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四十章
應詹,字思遠,汝南南頓人,魏侍中璩之孫也。詹幼孤,為祖母所養。年十餘 歲,祖母又終,居喪毀頓,杖而後起,遂以孝聞。家富於財,年又稚弱,乃請族人 共居,委以資產,情若至親,世以此異焉。弱冠知名,性質素弘雅,物雖犯而弗之 校,以學藝文章稱。司徒何劭見之曰:「君子哉若人!」
初辟公府,為太子舍人。趙王倫以為征東長史。倫誅,坐免。成都王穎闢為掾。 時驃騎從事中郎諸葛玫委長沙王乂奔鄴,盛稱乂之非。玫浮躁有才辯,臨漳人士無 不詣之。詹與玫有舊,嘆曰:「諸葛成林,何與樂毅之相詭乎!」卒不見之。玫聞 甚愧。鎮南大將軍劉弘,詹之祖舅也,請為長史,謂之曰:「君器識弘深,後當代 老子於荊南矣。」仍委以軍政。弘著績漢南,詹之力也。遷南平太守。
王澄為荊州,假詹督南平、天門、武陵三郡軍事。及洛陽傾覆,詹攘袂流涕, 勸澄赴援。澄使詹為檄,詹下筆便成,辭義壯烈,見者慷慨,然竟不能從也。天門、 武陵溪蠻並反,詹討降之。時政令不一,諸蠻怨望,並謀背叛。詹召蠻酋,破銅券 與盟,由是懷詹,數郡無虞。其後天下大亂,詹境獨全。百姓歌之曰:「亂離既普, 殆為灰朽。僥倖之運,賴茲應後。歲寒不凋,孤境獨守。拯我塗炭,惠隆丘阜。潤 同江海,恩猶父母。」鎮南將軍山簡復假詹督五郡軍事。會蜀賊杜疇作亂,來攻詹 郡,力戰摧之。尋與陶侃破杜弢於長沙,賊中金寶溢目,詹一無所取,唯收圖書, 莫不嘆之。元帝假詹建武將軍,王敦又上詹監巴東五郡軍事,賜爵潁陽鄉侯。陳人 王沖擁眾荊州,素服詹名,迎為刺史。詹以沖等無賴,棄還南平,沖亦不怨。其得 人情如此。遷益州刺史,領巴東監軍。詹之出郡也,士庶攀車號泣,若戀所生。
俄拜後軍將軍。詹上疏陳便宜,曰:「先王設官,使君有常尊,臣有定卑,上 無苟且之志,下無覬覦之心。下至亡奏,罷侯置守,本替末陵,綱紀廢絕。漢興, 雖未能興復舊典,猶雜建侯守,故能享年享世,殆參古蹟。今大荒之後,制度改創, 宜因斯會,釐正憲則,先舉盛德元功以為封首,則聖世之化比隆唐虞矣。」又曰: 「性相近,習相遠,訓導之風,宜慎所好。魏正始之間,蔚為文林。元康以來,賤 經尚道,以玄虛宏放為夷達,以儒術清儉為鄙俗。永嘉之弊,未必不由此也。今雖 有儒官,教養未備,非所以長育人才,納之軌物也。宜修辟雍,崇明教義,先令國 子受訓,然後皇儲親臨釋奠,則普天尚德,率土知方矣。」元帝雅重其才,深納之。
頃之,出補吳國內史,以公事免。鎮北將軍劉隗出鎮,以詹為軍司。加散騎常 侍,累遷光祿勛。詹以王敦專制自樹,故優遊諷詠,無所標明。及敦作逆,明帝問 詹計將安出。詹厲然慷慨曰:「陛下宜奮赫斯之威,臣等當得負戈前驅,庶憑宗廟 之靈,有徵無戰。如其不然,王室必危。」帝以詹為都督前鋒軍事、護軍將軍、假 節,都督硃雀橋南。賊從竹格渡江,詹與建威將軍趙胤等擊敗之,斬賊率杜發,梟 首數千級。賊平,封觀陽縣侯,食邑一千六百戶,賜絹五千匹。上疏讓曰:「臣聞 開國承家,光啟土宇,唯令德元功乃宜封錫。臣雖忝當一隊,策無微略,勞不汗馬。 猥以疏賤,倫亞親密,暫廁被練,列勤司勛。乞回謬恩,聽其所守。」不許。
遷使持節、都督江州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詹將行,上疏曰:
夫欲用天下之智力者,莫若使天下信之也。商鞅移木,豈禮也哉?有由而然。 自經荒弊,綱紀頹陵,清直之風既澆,糟秕之俗猶在,誠宜濯以滄浪之流,漉以吞 舟之網,則幽顯明別,於變時雍矣。弘濟茲務,在乎官人。今南北雜錯,屬託者無 保負之累,而輕舉所知,此博採所以未精,職理所以多闕。今凡有所用,宜隨其能 否而與舉主同乎褒貶,則人有慎舉之恭,官無廢職之吝。昔冀缺有功,胥臣蒙先茅 之賞;子玉敗軍,子文受蔿賈之責。古既有之,今亦宜然。漢朝使刺史行部,乘傳 奏事,猶恐不足以辨彰幽明,弘宣政道,故復有繡衣直指。今之艱弊,過於往昔, 宜分遣黃、散若中書郎等循行天下,觀採得失,舉善彈違,斷截苟且,則入不敢為 非矣。漢宣帝時,二千石有居職修明者,則入為公卿;其不稱職免官者,皆還為平 人。懲勸必行,故歷世長久。中間以來,遷不足競,免不足懼。或有進而失意,退 而得分。蒞官雖美,當以素論降替;在職實劣,直以舊望登敘。校游談為多少,不 以實事為先後。以此責成,臣未見其兆也。今宜峻左降舊制,可二千石免官,三年 乃得敘用,長史六年,戶口折半,道里倍之。此法必明,便天下知官難得而易失, 必人慎其職,朝無惰官矣。都督可課佃二十頃,州十頃,郡五頃,縣三頃。皆取文 武吏醫卜,不得撓亂百姓。三台九府,中外諸軍,有可減損,皆令附農。市息末伎, 道無遊人,不過一熟,豐穰可必。然後重居職之俸,使祿足以代耕。頃大事之後, 遐邇皆想宏略,而寂然未副,宜早振綱領,肅起群望。
時王敦新平,人情未安,詹撫而懷之,莫不得其歡心,百姓賴之。
疾篤,與陶侃書曰:「每憶密計,自沔入湘,頡頏繾綣,齊好斷金。子南我東, 忽然一紀,其間事故,何所不有。足下建功嶠南,旋鎮舊楚。吾承乏幸會,來忝此 州,圖與足下進共竭節本朝,報恩幼主,退以申尋平生,纏綿舊好。豈悟時不我與, 長即幽冥,永言莫從,能不慨悵!今神州未夷,四方多難,足下年德並隆,功名俱 盛,宜務建洪範,雖休勿休,至公至平,至謙至順,即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人之 將死,其言也善,足下察吾此誠。」以咸和六年卒,時年五十三。冊贈鎮南大將軍、 儀同三司,諡曰烈,祠以太牢。子玄嗣,位至散騎侍郎。玄弟誕,有器干,歷六郡 太守、龍驤將軍,追贈冀州刺史。
初,京兆韋泓喪亂之際,親屬遇飢疫並盡,客游洛陽,素聞詹名,遂依託之。 詹與分甘共苦,情若弟兄。遂隨從積年,為營伉儷,置居宅,並薦之於元帝曰: 「自遭喪亂,人士易操,至乃任運固窮,耿介守節者鮮矣。伏見議郎韋泓,年三十 八,字元量,執心清沖,才識備濟,躬耕隴畝,不煩人役,靜默居常,不豫政事。 昔年流移,來在詹境,經寇喪資,一身特立,短褐不掩形,菜蔬不充朝,而抗志彌 厲,不游非類。顏回稱不改其樂,泓有其分。明公輔亮皇室,恢維宇宙,四門開闢, 英彥鳧藻,收春華於京輦,采秋實於岩藪。而泓抱璞荊山,未剖和璧。若蒙銓召, 付以列曹,必能協隆鼎味,緝熙庶績者也。」帝即辟之。自後位至少府卿。既受詹 生成之惠,詹卒,遂制朋友之服,哭止宿草,追趙氏祀程嬰、杵臼之義,祭詹終身。
甘卓,字季思,丹陽人,秦丞相茂之後也。曾祖寧,為吳將。祖述,仕吳為尚 書。父昌,太子太傅。吳平,卓退居自守。郡命主簿、功曹,察孝謙,州舉秀才, 為吳王常侍。討石冰,以功賜爵都亭侯。東海王越引為參軍,出補離狐令。卓見天 下大亂,棄官東歸,前至歷陽,與陳敏相遇。敏甚悅,共圖縱橫之計,遂為其子景 娶卓女,共相結托。會周唱義,密使錢廣攻敏弟昶,敏遣卓討廣,頓硃雀橋南。 會廣殺昶,告丹陽太守顧榮共邀說卓。卓素敬服榮,且以昶死懷懼,良久乃從之。 遂詐疾迎女,斷橋,收船南岸,共滅敏,傳首於京都。
元帝初渡江,授卓前鋒都督、揚威將軍、歷陽內史。其後討周馥,征杜弢,屢 經苦戰,多所擒獲。以前後功,進爵南鄉侯,拜豫章太守。尋遷湘州刺史,將軍如 故。復進爵於湖侯。
中興初,以邊寇未靜,學校陵遲,特聽不試孝廉,而秀才猶依舊策試。卓上疏 以為:「答問損益,當須博通古令,明達政體,必求諸墳索,乃堪其舉。臣所忝州 往遭寇亂,學校久替,人士流播,不得比之餘州。策試之由,當藉學功,謂宜同孝 廉例,申與期限。」疏奏,朝議不許。卓於是精加隱括,備禮舉桂陽穀儉為秀才。 儉辭不獲命,州厚禮遣之。諸州秀才聞當考試,皆憚不行,惟儉一人到台,遂不復 策試。儉恥其州少士,乃表求試,以高第除中郎。儉少有志行,寒苦自立,博涉經 史。於時南土凋荒,經籍道息,儉不能遠求師友,唯在家研精。雖所得實深,未有 名譽,又恥衒耀取達,遂歸,終身不仕,卒於家。
卓尋遷安南將軍、梁州刺史、假節、督沔北諸軍,鎮襄陽。卓外柔內剛,為政 簡惠,善於綏撫,估稅悉除,市無二價。州境所有魚池,先恆責稅,卓不收其利, 皆給貧民,西土稱為惠政。
王敦稱兵,遣使告卓。卓乃偽許,而心不同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 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聞雙言,大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 吾危朝廷邪?吾今下唯除奸凶耳。卿還言之,事濟當以甘侯作公。」雙還報卓,卓 不能決。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卓曰:「昔陳敏之亂,吾亦先從後圖, 而論者謂懼逼面謀之。雖吾情本不爾,而事實有似,心恆愧之。今若復爾,誰能明 我!」時湘州刺史譙王承遣主簿鄧騫說卓曰:「劉大連雖乘權寵,非有害於天下也。 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象魏,雖托討亂之名,實失天下之望,此忠臣義士匡救之時也。 昔魯連匹夫,猶懷蹈海之志,況受任方伯,位同體國者乎!今若因天人之心,唱桓 文之舉,杖大順以掃逆節,擁義兵以勤王室,斯千載之運,不可失也。」卓笑曰: 「桓文之事,豈吾所能。至於盡力國難,乃其心也。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 曰:「昔隗囂亂隴右,竇融保河西以歸光武,今日之事,有似於此。將軍有重名於 天下,但當推亡固存,坐而待之。使大將軍勝,方當崇將軍以方面之重;如其不勝, 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 「光武創業,中國未平,故隗囂斷隴右,竇融兼河西,各據一方,鼎足之勢,故得 文服天子,從容顧望。及海內已定,君臣正位,終於隴右傾覆,河西入朝。何則? 向之文服,義所不容也。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喻也。襄陽之於大府,非河西 之固也。且人臣之義,安忍國難而不陳力,何以北面於天子邪!使大將軍平劉隗, 還武昌,增石城之守,絕荊湘之粟,將軍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 聞也。」卓尚持疑未決,騫又謂卓曰:「今既不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 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我弱,是不量虛實者也。今大將軍兵不過 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眾既倍之矣。將軍威名天下所聞也,此府精銳, 戰勝之兵也。擁強眾,藉威名,杖節而行,豈王含所能御哉!溯流之眾,勢不自救, 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何所顧慮乎!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施惠 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敵也。如是,大將軍可不戰而自潰。今釋必勝之 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言知計矣。願將軍熟慮之。」
時敦以卓不至,慮在後為變,遣參軍樂道融苦要卓俱下。道融本欲背敦,因說 卓襲之,語在融傳。卓既素不欲從敦,得道融說,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 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十餘人,俱露檄遠近,陳敦肆逆, 率所統致討。遣參軍司馬贊、孫雙奉表詣台,參軍羅英至廣州,與陶侃剋期,參軍 鄧騫、虞沖至長沙,令譙王承堅守。征西將軍戴若思在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 台內皆稱萬歲。武昌驚,傳卓軍至,人皆奔散。詔書遷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 督荊梁二州諸軍事、荊州牧,梁州刺史如故,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率兵下。
卓雖懷義正,而性不果毅,且年老多疑,計慮猶豫,軍次豬口,累旬不前。敦 大懼,遣卓兄子行參軍仰求和,謝卓曰:「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 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時王師敗績,敦求台騶虞幡駐卓。卓聞周 顗、戴若思遇害,流涕謂仰曰:「吾之所憂,正謂今日。每得朝廷人書,常以胡寇 為先,不悟忽有蕭牆之禍。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吾臨敦上流,亦未敢便危社 稷。吾適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 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說卓曰:「今分兵取敦不難,但斷彭澤,上下不得相赴,自然 離散,可一戰擒也。將軍既有忠節,中道而廢,更為敗軍將,恐將軍之下亦各便求 西還,不可得守也。」卓不能從。樂道融亦日夜勸卓速下。卓性先寬和,忽便強塞, 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自照鏡不見其頭,視庭樹而頭在樹上,心甚惡之。 其家金櫃鳴,聲似槌鏡,清而悲。巫云:「金櫃將離,是以悲鳴。」主簿何無忌及 家人皆勸令自警。卓轉更很愎,聞諫輒怒。方散兵使大佃,而不為備。功曹榮建固 諫,不納。襄陽太守周慮等密承敦意,知卓無備,詐言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皆捕 魚,乃襲害卓於寢,傳首於敦。四子散騎郎蕃等皆被害。太寧中,追贈驃騎將軍, 諡曰敬。
鄧騫,子長真,長沙人。少有志氣,為鄉鄰所重。常推誠行己,能以正直全於 多難之時。刺史譙王承命為主簿,便說甘卓。卓留為參軍,欲與同行,以母老辭卓 而反。承為魏乂所敗,以虞悝兄弟為承黨,乂盡誅之,而求騫甚急。鄉人皆為之懼, 騫笑曰:「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是其求賢之時,豈以行人為罪!」乃 往詣乂。乂喜曰:「君所謂古之解揚也。」以為別駕。騫有節操忠信,兼識量弘遠, 善與人交,久而益敬。太尉庾亮稱之,以為長者。歷武陵、始興太守,遷大司農, 卒於官。
卞壼,字望之,濟陰冤句人也。祖統,琅邪內史。父粹,以清辯鑑察稱。兄弟 六人並登宰府,世稱「卞氏六龍,玄仁無雙」。玄仁,粹字也。弟裒,嘗忤其郡將, 郡將怒訐其門內之私,粹遂以不訓見譏議,陵遲積年。惠帝初,為尚書郎。楊駿執 政,人多附會,而粹正直不阿。及駿誅,超拜右丞,封成陽子,稍遷至右軍將軍。 張華之誅,粹以華婿免官。齊王冏輔政,為侍中、中書令,進爵為公。及長沙王乂 專權,粹立朝正色,乂忌而害之。初,粹如廁,見物若兩眼,俄而難作。
壼弱冠有名譽,司兗二州、齊王冏辟,皆不就。遇家禍,還鄉里。永嘉中,除 著作郎,襲父爵。征東將軍周馥請為從事中郎,不就。遭本州傾覆,東依妻兄徐州 刺史裴盾。盾以壼行廣陵相。元帝鎮建鄴,召為從事中郎,委以選舉,甚見親杖。 出為明帝東中郎長史。遭繼母憂,既葬,起復舊職,累辭不就。元帝遣中使敦逼, 壼箋自陳曰:
壼天性狷狹,不能和俗,退以情事,欲畢志家門。亡父往為中書令,時壼蒙大 例,望門見辟,信其所執,得不祗就。門戶遇禍,迸竄易名,得存視息,私志有素。 加嬰極難,流寄蘭陵,為苟晞所召,恐見逼迫,依下邳裴盾,又見假授,思暫之郡, 規得託身。尋蒙見召,為從事中郎,豈曰貪榮,直欲自致,規暫恭命,行當乞退。 屬華軼之難,不敢自陳。軼既梟懸,壼亦嬰病,具自歸聞,未蒙恕遣。世子北征, 選寵顯望,復以無施,忝充元佐。榮則榮矣,實非素懷。顧以命重人輕,不敢辭憚。 聞西台召壼為尚書郎,實欲因此以避賢路,未及陳誠,奄丁窮罰。
壼年九歲,為先母弟表所見孤背。十二,蒙亡母張所見覆育。壼以陋賤,不能 榮親,家產屢空,養道多闕,存無歡娛,終不備禮,拊心永恨,五內抽割。於公無 效如彼,私情艱苦如此,實無情顏昧冒榮進。若廢壼一人,江北便有傾危之慮,壼 居事之日功績以隆者,誠不得私其身。今東中郎岐嶷自然,神明日茂,軍司馬、諸 參佐並以明德宣力王事,壼之去留,會無損益。賀循、謝端、顧景、丁琛、傅晞等 皆荷恩命,高枕家門。壼委質二府,漸冉五載,考效則不能已彰,論心則頻累恭順, 奈何哀孤之日不見愍恕哉!
帝以其辭苦,不奪其志。
服闋,為世子師。壼前後居師佐之任,盡匡輔之節,一府貴而憚焉。中興建, 補太子中庶子,轉散騎常侍,侍講東宮。遷太子詹事,以公事免。尋復職,轉御史 中丞。忠於事上,權貴屏跡。
時淮南小中正王式繼母,前夫終,更適式父。式父終,喪服訖,議還前夫家。 前夫家亦有繼子,奉養至終,遂合葬於前夫。式自云:「父臨終,母求去,父許諾。」 於是制出母齊衰期。壼奏曰:「就如式父臨終許諾,必也正名,依禮為無所據。若 夫有命,須顯七出之責,當存時棄之,無緣以絕義之妻留家制服。若式父臨困謬亂, 使去留自由者,此必為相要以非禮,則存亡無所得從,式宜正之以禮。魏顆父命不 從其亂,陳乾昔欲以二婢子殉,其子以非禮不從,《春秋》、《禮記》善之。並以 妾勝,猶正以禮,況其母乎!式母於夫,生事奉終,非為既絕之妻。夫亡制服,不 為無義之婦。自雲守節,非為更嫁。離絕之斷,在夫沒之後。夫之既沒,是其從子 之日,而式以為出母,此母以子出也。致使存無所容居,沒無所託也。寄命於他人 之門,埋屍於無名之冢。若式父亡後,母尋沒於式家,必不以為出母明矣。許諾之 命一耳,以為母於同居之時,至沒前子之門而不以為母,此為制離絕於二居,裁出 否於意斷。離絕之斷,非式而誰!假使二門之子皆此母之生,母戀前子,求去求絕, 非禮於後家,還反又非禮於前門,去不可去,還不可還,則為無寄之人也。式必內 盡匡諫,外極防閒,不絕明矣。何至守不移於至親,略情禮於假繼乎!繼母如母, 聖人之教。式為國士,閏門之內犯禮違義,開闢未有,於父則無追亡之善,於母則 無孝敬之道,存則去留自由,亡則合葬路人,可謂生事不以禮,死葬不以禮者也。 虧損世教,不可以居人倫詮正之任。案侍中、司徒、臨潁公組敷宣五教,實在任人, 而含容違禮,曾不貶黜,揚州大中正、侍中、平望亭侯曄,淮南大中正、散騎侍郎 弘,顯執邦論,朝野取信,曾不能率禮正違,崇孝敬之教,並為不勝其任。請以見 事免組、曄、弘官,大鴻臚削爵土,廷尉結罪。」疏奏,詔特原組等,式付鄉邑清 議,廢棄終身。壼遷吏部尚書。王含之難,加中軍將軍。含滅,以功封建興縣公, 尋遷領軍將軍。
明帝不豫,領尚書令,與王導等俱受顧命輔幼主。復拜右將軍,加給事中、尚 書令。帝崩,成帝即位,群臣進璽,司徒王導以疾不至。壼正色於朝曰:「王公豈 社稷之臣邪!大行大殯,嗣皇未立,寧是人臣辭疾之時!」導聞之,乃輿疾而至。 皇太后臨朝,壼與庾亮對直省中,共參機要。時召南陽樂謨為郡中正,潁川庾怡為 廷尉評。謨、怡各稱父命不就。壼奏曰:「人無非父而生,職無非事而立。有父必 有命,居職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此為王者無人,職不軌物,官不立政。如此則 先聖之言廢,五教之訓塞,君臣之道散,上下之化替矣。樂廣以平夷稱,庾珉以忠 篤顯,受寵聖世,身非己有,況及後嗣而可專哉!所居之職若順夫群心,則戰戍者 之父母皆當以命子,不以處也。若順謨父之意,則人皆不為郡中正,人倫廢矣。順 怡父之意,人皆不為獄官,則刑辟息矣。凡如是者,其可聽歟?若不可聽,何以許 謨、怡之得稱父命乎!此為謨以名父子可虧法,怡是親戚可以自專。以此二途服人 示世,臣所未悟也。宜一切班下,不得以私廢公。絕其表疏,以為永制。」朝議以 為然。謨、怡不得已,各居所職。是時王導稱疾不朝,而私送車騎將軍郗鑒,壼奏 以導虧法從私,無大臣之節。御史中丞鍾雅阿撓王典,不加準繩,並請免官。雖事 寢不行,舉朝震肅。壼斷裁切直,不畏強御,皆此類也。
壼干實當官,以褒貶為己任,勤於吏事,欲軌正督世,不肯苟同時好。然性不 弘裕,才不副意,故為諸名士所少,而無卓爾優譽。明帝深器之,於諸大臣而最任 職。阮孚每謂之曰;「卿恆無閒泰,常如含瓦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以道 德恢弘,風流相尚,執鄙吝者,非壼而誰!」時貴遊子弟多慕王澄、謝鯤為達,壼 厲色於朝曰:「悖禮傷教,罪莫斯甚!中朝傾覆,實由於此。」欲奏推之。王導、 庾亮不從,乃止,然而聞者莫不折節。時王導以勛德輔政,成帝每幸其宅,嘗拜導 婦曹氏。侍中孔坦密表不宜拜。導聞之曰:「王茂弘駑疴耳,若卞望之之岩岩,刁 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岠,當敢爾邪!」壼廉潔儉素,居甚貧約。息當婚,詔特 賜錢五十萬,固辭不受。後患面創,累乞解職。
拜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時庾亮將征蘇峻,言於朝曰:「峻狼子野心,終必 為亂。今日征之,縱不順命,為禍猶淺。若復經年,為惡滋蔓,不可複製。此是朝 錯勸漢景帝早削七國事也。」當時議者無以易之。壼固爭,謂亮曰:「峻擁強兵, 多藏無賴,且逼近京邑,路不終朝,一旦有變,易為蹉跌。宜深思遠慮,恐未可倉 卒。」亮不納。壼知必敗,與平南將軍溫嶠書曰:「元規召峻意定,懷此於邑。溫 生足下,柰此事何!吾今所慮,是國之大事,且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更速,必縱其 群惡以向朝廷。朝廷威力誠桓桓,交須接鋒履刃,尚不知便可即擒不?王公亦同此 情。吾與之爭甚懇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為外籓任,而今恨出足下在外。若卿 在內俱諫,必當相從。今內外戒嚴,四方有備,峻凶狂必無所至耳,恐不能使無傷, 如何?」壼司馬任台勸壼宜畜良馬,以備不虞。壼笑曰:「以順逆論之,理無不濟。 若萬一不然,豈須馬哉!」峻果稱兵。壼復為尚書令、右將軍、領右衛將軍,余官 如故。
峻至東陵口,詔以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假節,復加領軍將軍、給事中,壼率 郭默、趙胤等與峻大戰於西陵,為峻所破。壼與鍾雅皆退還,死傷者以千數。壼、 雅並還節,詣闕謝罪。峻進攻青溪,壼與諸軍距擊,不能禁。賊放火燒宮寺,六軍 敗績。壼時發背創,猶未合,力疾而戰,率厲散眾及左右吏數百人,攻賊麾下,苦 戰,遂死之,時年四十八。二子、盱見父沒,相隨赴賊,同時見害。
峻平,朝議贈壼左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尚書郎弘訥議以為「死事之臣古今 所重,卞令忠貞之節,當書於竹帛。今之追贈,實未副眾望,謂宜加鼎司之號,以 旌忠烈之勛」。司徒王導見議,進贈驃騎將軍,加侍中。訥重議曰:「夫事親莫大 於孝,事君莫尚於忠。唯孝也,故能盡敬竭誠;唯忠也,故能見危授命。此在三之 大節,臣子之極行也。案壼委質三朝,盡規翼亮,遭世險難,存亡以之。受顧托之 重,居端右之任,擁衛至尊,則有保傅之恩;正色在朝,則有匪躬之節。賊峻造逆, 戮力致討,身當矢KQ,再對賊鋒,父子並命,可謂破家為國,守死勤事。昔許男 疾終,猶蒙二等之贈,況壼伏節國難者乎!夫賞疑從重,況在不疑!謂可上准許穆, 下同嵇紹,則允合典謨,克厭眾望。」於是改贈壼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諡曰忠貞,祠以太牢。贈世子散騎侍郎,弟盱奉車都尉。珍母裴氏撫二子 屍哭曰:「父為忠臣,汝為孝子,夫何恨乎!」徵士翟湯聞之嘆曰:「父死於君, 子死於父,忠孝之道,萃於一門。」子誕嗣。
咸康六年,成帝追思壼,下詔曰:「壼立朝忠恪,喪身凶寇,所封懸遠,租秩 薄少,妻息不瞻,以為慨然!可給實口廩。」其後盜發壼墓,屍僵,鬢髮蒼白,面 如生,兩手悉拳,爪甲穿達手背。安帝詔給錢十萬,以修塋兆。
壺第三子瞻,位至廣州刺史。瞻弟眈,尚書郎。
敦字仲仁。父俊,清真有檢識,以名理著稱。其鄉人傲郤詵恃才陵傲俊兄弟, 俊等亦以門盛輕詵,相視如仇。詵以楊駿故吏被系,俊時為尚書郎,案其獄,詵懼 不免,俊平心斷決正之,詵卒以免,而猶不悛。後為左丞,復奏陷卞氏。俊歷位汝 南相、廷尉卿。
敦弱冠仕州郡,辟司空府,稍遷太子舍人、尚書郎,朝士多稱之。東海王越聞, 召以為主簿。王彌逼洛,敦及胡毋輔之勸越擊王彌,而王衍、潘滔共執不聽,敦庭 爭苦至,眾咸壯之。出補汝南內史。元帝之為鎮東,請為軍諮祭酒,不就。征南將 軍山簡以為司馬。尋而王如、杜曾相繼為亂,簡乃使敦監沔北七郡軍事、振威將軍、 領江夏相,戍夏口。敦攻討沔中皆平。既而杜弢寇湘中,加敦征討大都督。伐弢有 功,賜爵安陵亭侯。鎮東大將軍王敦請為軍司。
中興建,拜太子左衛率。時石勒侵逼淮泗,帝備求良將可以式遏邊境者,公卿 舉敦,除征虜將軍、徐州刺史,鎮泗口。及勒寇彭城,敦自度力不能支,與征北將 軍王邃退保盱眙,賊勢遂張,淮北諸郡多為所陷,竟以畏懦貶秩三等,為鷹揚將軍。 征拜大司農。王敦表為征虜將軍、都督石頭軍事。明帝之討王敦也。以為鎮南將軍、 假節。事平,更拜尚書,以功封益陽侯。徙光祿勛,出為都督安南將軍、湘州刺史、 假節。尋進征南將軍,固辭不拜。
蘇峻反,溫嶠、庾亮移檄征鎮同赴京師。敦擁兵不下,又不給軍糧,唯遣督護 荀璲領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時朝野莫不怪嘆,獨陶侃亦切齒忿之。峻平,侃奏敦阻 軍顧望,不赴國難,無大臣之節,請檻車收付廷尉。丞相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 轉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之職。征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既不討蘇峻,常懷 愧恥,名論自此虧矣。尋以憂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子滔嗣。
劉超,字世瑜,琅邪臨沂人,漢城陽景王章之後也。章七世孫封臨沂縣慈鄉侯, 子孫因家焉。父和,為琅邪國上軍將軍。超少有志尚,為縣小吏,稍遷琅邪國記室 掾。以忠謹清慎為元帝所拔,恆親侍左右,遂從渡江,轉安東府舍人,專掌文檄。 相府建,又為舍人。於時天下擾亂,伐叛討貳,超自以職在近密,而書跡與帝手筆 相類,乃絕不與人交書。時出休沐,閉門不通賓客,由是漸得親密。以左右勤勞, 賜爵原鄉亭侯,食邑七百戶,轉行參軍。
中興建,為中書舍人,拜騎都尉、奉朝請。時台閣初建,庶績未康,超職典文 翰,而畏慎靜密,彌見親待。加以處身清苦,衣不重帛,家無儋石之儲。每帝所賜, 皆固辭曰:「凡陋小臣,橫竊賞賜,無德而祿,殃咎足懼。」帝嘉之,不奪其志。 尋出補句容令,推誠於物,為百姓所懷。常年賦稅,主者常自四出詰評百姓家貲。 至超,但作大函,村別付之,使各自書家產,投函中訖,送還縣。百姓依實投上, 課輸所入,有逾常年。入為中書通事郎。以父憂去官。既葬,屬王敦稱兵,詔超復 職,又領安東上將軍。尋六軍敗散,唯超案兵直衛,帝感之,遣歸終喪禮。及錢鳳 構禍,超招合義士,從明帝征鳳。事平,以功封零陵伯。超家貧,妻子不贍,帝手 詔褒之,賜以魚米,超辭不受。超後須純色牛,市不可得,啟買官外廄牛,詔便以 賜之。出為義興太守。未幾,征拜中書侍郎。拜受往還,朝廷莫有知者。會帝崩, 穆後臨朝,遷射聲校尉。時軍校無兵,義興人多義隨超,因統其眾以宿衛,號為 「君子營」。咸和初,遭母憂去官,衰服不離身,朝夕號泣,朔望輒步至墓所,哀 感路人。
及蘇峻謀逆,超代趙胤為左衛將軍。時京邑大亂,朝士多遣家人入東避難。義 興故吏欲迎超家,而超不聽,盡以妻孥入處宮內。及王師敗績,王導以超為右衛將 軍,親侍成帝。屬太后崩,軍衛禮章損闕,超躬率將士奉營山陵。峻遷車駕石頭, 時天大雨,道路沈陷,超與侍中鍾雅步侍左右,賊給馬不肯騎,而悲哀慷慨。峻聞 之,甚不平,然未敢加害,而以其所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托宿衛,內 實防禦超等。時饑饉米貴,峻等問遺,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帝時年八 歲,雖幽厄之中,超猶啟授《孝經》、《論語》。溫嶠等至,峻猜忌朝士,而超為 帝所親遇,疑之尤甚。後王導出奔,超與懷德令匡術、建康令管旆等密謀,將欲奉 帝而出。未及期,事泄,峻使任讓將兵入收超及鍾雅。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 右衛!」任讓不奉詔,因害之。及峻平,任讓與陶侃有舊,侃欲特不誅之,乃請於 帝。帝曰:「讓是殺我侍中、右衛者,不可宥。」由是遂誅讓。及超將改葬,帝痛 念之不已,詔遷高顯近地葬之,使出入得瞻望其墓。追贈衛尉,諡曰忠。超天性謙 慎,歷事三帝,恆在機密,並蒙親遇,而不敢因寵驕諂,故士人皆安而敬之。
子訥嗣,謹飭有石慶之風,歷中書侍郎、下邳內史。訥子享,亦清慎,為散騎 郎。
鍾雅,字彥胄,潁川長社人也。父曄,公府掾,早終。雅少孤,好學有才志, 舉四行,除汝陽令,入為佐著作郎。母憂去官,服闋復職。東海王越請為參軍,遷 尚書郎。
避亂東渡,元帝以為丞相記室參軍,遷臨淮內史、振威將軍。頃之,征拜散騎 侍郎,轉尚書右丞。時有事於太廟,雅奏曰:「陛下繼承世數,於京兆府君為玄孫, 而今祝文稱曾孫,恐此因循之失,宜見改正。又禮,祖之昆弟,從祖父也。景皇帝 自以功德為世宗,不以伯祖而登廟,亦宜除伯祖之文。」詔曰:「禮,事宗廟,自 曾孫已下皆稱曾孫,此非因循之失也。義取於重孫,可歷世共其名,無所改也。稱 伯祖不安,如所奏。」轉北軍中候。大將軍王敦請為從事中郎,補宣城內史。錢鳳 作逆,加廣武將軍,率眾屯青弋。時廣德縣人周為鳳起兵攻雅,雅退據涇縣,收 合士庶,討,斬之。鳳平,征拜尚書左丞。
時帝崩,遷御史中丞。時國喪未期,而尚書梅陶私奏女妓,雅劾奏曰:「臣聞 放勛之殂,八音遏密,雖在凡庶,猶能三載。自茲以來,歷代所同。肅祖明皇帝崩 背萬國,當期來月。聖主縞素,泣血臨朝,百僚慘愴,動無歡容。陶無大臣忠慕之 節,家庭侈靡,聲妓紛葩,絲竹之音,流聞衢路,宜加放黜,以整王憲。請下司徒, 論正清議。」穆後臨朝,特原不問。雅直法繩違,百僚皆憚之。
北中郎將劉遐卒,遐部曲作亂,詔郭默討之,以雅監征討軍事、假節。事平, 拜驍騎將軍。蘇峻之難,詔雅為前鋒監軍、假節,領精勇千人以距峻。雅以兵少, 不敢擊,退還。拜侍中。尋王師敗績,雅與劉超並侍衛天子。或謂雅曰:「見可而 進,知難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何不隨時之宜而坐待其斃。」 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遜遁以求免,吾懼董狐執簡而至矣。」庾亮 臨去,顧謂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責也。」亮曰: 「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卿當期克復之效耳。」雅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 及峻逼遷車駕幸石頭,雅、超流涕步從。明年,並為賊所害。賊平,追贈光祿勛。 其後以家貧,詔賜布帛百匹。子誕,位至中軍參軍,早卒。
史臣曰:應詹行業聿修,文史足用,入居列位,則嘉謀屢陳;出撫籓條,則惠 政斯洽。甘卓伐暴寧亂,庸績克宣,作鎮扞城,威略具舉。及凶渠犯順,志在勤王。 既而人撓其謀,天奪其鑒,疑留不斷,自取誅夷。卞壼束帶立朝,以匡正為己任; 褰裳衛主,蹈忠義以成名。遂使臣死於君,子死於父,惟忠與孝,萃其一門。古稱 社稷之臣,忠貞之謂矣。劉超勤肅奉上,鍾雅正直當官。屬臣猾滔天,幼君危逼, 乃崎嶇寇難,契闊艱虞,匪石為心,寒松比操,貞軌皆沒,亮跡雙升。雖高赫在難 彌恭,荀息繼之以死,方之二子,曾何足雲!
贊曰:卓臨南服,詹蒞西州。政刑克舉,威惠兼修。應嗟運促,甘斃疑留。望 之徇義,處死為易。惟子惟臣,名節斯寄。鍾劉入仕,忠貞攸履。竭其股肱,繼之 以死。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