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九章

房玄齡等 《晉書》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於世。籍容貌瑰傑,志 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 山水,經日忘歸。博覽群籍,尤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 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惟族兄文業每嘆服之,以為勝己,由是咸共稱異。 籍嘗隨叔父至東郡,兗州刺史王昶請與相見,終日不開一言,自以不能測。太 尉蔣濟聞其有雋才而辟之,籍詣都亭奏記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台之位, 英豪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為掾屬;辟書始下,而下走為首。昔子 夏在於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鄒子處於黍谷之陰,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韋帶之士, 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禮下之者,為道存也。今籍無鄒、卜之道,而有其陋,猥 見採擇,無以稱當。方將耕於東皋之陽,輸黍稷之餘稅。負薪疲病,足力不強,補 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謬恩,以光清舉。」初,濟恐籍不至,得記欣然。遣卒迎 之,而籍已去,濟大怒。於是鄉親共喻之,乃就吏。後謝病歸。復為尚書郎,少時, 又以病免。及曹爽輔政,召為參軍。籍因以疾辭,屏于田里。歲余而爽誅,時人服 其遠識。宣帝為太傅,命籍為從事中郎。及帝崩,復為景帝大司馬從事中郎。高貴 鄉公即位,封關內侯,徙散騎常侍。 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 遂酣飲為常。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 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及文帝輔政,籍嘗從容言於帝曰: 「籍平生曾游東平,樂其風土。」帝大悅,即拜東平相。籍乘驢到郡,壞府舍屏鄣, 使內外相望,法令清簡,旬日而還。帝引為大將軍從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殺母者, 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殺父,天下之極惡, 而以為可乎?」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也。殺母,禽獸之不 若。」眾乃悅服。 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遺落世事,雖去佐職, 恆游府內,朝宴必與焉。會帝讓九錫,公卿將勸進,使籍為其辭。籍沈醉忘作,臨 詣府,使取之,見籍方據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書案,使寫之,無所改竄。辭甚 清壯,為時所重。 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 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 飲二斗酒,然後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致滅性。 裴楷往吊之,籍散發箕踞,醉而直視,楷弔唁畢便去。或問楷:「凡吊者,主哭, 客乃為禮。籍既不哭,君何為哭?」楷曰:「阮籍既方外之士,故不崇禮典。我俗 中之士,故以軌儀自居。」時人嘆為兩得。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 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 悅,乃見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護之。 籍嫂嘗歸寧,籍相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邪!」鄰家少婦有美 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 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其外坦蕩而內淳至, 皆此類也。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嘗登廣武,觀楚、漢 戰處,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嘆,於是賦《豪傑 詩》。景元四年冬卒,時年五十四。 籍能屬文,初不留思。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為世所重。著《達莊論》,敘 無為之貴。文多不錄。 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 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谷,乃登之嘯也。遂歸著《大人先生傳》,其 略曰:「世人所謂君子,惟法是修,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 檢,言欲為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鄰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獨不見群 虱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 自以為得繩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群虱處於褌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處域 內,何異夫虱之處褌中乎!」此亦籍之胸懷本趣也。 子渾,字長成,有父風。少慕通達,不飾小節。籍謂曰:「仲容已豫吾此流, 汝不得復爾!」太康中,為太子庶子。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達不拘,與叔父籍為竹林之遊,當世禮法者 譏其所為。咸與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 服,皆錦綺粲目,咸以竿掛大布犢鼻於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 耳!」 歷仕散騎侍郎。山濤舉咸典選,曰:「阮咸貞素寡慾,深識清濁,萬物不能移。 若在官人之職,必絕於時。」武帝以咸耽酒浮虛,遂不用。太原郭奕高爽有識量, 知名於時,少所推先,見咸心醉,不覺嘆焉。而居母喪,縱情越禮。素幸姑之婢, 姑當歸於夫家,初雲留婢,既而自從去。時方有客,咸聞之,遽借客馬追婢,既及, 與婢累騎而還,論者甚非之。 咸妙解音律,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事,惟共親知弦歌酣宴而已。與從子脩 特相善,每以得意為歡。諸阮皆飲酒,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 盆盛酒,圓坐相向,大酌更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群 從昆弟莫不以放達為行,籍弗之許。荀勖每與咸論音律,自以為遠不及也,疾之, 出補始平太守。以壽終。二子:瞻、孚。 瞻字千里。性清虛寡慾,自得於懷。讀書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遇理而辯, 辭不足而旨有餘。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為彈之。神氣 沖和,而不知向人所在。內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由是識者嘆其恬 澹,不可榮辱矣。舉止灼然。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 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時人謂之「三語掾」。 太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嘗群行,冒熱渴甚,逆旅有井,眾人競趨之,瞻獨逡巡在後, 須飲者畢乃進,其夷退無競如此。 東海王越鎮許昌,以瞻為記室參軍,與王承、謝鯤、鄧攸俱在越府。越與瞻等 書曰:「禮,年八歲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師訓之則;十年曰幼學,明可漸先王之 教也。然學之所入淺,體之所安深。是以閒習禮容,不如式瞻儀度;諷誦遺言,不 若親承音旨。小兒毗既無令淑之質,不聞道德之風,望諸君時以閒豫,周旋誨接。」 永嘉中,為太子舍人。瞻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可以辯正幽明。 忽有一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辯,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 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仆便 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大惡。後歲余,病卒於倉垣,時 年三十。 孚字遙集。其母,即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曰「胡 人遙集於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遷騎兵屬。避亂渡江,元帝以為安東參軍。 蓬髮飲酒,不以王務嬰心。時帝既用申、韓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棄也。雖然,不 以事任處之。轉丞相從事中郎。終日酣縱,恆為有司所按,帝每優容之。 琅邪王裒為車騎將軍,鎮廣陵,高選綱佐,以孚為長史。帝謂曰:「卿既統軍 府,郊壘多事,宜節飲也。」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F C勉從事,不敢有言者,竊以今王蒞鎮,威風赫然,皇澤遐被,賊寇斂跡,氛昆既 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爵火不息?正應端拱嘯詠,以樂當年耳。」遷黃門侍郎、 散騎常侍。嘗以金貂換酒,復為所司彈劾,帝宥之。轉太子中庶子、左衛率,領屯 騎校尉。 明帝即位,遷侍中。從平王敦,賜爵南安縣侯。轉吏部尚書,領東海王師,稱 疾不拜。詔就家用之,尚書令郗鑒以為非禮。帝曰:「就用之誠不快,不爾便廢才。」 及帝疾大漸,溫嶠入受顧命,過孚,要與同行。升車,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漸, 江左危弱,實資群賢,共康世務。卿時望所歸,今欲屈卿同受顧托。」孚不答,固 求下車,嶠不許。垂至台門,告嶠內迫,求暫下,便徒步還家。 初,祖約性好財,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財物,客 至,屏當不盡,余兩小簏,以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正見自蠟 屐,因自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甚閒暢。於是勝負始分。 咸和初,拜丹陰尹。時太后臨朝,政出舅族。孚謂所親曰:「今江東雖累世, 而年數實淺。主幼時艱,運終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將兆亂矣。」 會廣州刺史劉顗卒,遂苦求出。王導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廣、寧 三州軍事、鎮南將軍、領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假節。未至鎮,卒,年四十九。 尋而蘇峻作逆,識者以為知幾。無子,從孫廣嗣。 修字宣子。好《易》《老》,善清言。嘗有論鬼神有無者,皆以人死者有鬼, 修獨以為無,曰:「今見鬼者雲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論者服 焉。後遂伐社樹,或止之,修曰:「若社而為樹,伐樹則社移;樹而為社,伐樹則 社亡矣。」 性簡任,不修人事。絕不喜見俗人,遇便捨去。意有所思,率爾褰裳,不避晨 夕,至或無言,但欣然相對。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 富貴而不肯顧,家無儋石之儲,宴如也。與兄弟同志,常自得於林阜之間。 王衍當時談宗,自以論《易》略盡,然有所未了,研之終莫悟,每雲「不知比 沒當見能通之者不」。衍族子敦謂衍曰:「阮宣子可與言。」衍曰:「吾亦聞之, 但未知其亹癖之處定何如耳!」及與修談,言寡而旨暢,衍乃嘆服焉。 梁國張偉志趣不常,自隱於屠釣,修愛其才美,而知其不真。偉後為黃門郎、 陳留內史,果以世事受累。 修居貧,年四十餘未有室,王敦等斂錢為婚,皆名士也,時慕之者求入錢而不 得。 修所著述甚寡,嘗作《大鵬贊》曰:「蒼蒼大鵬,誕自北溟。假精靈鱗,神化 以生。如雲之翼,如山之形。海運水擊,扶搖上征。翕然層舉,背負太清。志存天 地,不屑唐庭。鷽鳩仰笑,尺鷃所輕。超世高逝,莫知其情。」 王敦時為鴻臚卿,謂修曰:「卿常無食,鴻臚丞差有祿,能作不?」修曰: 「亦復可爾耳!」遂為之。轉太傅行參軍、太子洗馬。避亂南行,至西陽期思縣, 為賊所害,時年四十二。 放字思度。祖略,齊郡太守。父顗,淮南內史。放少與孚並知名。中興,除太 學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時雖戎車屢駕,而放侍太子,常說《老》《莊》,不 及軍國。明帝甚友愛之。轉黃門侍郎,遷吏部郎,在銓管之任,甚有稱績。 時成帝幼沖,庾氏執政,放求為交州,乃除監交州軍事、揚威將軍、交州刺史。 行達寧浦,逢陶侃將高寶平梁碩自交州還,放設饌請寶,伏兵殺之。寶眾擊放,敗 走,保簡陽城,得免。到州少時,暴發渴,見寶為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 十四。追贈廷尉。 放素知名,而性清約,不營產業,為吏部郎,不免饑寒。王導、庾亮以其名士, 常供給衣食。子晞之,南頓太守。 裕字思曠。宏達不及放,而以德業知名。弱冠辟太宰掾。大將軍王敦命為主簿, 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終日酣觴,以酒廢職。敦謂裕非當世實才,徒有 虛譽而已,出為溧陽令,復以公事免官。由是得違敦難,論者以此貴之。 咸和初,除尚書郎。時事故之後,公私弛廢,裕遂去職還家,居會稽剡縣。司 徒王導引為從事中郎,固辭不就。朝廷將欲征之,裕知不得已,乃求為王舒撫軍長 史。舒薨,除吏部郎,不就。即家拜臨海太守,少時去職。司空郗鑒請為長史,詔 征秘書監,皆以疾辭。復除東陽太守。尋征侍中,不就。還剡山,有肥遁之志。有 以問王羲之,羲之曰:「此公近不驚寵辱,雖古之沈冥,何以過此!」人云,裕骨 氣不及逸少,簡秀不如真長,韶潤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而兼有諸人之美。成 帝崩,裕赴山陵,事畢便還。諸人相與追之,裕亦審時流必當逐己,而疾去,至方 山不相及。劉惔嘆曰:「我入東,正當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復近思曠傍。」 裕雖不博學,論難甚精。嘗問謝萬云:「未見《四本論》,君試為言之。」萬 敘說既畢,裕以傅嘏為長,於是構辭數百言,精義入微,聞者皆嗟味之。裕嘗以人 不須廣學,正應以禮讓為先故終日靜默,無所修綜,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車, 借無不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後裕聞之,乃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 借,何以車為!」遂命焚之。 在東山久之,復征散騎常侍,領國子祭酒。俄而復以為金紫光祿大夫,領琅邪 王師。經年敦逼,並無所就。御史中丞周閔奏裕及謝安違詔累載,並應有罪,禁錮 終身,詔書貰之。或問裕曰:「子屢辭徵聘,而宰二郡,何邪?」裕曰:「雖屢辭 王命,非敢為高也。吾少無宦情,兼拙於人間,既不能躬耕自活,必有所資,故曲 躬二郡。豈以騁能,私計故耳。」年六十二卒。三子:傭、寧、普。 傭,早卒。寧,鄱陽太守。普,驃騎諮議參軍。傭子歆之,中領軍。寧子腆, 秘書監。腆弟萬齡及歆之子彌之,元熙中並列顯位。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銍有嵇 山,家於其側,因而命氏。兄喜,有當世才,歷太僕、宗正。康早孤,有奇才,遠 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 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 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 於懷。以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 乃著《養生論》。又以為君子無私,其論曰:「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 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 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 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 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 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 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為 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 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 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其略如此。蓋其胸懷所寄,以高契難期, 每思郢質。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 兄子咸、琅邪王戎,遂為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也。戎自言與康居山陽二 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 康嘗採藥游山澤,會其得意,忽焉忘反。時有樵蘇者遇之,咸謂為神。至汲郡 山中見孫登,康遂從之游。登沈默自守,無所言說。康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 雋,其能免乎!」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嘗得石髓如飴,即自服半,余半與康, 皆凝而為石。又於石室中見一卷素書,遽呼康往取,輒不復見。烈乃嘆曰:「叔夜 志趣非常而輒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 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絕,曰: 聞足下欲以吾自代,雖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 尸祝以自助,故為足下陳其可否。 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 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為令尹,是乃君子思濟 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知堯、舜之居世, 許由之岩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 故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 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意氣所託,亦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加少孤露,母兄驕恣, 不涉經學,又讀《老》《莊》,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逸之情轉篤。阮 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差耳,至 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仇,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 弛之闕;又不識物情,暗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 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 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長也;仲尼不假 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 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自卜已審,若道盡途殫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 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淒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疾,顧 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欲守陋巷,教養子孫,時時與親舊敘離闊,陳說平生,濁 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意畢矣,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於相致, 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仇,不至此也。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 此書既行,知其不可羈屈也。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 每夏月,居其下以鍛。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輒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 後安為兄所枉訴,以事系獄,辭相證引,遂復收康。康性慎言行,一旦縲紲,乃作 《幽憤詩》,曰: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 不訓不師。爰及冠帶,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莊》《老》,賤物 貴身,志在守朴,養素全真。 曰予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敗,屢增惟塵。大人含弘,藏垢懷恥。人之多僻, 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磐。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 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 道閒居,與世無營,神氣晏如。 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實由頑疏,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 縶此幽阻,實恥訟冤,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曷雲能補。雍 雍鳴雁,厲翼北游,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嘆,曾莫能疇。事與願違,遘茲 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務紛紜, 只攪余情,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 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採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神 養壽。 初,康居貧,嘗與向秀共鍛於大樹之下,以自贍給。潁川鍾會,貴公子也,精 練有才辯,故往造焉。康不為之禮,而鍛不輟。良久會去,康謂曰:「何所聞而來? 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會以此憾之。及是,言於文 帝曰:「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因譖「康欲助毌 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 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帝既昵聽 信會,遂並害之。 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 「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 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帝尋悟而恨焉。初,康嘗游於洛西,暮宿華陽亭,引琴而彈。 夜分,忽有客詣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辯,因索琴彈之,而為《廣 陵散》,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 康善談理,又能屬文,其高情遠趣,率然玄遠。撰上古以來高士為之傳贊,欲 友其人於千載也。又作《太師箴》,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復作《聲無哀樂論》, 甚有條理。子紹,別有傳。 向秀,字子期,河內懷人也。清悟有遠識,少為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莊 周著內外數十篇,歷世才士雖有觀者,莫適論其旨統也,秀乃為之隱解,發明奇趣, 振起玄風,讀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時也。惠帝之世,郭象又述而廣之,儒墨 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此書詎復須注,正是妨人作 樂耳。」及成,示康曰:「殊復勝不?」又與康論養生,辭難往復,蓋欲發康高致 也。 康善鍛,秀為之佐,相對欣然,傍若無人。又共呂安灌園于山陽。康既被誅, 秀應本郡計入洛。文帝問曰:「聞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為巢許狷 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帝甚悅。秀乃自此役,作《思舊賦》云: 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嵇意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 後並以事見法。嵇博綜伎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逝 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泉,寒冰悽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想曩 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曰: 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以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 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蹟兮,歷窮巷之空廬。嘆《黍離》之愍周兮, 悲《麥秀》於殷墟。惟追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棟宇在而弗毀兮,形神逝其 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託運遇 於領會兮,寄余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復尋。佇駕言其將邁兮,故 援翰以寫心。 後為散騎侍郎,轉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卒於位。二 子:純、悌。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也。身長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細宇宙齊萬 物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遊,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初不以 家產有無介意。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其 遺形骸如此。嘗渴甚,求酒於其妻。妻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酒太過,非攝生 之道,必宜斷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當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 妻從之。伶跪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兒之言,慎 不可聽。」仍引酒御肉,隗然復醉。嘗醉與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奮拳而往。伶徐曰: 「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 伶雖陶兀昏放,而機應不差。未嘗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頌》一篇。其辭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 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 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 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甕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藉糟,無 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怳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 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若江海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 如蜾蠃之與螟蛉。 嘗為建威參軍。泰始初對策,盛言無為之化。時輩皆以高第得調,伶獨以無用 罷。竟以壽終。 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也。祖纘,典農中郎將。父衡,以儒素顯,仕至國 子祭酒。鯤少知名,通簡有高識,不修威儀,好《老》《易》,能歌,善鼓琴,王 衍、嵇紹並奇之。 永興中,長沙王乂入輔政,時有疾鯤者,言其將出奔。乂欲鞭之,鯤解衣就罰, 曾無忤容。既舍之,又無喜色。太傅東海王越聞其名,闢為掾,任達不拘,尋坐家 僮取官稿除名。於時名士王玄、阮修之徒,並以鯤初登宰府,便至黜辱,為之嘆恨。 鯤聞之,方清歌鼓琴,不以屑意,莫不服其遠暢,而恬於榮辱。鄰家高氏女有美色, 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時人為之語曰:「任達不已,幼輿折齒。」鯤聞之, 敖然長嘯曰:「猶不廢我嘯歌。」越尋更辟之,轉參軍事。鯤以時方多故,乃謝病 去職,避地於豫章。嘗行經空亭中夜宿,此亭舊每殺人。將曉,有黃衣人呼鯤字令 開戶,鯤憺然無懼色,便於窗中度手牽之,胛斷,視之,鹿也,尋血獲焉。爾後此 亭無復妖怪。 左將軍王敦引為長史,以討杜弢功封咸亭侯。母憂去職,服闋,遷敦大將軍長 史。時王澄在敦坐,見鯤談話無勌,惟嘆謝長史可與言,都不眄敦,其為人所慕如 此。鯤不徇功名,無砥礪行,居身於可否之間,雖自處若穢,而動不累高。敦有不 臣之跡,顯於朝野。鯤知不可以道匡弼,乃優遊寄遇,不屑政事,從容諷議,卒歲 而已。每與畢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等縱酒,敦以其名高,雅相賓禮。 嘗使至都,明帝在東宮見之,甚相親重。問曰:「論者以君方庾亮,自謂何如?」 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鯤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溫嶠嘗謂鯤 子尚曰:「尊大君豈惟識量淹遠,至於神鑒沈深,雖諸葛瑾之喻孫權不過也。」 及敦將為逆,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匡主濟時, 何如?」對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也。」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理。」 出鯤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藉其才望,逼與俱下。敦至石頭,嘆曰:「吾不復得 為盛德事矣。」鯤曰:「何為其然?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初,敦謂鯤曰: 「吾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及至都,復曰:「近來人情何如?」 鯤對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周顗、戴若思, 南北人士之望,明公舉而用之,群情帖然矣。」是日,敦遣兵收周、戴,而鯤弗知, 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與顗素相親重,聞之愕然, 若喪諸己。參軍王驕以敦誅顗,諫之甚切,敦大怒,命斬嶠,時人士畏懼,莫敢言 者。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乎!」敦 乃止。 敦既誅害忠賢,而稱疾不朝,將還武昌。鯤喻敦曰:「公大存社稷,建不世之 勛,然天下之心實有未達。若能朝天子,使君臣釋然,萬物之心於是乃服。杖眾望 以順群情,盡沖退以奉主上,如斯則勛侔一匡,名垂千載矣。」敦曰:「君能保無 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宮省穆然,必無虞矣。公若 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竟不朝而 去。是時朝望被害,皆為其憂。而鯤推理安常,時進正言。敦既不能用,內亦不悅。 軍還,使之郡,涖政清肅,百姓愛之。尋卒官,時年四十三。敦死後,追贈太常, 諡曰康。子尚嗣,別有傳。 胡毋輔之,字彥國,泰山奉高人也。高祖班,漢執金吾。父原,練習兵馬,山 濤稱其才堪邊任,舉為太尉長史,終河南令。輔之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鑑。性嗜酒, 任縱不拘小節。與王澄、王敦、庾敳俱為太尉王衍所昵,號曰四友。澄嘗與人書曰: 「彥國吐佳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誠為後進領袖也。」 辟別駕、太尉掾,並不就。以家貧,求試守繁昌令,始節酒自厲,甚有能名。 遷尚書郎。豫討齊王冏,賜爵陰平男。累轉司徒左長史。復求外出,為建武將軍、 樂安太守。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不視郡事。成都王穎為太弟,召為中庶子,遂與 謝鯤、王澄、阮修、王尼、畢卓俱為放達。 嘗過河南門下飲,河南騶王子博箕坐其傍,輔之叱使取火。子博曰:「我卒也, 惟不乏吾事則已,安復為人使!」輔之因就與語,嘆曰:「吾不及也!」薦之河南 尹樂廣,廣召見,甚悅之,擢為功曹。其甄拔人物若此。 東海王越聞輔之名,引為從事中郎,復補振威將軍、陳留太守。王彌經其郡, 輔之不能討,坐免官。尋除寧遠將軍、揚州刺史,不之職,越復以為右司馬、本州 大中正。越薨,避亂渡江,元帝以為安東將軍諮議祭酒,遷揚武將軍、湘州刺史、 假節。到州未幾卒,時年四十九。子謙之。 謙之字子光。才學不及父,而傲縱過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輔之亦不以介 意,談者以為狂。輔之正酣飲,謙之規而厲聲曰:「彥國年老,不得為爾!將令我 尻背東壁。」輔之歡笑,呼入與共飲。其所為如此。年未三十卒。 畢卓字茂世,新蔡鮦陽人也。父諶,中書郎。卓少希放達,為胡毋輔之所知。 太興末,為吏部郎,常飲酒廢職。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為掌酒 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遽釋其縛。卓遂引主人宴於甕側,致醉而去。卓 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 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及過江,為溫嶠平南長史,卒官。 王尼,字孝孫,城陽人也,或雲河內人。本兵家子,寓居洛陽,卓犖不羈。初 為護軍府軍士,胡毋輔之與琅邪王澄、北地傅暢、中山劉輿、潁川荀邃、河東裴遐 迭屬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陽令曹攄請解之。攄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輔之等齎羊酒詣 護軍門,門吏疏名呈護軍,護軍嘆曰:「諸名士持羊酒來,將有以也。」尼時以給 府養馬,輔之等入,遂坐馬廄下,與尼炙羊飲酒,醉飽而去,竟不見護軍。護軍大 驚,即與尼長假,因免為兵。東嬴公騰闢為車騎府舍人,不就。時尚書何綏奢侈過 度,尼謂人曰:「綏居亂世,矜豪乃爾,將死不久。」人曰:「伯蔚聞言,必相危 害。」尼曰:「伯蔚比聞我語,已死矣。」未幾,綏果為東海王越所殺。初入洛, 尼詣越不拜。越問其故,尼曰:「公無宰相之能,是以不拜。」因數之,言甚切。 又云:「公負尼物。」越大驚曰:「寧有是也?」尼曰:「昔楚人亡布,謂令尹盜 之。今尼屋舍資財,悉為公軍人所略,尼今飢凍,是亦明公之負也。」越大笑,即 賜絹五十匹。諸貴人聞,競往餉之。洛陽陷,避亂江夏。時王澄為荊州刺史,遇之 甚厚。尼早喪婦,止有一子。無居宅,惟畜露車,有牛一頭,每行,輒使子御之, 暮則共宿車上。常嘆曰:「滄海橫流,處處不安也。」俄而澄卒,荊土饑荒,尼不 得食,乃殺牛壞車,煮肉啖之。既盡,父子俱餓死。 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孫也。父暨,陽平太守。曼少知名,本州禮命,太傅 辟,皆不就。避難渡江,元帝以為鎮東參軍,轉丞相主簿,委以機密。歷黃門侍郎、 尚書吏部郎、晉陵太守,以公事免。曼任達穨縱,好飲酒。溫嶠、庾亮、阮放、桓 彝同志友善,並為中興名士。時州里稱陳留阮放為宏伯,高平郗鑒為方伯,泰山胡 毋輔之為達伯,濟陰卞壺為裁伯,陳留蔡謨為朗伯,阮孚為誕伯,高平劉綏為委伯, 而曼為濌伯,凡八人,號兗州八伯,蓋擬古之八雋也。 王敦既與朝廷乖貳,羈錄朝士,曼為右長史。曼知敦不臣,終日酣醉,諷議而 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禮遇,不委以事,故得不涉其難。敦敗,代阮孚為丹陽尹。 時朝士過江初拜官,相飾供饌。曼拜丹陽,客來早者得佳設,日宴則漸罄,不復及 精,隨客早晚而不問貴賤。有羊固拜臨海太守,竟日皆美,雖晚至者猶獲盛饌。論 者以固之豐腆,乃不如曼之真率。 蘇峻作亂,加前將軍,率文武守雲龍門。王師不振,或勸曼避峻。曼曰:「朝 廷破敗,吾安所求生?」勒眾不動,為峻所害,年五十五。峻平,追贈太常。子賁 嗣,少知名,尚明帝女南郡悼公主,除秘書郎,早卒。弟聃。 聃字彭祖。少不經學,時論皆鄙其凡庸。先是,兗州有八伯之號,其後更有四 伯。大鴻臚陳留江泉以能食為谷伯,豫章太守史疇以大肥為笨伯,散騎郎高平張嶷 以狡妄為猾伯,而聃以狼戾為瑣伯,蓋擬古之四凶。 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遷廬陵太守。剛克粗暴,恃國戚,縱恣尤甚,睚眥之嫌 輒加刑殺。疑郡人簡良等為賊,殺二百餘人,誅及嬰孩,所髡鎖復百餘。庾亮執之, 歸於京都。有司奏聃罪當死,以景獻皇后是其祖姑,應八議。成帝詔曰:「此事古 今所無,何八議之有!猶未忍肆之市朝,其賜命獄所。」兄子賁尚公主,自表求解 婚。詔曰:「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也。聃雖極法,於賁何有!其特不聽離婚。」 琅邪太妃山氏,聃之甥也,入殿叩頭請命。王導又啟:「聃罪不容恕,宜極重法。 山太妃憂戚成疾,陛下罔極之恩,宜蒙生全之宥。」於是詔下曰:「太妃惟此一舅, 發言摧咽,乃至吐血,情慮深重。朕往丁荼毒,受太妃撫育之恩,同於慈親。若不 堪難忍之痛,以致頓弊,朕亦何顏以寄。今便原聃生命,以慰太妃渭陽之思。」於 是除名。頃之,遇疾,恆見簡良等為祟,旬日而死。 光逸,字孟祖,樂安人也。初為博昌小吏,縣令使逸送客,冒寒舉體凍濕,還 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令被中臥。令還,大怒,將加嚴罰。逸曰:「家貧衣單, 沾濕無可代。若不暫溫,勢必凍死,奈何惜一被而殺一人乎!君子仁愛,必不爾也, 故寢而不疑。」令奇而釋之。後為門亭長,迎新令至京師。胡毋輔之與荀邃共詣令 家,望見逸,謂邃曰:「彼似奇才。」便呼上車,與談良久,果俊器。令怪客不入, 吏白與光逸語。令大怒,除逸名,斥遣之。 後舉孝廉,為州從事,棄官投輔之。輔之時為太傅越從事中郎,薦逸于越,越 以門寒而不召。越後因閒宴,責輔之無所舉薦。輔之曰:「前舉光逸,公以非世家 不召,非不舉也。」越即辟焉。書到郡縣,皆以為誤,審知是逸,乃備禮遣之。尋 以世難,避亂渡江,復依輔之。初至,屬輔之與謝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彝、 阮孚散發裸袒,閉室酣飲已累日。逸將排戶入,守者不聽,逸便於戶外脫衣露頭於 狗竇中窺之而大叫。輔之驚曰:「他人決不能爾,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與飲, 不舍晝夜。時人謂之八達。元帝以逸補軍諮祭酒。中興建,為給事中,卒官。 史臣曰:夫學非常道,則物靡不通;理有忘言,則在情斯遣。其進也,撫俗同 塵,不居名利;其退也,餐和履順,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原,體無為之用,分其 華葉,開寓言之道,是以伯陽垂範,鳴謙置式,欲崇諸己,先下於人,猶大樂無聲, 而蹌鸞斯應者也。莊生放達其旨,而馳辯無窮;棄彼榮華,則俯輕爵位,懷其道術, 則顧蔑王公;舐痔兼車,鳴鳶吞腐。以茲自口,於焉玩物,殊異虛舟,有同攘臂。 嵇、阮竹林之會,劉、畢芳樽之友,馳騁莊門,排登李室。若夫儀天布憲,百官從 軌,經禮之外,棄而不存。是以帝堯縱許由於埃盍之表,光武舍子陵於潺湲之瀨, 松蘿低舉,用以優賢,岩水澄華,茲焉賜隱;臣行厥志,主有嘉名。至於嵇康遺巨 源之書,阮氏創先生之傳,軍諮散發,吏部盜樽,豈以世疾名流,茲焉自垢?臨鍛 灶而不回,登廣武而長嘆,則嵇琴絕響,阮氣徒存。通其旁徑,必凋風俗;召以效 官,居然屍素。軌躅之外,或有可觀者焉。咸能符契情靈,各敦終始,愴神交於晚 笛,或相思而動駕。史臣是以拾其遺事,附於篇雲。 贊曰:老篇爰植,孔教提衡。各存其趣,道貴無名。相彼非禮,遵乎達生。秋 水揚波,春雲斂映。旨酒厥德,憑虛其性。不玩斯風,誰虧王政?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