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 雁盪兵氣

胡蘭成 《今生今世》
雁盪兵氣 一 旅於處暑夜我與外婆住的房門外破院子裡好乘涼,雖然斷垣頹檐,總也是石砌的階墀,各人掇把竹椅條凳,圍著一張小桌子散散的坐下來,外婆阿嬤與我,還有前院小學校長的太太,後院打紙漿人家的媳婦亦一淘,她們都是剛收拾了碗盞,洗過了浴。地面與屋瓦的日曬氣漸漸收盡,先是風一陣陣吹來,當風處蚊子就少。有幾夜是滿月夜,有幾夜微月一鉤,只見繁星如沸。杜甫詩里有「河漢聲西流」,真是好句。 我也與她們話說南京上海,話說外面的時勢。但我說時勢要大亂,兵災與饑饉將使千里無人煙,她們聽了竟亦不驚動。原來她們是生於天下世界的,而我說的則只是國際的與國內的局面。她們又是生於禮義的,而我說的兵災與饑饉則只是感官的,她們當然聽不進去。這實在使我憬然。後來我在雁盪山看見三五支隊經過村落人家,竟像民歌里的問答,他們與耕夫村婦連不說國際的國內的局面,卻自然與天下人生於世景,有仁有義。從來王者之興,乃至張角黃巢之眾初起時,皆能與民間無隔,彼此說話聽得進去,這就是《大學》里的「在親民」了。 忽一日午後,院門口進來二人尋問張嘉儀先生,我驚得魂靈出頂,想著莫會是來查緝我的,可是既無逃處,亦只得出見。那兩人都穿白紡綢長衫,我驚慌中不能辨認人品,而我房裡湫隘,就把他們請到阿嬤房裡。坐定,二客自道姓名,一是吳天五,一是夏瞿禪。天五道:「夏先生在浙大教書,暑假回里,昨天我們兩個到劉景晨先生處,回家把張先生的稿本一夜 讀畢了,今天是特來識面致敬。」我聞言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但兀自餘悸惝怳難制,應對言語失次。左良玉微賤犯法,逃於營伍,被侯司徒夜訪,驚匿床 下,原來竟是真的。 隔日夏吳二位復來,徵求我願否到溫 州中學教書,適值我外出,他們只立在房門口檐下缸灶邊與外婆說話,外婆當即滿口答應。果然溫 中隨即送來聘書,自此我才是個有根蒂來歷的人了,我趕忙寫信去告知秀美,好叫她也高興。 我去回拜夏吳兩位,且去謝了劉景晨先生。對劉先生,我不好輕易說謝謝的話,卻只能算是稟告。夏吳二位,我是這回才看清楚,瞿禪的相貌有點像羅漢,天五則長身白皙,皆是可親的人,說話行事,愈是久後,愈叫人敬重。是時尚在暑假期內,一晚溫 中請瞿禪講《長恨歌》,我亦去聽。瞿禪講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路,對於剛才的講演我也不贊,而只是看著他的人不勝愛惜。我道:「你無有不足,但願你保攝健康。」古詩里常有「努力加餐飯」,原來對著好人,當真只可以是這樣的。 那晚瞿禪講的,先是說詩分兩派,一派沈著頓挫,以杜甫的《北征》為代表,一派悠揚婉轉,以白居易的《長恨歌》為代表。我就聽在心裡,久久思省。原來開太平盛世的文章,如初唐北宋,皆是悠揚婉轉的,而庾信的賦則又是開了初唐的,白居易的詩則又是開了北宋的。沈著頓挫易流於楚辭,寧是悠揚婉轉更得《詩經》之正,但亦怕會流於無氣力。其實兩派皆是詩經的,司馬相如的與李白蘇軾的詩,即得其全,而不落兩派的痕跡,故能是人世的大明終始。 天五說瞿禪還講過一次詩,題目只一個字「轉」,可惜我未聽得。我就想像「轉」即曲終奏雅。杜甫詩《新婚別》,那新婦想要不顧一切跟了去,一轉卻是「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只得忍住了。《出征詩》寫老年從軍,怨苦之極,焉知底下卻是「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一股神氣樣子,叫人好笑。此所以能哀而不傷,樂而不婬,原來止於禮是有餘,世界上惟漢民族能如此壯闊活潑喜樂。 拈指間溫 中開學了。我搬進去住,仍要看看那房間的外周,是否一旦事發,可以跳窗越垣而遁。校長金嶸軒,我把他當長輩,他已六十之年,卻仍保持五四運動以來教育的清新。我處處自己小心。無求無爭,同事皆說我脾氣好。我且要把知識收起,當心好不要於不知不覺之間流露出威嚴與慷慨豪爽,要裝得是個未見過大場面的人,和許多同事們一樣。我每日上課三四小時,星期日還到楊雨農家當家庭教師,餘下來即寫《山河歲月》這部書。外婆那裡,是隔得兩三天,我去看她一次。 我房裡掛起字畫。一幅是劉先生寫的曹操「對酒當歌」,及他畫的一幅紅梅。還有徐玄長畫的荷花。及瞿禪寫的詞,詞曰: 覆了十分杯,數語便成輕別,念劫短長休問,又柳絲堪折。 來禪樓閣好簾櫳,幽恨燕能說,已夠杏花臨影,負一彎黃月。 這是他避日寇至虹橋,天五為築來禪樓居之,又傳寇至,倉皇避往大荊時所作,但好像就是寫的我離開漢陽。 同事中我與徐步奎頂要好。步奎也是新教員,他才畢業浙大,是瞿禪的學生,卻學的西洋文學,第一天由瞿禪介紹我認識。西洋文學我見過愛玲的,今見步奎把勃朗寧,莎士比亞與歌德當作大事,我只略與他說說,就已使他驚服。我因勸他丟開思想與感情,來讀中國詩,先從杜甫起。他很聽話用功。 徐步奎心思乾淨,聰明清新,有點像張愛玲,但是我很心平,因為他不及愛玲。他因我與瞿禪是儕輩,亦敬我為師。也謙遜喜氣,卻不殉人殉物,他的人如新荷新葉的不可挫揉。他且又生得美,一晚在校長室開校務會議,電燈下他與諸人一淘坐著,唯他齒白唇紅,笑吟吟的像一朵滿開的花,我只顧看他,不禁想起小周。 還有徐玄長,我也是由瞿禪天五介紹認識。他是樂清舊家子弟,年已五十,在家裡仍稱少爺,書畫金石,絲竹吹彈,無一不會,且是個心平氣和人,我惟嫌他有點熟,鋒棱倒了。步奎常到他家唱崑曲,徐玄長吹笛,他唱貼旦。去時多是晚上,我也在一淘聽聽。崑曲我以前在南京官場聽過看過,毫無心得,這回對了字句聽唱,才曉得它的好,竟是千金難買。 我聽步奎唱《遊園》,才唱得第一句「裊晴絲」,即刻像背脊上潑了冷水的一驚,只覺得它怎麽可以是這樣的,竟是感到不安,而且要難為情,可比看張愛玲的人與她的行事,這樣的柔艷之極,卻生疏不慣,不近情理。我又聽姓潘的唱亭會,是小生唱,第一句「月懸明鏡」我聽了只覺真是皜月無聲,那圓正清健都是志氣。 《易經》里有西南喪朋,東北得朋,彖曰:「東北得朋,乃以類行,西南喪朋,亦終有慶。」好像就是說的我,我在中原的朋友都盡,今在溫 州卻道有了這些新的知人。又我教的一班有個女生王愛娟,十七歲,家裡一股洋派,她的作文與她的人聰明艷極,好像愛玲,不可有一點委屈遷就。她肩下還有個妹妹,則活潑像炎櫻。我每次見了王愛娟,想起愛玲,兀自高興得意,著實壯了膽氣,但隨又幾乎不唉出聲來。前此我有愛玲,仍要引逗小周秀美,現在愛玲已不要我了,我反為想想是莫轉王愛娟的念頭,因為惟有她才是與愛玲相犯的。我就這樣的且只顧教教書,溫 州地方也依然是風花飛墜鳥鳴呼。 十月,秀美來。她在蠶種場,今年的秋蠶制種已了結,這回她是與我住在學校里,同事與學生皆叫她張師母。我們買火腿與茶葉,夫妻雙雙去劉家。第一次去劉先生不在,太太來相見,兩位小姐劉萊劉芷在溫 中讀書,是我的學生,姊妹捧茶出來,行過禮侍立。太太我還初次識面,她五十幾歲,且是生得秀逸安詳。她與秀美說劉先生與年輕人難得投機,惟每稱道嘉儀先生,秀美就代我謙謝。第二次去,劉先生在家,太太亦仍出來相陪。劉先生完全是長輩對小輩的和樂,還遞香菸與秀美。秀美很高興滿足,回來時路上她道:「今天見了劉先生,我胸口頭像有一股氣飽飽的。」《詩經》里說「既飽以德」,大約就是這樣解釋的。翌日,劉萊送來家制的糯米粉,我與秀美拿這粉到外婆家裡做湯圓。 秀美住在學校里,人人敬重,先是金校長待她如賓,徐步奎更對這位張師母執小輩之禮。秀美帶來一張蠶種,分給了女生,教她們等到明春如何養蠶。但她對女生與對男生一樣,無事不招攬,她與人相處就是這樣的清好。我又帶她去吳天五家與徐玄長家,都是主人主婦出來堂前敬茶陪客。秀美道:「這回真是過的夫妻的日子,我做人亦稱心了。」中國文明是「夫婦定位」,她在人世就有了位。 我是高中二年級級主任,帶領我這班學生遠足到茶山,秀美亦同去。茶山離溫 州三十里,已近瑞安縣,來去水路,我們包皮下了小火輪的一隻拖船。秀美在埠頭買了水紅菱,到艙里分給學生吃,他們都謝謝師母。船到了上岸,走去還有里余,學生排隊到了山腳下,才散開各人自便。是日山野晴暖,我與秀美走到山腰亭子欄檻邊看瀑布,當初逃命,想不到也有今天的日子。但是我心裡仍似喜似懮。 二 我在溫 中半年,即轉到淮南中學當教務主任。淮中在雁盪山,從溫 州到樂清,要出甌江 口,坐的是海船。秀美同行。 正月初七,四更天氣就動身。到江 邊趁船處天還沒有亮,沙灘上燈火零亂,有幾處茅蓬攤頭賣茶水,湯年糕,滾熱油豆腐細粉乾,我們揀一個攤頭坐下候船。曉風霜氣,如鞭撻無赦,使出門人只許志氣廉立,而不可以是離愁。我卻有秀美在一道,此時兩人心意,便勝卻世上成敗榮辱無數。笑他《臨濟語錄》只知有賓主歷然,豈識得尚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歷然,如今我與秀美出門在路上,即是這樣的夫妻有親。 是日坐了海船又換埠船,午飯在樂清城裡吃,日影斜時到虹橋。天五的鄉下老家在虹橋鎮外,我們去投宿。他太太回鄉值新年祭祀,一人在家。天五的父母均已去世,他父親在時是舉人,有良田千畝,晚年得子,以三百畝捐贈虹橋慈嬰院誌喜,餘七百畝,天五贈他的妹妹二百畝,此外留出百畝為塋祭。他妹妹豁達明慧,剛烈像天五,大學畢業後出嫁,夫婦在上海做事,思想左傾,是民主 同盟的人。天五的父親就是個有才氣的,至今這老房子裡還可以想見當年的閒庭風日。但舊宅大院我還是愛那城裡的,有花廳池榭明麗。鄉下地主的宅院,堂後與書齋旁邊的幾間都是里倉,酒坊,農具,那裡的光線不好,通過時使人感覺生活的沈重。所以天五要搬到溫 州城裡住。而那年夏瞿禪避日寇至此,天五是特地為他造了來禪樓,即在老房子後園側首,我們到時,天色尚落日在樹,天五太太領我們開了鎖上去看,有點洋房式子,且是建築得好,如今樓下的家具都已搬到溫 州,空無一物,惟粉壁如新,樓上是環列玻璃書櫥,櫥里四部叢刊極整潔。我在樓上欄杆邊稍稍佇立望了一望,只覺此地亦有山川奇氣,天五的行事好像燕昭王築黃金台。 夜飯開在堂前吃,小菜與溫 州的各異,卻有餅炙細粉,扣肉扣雞,好像胡 村人新年待客。原來虹橋已近雁盪山,山那邊即大荊,通溫 嶺黃岩天台嵊縣,鄉風有些相近了。這燭影杯盤,與堂前間的深宏,使我想起小時家裡款待佳賓,現在卻是我自己結交 得來的,單為秀美,我亦心裡得意,嫁得我這個丈夫,她總有面子。天五的太太招待我們,她沒有冗談,卻灑落大方,單是她的人相與身材就非常本色,像唐朝敦煌壁畫裡的。 翌日僱人挑行李,到淮南中學有五十里路,我與秀美走了去。這條路走走又是沙堤,沿山濱海,田疇村落皆在早春的太陽下。時遇行人三五,他們新年出門,或去虹橋,或去溫 州。 路上我聽秀美講她在蠶種場。蠶種場的同事,薪水都是每月兩百斤米,卻惟秀美安排得來寬裕實惠。有時她還請客,雖不過是到小市鎮上吃餛飩。蠶種場裡過節是一班同事大家湊錢吃一頓,倒也殺雞燉蹄膀,還打了老酒,便在這樣的場合,亦只覺是她出手最大方,且必要有她,才真是過節。而且誾誾明年出閣,雖然諸事有斯太太是嫡母,秀美總是對親生女,少不得做一床 絲棉被與幾件緞子旗袍陪嫁,她也逐年逐月準備得了。此番她來溫 州也是她自己積攢下來的路費。她的這點點薪水,竟是可以安排得一個人世。她對於現世是這樣的肯定,我們雖然分居兩地,亦兩人的心意都不會變,但她總要一年一度見面,路費該使該用,她即亦不惜。不過如今我教書有薪水,可以給她了。 說話之間,已快要走到白溪鎮,只見路邊灣汊里多蠣黃,原來此地人引海水築壩養蠣黃,好比田裡種慈姑。路邊人家又都在曬海苔,像寧波人做苔條餅用的,他們真成了耕海。我與秀美停下來看了一回又走。兩人仍繼續剛才的說話,我道:「等誾誾出嫁了,我與你的婚姻也公開,將來時勢稍為定定,我們還要辦喜酒,我在外頭做事,何時都帶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卻道:「你的世面在外頭,自有張小姐與小周小姐,我寧可在杭州住,念念佛,終老此生,你到時候來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得出來!我們正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開過了,我們是像初夏的荷花。你一定要和我結婚,你依順我,答應一聲我聽聽。」秀美卻不答應。我生氣管自走路,不與她交 口,她亦照樣安靜。每逢這種場合,總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這完全是無理可笑。難道秀美與我這樣還不算數,卻一定要行婚禮。我今是什麽處境,靠不住還沒有養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見得是個但求成家立業的安分人,將來的日子亦盡可到了那時再說,此刻秀美便一一答應,我又待怎樣呢?我這生氣也是多的,無端端自己要招來不開心。秀美的倒是瀟灑之言,人世無成無毀,無了無不了,我但做得仁至義盡,此外紛紛說什悲和喜,皆不如還給天地。蘇軾南貶,朝雲相隨,歿於惠州,蘇軾撰的墓志銘,惟雲朝雲幾歲來我家,待我有禮,跟我南貶,罹瘴疾革,誦《金剛經》四句偈而逝,今為葬於寺側,願佛護佑,一篇文章僅百餘字,不涉兒女燕私悼亡之情,後來我在雁盪山時讀到了,幾次眼淚要流下來。秀美亦有點像這樣。她與我好比結婚才是三朝,我鄉下做三朝,這一天就已經是歲月無盡,所以她說單是這樣她也知足了。 但我的生氣也多半是假裝,見秀美安靜不睬,只得自己收蓬,隨拿別的話來說開了。兩人走得熱氣蒸騰,中午到白溪,再走七里,山迴路轉,忽抬頭已看見了淮中校舍。此地是雁盪山入口,那校舍倒也是洋房,緣窗粉牆,就在山岩下路旁邊。此時大約正值下課,有幾個學生爬在石垣上,望見我們,當是行路之人,正待說出村童的頑皮話來,卻見走在前頭的行李已一直挑進校門,校長出來迎接,我一面仍留心那幾個學生,他們已一哄爬下石垣去了,這樣妍暖的天氣,且是我與秀美,他們縱或對了我們說頑皮話,我們亦只有相視而笑,我還要幫他們也來戲侮秀美的。 校長仇約三,是吳天五的親家翁,仇家在大荊有名望。他師事馬一浮,而近於黃老,現年五十八歲,像《三國演義》里寫的諸葛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五綹長須,無一莖白。淮中是私立,又在山中,設備差,學生少,教員也鄉里氣,倒是合我的脾胃。那仇校長辦學,不甚依照教育廳的規定,凡事自出心裁,簡靜於色,所以待我這個外行教務主任格外好。他還想留秀美當女生指導員,秀美辭謝了。 我去上課,秀美只在房裡,把她的一塊大圍巾拆了,給我打一件毛線背心。從「五四運動」到國民革命軍北伐那時候,女學生與少婦作興披毛線織的大圍巾,說起來真是歲月如流,我要秀美保存作為紀念。她卻不聽。她一針一針的編織,心裡是歡喜的,雖然歲月如流,她總現有著親人。 仇校長與我率同全校員生修浚校門前的溪灘,秀美亦雜在女生隊里扛抬石頭,在水邊栽楊柳。淮中的女生都是鄉下姑娘,與秀美煞是投機,她們有心有想的要跟師母學養蠶。我與秀美也到過大荊仇校長家裡,也去遊了靈岩寺與玉女峰。雁盪山倚天照海,雞犬人家,謝靈運李白蘇軾皆未到過。村人亦很少說起何處最是勝地,惟向我們誇稱這裡的茶葉好。大荊還有香魚,白溪街上小飯店裡賣的蠣黃,銀絲魚。銀魚絲如手指粗細,亮白透明,入口即化,與香魚都是溪水入海處才有的,雁盪山的米多是紅米,色如珊瑚,煮飯堅緻甘香。紅心番薯亦比別處的好,整個蒸熟曬乾,一隻只像柿餅。但學校鄰近的村落總是地瘠民貧。我與秀美卻也不專為去找名產吃喝,寧像本地人一樣。惟仇校長送來一斤香魚,是曬乾的,秀美看見好,又托人到大荊搜購了一斤,預備帶去杭州。此外是女學生送的茶葉與番薯餅。 到了二月中旬,秀美又要回臨安蠶種場。她道:「此番我來看過,可以放心了。」我的月薪是四百斤穀子,時價二十萬元,我預支六百斤,賣了給她做路費,另外十萬元給她買阿膠補將身體,她要我留著自己用,我塞在她的箱子裡,她到杭州開箱子才看見,來信道:「你待我這樣真心,我眼淚都要流下來。我當即到胡 慶余堂買了阿膠。我從小等於生長在杭州,今天到胡 慶余堂去的街上,想著你是我的親丈夫,我竟是杭州的好女子。」 秀美去後,我每天除了教書,仍繼續寫《山河歲月》。雁盪山杏花開過,時節已又是清明,我給秀美的信里寫了一首詩: 春風幽怨織女勤,機中文章可照影。 歲序有信但能靜,桃李又見覆露井。 好是桃李開路邊,從來歌舞向人前。 大荊餉耕滿田畈,永嘉擊鼓試龍船。 村人姓名迄未識,遠客相安即相悅。 松花艾餅分及我,道是少婦歸寧日。 即此有禮閭里光,世亂美意仍瀟湘。 與君天涯亦同室,清如雙燕在畫梁。 信里不免又說了些戲謔的話。秀美回信道:「我總總依你。此刻在燈下寫信,想著你,身上都熱熱的異樣起來。」她這樣一個本色人,偏是非常艷,好像遊仙窟里的。 雁盪山是水成岩,太古劫初成時,海水退落,至今岩崖百丈,上有貝螺之跡。我在那裡一年,不見有外來遊客,第一是這點好。這樣的大山,石多土少,林木也稀,人煙也稀,惟翠崖深邃回復,偶見虎跡,卻不像外國電影 里深山大澤的都是自然界的生存競爭,蟲魚鳥獸相吞噬。此山使人不生恐怖,永絕三途惡趣,遠離原始生命的無明。淮中大門外右轉入山半里,即有兩崖如峽,上礙雲日。再過去二三里,岩壁上有天龍婉蜒之跡,長數十丈。我每到這裡,總要想起太古,不是太古有道,更不是洪荒草昧,卻是像昔人詠彈琴的詩里「古音聽愈淡」,而又皆是現前的憬然。 瀑布總說大龍湫,一次我也獨自去過,看它從空中如銀河傾瀉,飛灑遠揚,水氣逼人面,下墜淺潭,如晴天落白雨,庭除里一片汪洋,珠聲晶泡浮走。此地太陽逼照,觀瀑亭無人到,惟桂花一株已開。旁有山寺,僧出未歸,寺前一塊地上種著番薯,人家在山下溪澗邊。我是見了山下人家,山腰的樵夫與種作,即心裡生出歡喜,它不像外國電影 里的只覺是墾荒,卻像石濤畫裡的充滿野氣,而溫 潤如玉。 我只不喜雁盪山的山勢太逼,處處峰迴路轉,望遠望不到一里,而我則系情山外中原。我每信步在學校就近走走,總要上到半山腰,才望得見七里路外的白溪街上,海水一角在陽光里,好像金盆盛水,可以盥面洗手。雁盪山的絕嶺是北岡尖,我只與學生遠足去過,清早排隊走起,晌午時分才到得。山路有幾處峻極難行,但也小心些就是了。我不喜日本的登山隊,他們是學西洋人,常會遭難遇險。李白詩《蜀道難》的雄大,倒是我們上北岡尖有些相像。有言平步登天,中國人是登天亦如平步。人在北岡尖上望得見溫 州城,東邊是白日照海上,雲氣在身邊飛過,恰如秦始皇封禪泰山樑父而望遠海,卻又連平時系情中原的情亦不可以有。 三 我是因為愛玲,所以對現代都市相思。我有大願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髮入山。我寫《山河歲月》所為何來?有詩言志: 日日青山厭相望,卻愛人家在道旁。 既然木石來相戲,何妨伊尹生空桑。 天涯盪子何游止,暫出村端三五里。 路上樵販相問答,新幣初行兵過市。 獨行山石世不驚,相思金烏玉兔清。 豈欲叩馬諫周發,自搗玄霜為雲英。 其實我並不覺得愛玲與我訣絕了有何兩樣,而且我亦並不一定要想再見她,我與她如花開水流兩無情,我這相思只是志氣不墜。 對小周我亦一樣。人生聚散是天意,但親的只是親,雖聚散亦可不介意。惟她的情形與愛玲不同,年年正月初五她生日,我總拜拜觀世音菩薩有所祈願。此番我來雁盪山,亦作過一首詩,單道兩人心意: 盡日窗外斷人行,望眼相識惟明月。 月亦何事來空山,輕易拋卻雕欄曲。 有恨年年自圓缺,蒼梧雲開湘水綠。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小周在漢陽,想必已無事出獄。我今是親友發生怎樣的變故不測,亦不會對之哀痛摧傷,只是無間生死存亡,我總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便只是這樣的心事。 雁盪山夏天倒是風涼,暑假中日子長長的。學校里只有我與庶務馬君,此人倒是個鄉下好兒郎。七月七夕,月亮出得早,與他在校門口梧桐樹下擺起桌椅,供了一碟黃金瓜,兩盞清水,裡邊又擺一枝鮮花,看牛郎織女渡河。校門口臨大路邊。隔一條溪水即是山,在月亮與星光下白花花。村裡的人有兩個也過來坐坐,一道說話,講今年的年成,又講溫 州上海。我心裡漸漸淒涼難受,只覺好不委屈,就先自上樓去睡了。房裡不點燈,月亮照進帳子裡,我和衣倚枕,那曉得就此睡著了,好比是哭泣過後。我作有一詩,單道此夕: 遙闕當年笑語人,今來下界拜雙星。 無言有淚眠清熟,忘收瓜果到天明。 翌日一早,卻有人從山裡掘了一叢蘭花,我專為買下了,種在盆里,就擺在房裡窗口。改姓換名以來已快三年,對著這蘭花,我也可以記省記省自己。 彼時虹橋也有兵,大荊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荊街上豬肉店還被掛起一顆首級。國軍像明末剿張獻忠李自成的四鎮之兵,一個營長駐在大荊就是小皇帝。他們與城市裡的文化人大學生調同曲不同,都有一種想要揚眉吐氣,可是這隻有從民間起兵受記,如散仙要從瑤池蟠桃會受記,所以後來他們一夜 之間都變成了解放軍。 是年向盡,淮中正舉行學期結束考試,一日傍晚,忽開到一營兵,把學校包皮圍,四面架起機關槍,出動搜查教職員寢室與學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過身上,再打開箱篋。我房裡有一個學生在給我抄寫並油印《山河歲月》的草稿,一個兵提著步槍正待闖進來,我先說了一聲請,從桌上遞給他一支香菸,我自己亦點一支來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問是什麽?這東西本來最犯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說是上課的講義。開開箱子,見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問,我答是內人來的家信,見他持在手中無法,我就念了一封給他聽,一面斟杯茶請請他,問他可是也已經結婚?他答還未結婚。如此就平安檢查完畢。仇校長被抄去燕窩與信件,女學生被抄去毛線衫,其他教員亦各有些東西被抄去,都是一點嫌疑亦沒有的。隨後他們押解全體員生離校,連夜翻山過嶺到大荊,惟我留守校舍。 翌日庶務馬君從大荊來陪我,說已打聽得這次解散淮中是旅長的命令,因仇校長的兒子在上海是民盟的關係,仇校長今被指定在大荊不許出來,惟已請准畢業班的學生即在仇校長家裡做完考試。我到大荊去出題監考回來,還在校里住了十幾天,把《山河歲月》油印裝訂好。在這些日子裡,尚有兩次軍隊過境,到校里借宿,一次是旅長親征,一次是營長帶兵,真要有魂膽來抵擋。等我要回溫 州,馬君懮懼道:「張先生在還好,張先生走了,若再有兵來,我豈不驚煞。」我教他不可害怕,惟須安靜婉順,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積的存在,即在刀槍叢中亦可行於無礙。 畢業班的試卷評定後,仇校長要我到樂清縣城向教育局要求復校,但是教育局不敢與軍隊交 涉,只答應打電報向教育廳請示,如此就無下文。我到溫 州,請溫 中金校長也上呈文到教育廳,因為金校長是溫 屬各中學校的校長會議主席,淮中的事他可以發言,可是秀才遇著兵,終歸完結。 我去到雁盪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發生過無數大事,開國民代表大會,選舉大總統,競選副總統,前線邱清泉軍團 大勝,陳布雷自殺,發行金庫券,蔣經國在上海對金融產業界執法如山,溫 州街角與城郊築起沙土麻包皮的碉堡。 及過了年,我仍回溫 州中學教書,寫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給外婆錢,秀美來信總道謝,這種恩情感激,是女心才有。我想著愛玲是不喜教書的。我每天上完課,且只把《山河歲月》來刪改重寫。 我仍到時候去看看劉景晨先生。亦常去楊雨農家。楊家有錢我不羨,我喜他有錢能豪華,且豪華得本色。淮中仇校長與我算得投機,但他對村人有一種世家的傲慢,楊雨農卻是米店倌出身,不論穿長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與徐步奎去吳家徐家玩。吳天五實在是至誠君子,聽他說話的聲音就剛而柔,真率懇至,親熱之意出自肺腑,但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離經叛道之人。徐家卻是惟有唱崑曲這樁事我喜歡,徐玄長人原正派,但一個人縱有千般好,欠少英氣總難為。 要說到相知,還是只有劉景晨先生。其次楊雨農,單是他的與人平等無阻隔就好,與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知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單以一個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與他經常在一起。 我向劉先生想要說出身世,卻道是我有個親戚當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與行事,劉先生問叫什麽名字,我說是胡 蘭成,勝利時他還在漢口漢陽,後來就沒有消息。劉先生道:「這樣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幾次欲說又止。我問他:「白蛇娘娘就是說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卻終究不對許仙說出,是怕不諒解?」步奎道:「當然諒解,但因兩人的情好是這樣的貴重,連萬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說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傾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步奎道:「這是嚴重的警告。」他說時一點笑容亦沒有,真的非同兒戲,當下我心裡若失,這一回我才曉得待愛玲有錯,但亦不是悔憾的事。過後愛玲編的電影 《太太萬歲》到溫 州,我與全校員生包皮下一場都去看,天五步奎贊好,金校長贊好,坐在我前後左右的人都贊好,我還於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這個向那個解釋,他們贊好不算,還必要他們敬服。可是只有銀幕上映出張愛玲三個字,她曉得我。人家說得意忘形,我是連離異都糊塗了,《詩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離異的真實亦不過是像死生契闊的真實。 溫 中教員宿舍樓前有株高大的玉蘭花,還有繡球花,下雨天我與步奎同在欄杆邊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這花重重迭迭像里台,雨珠從第一層滴零零轉折滾落,一層層,一級級。」他喜悅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涼的雨珠。還有是上回我與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邊,步奎看著田裡的蘿蔔,說道:「這青青的蘿蔔菜,底下卻長著個蘿蔔!」他說時真心詫異發笑,我果覺那蘿蔔菜好像有一樁事在胸口滿滿的,卻怕被人知道。秘密與奇蹟原來可以只是這種喜悅。步奎好像梁祝姻緣里呂瑞英演的銀心,總使我懷念起另外一個人。 步奎已與肖梅結婚,他卻於夫妻生活多有未慣,這真是好。他對他教的那班學生亦不溺情。一次他來我房裡,驚駭而且發怒,說道:「學生拔河時,他們的臉叫人不忍看,學校里這種競賽的教育真是不應該!」我當時想起與愛玲在松台山看見訓練新兵。步奎近來讀莎士比亞,讀浮士德,讀蘇東坡詩集與宋六十家詞。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愛步奎的讀書與上課,以至做日常雜事,都這樣志氣清堅。他的光陰沒有一寸是霧數糟塌的。他一點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憤世嫉俗,而只是與別的同事少作無益的往來。 如今也真是時勢艱難,同事家裡連請人吃一餐便飯亦請不起,吸菸的人連一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學生裝,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書,兩人都賺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裡,獨自坐在阿婉窗前階沿上,看著那破院子與堂前問,與簡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陣心酸。我不要世上這樣貧窮破落!為著愛玲的緣故,我要這世上是繁華的,貴氣的!這樣想著,我在小椅子上坐著的人亦會一站站起來,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並不是「斜陽餘一寸」。如今的時勢是《易經》里的第三卦:「屯,剛柔始交 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寧。」而隨即果然來了解放軍,只見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來國軍的精銳,邱清泉黃伯韜等幾個軍團 已在淮海戰場覆沒,惟余桂系的軍隊在武漢,蔣介石退居奉化,副總統李宗仁出主和議,未幾陳明仁與程潛起義,鄂湘並陷,桂軍亦盡。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三月,解放軍渡長江 ,毛澤東的總攻擊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見周武王誓師孟津當年。 南京沒有抵抗就放棄,上海杭州一路響應起義,解放軍晝夜趲程,望見前面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們的游擊隊在安民籍府庫以待了。我與梁漱溟的通信遂一時中斷。李宗仁代行大總統職務時,報上登載李的親筆信教請梁先生出任行政院長,梁先生拒絕了。他自上次國共和議失敗,即回四川北碚,專心辦勉仁書院,來信聘我去當教授,就可寄來路費,焉知不到幾天,經過南京武漢到四川的交 通一旦梗絕,且溫 州亦於五月里解放了。溫 州也是行政專員響應起義,雁盪山與瑞安鄉下的三五支隊於一日拂曉進城,再過一個多月,康生的野戰軍才開到的。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曉。我在《山河歲月》里所寫的,一旦竟有解放軍來證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間起兵有這樣好,果然給我親眼看見了。秧歌舞是黃帝的咸池之樂,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漢軍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與秦王破陣樂的生於今天。 十月一日共產黨 國慶節,溫 州閱兵,所有組織都到,所有秧歌舞及綽龍舞獅子拋彩瓶俱全。抬著毛澤東的照片遊行群眾的隊伍,共產軍的隊伍。看了那軍容與武器,真真叫人感覺大威力。 溫 州解放後不久,便有一機會,由朋友資助去香港,隨後竟去了日本。行前,秀美至杭州送我。 我與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無遊人。我們到了孤山放鶴亭。那裡非常冷落,時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靜亦該有意味,暝色亦該有所思,是春陰細雨亦該有春氣息雨情致,偏這等只是個心事索寞,什麽亦沒有。連在身邊的秀美,我亦快要想不起來她是個似花似玉人。往時在金華道上逃難,只覺得兩人非常親,現在如何變得沒有一點喜氣,甚至對這樣的改變亦不能驚異。 我是到了香港,才恢複本來的姓名。我打聽得了小周的地址,寫信到四川,她果然來了回信。我才曉得那年我走後她被捕下獄。二月後獲釋,想想氣惱,就嫁了《大楚報》編輯姓李的年輕人,同歸四川。焉知他家裡原有妻子,而他又不能為小周作主。小周已抱孩,幾次三番想要出走,如今忽然接到我的信,當下她大驚痛哭,因為她一直以為我是不會愛她的。她回信里說:「這回我是決意出走了。」信里還說我給她的東西:「那年都被國民政府抄去了,「但將來我還是要還你的。」我當即再寫信匯路費去,請她來香港,但是都被退回,大約她已不在那裡了。 《桃花扇》里侯方域與麗娘,兵荒馬亂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於人叢中又相見了,當下驚喜交 集,卻被那高僧一喝:「佛地無男女情緣。」仍舊不得團 圓。我與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龍華會上,各人自身清好。還有愛玲,我與她亦不過像金童玉女,到底花開水流兩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