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緣 · 第十八回 追贓銀招攀親父 雇乳母得遇故人
第十八回 追贓銀招攀親父 雇乳母得遇故人
詩曰:
惻隱人皆有,胡為爾獨無?
不思孽自作,生父也相誣。
仁孝膺多福,貪殘鮮有終。
妍媸難強合,天遣兩相逢。
話說利圖聞言暈去,急急喚救。奈老年人痛入骨內,連叫不醒。禁子急去報官,著官醫生看脈,已經無救。四府驗過,著地方買棺,在牢洞拖出殮了。四府又恐百姓還要來打材,立刻叫扛到壇中,亂葬地上壅埋。可憐利圖與刁氏,貪財刻薄,做到四品黃堂,只落得死同一日,葬同一處,便是他終身受用了。
且說公子原是打得半死的人,今見父母都死,銀子什物搶空,妻子又借住門子家,據老僕說,門子當夜就來調戲她。想妻子又是個最淫的。前月生了兒子,剛剛滿月,聞說兒子又被眾人嚇死了。那段門子生得甚是清秀,我曾弄過他後庭,妻子如何不愛他?如今一室同居,乾柴烈火,焉能無染。我雖不死,亦無面目見人。況眾人紛紛告狀,父親已死,少不得是我受罪,只求早死,反得乾淨。哭了一會兒,也就昏去。禁子急急通了病呈,到第三日,也嗚乎了。按院准了許多狀詞,款款是實,件件是據,贓銀不計其數,發在四府嚴訊。就是那窮秀才,也有一狀。這是四府目見的,先提來一訊,將強虎重處,秀才夫婦釋放還家。又罰強虎銀一百兩,助秀才為燈火之資。其餘狀詞,因利圖夫妻父子俱死,家產已被搶光,無從追究了。只查向年解府比下的錢糧,侵欺了萬餘金。又狀子裡邊,有幾張牽連他媳婦林氏,私得贓銀有一千餘金。理刑見林氏尚在,難於寬釋,差人提訊。誰知林氏被段門子藏在家中,竟如夫婦一般。林氏也忘了翁姑丈夫,重新調脂弄粉,與門子快活。老家人見她不成器,也各尋頭路去了。今差人要拿林氏,竟無處尋訪,被眾百姓日夜察訪,訪知段門子藏在家中,便齊齊趕到他家。那時天色微明,門尚未開,被眾人打進,見林氏與門子並頭相抱而睡,夢中驚醒,被眾人扯去單被,兩個精赤條條,將繩一總捆了,扛到街上,齊齊動手要打。幸虧差人知道,趕來道:「眾位不要動手,有事在官解去,少不得死。」眾人見說,也就住手,只不許他穿衣褲,就精赤捆了,解進四府。刑廳急急坐堂,見這光景,不覺感嘆,就叫皂隸將兩人放開,將衣裳與他穿了。然後抽籤,先各打二十迎風板。將門子枷號示眾,候詳定奪。林氏卻有千餘金贓物,並他公公侵欺錢糧萬餘金,在她身上追比。立刻喚齊原告,一一證實,送監立限帶比。可憐愛珠小姐,自恃才貌雙全,不知怎樣好處?誰知今日精赤條條,公堂受責,送進監中,無銀使用,還受禁子許多凌辱,就該深知愧悔才是。怎奈其心甚毒,想:「我在此受罪,銀子又無,爹爹家中甚好,不如扳他出來,一萬五千不怕不替我上。」主意定了,到追比時,起初抵賴,剛說要拶,便道:「小婦人銀子,都寄在父親處。」刑廳道:「你父親是誰?住在哪裡?」林氏道:「父親名喚林攀貴,住在蘇州府閶門外。」刑廳立刻稟知按台,一張憲牌,仰蘇州府立拿林攀貴解訊。
且說林員外向來結交官府,佃戶不敢欠他租,放債九扣三分,無人敢少。所以一日富一日,增起數萬家產。因嫁大女,賠去數千金。奉承金家,又贈去數千金。歷年錢糧,與糧房做首尾,不曾大完。後因親翁做了糧道,正思得志施為。不想一扇憲牌,一張告示,將門封鎖,出頭不得,反弄到租也欠了,債也少了,錢糧盡行放出來了。欲要申訴,那些佃戶債戶動不動倒以「恃勢欺人」四字裝頭,似乎是他痛腿,官府也不便認真。至於錢糧,更無處申訴,只得重完一倍,弄得家中漸漸壞了。幸喜新糧道到,方敢出頭。今正閒坐在家,忽見三四個差人趕進,將鐵索往員外頸上一套,員外大驚道:「我又無罪,如何鎖我?」差人道:「你想是夢還未醒?私藏了數萬欽贓,按院發牌立拿的欽犯,還說無罪?」員外反笑起來,道:「這等說,歷位走差了!我家又無人做官,何來欽贓?」差人道:「放屁,我們人也不知拿過多少,怎得有錯?現有憲牌,是你女兒親口招扳的,說你女婿有數萬銀子,藏在你家,怎么詐呆不認,反說我們走差。」員外一想,道:「是了。我聞得金狀元得罪了盧丞相,自然被他弄壞,無瑕扳扯我的了。我想無瑕雖不是我女兒,我這樣待她,也不該如此忘恩負義。」便對差人道:「我家安分守己,何曾寄人的銀子?若說女兒招扳我,只兩個女兒,小女還在家未嫁,大女兒現嫁與揚州府利大爺的公子,並沒有第三個女兒了。」差人道:「呸!如今招扳你的,正是揚州府的媳婦,難道不是你的女兒?這卻不差了。」員外大驚道:「利太爺現在做官,怎說女兒扳我?」差人道:「你還不知么?」隨將利家的事從摘印送監,夫妻父子身死,並他女兒門子家捉出,此贓招扳,細細說知。員外聽了,又氣又羞,又喜又急,喜他如此刻薄,該有此報,急著自己被扳,怎得乾淨。只得將銀子打發了差人,帶了千金連夜同差人起身,來到揚州四府投到。刑廳知利家一無所有,錢糧系欽贓,斷不能免,聞攀貴手中果好,且系他女兒親口招扳的,便著在他身上追完,當日也寄了監。員外一到監中,見了女兒,便大罵道:「你這小賤人,我自小當寶貝一般養大了你,將你許與金家。金家偶然落難,生了瘋癩,也有好的日子,你就立意不肯嫁他。你母親埋怨我,你不勸也罷了,又將我十分搶白,逼得我走頭無路,一命幾乎送去。幸虧無瑕肯代你嫁去,你看她小小妮子,倒有見識,說讀書之人,魚龍變化,倘病癒成名,慮你翻悔。虧你還說就中了狀元,也情願讓你做狀元夫人。她竟安心相守,絕不憎嫌。哪知病癒,果中狀元,真箇做了狀元夫人,好不興頭,還不自大。惟你這賤人,自己揀一個丈夫,先奸後娶,全無羞恥,反自揚揚得意。偶然公公署了糧道的印,我好意備一副盛禮來賀你,你反攛掇公公不要理我。這也罷了,又叫公公發一扇牌、一張告示,弄得我走投無路,我只道你富貴千年不認爹娘了,誰知今日天敗,人亡家破,你又去結識門子,被人捉破,出盡了丑。索性不認父母也罷了,怎么又扳扯了我,你何曾有銀子寄我家,枉口作古,良心喪盡,看你怎么樣死?」愛珠道:「爹爹不要破口,若好好替我完了贓銀,還留你一個性命,若破口再罵,不弄到你家破人亡也不算手段。」員外道:「真只是真,假只是假,不怕你這小賤人。」兩個爭論,被禁子勸住。
明日帶比,愛珠果然一口咬煞,說公公的銀子都寄在他家,四五萬有餘。刑廳道:「別的贓還可緩,朝廷的錢糧是遲不得的。快快交上。」員外再三分辯,愛珠道:「爹爹,不是我女兒不替你隱瞞,只為受刑不起,沒奈何實說的。現有二萬銀子是女兒親手交你的,女婿送來的在外,如今只求你先替我上了一萬四千欽贓,余剩的若蒙太老爺寬緩,悉聽你幾時還我罷。」員外對面一啐,道:「你這賤人,莫非熱昏了,銀子是哪一隻手交我的?」刑廳道:「是你嫡親女兒,若沒有,怎好招扳你,你若不招,本廳就要用刑了。」員外道:「銀子實不曾有,叫小的如何招?」刑廳就叫夾起來,夾棍一上,員外殺豬一般叫喊。愛珠全無憐惜之心,還一口咬定,員外受刑不起,只得認了願賠。刑廳便著差人押了,限半月交上。
員外到家,將田產住房,盡行變賣了,湊得一萬六千銀子,同差人到揚州交上,連使用色平齊頭用完。刑廳見一萬幾千銀子果然依限交足,疑心寄銀是真。還要將贓銀一併押在他身上,哪知員外已傾家蕩產,就夾死也無可奈何了。刑廳倒有寬免之意,奈愛珠還不肯輕放。那日又當帶比,又要動刑。員外情極哀告道:「小人其實受刑不起了,望太爺看女婿面上,饒恕了罷。」刑廳只道就說利公子,便道:「如今是你女兒在此證你,怎說倒看女婿面上?」員外道:「著二女婿面上。」刑廳道:「二女婿是誰?」員外道:「是新科狀元金玉。」刑廳聽了一驚,道:「狀元是你女婿么?」員外道:「正是。」刑廳叫取同年錄出來一查,見果是娶林氏蘇州林攀貴女。便對員外道:「你何不早講。我看你也苦了,只是你女兒這贓銀如何出處?」員外道:「這是她自作自受,小的也顧不得。」刑廳道:「既如此,你去罷。」員外謝了出去,愛珠還來證他。刑廳大怒,道:「這事明明是屈的,你見你父親手中好,不過要他替你上些銀子,本廳見你沒有得上,他是你父親,代上些也平常,所以著他身上替你上了一萬五千欽贓。他的家產也完了,你還要我追比他,天下也沒有你這狼心狗肺的婦人。即使他果然有你的銀子,也沒有女兒證父親的理,我曉得你家銀子,都被眾人搶散了,想你也上不起,本廳替你報一個家產盡絕詳上去,候按台批詳下來,看你的造化。」當晚就做了詳文詳上去。數日後批下來,贓銀免追。林氏與小燕官賣銀八十兩,限二十日繳。刑廳見批詳一下,就將二人發官媒婆沈媽家,限半個月交銀八十兩。
沈婆奉刑廳之命,同二人到家,日日外邊尋主顧,奈地主上人,一則因價錢貴,二則歷前日段門子家精赤了捉到刑廳,打了二十,後來又知她扳了親父,人人都道她沒廉恥,沒良心的惡婦,哪個還要她?所以直到限期已滿,差人催逼,弄得沈媒婆也沒奈何。愛珠也情急,適遇無瑕要雇乳母,穩婆說起,石道全帶銀來看。道全雖常到林家,卻從不曾看見過愛珠,愛珠雖曉得石道全也從不曾見他的面,且聽說征西大元帥的夫人要討,哪裡曉得就是無瑕。當時道全看中,各人歡喜,就同到刑廳,交了銀子,領了官票,謝了差人等。天色已晚,路又遠,就叫了三乘小轎,連道全也坐了一乘,正要起身,只見穩婆也叫了一乘小轎,要送下船。道全見天色已晚,恐城門要關,再三謝她。穩婆道:「不妨。城門上我們收生有常例的,半夜三更都開的。」愛珠因害羞,也巴不得她送去。遂一同上轎,頃刻到船。周氏與丫頭們都已睡熟,只無瑕尚未睡著,見道全下船,說人已討來了,無瑕便坐在床上,只見穩婆先進房艙說:「夫人恭喜,人已討成了。我說甚好,太爺一看果然中意,急急交兌銀子,給起官票來。已經晚了,驚動夫人。」夫人道:「反說了。夜晚勞重媽媽又來,卻是不當。」穩婆道:「夫人說哪裡話,夫人託了我,怎敢不來回復,況我們收生是半夜三更出入慣的。」就對著愛珠、小燕道:「兩個姐姐過來磕夫人的頭。」愛珠只得同了小燕向著夫人磕了四個頭。夫人因身子還軟弱,不及細看,說一聲:「起來罷。」你道兩下見了,如何不認得?原來無瑕新產,把包頭齊眉扎了,又晚間坐在床上,如何看得親切。愛珠一向是點脂搽粉、綾羅錦繡,妝得美人一般的。今在監中多時,又發到媒婆家半月,身上衣衫襤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絕無本來面目。夫人又未細看,如何認得?道全就封了一個賞封,四封轎錢,打發穩婆去了,就對愛珠道:「夫人辛苦要睡了,你兩個且到後艙與丫頭們權睡了一夜,明日夫人打發你被鋪另睡便了。」愛珠到此,已比媒婆家與監中快活多了,將將就就,在丫頭等腳後板上和衣睡了。見天微明,就起來,問丫頭們借木梳梳頭,丫頭們都在夢中,道:「為何這般早?梳具都在桌上,你梳就是了。」愛珠一看見各色都有,就重施脂粉,再整雲鬟,許久不梳的頭,重將香油梳刷,依舊美人一般。又替小燕也梳了,方見丫頭起來。彼此一相,各吃一驚。丫頭道:「你好像我家大小姐,與小燕如何到此?」愛珠也道:「你好像我家秋桂、春杏,如何也在此?」春杏道:「我兩個是院君送來服事夫人的。小姐嫁利老爺家甚是興頭,如何這般光景?」愛珠道:「我的話一言難盡。且問你夫人與我家絕無親戚,院君為何把你們送來服事她?」秋桂道:「小姐難道不知?」就對著愛珠耳上低低將夫人根腳說出,弄得愛珠猶如痴呆一般,滿肚懊悔滿臉羞恥。正是:饒伊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不知夫人見了愛珠如何相待,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