之望,若至河右,必動物情,遣其將陰監逆保,聲言翼衛,實御之也。會保薨,其 眾散奔涼州者萬餘人。寔自恃險遠,頗自驕恣。
初,寔寢室梁間有人像,無頭,久而乃滅,寔甚惡之。京兆人劉弘者,挾左道, 客居天梯第五山,然燈懸鏡于山穴中為光明,以惑百姓,受道者千餘人,寔左右皆 事之。帳下閻沙、牙門趙仰皆弘鄉人,弘謂之曰:「天與我神璽,應王涼州。」沙、 仰信之,密與寔左右十餘人謀殺寔,奉弘為主。寔潛知其謀,收弘殺之。沙等不之 知,以其夜害寔。在位六年。私諡曰昭公,元帝賜諡曰元。子駿,年幼,弟茂攝事。
茂字成遜,虛靖好學,不以世利嬰心。建興初,南陽王保辟從事中郎,又薦為 散騎侍郎、中壘將軍,皆不就。二年,征為侍中,以父老固辭。尋拜平西將軍、秦 州刺史。太興三年,寔既遇害,州人推茂為大都督、太尉、涼州牧,茂不從,但受 使持節、平西將軍、涼州牧。乃誅閻沙及黨與數百人,赦其境內。復以兄子駿為撫 軍將軍、武威太守、西平公。
歲余,茂築靈鈞台,周輪八十餘堵,基高九仞。武陵人閻曾夜叩門呼曰:「武 公遣我來,曰:何故勞百姓而築台乎?」姑臧令辛岩以曾妖妄,請殺之。茂曰: 「吾信勞人。曾稱先君之令,何謂妖乎!」太府主簿馬魴諫曰:「今世駿未夷,唯 當弘尚道素,不宜勞役崇飾台榭。且比年以來,轉覺眾務日奢於往,每所經營,輕 違雅度,實非士女所望於明公。」茂曰:「吾過也,吾過也!」命止作役。
明年,劉曜遣其將劉咸攻韓璞於冀城,呼延寔攻寧羌護軍陰鑒於桑壁。臨洮人 翟楷、石琮等逐令長,以縣應曜,河西大震。參軍馬岌勸茂親征,長史氾禕怒曰: 「亡國之人復欲干亂大事,宜斬岌及安百姓。」岌曰:「氾公書生糟粕,刺舉近才, 不惟國家大計。且朝廷旰食有年矣,今大賊自至,不煩遠師,遐爾之情,實系此州, 事勢不可以不出。且宜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茂曰:「馬生之言得之矣。」 乃出次石頭。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以乘勝之聲握三秦之銳,繕兵積年,士卒習 戰,若以精騎奄克南安,席捲河外,長驅而至者,計將何出?」珍曰:「曜雖乘威 怙眾,恩德未結於下,又其關東離貳,內患未除,精卒寡少,多是氐羌烏合之眾, 終不能近舍關東之難,增隴上之戍,曠日持久與我爭衡也。若二旬不退者,珍請為 明公率弊卒數千以擒之。」茂大悅,以珍為平虜護軍,率卒騎一千八百救韓璞。曜 陰欲引歸,聲言要先取隴西,然後回滅桑壁。珍募發氐羌之眾,擊曜走之,克復南 安。茂深嘉之,拜折衝將軍。
未幾,茂復大城姑臧,修靈鈞台,別駕吳紹諫曰:「伏惟修城築台,蓋是懲既 往之事。愚以為恩德未洽於近侍,雖處層樓,適所以疑諸下,徒見不安之意而失士 民系托之本心,示怯弱之形,乖匡霸之勢。遐方異境窺我之齷齱也,必有乘人之規。 嘗願止役省勞,與下休息。而更興功動眾,百姓豈所望於明君哉!」茂曰:「亡兄 怛然失身於物。王公設險,武夫重閉,亦達人之至戒也。且忠臣義士豈不欲盡節義 於亡兄哉?直以危機密發,雖有賁育之勇,無所復施。今事未靖,不可以拘系常言, 以太平之理責人於迍邅之世。」紹無以對。
茂雅有志節,能斷大事。涼州大姓賈摹,寔之妻弟也,勢傾西土。先是,謠曰: 「手莫頭,圖涼州。」茂以為信,誘而殺之,於是豪右屏跡,威行涼域。永昌初, 茂使將軍韓璞率眾取隴西南安之地,以置秦州。
太寧三年卒,臨終,執駿手泣曰:「昔吾先人以孝友見稱。自漢初以來,世執 忠順。今雖華夏大亂,皇輿播遷,汝當謹守人臣之節,無或失墜。吾遭擾攘之運, 承先人余德,假攝此州,以全性命,上欲不負晉室,下欲保完百姓。然官非王命, 位由私議,苟以集事,豈榮之哉!氣絕之日,白帢入棺,無以朝服,以彰吾志焉。」 年四十八。在位五年。私諡曰成。茂無子,駿嗣位。
駿字公庭,幼而奇偉。建興四年,封霸城侯。十歲能屬文,卓越不羈,而淫縱 過度,常夜微行於邑里,國中化之,及統任,年十八。先是,愍帝使人黃門侍郎史 淑在姑臧,左長史泛禕、右長史馬謨等諷淑,令拜駿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 州牧、領護羌校尉西平公。赦其境內,置左右前後四率官,繕南宮。劉曜又使人拜 駿涼州牧、涼王。
時辛晏兵於枹罕,駿宴群僚於閒豫堂。命竇濤等進討辛晏。從事劉慶諫曰: 「霸王不以喜怒興師,不以乾沒取勝,必須天時人事,然後起也。辛晏父子安忍凶 狂,其亡可待,奈何以飢年大舉,猛寒攻城!昔周武回戈以須亡殷之期,曹公緩袁 氏使自斃,何獨殿下以旋兵為恥乎!」駿納之。
遣參軍王騭聘於劉曜,曜謂之曰:「貴州必欲追蹤竇融,款誠和好,卿能保之 乎?」騭曰:「不能。」曜侍中徐邈曰:「君來和同,而雲不能,何也?」騭曰: 「齊桓貫澤之盟,憂心兢兢,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會,驕而矜誕,叛者九國。趙 國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遲,尚未能察邇者之變,況鄙州乎!」曜顧謂左 右曰:「此涼州高士,使乎得人。」禮而遣之。
太寧元年,駿猶稱建興十二年,駿親耕藉田。尋承元帝崩問,駿大臨三日。會 有黃龍見於胥次之嘉泉,右長史氾禕言於駿曰:「案建興之年,是少帝始起之號。 帝以凶終,理應改易。朝廷越在江南,音問隔絕,宜因龍改號,以章休徵。」不從。 初,駿之立也,姑臧謠曰:「鴻從南來雀不驚,誰謂孤雛尾翅生,高舉六翮鳳皇鳴。」 至是而復收河南之地。
咸和初,駿遣武威太守竇濤、金城太守張閬、武興太守辛岩、揚烈將軍宋輯等 率眾東會韓璞,攻討秦州諸郡。曜遣其將劉胤來距,屯於狄道城。韓璞進度沃干嶺。 辛岩曰:「我握眾數萬,藉氐羌之銳,宜速戰以滅之,不可以久,久則變生。」璞 曰:「自夏末以來,太白犯月,辰星逆行,白虹貫日,皆變之大者,不可以輕動。 輕動而不捷,為禍更深。吾將久而斃之。且曜與石勒相攻,胤亦不能久也。」積七 十餘日,軍糧竭,遣辛岩督運於金城。胤聞之,大悅,謂其將士曰:「韓璞之眾十 倍於吾,羌胡皆叛,不為之用。吾糧廩將懸,難以持久。今虜分兵運糧,可謂天授 吾也。若敗辛岩,璞等自潰。彼眾我寡,宜以死戰。戰而不捷,當無匹馬得還,宜 厲爾戈矛,竭汝智力。」眾咸奮。於是率騎三千,襲岩於沃干嶺,敗之,璞軍遂潰, 死者二萬餘人。面縛歸罪,駿曰:「孤之罪也,將軍何辱!」皆赦之。胤乘勝追奔, 濟河,攻陷令居,入據振武,河西大震。駿遣皇甫該御之,赦其境內。
會劉曜東討石生,長安空虛。大蒐講武,將襲秦雍,理曹郎中索詢諫曰:「曜 雖東征,胤猶守本。險阻路遙,為主人甚易,胤若輕騎憑氐羌以距我省,則奔突難 測;輟彼東合而逆戰者,則寇我未已。頃年頻出,戎馬生郊,外有飢羸,內資虛耗, 豈是殿下子物之謂邪!」駿曰:「每患忠言不獻,面從背違,吾政教缺然而莫我匡 者。卿盡辭規諫,深副孤之望也。」以羊酒禮之。
西域諸國獻汗血馬、火浣布、犎牛、孔雀、巨象及諸珍異二百餘品。四域長史 李柏請擊叛將趙貞,為貞所敗。議者以柏造謀致敗,請誅之。駿曰:「吾每以漢世 宗之殺王恢,不如秦穆之赦孟明。」竟以減死論,群心咸悅。駿觀兵新鄉,狩於北 野,因討軻沒虜,破之。下令境中曰:「或鯀殛而禹興,芮誅而缺進,唐帝所以殄 洪災,晉侯所以成五霸。法律犯死罪,期親不得在朝。今盡聽之,唯不宜內參宿衛 耳。」於是刑清國富,群僚勸駿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 晉文故事。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有言此者,罪在不赦。」然境內皆稱之 為王。群僚又請駿立世子,駿不從。中堅將軍宋輯言於駿曰:「禮急儲君者,蓋重 宗廟之故。周成、漢昭立於繦褓,誠以國嗣不可曠,儲宮當素定也。昔武王始有國, 元王作儲君。建興之初,先王在位,殿下正名統,況今社稷彌崇,聖躬介立,大業 遂殷,繼貳闕然哉!臣竊以為國有累卵之危,而殿下以為安逾泰山,非所謂也。」 駿納之,遂立子重華為世子。
先是,駿遣傅穎假道於蜀,通表京師。李雄弗許。駿又遣治中從事張淳稱籓於 蜀,托以假道焉。雄大悅。雄又有憾於南氐楊初,淳因說曰:「南氐無狀,屢為邊 害,宜先討百頃,次平上珪。二國並勢,席捲三秦,東清許洛,掃氛燕趙,拯二帝 梓宮於平陽,反皇輿於洛邑,此英霸之舉,千載一時。寡君所以遣下臣冒險通誠, 不遠萬里者,以陛下義聲遠播,必能愍寡君勤王之志。天下之善一也,惟陛下圖之。」 雄怒,偽許之,將覆淳于東峽。蜀人橋贊密以告淳。淳言於雄曰:「寡君使小臣行 無跡之地、通百蠻之域、萬里表誠者,誠以陛下義矜戮力之臣,能成人之美節故也。 若欲殺臣者,當顯於都市,宣示眾目,雲涼州不忘舊義,通使琅邪,為表忠誠,假 途於我,主聖臣明,發覺殺之。當令義聲遠著,天下畏威。今盜殺江中,威刑不顯, 何足以揚休烈,示天下也!」雄大驚曰:「安有此邪!當相放還河右耳。」雄司隸 校尉景騫言於雄曰:「張淳壯士,宜留任之。」雄曰:「壯士豈為人留,且可以卿 意觀之。」騫謂淳曰:「卿體大,暑熱,可且遣下吏,少住須涼。」淳曰:「寡君 以皇輿幽辱,梓宮未反,天下之恥未雪,蒼生之命倒懸,故遣淳來,表誠大國。所 論事重,非下吏能傳。若下吏所了者,則淳本亦不來,雖有火山湯海,無所辭難, 豈寒暑之足避哉!」雄曰:「此人矯矯,不可得用也。」厚禮遣之。謂淳曰:「貴 主英名蓋世,土險兵盛,何不稱帝,自娛一方?」淳曰:「寡君以乃祖乃父世濟忠 良,未能雪天人之大恥,解眾庶之倒懸,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興江東, 故萬里翼戴,將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娛邪!」雄有慚色,曰:「我乃祖乃父亦是晉 臣,往與六郡避難此都,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興大晉於中州者,亦 當率眾輔之。」淳還至龍鶴,募兵通表,後皆達京師,朝廷嘉之。
駿議欲嚴刑峻制,眾咸以為宜。參軍黃斌進曰:「臣未見其可。」駿問其故。 斌曰:「夫法制所以經綸邦國,篤俗齊物,既立民行,不可窪隆也。若尊者犯令, 則法不行矣。」駿屏機改容曰:「夫法唯上行,制無高下。且微黃君,吾不聞過矣。 黃君可謂忠之至也。」於坐擢為敦煌太守。駿有計略,於是厲操改節,勤修庶政, 總御文武,鹹得其用,遠近嘉詠,號曰積賢君。自軌據涼州,屬天下之亂,所在征 伐,軍無寧歲。至駿,境內漸平。又使其將楊宣率眾越流沙,伐龜茲、鄯善,於是 西域並降。鄯善王元孟獻女,號曰美人,立賓遐觀以處之。焉耆前部、于闐王並遣 使貢方物。得玉璽於河,其文曰「執萬國,建無極。」
時駿盡有隴西之地,士馬強盛,雖稱臣於晉,而不行中興正朔。舞六佾,建豹 尾,所置官僚府寺擬於王者,而微異其名。又分州西界三郡置沙州,東界六郡置河 州。二府官僚莫不稱臣。又於姑臧城南筑城,起謙光殿,畫以五色,飾以金玉,窮 盡珍巧。殿之四面各起一殿,東曰宜陽青殿,以春三月居之,章服器物皆依方色; 南曰硃陽赤殿,夏三月居之;西曰政刑白殿,秋三月居之;北曰玄武黑殿,冬三月 居之。其傍皆有直省內官寺署,一同方色。及末年,任所游處,不復依四時而居。
咸和初,懼為劉曜所逼,使將軍宋輯、魏纂將徙隴西南安人二千餘家於姑臧, 使聘於李雄,修鄰好。及曜工攻枹罕,護軍辛晏告急,駿使韓璞、辛岩率步騎二萬 擊之,戰於臨洮,大為曜軍所敗,璞等退走,追至令居,駿遂失河南之地。初,戊 己校尉趙貞不附於駿,至是,駿擊擒之,以其地為高昌郡。及石勒殺劉曜,駿因長 安亂,復收河南地,至於狄道,置武衛、石門、候和、漒川、甘松五屯護軍,與勒 分境。勒遣使拜駿官爵,駿不受,留其使。後懼勒強,遣使稱臣于勒,兼貢方物, 遣其使歸。
駿境內嘗大飢,谷價踴貴,市長譚詳請出倉谷與百姓,秋收三倍征之。從事陰 據諫曰:「昔西門豹宰鄴,積之於人;解扁蒞東封之邑,計三倍。文侯以豹有罪而 可賞,扁有功而可罰。今詳欲因人之飢,以要三倍,反裘傷皮,未足喻之。」駿納 之。
初,建興中,敦煌計吏耿訪到長安,既而遇賊,不得反,奔漢中,因東渡江, 以太興二年至京都,屢上書,以本州未知中興,宜遣大使,乞為鄉導。時連有內難, 許而未行。至是,始以訪守治書御史,拜駿鎮西大將軍,校尉、刺史、公如故,選 西方人隴西賈陵等十二人配之。訪停梁州七年,以驛道不通,召還。訪以詔書付賈 陵,托為賈客。到長安,不敢進,以咸和八年始達涼州。駿受詔,遣部曲督王豐等 報謝,並遣陵歸,上疏稱臣,而不奉正朔,猶稱建興二十一年。九年,復使訪隨豐 等齎印板進駿大將軍。自是每歲使命不絕。後駿遣參軍麴護上疏曰:
東西隔塞,逾歷年載,夙承聖德,心系本朝。而江吳寂蔑,餘波莫及,雖肆力 修塗,同盟靡恤。奉詔之日,悲喜交並,天恩光被,褒崇輝渥,即以臣為大將軍、 都督陝西雍秦涼州諸軍事。休寵振赫,萬里懷戴,嘉命顯至,銜感屏營。伏惟陛下 天挺岐嶷,堂構晉室,遭家不造,播幸吳楚,宗廟有《黍離》之哀,園陵有殄廢之 痛,普天咨嗟,含氣悲傷。臣專命一方,職在斧鉞,遐域僻陋,勢極秦隴。勒雄既 死,人懷反正,謂季龍、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繼凶逆,鴟目有年。東西遼曠, 聲援不接,遂使桃蟲鼓翼,四夷喧譁,向義之徒更思背誕,鉛刀有干將之志,螢燭 希日月之光。是以臣前章懇切,欲齊力時討。而陛下雍容江表,坐觀禍敗,懷目前 之安,替四祖之業,馳檄布告,徒設空文,臣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長路者也。且兆 庶離主,漸冉經世,先老消落,後生靡識,忠良受梟懸之罰,群凶貪縱橫之利,懷 君戀故,日月告流。雖時有尚義之士,畏逼首領,哀嘆窮廬。臣聞少康中興,由於 一旅,光武嗣漢,眾不盈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況以荊揚栗悍,臣州突騎,吞 噬遺羯,在於掌握哉!願陛下敷弘臣慮,永念先績,敕司空鑒、征西亮等泛舟江沔, 使首尾俱至也。
自後駿遣使多為季龍所獲,不達。後駿又遣護羌參軍陳宇、從事徐虓、華馭等 至京師,征西大將軍亮上疏言陳宇等冒險遠至,宜蒙銓敘,詔除寓西平相,虓等為 縣令。永和元年,以世子重華為五官中郎將、涼州刺史。酒泉太守馬岌上言:「酒 泉南山,即崑崙之體也。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歸,即謂此山。此山有石室玉堂, 珠璣鏤飾,煥若神宮。宜立西王母祠,以裨朝廷無疆之福。」駿從之。駿在位二十 二年卒,時年四十,私諡曰文公,穆帝追諡曰忠成公。
重華字泰臨,駿之第二子也。寬和懿重,沈毅少言。父卒,時年十六。以永和 二年自稱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赦其境內。 尊其母嚴氏為太王太后,居永訓宮;所生母馬氏為王太后,居永壽宮。輕賦斂,除 關稅,省園囿,以恤貧窮。
遣使奉章於石季龍。季龍使王擢、麻秋、孫伏都等侵寇不輟。金城太守張沖降 於秋。於是涼州振動。重華掃境內,使其征南將軍裴恆御之。恆壁於廣武,欲以持 久弊之。牧府相司馬張耽言於重華曰:「臣聞國以兵為強,以將為主。主將者,存 亡之機,吉凶所系。故燕任樂毅,克平全齊,及任騎劫,喪七十城之地。是以古之 明君靡不慎於將相也。今之所要,在於軍師。然議者舉將多推宿舊,未必妙盡精才 也。且韓信之舉,非舊名也;穰宜之信,非舊將也;呂蒙之進,非舊勛也;魏延之 用,非舊德也。蓋明王之舉,舉無常人,才之所能,則授以大事。今強寇在郊,諸 將不進,人情騷動,危機稍逼。主簿謝艾,兼資文武,明識兵略,若授以斧鉞,委 以專征,必能折衝禦侮,殲殄凶類。」重華召艾,問以討寇方略。艾曰:「昔耿弇 不欲以賊遺君父,黃權願以萬人當寇。乞假臣兵七千,為殿下吞王擢、麻秋等。」 重華大悅,以艾為中堅將軍,配步騎五千擊秋。引師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 艾曰:「梟,邀也,六博得梟者勝。今梟鳴牙中,克敵之兆。」於是進戰,大破之, 斬首五千級。重華封艾為福祿伯,善待之。諸寵貴惡其賢,共毀譖之,乃出為酒泉 太守。
季龍又令麻秋進陷大夏,大夏護軍梁式執太守宋晏,以城應秋。秋遣晏以書誘 宛戍都尉宋矩。宋矩謂秋曰:「辭父事君,當立功義;功義不立,當守名節。矩終 不肯主偷生於世。」於是先殺妻子,自刎而死。
是月,有司議遣司兵趙長迎秋西郊。謝艾以《春秋》之義,國有大喪,省蒐狩 之禮,宜待逾年。別駕從事索遐議曰:「禮,天子崩,諸侯薨,末殯,五祀不行, 既殯而行之。魯宣三年,天王崩,不廢郊祀。今聖上統承大位,百揆惟新,宜在璇 璣玉衡以齊七政。立秋,萬物將成,殺氣之始,其於王事,杖麾誓眾,釁鼓禮神, 所以討逆除暴,成功濟務,寧宗廟社稷,致天下之福,不可廢也。」重華從之。
俄而麻秋進攻枹罕,時晉陽太守郎坦以城大難守,宜棄外城。武城太守張悛曰: 「棄外城則大事去矣,不可以動眾心。」寧戎校尉張璩從之,固守大城。秋率眾八 萬,圍塹數重,雲梯雹車,地突百道,皆通於內。城中亦應之,殺傷秋眾已數萬。 季龍復遣其將劉渾等率步騎二萬會之。郎坦恨言之不從,教軍士李嘉潛與秋通,引 賊千餘人上城西北隅。璩使宋修、張弘、辛挹、郭普距之,短兵接戰,斬二百餘人, 賊乃退。璩戮李嘉以徇,燒其攻具。秋退保大夏,謂諸將曰:「我用兵於五都之間, 攻城略地,往無不捷。及登秦隴,謂有徵無戰。豈悟南襲仇池,破軍殺將;築城長 最,匹馬不歸;及攻此城,傷兵挫銳。殆天所贊,非人力也。」季龍聞而嘆曰: 「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枹罕,真所謂彼有人焉,未可圖也。」
重華以謝艾為使持節、軍師將軍,率步騎三萬,進軍臨河。秋以三萬眾距之。 艾乘軺車,冠白,鳴鼓而行。秋望而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輕我也。」 命黑槊龍驤三千人馳擊之。艾左右大擾。左戰帥李偉勸艾乘馬,艾不從,乃下車踞 胡床,指麾處分。賊以為伏兵發也,懼不敢進。張瑁從左南緣河而截其後,秋軍乃 退。艾乘勝奔擊,遂大敗之,斬秋將杜勛、汲魚,俘斬一萬三級,秋匹馬奔大夏。 重華論功,以謝艾為太府左長史,進封福祿縣伯,邑五千戶,帛八千匹。
麻秋又據枹罕,有眾十二萬,進屯河內,遣王擢略地晉興、廣武,越洪池嶺, 至於曲柳,姑臧大震。重華議欲親出距之,謝艾固諫以為不可。別駕從事索遐進曰: 「賊眾甚盛,漸逼京畿。君者,國之鎮也,不可以親動。左長史謝艾,文武兼資, 國之方邵,宜委以推轂之任。殿下居中作鎮,授以算略,小賊不足平也。」重華納 之,於是以艾為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衛將軍,遐為軍正將軍,率步騎二萬 距之。艾建牙旗,盟將士,有西北風吹旌旗東南指。遐曰:「風為號令,今能令旗 指之,天所贊也,破之必矣。」軍次神鳥,王擢與前鋒戰,敗,遁還河南。還討叛 虜斯骨真萬餘落,破之,斬首千餘級,俘擒二千八百,獲牛羊十餘萬頭。
重華自以連破勍敵,頗怠政事,希接賓客。司直索遐諫曰:「殿下承四聖之基, 當昇平之會,荷當今之任,憂率土之塗炭。宜躬親萬機,開延英乂,夙夜乾乾,勉 於庶政。自頃內外囂然,皆雲去賊投誠者應即撫慰,而彌日不接。國老朝賢,當虛 己引納,詢訪政事,比多經旬積朔,不留意接之。文奏入內,歷月不省,廢替見務, 注情於棋弈之間,繾綣左右小臣之娛,不存將相遠大之謀。至使親臣不言,朝吏杜 口,愚臣所以回惶忘寢與食也。今王室如毀,百姓倒懸,正是殿下銜膽茹辛厲心之 日。深願垂心朝政,延納直言,周爰五美,以成六德,捐彼近習,弭塞外聲,修政 聽朝,使下觀而化。」重華覽之大悅,優文答謝,然不之改也。
詔遣侍御史俞歸拜重華護羌校尉、涼州刺史、假節。是時石季龍西中郎將王擢 屯結隴上,為苻雄所破,奔重華。重華厚寵之,以為征虜將軍、秦州刺史、假節, 使張弘、宗悠率步騎萬五千配擢,伐苻健。健遣苻碩御之,戰於龍黎。擢等大敗, 單騎而還,弘、悠皆沒。重華痛之,素服為戰亡吏士舉哀號慟,各遣弔問其家。復 授擢兵,使攻秦州,克之。遣使上疏曰:「季龍自斃,遺燼遊魂,取亂侮亡,睹機 則發。臣今遣前都鋒督裴恆步騎七萬,遙出隴上,以俟聖朝赫然之威。山東騷擾不 足厝懷,長安膏腴,宜速平盪。臣守任西荒,山川悠遠,大誓六軍,不及聽受之末; 猛將鷹揚,不豫告成之次,瞻雲望日,孤憤義傷,彈劍慷慨,中情蘊結。」於是康 獻皇后詔報,遣使進重華為涼州牧。
是時御史俞歸至涼州,重華方謀為涼王,不肯受詔,使親信人沈猛謂歸曰: 「我家主公奕世忠於晉室,而不如鮮卑矣。台加慕容皝燕王,今甫授州主大將軍, 何以加勸有功忠義之臣乎!明台今宜移河右,共勸州主為涼王。大夫出使,苟利社 稷,專之可也。」歸對曰:「王者之制,異姓不得稱王;九州之內,重爵不得過公。 漢高一時王異姓,尋皆誅滅,蓋權時之宜,非舊體也。故王陵曰:『非劉氏而王, 天下共伐之。』至於戎狄,不從此例。春秋時吳楚稱王,而諸侯不以為非者,蓋蠻 夷畜之也。假令齊魯稱王,諸侯豈不伐之!故聖上以貴公忠賢,是以爵以上公,位 以方伯,鮮卑北狄,豈足為比哉!子失問也。且吾又聞之,有殊勛絕世者亦有不世 之賞,若今便以貴公為王者,設貴公以河右之眾南平巴蜀,東掃趙魏,修復舊都, 以迎天子,天子復以何爵何位可以加賞?幸三思之。」猛具宣歸言,重華遂止。
重華好與群小遊戲,屢出錢帛以賜左右。征事索振諫曰:「先王寢不安席,志 平天下,故繕甲兵,積資實。大業未就,懷恨九泉。殿下遭巨寇於諒闇之中,賴重 餌以挫勍敵。今遺燼尚廣,倉帑虛竭,金帛之費,所宜慎之。昔世祖即位,躬親萬 機,章奉詣闕,報不終日,故能隆中興之業,定萬世之功。今章奉停滯,動經時月, 下情不得上達,哀窮困於囹圄,蓋非明主之事,臣竊未安。」重華善之。
將受詔,未及而卒,時年二十七。在位十一年。私諡曰昭公,後改曰桓公,穆 帝賜諡曰敬烈。子耀靈嗣。
耀靈字元舒。年十歲嗣事,稱大司馬、校尉、刺史、西平公。伯父長寧侯祚性 傾巧,善承內外,初與重華寵臣趙長、尉緝等結異姓兄弟。長等矯稱重華遺令,以 祚為持節、督中外諸軍、撫軍將軍,輔政。長待議以耀靈沖幼,時難未夷,宜立長 君。祚先烝重華母馬氏,馬氏遂從緝議,命廢耀靈為涼寧侯而立祚。祚尋使楊秋胡 害耀靈於東苑,埋之於沙坑,私諡曰哀公。
祚字太伯,博學雄武,有政事之才。既立,自稱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 公。淫暴不道,又通重華妻裴氏,自閣內媵妾及駿、重華未嫁子女,無不暴亂,國 人相目,咸賦《牆茨》之詩。
永和十年。祚納尉緝、趙長等議,僭稱帝位,立宗廟,舞八佾,置百官,下書 曰:「昔金行失馭,戎狄亂華,胡、羯、氐、羌咸懷竊璽。我武公以神武撥亂,保 寧西夏,貢款勤王,旬朔不絕。四祖承光,忠誠彌著。往受晉禪,天下所知,謙沖 遜讓,四十年於茲矣。今中原喪亂,華裔無主,群後僉以九州之望無所依歸,神祇 岳瀆罔所憑系,逼孤攝行大統,以一四海之心。辭不獲已,勉從群議。待掃穢二京, 盪清周魏,然後迎帝舊都,謝罪天闕,思與兆庶,同茲更始。」改建興四十二年為 和平元年,赦殊死,賜鰥寡帛,加文武爵各一級,追崇曾祖軌為武王,祖寔為昭王, 從祖茂為成王,父駿為文王,弟重華為明王。立妻辛氏為皇后,弟天錫為長寧王, 子泰和為太子,庭堅為建康王,耀靈弟玄靚為涼武侯。其夜,天有光如車蓋,聲若 雷霆,震動城邑。明日,大風拔木。災異屢見,而祚凶虐愈甚。其尚書馬岌以切諫 免官。郎中丁琪又諫曰:「先公累執忠節,遠宗吳會,持盈守謙,五十作載,蒼生 所以鵠企西望,四海所以注心大涼,皇天垂贊,士庶效死者,正以先公道高彭昆, 忠逾西伯,萬里通虔,任節不貳故也。能以一州之眾抗崩天之虜,師徒歲起,人不 告疲。陛下雖以大聖雄姿纂戎鴻緒,勛德未高於先公,而行革命之事,臣竊未見其 可。華夷所以歸系大涼、義兵所以千里響赴者,以陛下為本朝之故。今既自尊,人 斯高競,一隅之地何以當中國之師!城峻沖生,負乘致寇,惟陛下圖之。」祚大怒, 斬之於闕下。遣其將和昊率眾伐麗靬戎於南山,大敗而還。
太尉桓溫入關,王擢時鎮隴西,馳使於祚,言溫善用兵,勢在難測。祚既震懼, 又慮擢反噬,即召馬岌復位而與之謀。密遣親人刺擢,事覺,不克。祚益懼,大聚 眾,聲言東征,實欲西保敦煌。會溫還而止。更遣其平東將軍秦州刺史牛霸、司兵 張芳率三千人擊擢,破之。擢奔於苻健。其國中五月霜降,殺苗稼果實。
祚宗人張瓘時鎮枹罕,祚惡其強,遣其將易揣、張玲率步騎萬三千以襲之。時 張掖人王鸞頗知神道,言於祚曰:「軍出不復還,涼國將有不利矣。」祚大怒,以 鸞妖言沮眾,斬之以徇,三軍乃發。鸞臨刑曰:「我死不二十日,軍必敗。」時有 神降於玄武殿,自稱玄冥,與人交語。祚日夜祈之,神言與之福利,祚甚信之。祚 又遣張掖太守索孚代瓘鎮枹罕,為瓘所殺。玲等濟河未畢,又為瓘兵所破。仍舊單 騎奔走,瓘軍躡之。祚眾震懼。敦煌人宋混與弟澄等聚眾以應瓘。趙長、張璹等懼 罪,入閣呼重華母馬氏出殿,拜耀靈庶弟玄靚為主。揣等率眾入殿伐長,殺之。瓘 弟琚及子嵩募數百市人,揚聲言:「張祚無道,我兄大軍已到城東,敢有舉手者誅 三族。」祚眾披散。琚、嵩率眾入城,祚按劍殿上,大呼,令左右死戰。祚既失眾 心,莫有鬥志,於是被殺。梟其首,宣示內外,暴屍道左,國內咸稱萬歲。祚篡立 三年而亡。
玄靚字元安。既立,自號大都督、大將軍、校尉、涼州牧、西平公,赦其國內, 廢和平之號,復稱建興四十三年。誅祚二子,以張瓘為衛將軍,領兵萬人,行大將 軍事,改易僚屬。
有隴西人李儼,誅大姓彭姚,自立於隴右,奉中興年號,百姓悅之。玄靚遣牛 霸率眾討之,未達,而西平人衛綝又據郡叛。霸眾潰,單騎而還。瓘先欲征綝、以 兄珪在綝中為疑,綝亦以弟在瓘中,故彼我經年不相伐。西平人郭勛解天文,不應 州郡之命,綝禮聘之。勛曰:「張氏應衰,衛氏當興,豈得以一弟而滅一門,宜速 伐瓘。」綝將從之。瓘遣弟琚領大眾征綝敗之。西平田旋要酒泉太守馬基背瓘應綝, 旋謂基曰:「綝擊其東,我等絕其西,不六旬,天下可定,斯閉口捕舌也。」基許 之。瓘遣司馬張姚、王國將二千人伐基,敗之,斬基、旋二人之首,傳姑臧。
瓘兄弟強盛,負其勛力,有篡立之謀。輔國宋混與弟澄共討瓘,盡夷其屬,玄 靚以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假節,輔政。混卒,又以澄代之。玄靚右 司馬張邕惡澄專擅,殺之。遂滅宋氏,玄靚乃以邕為中護軍,叔父天錫為中領軍, 共輔政。
邕自以功大,驕矜淫縱,又通馬氏,樹黨專權。國人患之。天錫腹心郭增、劉 肅二人,並年十八九,因寢,謂天錫曰:「天下事欲未靜。」天錫曰:「何謂也?」 二人曰:「今護軍出入,有似長寧。」天錫大驚曰:「我早疑之,未敢出口。計當 云何?」肅曰:「政當速除之耳。」天錫曰:「安得其人?」肅曰:「肅即是也。」 天錫曰:「汝年少,更求可與謀者。」肅曰:「趙白駒及肅二人足以辦之矣。」於 是天錫從兵四百人,與邕俱入朝,肅與白駒剔刀鞘出刃,從天錫入。值邕於門下, 肅斫之不中,白駒繼之,又不克,二人與天錫俱入禁中。邕得逸走,因率甲士三百 餘人反攻禁門。天錫上屋大呼,謂將士曰:「張邕凶逆,所行無道,諸宋何罪,盡 誅滅之?傾覆國家,肆亂社稷。我不惜死,實懼先人廢祀,事不獲已故耳。我家門 戶事,而將士豈可以干戈見向!今之所取,邕身而已。天地有靈,吾不食言。」邕 眾聞之,悉散走,邕以劍自刎而死。於是悉誅邕黨。
玄靚年既幼沖,性又仁弱,天錫既克邕,專掌朝政,改建興四十九年,奉昇平 之號。興寧元年,駿妻馬氏卒,玄靚以其庶母郭氏為太妃。郭氏以天錫專政,與大 臣張欽等謀討之。事泄,欽等伏法。是歲,天錫率眾入禁門,潛害玄靚,宣言暴薨, 時年十四。在位九年。私諡曰沖公,孝武帝賜諡曰敬悼公。
天錫字純嘏,駿少子也,小名獨活。初字公純嘏,入朝,人笑其三字,因自改 焉。玄靚死,國人立之,自號大將軍、校尉、涼州牧、西平公。遣司馬綸騫奉章請 命,並送御史俞歸還京都。太和初,詔以天錫為大將軍、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 事、護羌校尉、涼州刺史、西平公。
天錫數宴園池,政事頗廢。盪難將軍、校書祭酒索商上疏極諫,天錫答曰: 「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觀朝榮,則敬才秀之士;玩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松竹, 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穢之吏;逢飈風,則惡凶 狡之徒。若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庶無遺漏矣。」
羌廉岐自稱益州刺史,率略陽四千家背苻堅就李儼。天錫自往討之,以別駕楊 遹為監前鋒軍事、前將軍,趣金城。晉興相常據為使持節、征東將軍,向左南,游 擊將軍張統出白土,天錫自率三萬人次倉松,伐儼。儼大敗,入城固守,遣子純求 救於苻堅。堅使其將王猛救之。天錫敗績,死者十二三,天錫乃還。立子大懷為世 子。
自天錫之嗣事也,連年地震山崩,水泉湧出,柳化為松,火生泥中。而天錫荒 於聲色,不恤政事。初,安定梁景、敦煌劉肅並以門胄,總角與天錫友昵。張邕之 誅,肅、景有勛,天錫深德之賜姓張氏,又改其字,以為己子。天錫諸子皆以大為 字,故景曰大奕,肅曰大誠。廢大懷為高昌公,更立嬖子大豫為世子,景、肅等俱 參政事。人情怨懼,從弟從事中郎憲切諫,不納。
時苻堅強盛,每攻之,兵無寧歲。天賜甚懼,乃立壇刑牲,率典軍將軍張寧、 中堅將軍馬芮等,遙與晉三公盟誓,獻書大司馬桓溫,克六年夏誓同大舉。遣從事 中郎韓博、奮節將軍康妙奉表,並送盟文。博有口才,溫甚稱之。嘗大會,溫使司 馬刁彝嘲之,彝謂博曰:「君是韓盧後邪?」博曰:「卿是韓盧後。」溫笑曰: 「刁以君姓韓,故相問焉。他自姓刁,那得韓盧後邪!」博曰:「明公脫未之思, 短尾者則為刁也。」一坐推嘆焉。
太元元年,苻堅遣其將苟萇、毛當、梁熙、姚萇來寇,渡石城津。天錫集議, 中錄事席仂曰:「先公既有故事,徐思後變,此孫仲謀屈伸之略也。」眾以仂為老 怯,咸曰:「龍驤將軍馬達,精兵萬人距之,必不敢進。」廣武太守辛章保城固守。 章與晉興相彭知正、西平相趙疑謀曰:「馬達出於行陣,必不為用,則秦軍深入。 吾相與率三郡精卒,斷其糧運,決一朝命矣。」征東常據亦欲先擊姚萇,須天錫命。 天錫率萬人頓金昌城。馬達萬人逆萇等,因請降,兵人散走。常據、席仂皆戰死。 司兵趙充哲與萇苦戰,又死。中衛將軍史景亦沒於陣。天錫大懼,出城自戰,城內 又反。天錫窘逼,降於萇等。初,天錫所居安昌門及平章殿無故而崩,旬日而國亡。 即位凡十三年。自軌為涼州,至天錫,凡九世,七十六年矣。苻堅先為天錫起宅, 至,以為尚書,封歸義侯。
堅大敗於淮肥時,天錫為苻融征南司馬,於陣歸國。詔曰:「昔孟明不替,終 顯厥功,豈以一眚而廢才用!其以天錫為散騎常侍、左員外。」又詔曰:「故太尉、 西平公張軌著德遐域,世襲前勞。強兵縱害,遂至失守。散騎常侍天錫拔跡登朝, 先祀淪替,用增矜慨,可復天錫西平郡公爵。」俄拜金紫光祿大夫。
天錫少有文才,流譽遠近。及歸朝,甚被恩遇。朝士以其國破身虜,多共毀之。 會稽王道子嘗問其西土所出,天錫應聲曰:「桑葚甜甘,鴟鴞革響,乳酪養性,人 無妒心。」後形神昏喪,雖處列位,不復被齒遇。隆安中,會稽世子元顯用事,常 延致之,以為戲弄。以其家貧,拜廬江太守,本官如故。桓玄時,欲招懷四遠,乃 用天錫為護羌校尉、涼州刺史。尋卒,年六十一。追贈金紫光祿大夫。
史臣曰:長河外區,流沙作紀,玉關懸險,金城負固,有苗攸竄,帝舜投而不 羈;渠搜是居,大禹即而方敘。世逢多難,嬰五郡以誰何;時遇兵凶,阻三邊而高 視。雖非久安之地,足為苟全之所乎!周公保之而立功,士彥擁之布延世。摯虞觀 象,記洪災之不流;侯瑾覘泉,知霸者之斯在。匪唯地勢,抑亦有天道歙!茂、駿、 重華資忠踵武,崎嶇僻陋,無忘本朝,故能西控諸戎,東攘巨猾,綰累葉之珪組, 賦絕域之琛賨,振曜遐荒,良由杖順之效矣。祚以卑孽,陰傾冢嗣,播有茨於彤管, 擬宸居於黑山,丁琪以切諫遇誅夷,王鸞以讜言嬰顯戮,境內雲據,仇其竊名,卒 致梟懸,自然之理也。純嘏微弱,竟亡其眾。奉身魏闕,齒跡朝流,再襲銀黃,祖 德之延慶矣。
贊曰:三象構氛,九土瓜分。鼎遷江介,地絕河濆。歸誠晉室,美矣張君。內 撫遺黎,外攘逋寇。世既綿遠,國亦完富。杖順為基,蓋天所佑。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