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何日兮 · 鳳凰鳴於岐山
世界的古文明國中,只有中國有明明德的學問,以之說明祭政一體所以然的理由,而且隨著朝代的變易而賦與祭政一體的形式以創造的新意,才祭政一體的制度自黃帝以來一直承傳到清朝,可惜民國人無知,把來廢了。
祭篇
自古是祭政之世悠長
古代巴比侖埃及都是祭政一體,所以歷世久長。羅馬帝國尚歷世千年以上,亦是靠的這個。後世西洋祭政分離,就國運短淺。今唯物質的產國主義到得連神亦沒有,美國的衰歇,已是西洋歷史的終了的日子在到來了。
他們那邊是其學問不備,所以祭政一體的制度到得後來歪曲了,終於朽壞。
世界的古文明國中,只有中國有明明德的學問,以之說明祭政一體所以然的理由,而且隨著朝代的變易而賦與祭政一體的形式以創造的新意,才祭政一體的制度自黃帝以來一直承傳到清朝,可惜民國人無知,把來廢了。
祭祀是文明的造形的基本
文明的造形一是依於物之形的,如居宅衣服器具。而又一則是依於物之象的,如神之名,與祭祀之儀。後者更是基本的。
我們說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那是抽象的說法,要說卦爻,才是有象的,諸卦爻加以一個總的名稱即是神。神在於一一卦象與一一爻之動,從神的名,就可以感得萬物的一體相通。人見一枝花,可以當下如面對了神,這花只是神的新姿,是神的光耀,變化戲樂,這一枝花就是三千世界。而你若是嬰孩,則你自己亦是神,與這一枝花是知己了。
神還可以造像。神原是大自然之名,造的像卻是如同人的相貌性情,亦就是神把大自然與人拉攏在一起了。
物形的名賤,物象的名貴,所以神名最貴。人創造了神之名,就天地萬物都感覺貴氣了。人與造化小兒戲,就天上人間都是喜氣的了。
而祭祀則是我們與造化小兒擺家家酒,神是大自然的小兒,我們則是人的嬰孩。小孩擺家家酒是為學大人的事,我們祭祀亦與其說是為了敬神,不如說是我們在與神一淘做開創人世的事。如日本
伊勢神宮的新嘗祭,祭儀有神宮禾田的種植與收割,與神職者的取海鮮于星光下石上宰割,皆是紀念太古時祖先開創文明之事,而今日亦人與神來共同做。所以說是像擺家家酒。也不是特為敬神,嬰孩做這些時的純情與專心就是敬。而嬰孩做這些又都自然有著一個「興」字,則是思。
《禮記》里教我們對人對事對天地萬物都要「毋不敬,儼若思」,我們要來學習,必須有個形式,否則成了只是觀念論的抽象的道德訓話。這裡最高的形式就是祭祀。祭祀的樂與禮通於治天下。
寅畏天命
沒有小孩擺家家酒之心,就祭祀沒有喜樂。人無喜樂,如何能參與得天地造化。但是也還要有成人的見識,《莊子》一開首講《逍遙遊》,可以玩耍到了天外,下去卻還有一篇《在宥》,要範圍成得天下。神愛遊戲,神又教人有物有則。所以祭祀是歌舞的,而又是寅畏的。
我不喜宋儒的只教人要循規蹈矩,更反抗現代社會的凡事都講合理主義,因此對於偶然與非對稱性的發見非常欣喜。果然歷史上打天下的人都是跌宕不拘格式的。但是後來我才知道不可因此就來稍微輕視必然性與對稱性。生機為非對稱性的,而成物則必是對稱性的,所以也是中國東西的造形最講成雙配對。人世必有理路整然的秩序。我讀了《易經》的「先天而天弗違」一句最是高興,後來才知又一句「後天而奉天時」決不可輕視。這兩句合起來有一個天地成毀,叫人可畏。
韓信與彭越英布皆被殺,一般只覺是漢高祖不好,其實也是天意。反秦滅項之後天意是要建立新的秩序,而韓信等是違了天意。
天意要反,而你只知秩序,一旦天下兵起,所以會是多少好人也與壞人一般的被殺。天意要秩序了,而你只知反,所以都被掃去。所以《中庸》教人知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如現在惟物質的社會,人們哪兒還有這三畏,然而《老子》曰:民不知威,大威至矣。眼看核兵器的世界大戰就要到來,除滅人類。天道就是大自然的理。平時我們就要感知,這就是先王以祭祀為教化。
《書經》里商湯伐桀,與周武王伐紂,與周公召公的營造東京洛邑,皆每每講到天命的可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我們對於天命不但要有見識,還要感情與智慧為一,祭祀就是為培養我們平時對天命的感與知。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若能全部體得之,以行於制度與制器,則可以王天下。大自然的五基本自理若全違之則滅不旋踵,又若只得其一二,則亦可以強,惡人之強,即是此故。而不全者終亦不能久昌。
音在弦外
今年(庚申)四月陪仙枝天文天心連日到多摩川堤上,到靖國神社,到新宿御苑看櫻花,只覺一片春光明迷,我要寫的論文完全茫無頭緒,連不能去想它。仙枝等歸去後,此間長長的暑天,更是歲月荒荒,只與仙楓遊了筑波山,一路上兩人像冤家。人家說冤是親,這樣無情的臉色這還是親麼?我都不知了。而隨後兩人又好了,這果然親的只是親麼?忽然想到我與世人即皆是像此,乃至對天地日月與眼前的一草一木亦皆是像這樣的是冤家是親人難言。如此早又半年已過,我過的日子全與要寫的論文無關。還要寫論文已漸漸失了自信,只剩心底尚有一念未泯。
前一晌平劇來東京日比谷公會堂演出兩天,有徐露。我請和世、柴山、豐田、白井與仙楓去看,仙楓因學校下來遲,戲已開演過了四十分鐘,我一人立在外面進門處石階上才等著了她。薄暮細雨陰霏,我道:「遠遠只望見走路的姿勢,就知道是我的姑娘兒。」她走並身邊來,一面歡喜道:「是我的姑娘兒。」進戲院坐在我右首,我塞給她三片核桃棗泥糕,她當即都吃了。看徐露演《貴妃醉酒》,她講起照片上看的仙枝與天文扮宮女撐扇,與現在舞台上的拿來比比,笑了。和世、柴山等坐在我左首,我兩邊當譯述。看完戲,一同去吃了消夜。路上我說仙楓臉色好旺相,難得看見今天這樣神采煥發。她道:「一面是戲好,又則方才肚裡餓,吃了棗泥糕即刻身子暖和。我下得學校來原疲倦,及見先生一人在門口微雨燈光下等我,我一歡喜,就精神起來了。」原來還是親。
原來是親的呢。一親萬親,我對這現在的世人的事又如何可以不負起責任。我要寫的《民國史》與《中國女人》,現在心理條件未準備得好,不妨且放後,先來為「三三」的年輕人們多說明說明中國要建立的禮樂新制度,使你們先徹底明白,然後有向他人說明的能力。我遂動手寫稿,但是開頭寫了十一頁,自己看看覺得不好,另寫了四頁也不好,都毀棄了。但是再寫寫卻忽然出來了新意,就是今在連續寫下去的給仙枝天文天心的這長信。
原來我這一晌的荒唐歲月就是為要找一個「親」字。今說祭祀,祭祀就是為與天地萬物親。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與《易經》單是身外的知識,如趙括徒讀父書,不能有益,又如我從棋書曉得了棋理,及至對局,還是不相干。大自然與易理,是要有造形才親,這造形亦不能是太實的。這最好的造形是祭祀。
親是在於物之象,若單是物之形則不親,故譬如書畫,是書在畫之上,因為書法比畫更是寫的物之象,畫則未免若干拘於物之形。而臨書又是臨碑帖比臨墨跡更好,因為碑帖拓的是陰文,比墨跡為虛。祭祀就是虛得好。祭祀的俎豆行儀都是人世之事,卻與實際的人事若即若離,也不是縮圖,也不是摹擬,而是音在弦外。譬如戀愛,便也是音在弦外的才親。
若直接就政治經濟而學,直接從人事而學,如何?曰:不然。
子路說先從政亦是可以學為政的,孔子斥之。因為直接從實際的事來學,一則會受造形太實的限制,二則會受有所為而為的目的的限制。所以《論語》孔子講學,以學祭祀的俎豆與佾舞為先。
以知貴賤吉凶
名有物象之名,物形之名,如乾坤是象之名,天地是形之名,陰陽是象之名,雌雄是形之名,象之名貴,形之名賤,但是貴賤都要,不可以只要物象之名而不要物形之名。惟西洋無乾坤陰陽等物象之名,故西洋的東西有誇耀而沒有貴氣。而中國舊時,則如說一句姑娘,就覺有女兒家的嬌貴。
西洋只剩一個光杆的神名是貴的,其他只有物形之名。而中國文明的祭祀,則連溪澗沼沚的荇菜,與奉獻的行儀亦都是貴氣的。
名有貴賤,人事與器物的造形亦然,不為功利的貴,為功利的賤。譬如新石器時代輪的發明,先原不曾去想輪的用處。又如數學上的大發見者,都是不曾去想到功利的。物理學上與天文學上的發見,也是不為什麼,這無所為而為的才是貴,而為功利的如應用科學的技術上的發明則是賤。當然也是貴賤都要,只不可以是賤居貴位,功利成了主。又譬如人世是貴,社會是賤,當然人世也有社會的物質面,但不可以只有社會而無人世。這裡因亦可以曉得中國文章的貴氣了。
「三三」的青年們喜愛一句好語:沒有名目的大志。而功利則是其自然生髮成的事物條理。如此來看唯物論者的把人之所為與史上的凡百發明,皆說是為了需要與功利的目的,真是人智短了。中國的祭祀就不為什麼,而只是對神。
譬如寫文章,不為對誰,而只是對神的。政治與人的日常生活與凡百制器亦皆可以像這樣的是對神的,亦即是與大自然親。而祭祀則是自覺的在神前。祭祀的儀式通於政治與凡百文明的造形,而不被限制,可譬書法的不受圖形的限制。祭祀原有儀式,而亦是普遍在於人世的生活與凡百事物作法的全面。至治之世是花有花神,男人女人皆有貴氣。
祭祀定中國無為政治之質
凡業修勤之至,皆可通於神明,而必要祭祀者,乃因祭祀非於諸業之外更有祭祀的一業。尚未有事務,單于今朝的好天氣而對大自然感激,想要嘯歌,想要與之說話,想要拍拍手,看看可會是叫天天應,這就是祭祀的本質了。祭祀非一業可以通於眾業,而亦不是代表眾業。而日本今神社亦稱財團法人,職業欄填寫神職,此是被西洋化的現代社會所污染了。
祭祀與政治似無關係,而《周禮》的《王制》祭祀卻正是政治。不說祭祀與文章或何事業一體,而惟說與政治一體,乃因中國政治亦同於祭祀的並非一事業或社會諸事業的總事務所。中國的祭祀是無所為而為,中國的政治亦是無為而治。
中國五千年來直至清朝,一直是祭政一體,而沒有西洋史上那種特出的名詞,如雲神權政治,祭司與戰士與商人的政治、教廷政治等,也沒有說政治與宗教分離開。因為中國的祭祀非宗教,與政治都是無為,若不讀《周禮》,還不覺呢,皇帝在郊祀天壇與社稷壇,天官在頒曆本,一般人哪兒去想到這是祭政一致,大家都是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過的日子都是在大自然的親情與條理里。
中國的政治不講政權,便是因於中國的祭祀的性質。中國祭祀的性質是遠承新石器時代以來,那邊是古代巴比侖與埃及的祭祀還有與我們相同的。史上幾千年的神代悠遠,而都在於現前的禮樂政治的條理里,只要想想就會知道可喜幸。
祭祀不講靈異
祭祀沒有修驗通神的專門家,日本有從印度傳來的修驗道,能持咒殺人,中國卻是巫覡被禁止。中國也沒有像印度的修成肉身成道,具諸神通。印度的是其祭祀停滯了,不能像《周禮·王制》的展開,故收斂而為個人的坐禪與瑜伽等修行。中國的祭祀則只是以平常心,不貴靈異。中國文明要的是凡人皆有仙意。
中國亦沒有舊約里那樣的先知,與荷馬史詩里特洛伊城將陷落的女巫預言。《史記·周本紀》有記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言周將亡,說的皆是依於理知,不說是因於神示。中國是沒有宗教的先知,才有孟子與國父說的先知先覺之士。中國歷代興亡之際,沒有祭司的預言,倒是萬民皆感知了天意。凡此皆好在中國的祭祀只是行於平常心。
所以中國之士亦不是專業者,四民士農工商,但士不是一業。
樊遲問為圃,孔子賤之。然則士何事?孟子曰:士尚志。尚志不是職業。中國祭政一體的政治是無為而治,故萬民都這樣活潑。而為政者是士,士非職業,才相合於這無為政治。
今日我才知中國的原來是祭政一體
我在舊制中學時從世界史的課本就讀到西洋的教皇政治云云,卻都不把來聯想到中國。及來日本,初聽到日本友人說祭政一致,我還是聽不慣。其後是讀了今世紀初發掘的古代美索波達米亞的文明史料,又再看看日本《古事記》與伊勢神宮,才忽然明白起來了。原來中國向來的一直是祭政一體,與西洋的教廷政治是很不像,與古代美索波達米亞的倒是同源的。日本的亦然。但中國的是把來學問理論化了,所以使人不覺其是祭政一體。
中國是伏羲畫八卦開始了學問理論化,至孔子的《易·繫辭》
與禮樂的說明而大成。如此把文明來理知化了,祭政一體乃相忘於禮樂之治。不落宗教。亦把神話止於清純,沒有像荷馬的史詩。
想起來,伏羲的作八卦真是偉大。卦象是說物之形背後還有物之象。物有象有息,而爻則是物體運動背後的息之動。動物只知物形,被其局限。新石器時代的人是感得了物之象,人乃不受物形的局限,如此才能發明了數、天文、音樂、輪等。數、天文、音樂、輪等,又都是動的,是體得了大自然的息之動。動物亦感知物之息,但因不知象,開不出創造來。創造是息動而成象,而陰陽則是息之動而成象之始。
中國文明與西洋的分別即是在此。西洋人知物質的形體而不知尚有物之象,英語abstract漢譯抽象,其實西洋根本沒有一個「象」字,只當譯抽形。他們是知物質的運動而不知有大自然之息。中國有《易經》講物之象與息之爻,而西洋則自歐基里德的原論到牛頓的力學,普蘭克的量子論,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皆不知物有象有息。他們不知自然界萬物的成象在成形之先,爻動在力動之先,形與力皆只是跡。當初新石器文明發明數學與物理學,原是從息與象而求其跡,而後來的西洋人學得了數學與物理學只知以跡求跡,至於今日,他們所做的遂與文明完全絕緣了。
所以中國成得禮樂的人世,而西洋則只造作得物質的社會。中國的祭祀遍在於萬物的與行事的喜愛,而西洋則凋離為宗教的聖工與社會的俗務。
印度人是枉為曉得說空與色,而不知物有象有爻,所以亦不能建設禮樂的人世。我們遠比印度人可以把空與色說得清楚,物之象即是空,物形即是色。又,印度人若知得爻動可以是喜樂的,亦不會說要寂滅為樂了。又,印度人若曉得象,便亦不須出家。若識得象,即不被物之形所局限,比印度人說的解脫好多了。
即天即神
物質與精神是兩回事,而物之象與精神則可以是一。神在於象與爻,而萬物有形有象,有力有息。若知形生於象,則知物之形亦是可榮耀的。若知力是爻動之表現,則知宇宙物質的運動亦皆是靈異的。然則神亦是即在於物。所以中國說天即是說神。
而不知象之與形,爻之與運動者,則在這上頭總弄不清楚,以神與天為二,說天地萬物為神所造,神是在物之外,說神是居於天上。西洋沒有說天亦即是神的。惟有印度人說的梵天還相近,但也不如中國的說天又只是大自然。孔子說「天何言哉,萬物生焉,四時行焉」,就只是說天。而亦可以如《洪範》里的「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天與上帝隨說。中國民間就亦是天與神隨說。
即神即大自然,故萬物皆有光輝,這才是可以之為建設禮樂的人世的材料。
中國文明的造形,是言形必達於象,言象必通過形,沒有西洋那樣的或是只言物形的,或是言沒有物形的abstract。如此年代久了,西洋耶和華神的祭益益形成冷僻化了,(舊約時代的建耶和華的殿堂與抬約櫃還比較熱鬧。)而印度教的祭賽又落於形式的繁冗化與重複,兩者皆與建設人世成了無緣。
日本女流畫家小倉游龜先生言畫梅花,面前的只是表面的梅花,要以心眼觀之才看見真的梅花,寫生是通過物質的表面而畫出真的梅花。她這說的就是梅花的形,與梅花的象。單畫形於人不親,梅花的象才於人親。好畫是要畫出形象為一。中國文明的天即像這樣的是形與象為一。天即是神,而不落偶像。基督教不許造偶像,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單知是憑物之形不可以表現神,而不知物尚有象,有形有象者即皆是神物。而印度教又太多神像,雖然都有意思,但是也嫌太實。神像太多了不如不用神像,即物即像。中國文明即是單講一句江山,就可省了巴比侖希臘印度的那許多神名。江山真是好,不說土地人民主權,亦不說神國。所以中國的郊天祀地最是大而簡,而有現實的親切。
西洋的人不知季節,其節日皆是紀念事件的,如踰越節、復活節、國慶節、革命紀念日,而中國的節日則只是祭節氣,只這就覺是時世清平無事。說祭神,毋寧說神即是在於祀的風景。今春櫻花時仙枝天文天心來日本,祭賽日在多摩川羽村路上看抬神輿的隊列,三人即加入了牽神輿的彩纜,溪山鼓笛聲里只覺儀仗與路旁看的人們亦皆即是神,所謂為神,只是與神同在,就好親,好熱鬧高興。小巷裡的人家,門口掛竹絲和紙燈籠,燈籠上寫「祭札」二大字,靜靜的小巷人家,情意深深的燈籠的光,只覺都是人世佳節。
中國的與日本的祭祀就是像這樣的不凝縮於神,如同中國的戀愛的不是凝縮的,而是舒發為萬物的風景,故祭祀可以即是禮制的全面,自然與政治為一。
畏天命
讀《書經》,周武王伐紂誓師,對天命有一種小心恐懼。是有志氣作為的人才有這種聽話與畏,而沒有志氣作為者如紂,則沒有想到天的可畏。大自然的禍福在於爻之動,惟人之有志氣作為者可以直接感知大自然的爻動。召公周公營造雒邑為周東都,作《召誥》《周誥》,皆祭祀以占伺天數惟謹。天數即是大自然的爻動,禍福決於幾微之間,焉得不畏。
畏與恐怖有別,畏是對於善的美的東西,而至善與至美的東西都是一面有其像天地不仁,生殺一機,所以可感激恐懼。這「畏」字,《書經》《詩經》《中庸》《論語》里都用得極好,如雲畏天之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與畏後生。日語有「畏れ多し」最能表達得。如我與岡潔先生是友輩,為他的聰明純潔,我就是畏れ多し。我每讀了仙枝天文的文章與來信,我也是畏れ多し,因為我是與之要做復國的大事呢。
我讀舊約,多有言對於神的畏懼,亦便是因為舊約時代的希伯來人在建國,而到了新的時代以來,則多言神恩,少有說到對神的畏懼了,因為以色列人亡國之後志氣短了,所以不關心時勢成毀與神的大喜大怒。
新的史證
今世紀的地下考古發見了古代的美索波達米亞與埃及的文明的歷史,自始都是祭政一體的。因為政事是從祭祀而來,是祭祀的條理的延伸舒展,本來就是一體,沒有間然。但是在他們那邊行了千年以上,漸漸發生問題了。原因是接下去沒有學問上的文明的自覺。祭祀的格式是不變的,而政治則因事物而變,因為沒有學問上的文明的自覺,兩者之間乃漸發生罅隙,祭祀墮落而為宗教,政治則成為社會的事務。
地中海有許多古文明國是祭祀不變,要政事亦不變,這些古文明國有二三十國後來都是這樣的自己萎死了。而如巴比侖與埃及則是政事管自發展去了,與祭祀不再是一體的條理,祭祀落到只是式典了。自此以降,政治與宗教分離乃是自然的趨勢,後來羅馬強行基督教的教廷政治本來是不自然的,所以到底又分離,而且這回才真是徹底的祭與政分離了。
西洋是祭政分離,所以會是物質與精神分離,社會是種種對立的,部分的東西的集合體。祭政分離,即祭與政兩皆從大自然脫落了。他們的人從大自然脫落,數學與物理學忘失其來歷,凡其行事與造器皆於大自然是異物。譬如動物的肌體內侵入了異物,它會把來排除出去,今所造營的異物當然也是要被大自然所排除的。受別的排斥尚可,受大自然排斥,是一旦浩劫到來,你連失敗之地亦沒有,葬身之地亦沒有了。
郊祀的意義
惟中國有了《易經》把文明來學問理論化,所以中國幾千年來祭政一體得以順調發展。祭最大的是郊天祀地,天壇郊天,地壇祀地,地壇即是社稷壇。郊天是為承大自然的創始,祀地是為祝萬物之成,承大自然五基本法則的成象成形,以稼穡及制器,人世如一株生命的大樹在日月雨露中自然長成根干枝葉條理,這就是祭政一體的禮樂之治。
所以中國文明的現實無不是詩的。第一是中國的人身之美非西洋所及,亦非印度所及,中國人的是禮儀之美而有大自然的開豁。
第二是中國的制器是體得大自然五基本法則而造形的,故最富於創造性。中國的居宅與日用器皿皆是好的,不特標藝術之名。中國的東西是祭政遍在的,如文章即理論文記敘文亦皆是詩的,中國是散文皆詩。中國文明的大一統,原來是從祭政一體為始的。
史上中國文明的繁華,他無其比,即是因有祭祀為其多樣創作的源泉。而西洋則如美國雖多財而貧薄。繁華是在於一物亦可以是繁華的。又中國東西的高貴,亦是因於祭祀精神的遍在。
中國人最理知而能浪漫,極現實而富空想,亦是因於祭政一體才有的性情。而且中國人最是有其民族的大志,才有像漢唐的強大。講強大,兵威與財力是其一,而漢朝的書法與文章的強大更是見證。比唐朝我還更喜漢朝,漢朝的日用什物,連一片瓦都是強大的。漢民族的這個是直接體得的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易經》的說明是「天行健」。基督教的耶和華便亦是此強大意志,羅馬帝國頹廢時靠信耶和華才又有了生活意欲的振作。但舊約里的耶和華是更強大的,因其與希伯來人的建國相結,而其後新的時代基督教與建國無關,耶和華惟是個人的信心與勇敢的根源,不復是一個民族在建國中的強大意志了。他們其後雖有如英國的征服世界殖民地與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表演的強大,那都只是物力兵力,此外他們的作品與日常生活用具沒有一樣是強大的。中國東西有一種蕩蕩莫能名的強大,西洋則沒有。
單單物力兵力的熾盛,是像最下等的生物界才有的異常大發生的現象,如蜉蝣的飛蔽天空,而隨即死滿一地,西洋的歷史就是不經久。
經久是要人的營為與大自然合其德。大自然的意志是必然的,而意志行於息,息之變化有不確率,但偶然必然並不是相對的,亦非如量子力學者波爾說的相補。必然性與絕對性是大自然的成行的總的方向,而偶然則是成行中變化之姿。天道為善必昌,為惡必亡,但是有著個「時」的問題,而這要《易經》才說得明白。宗教卻把神的對於善惡,是像裁判官的,不知大自然乃是詩的,神看善惡不是像裁判官的狹。於此我乃愈知《易經》說天說神,隨意而說的好處。中國的歷史上有建國的正統,這即不是用宗教的話或科學的話所能說明。
《書經》與《詩經》里說的天與上帝是一個,絕無氏族或民族神的意味。湯伐桀伐夏,而自雲是承夏先王之傳,周武王伐紂伐殷,而自雲是承殷先王之傳,即是傳的天命的正統。西洋史上沒有這樣的正統。因為他們的宗教沒有講建國,單是耶和華神的意志云云,不足啟發「正統」的觀念。原來神與天皆是以之名大自然,而神又名耶和華,則神成了不是名而是實在的了,神成了實的,會對大自然生出阻隔,不能聯想到天命。
中國人對於天道善惡的報應的想法是彈性的,說天說神又是隨意而說,似乎信心不足,殊不知這裡正有著大信。如希臘的大神宙斯,有其自己的七情六慾,與大自然已是別一回事,哪裡還能從他得到信心。原來信心是愈直接從大自然的才愈真切。中國人是要叫時只叫天,如雲「天呀天呀」,少有叫神的。中國是民間亦郊天,我小時見家中過年祭天,只在檐頭對天擺一張桌子,供的是清水,盞里放著新折來的連枝生茶葉,點起香燭拜拜,就最是清簡真切。
祭祀亦是賓主之禮
西洋史上僧侶的權大,因為祭司是主祭者,人與神的交通要通過祭司,連讀聖經亦然。而中國則郊祀與祭太廟的主祭者是天子,神官則只是做做助手,《論語》所謂「宗廟之事,願為小相焉」。
祭政一體,宰相即是此相。周禮,郊祀與宗廟祭里,是天子為主,春官天官冢宰為相,朝廷政事,天子為主,夏官大司徒為相。民間祭祀亦是當事人為主,神職則只是助手。是故天子主政亦如主祭,但是居於其位,自己做的很少,這就是無為而治。祭主日本稱為齋主,如日本伊勢神宮的齋主,經常是一位內親王(天皇之女,代表天皇)住在神宮內。伊勢神宮祀天照大神,是太陽的女神,是天皇的祖先,故伊勢神宮是太廟,而同時祀的大自然。有內宮與外宮,內宮有似天壇郊天,外宮有如地壇祀社稷。天皇即位,行幸伊勢神宮,親臨大嘗祭為齋主,其他是皇室與國家有特別的大事時天皇始一至,例行大祭則多是遣敕使主祭。平時是天皇只在皇宮內的賢所親祭。總之列祀的齋主是天皇,而神職等(神職之長是宮司)則只是相。奏神樂、奉俎谷、誦辭、占卜等皆是神官在做,惟上饌時由巫女遞俎豆與神官,再由神官遞與天皇,天皇接得,親供於神前,一道又一道,與《紅樓夢》里賈老太太吃飯時,是由丫鬟媳婦遞饌與鳳姐,鳳姐遞與王夫人,然後王夫人奉置於老太太面前的食桌上,是同樣的風景。中國與日本皆是此天子之祭,通於諸侯家大夫家與民間之祭,凡祭祀皆是當事人為齋主,而神官則只是助手。此是天地人之人才可祭祀亦是行於賓主之禮。
古代巴比侖埃及的祭祀亦大致是像這樣的。舊約里摩西對神,還是直接的,再到後來,才神與人之際混濁不明,從兩者的隔閡里出來了僧侶的特殊階級,人與神的交際要通過他。於是有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否認神父讀聖經的特權,又有拿破崙皇帝從主教手裡奪過皇冠,自己來戴,但是到底亦不曉得祭祀的賓主之禮。西洋是他們的神亦先已有著不自然了。
中國的郊祀之禮,如俎豆上饌,有規定的格式,而且要經過陪祭官到天子的層次,天子與陪祭官都不可恣意而行。天子臨御於朝廷,亦政事如祭事,有典則與順序,雖天子亦不可恣意而行。所以如漢唐職官制的條理完整為世界第一。它不是獨裁政治,亦不是民主政治。中國的政治因從祭祀而來,直接於大自然,所以是理知的,詩意的。國父的知性的政治即是承傳的這個。
政治不是為對國民或國王負責,而是為對於神明,亦即是要對應得大自然。如數學與物理學即亦是為對自然。又譬如寫文章,是要像日本神社巫女的舞,不是舞給參拜者看的,而是與參拜者俱在神前。政治是最高的行事,它當然是為對於天道的。這裡就沒有專制與民主的話。政治不在權力而在於位,祭祀與朝廷皆是天子就位,就是天上人間的大風景有主了。
日本志士森盤根君讀我的近著《天と人との際》,恍然大悟說:「對付民主政治,原來有著齋主政治這個好字眼。」
詩與禮
祭祀似乎不是本事,政治才是本事。政治才是本事,殊不知祭祀亦即是本事。《詩經》的《桃夭》篇「桃之夭夭」興也,而與下文的「之子于歸」是一首詩,不是兩首,祭祀也像這樣的是興,與政治是一首詩,不是有兩首。本事不本事不在於題,如雲主題,而是在其真實性如何。
我看小孩之事如看大人之事,而看史上的豪傑也如小孩。一歲至三歲嬰孩所嬉戲的都是真事,嬰孩擺家家酒是摹仿,也都是天地創造的喜氣,而今時藝術家的刻意創作卻是有欲而無興,都是虛謊,所以不能說小孩的不是本事,大人的才是本事。賈寶玉編揚州林子洞小耗偷香芋的故事哄黛玉,那情景倒是不滅,而今時社會的許多實事實話卻是像浮塵,不是歷史上的本事。
歷史存續得至今,是因為自有好事情,好東西。我讀《書經》如讀《詩經》,讀日本《古事記》,開頭的《神代紀》即亦是真實的歷史。當然神話也有優劣,依各民族的健壯與萎縮而然,日本《古事記》的《神代紀》卻是新石器文明的最原型的記憶。我讀舊約,亦覺其是真實的歷史。(歷史的真實性並非考證學者所知。)我看祭即是政,若政即是祭,但不是西洋的宗教與政治。
我小時家道貧窮,衣食之事驚心,但也只是生活艱難,沒有我後來讀到西洋小說里的那種貧窮悽慘。兒時我只覺父母把生活當作大事,卻絲毫不是現代人那種生存競爭的意識。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有人世的信。小時家裡祭祀,我父母至心至意,我幫同點香燭,上肴饌,只覺今天的時日與堂前的與桌椅等物一一皆是信,做人切實而安定。大起來我長年流蕩艱辛,過生活與做學問,亦沒有與人在作生存競爭的意識,而只是自個兒在奉一樁大事,如同小時的節日堂前祭祀,是在人世,是在神前。小時我又是最愛過年與元旦的喜氣,這些都是中國的祭祀所致,若無這喜氣,我不能有今日的做人與文章。
今日要領導中國民間的祭祀,便得復興《周禮·王制》的天官春官,即是設立知祭院祀,而行政院則是地官夏官。
信神是親物。數年前我曾參加過日本伊勢神宮的新嘗祭,是在神宮境內的星光下,天皇的敕使與神官行祭儀,我與眾人踞在露地上,只覺星空好親,膝下的沙石好親,此身好親,我今生的艱辛都成了是柔和的,像小孩剛剛哭過。這森然的星空呵,夜氣里人世如銀漢無聲。
西洋人到了神前,只覺是什麼都不足道了,西洋的東西連同社會原也離脫了大自然,所以到了神前只有恍然自失。中國與日本的卻是在於神前,樣樣東西都變得尊貴了,神好比是風,吹醒了人世之景。連寺觀亦都成了人世的風景。中國人不要天國,而有瑤池與蓬萊山,中國的祭祀是建設人世。惟有在人世,人才是可以跌宕自喜的,人家婦女的柔順是喜氣,天下英雄的反逆亦是喜氣的。我小時最愛看《樊梨花》,現在還是以此期待「三三」的女子。
我參拜伊勢神宮,神官古冠履,執笏引至內庭神扉前肅立行儀,庭中全鋪卵石如太古海灘,新鮮的太陽光與雲氣下照得石子五色交暉,我低頭看看石子,只覺人間無此珍寶,我若是得有一塊呵!想要拾一塊,但是怕不敬。後來一直心裡記著。是大前年的又前一年吧,我寫成了《中國禮樂》的稿子之後,身心疲憊到極點,伊勢神宮的神職中年青者辦有清渚會,請我去演講,我在台上,可比是盡了迴光返照的最後之力,翌晨從即在近旁的旅館偕森、岡野、小山步行到神社境內,只有幾百步路,我竟衰弱到要不能支持,嘴裡不說,一面走一面注意著要魂魄守身。大家參拜過天照大神祠之後,我一人到風日祠,對之行一禮,偷拾了一塊小石頭。這裡神庭里的卵石,是神宮的氏子(猶佛寺之檀越)千百人成隊由神官引導到五十鈴川上游撿來奉納的,與建立神社時在五十鈴川曳木相似的盛大儀式,我因為虛弱,心中怕神譴,一面又想神不會罰我的。我偷來石頭供在書桌上。我惟對仙楓有一天說了,仙楓聽了只批評不得。我暗祝石頭使我又寫得好文章,將來再禮謝,送石頭還到風日祠神前原處,而或者是傳給「三三」。自從有了石頭,果然又寫了《天與人之際》,講日本神道之與大自然。接下去又寫了《世界劫毀與中國人》,而今朝我是在寫這篇祭政疏,書桌靠窗,窗外竹院陽光,我寫寫停筆看一看石頭。
西方也曾有普洛美修斯偷天上的火,但是到了希臘人就已不能了解了,神話里完全否定了他。舊約有亞當夏娃偷食了禁果,故事也處理得無趣。我好在是生於中國文明,沒有被神罰。中國人是說天上有賊星,東方朔偷瑤池蟠桃也不罰。外國沒有說天上有賊星的。中國人說天上還有殺星,外國則只有戰神,殺星比戰神更是大自然的氣運,而中國人是與造化小兒一般頑皮,才可來面對得世界劫毀。
我去濤濤會教書法,仙楓同行,巷裡路旁佛院的牆頭有小樹開細白花,我要采一朵,仙楓像教誡兒童似的說不可。仙楓我叫她壽ちゃん,我道:「與壽ちゃん一淘,我就會想要做壞事呀。」仙楓聽了,只覺是今天的天氣好得難以批評。來日大難,外面天下世界是伊朗對伊拉克在戰爭,天數的凶兆已見,而如此眼前人,兩個都是沒有怯意。
政篇
文章天授,凡最好的事物都是天授的,天下最高貴者朝廷政治,如何可以不是天授的。憲法就是要天授的,《書經》說「天錫洪範」。
正名詞
我才說朝廷,就想到今人聽不慣,但我還要說天子呢。
思考的造形是名詞,而亦循於名詞以思考。中國的東西自有從其文明生出來的名詞。如無與有、陰陽、卦象、人世、朝廷、天子等。民國文化人一舉而廢之,而採用外來的名詞,如社會、民主、唯物、階級鬥爭等不是中國自己生出來的名詞,而他們循之以思考。今這點若不覺省,我們不能有自己的思考。
外來的那些名詞與中國自有的名詞,哪個是好,哪個是不好,不能憑別的標準,只可用大自然之理來做標準。近世紀物理學上與天文學上的發現,證明西洋的不合,果然中國的才是相合。
我喜歡「朝廷」的字眼比今說「政府」好。中國原來是說「朝廷」。亦另有說「府」,如諸葛亮上表中說的「宮中府中」。朝廷是位,政府是職,而今人不如此,把政府當作只是職務。
物理學上今研究宇宙的究極,愛因斯坦提出宇宙統一場的理論,人世的朝廷就像這樣是天下文明的統一場,但說場不如說位。
愛因斯坦的場的理論是物理學的極峰,比海森堡的「宇宙的最終方程式」好。場亦可說是空間。物理學上的空間的問題與時間的問題一同,原已有相對論加以解決,以為時空為運動所成,然則場是結果。但如磁場,可不能說只是磁氣的活動所成,而寧是場乃磁氣活動之所從出。銀河亦有其中心的場,續續吹出物能,才可以繼續燃燒得這樣久。
原來究極的自然是未有場的,可是續續生出素粒子來,又可說究極的自然也還是有場的,是「無」的場。從究極的自然出來物質的自然界(究極的自然是無,沒有界,到物質才有界,而大自然則是究極的自然與物質的自然界的總稱),才有物質的場。而自然界的物質里亦還是含有究極的自然的無的妙意的,所以物質的場亦可有生生之機,這就不是相對論的空間所可都對應了。
相對論的物質的存在都因於坐標,宇宙是全銀河系萬物互為坐標的統一場,然而宇宙以外無物,此宇宙場又是以何為坐標?再則,素粒子從究極的自然的無一物處忽然飛出來,素粒子出來的頃刻它又是以何為坐標?原來物是於相對的存在之外尚有它的自在的。場亦然,不只是相對空間,尚有絕對空間。岡潔集中有雲,一日他去看秋月康夫(著名的大代數學者),秋月正一人在室內,榻榻米上鋪滿了數式,見岡來了對岡道:「岡!絕對空間還是有的呢。」而以物理學的方法則不能對應絕對空間,愛因斯坦的場的理論是不成功。湯川秀樹晚年提出素粒子的箱空間的研究題目,想要在相對空間以上追究空間的存在,但也是不成功。
但這絕對空間,在中國的書畫裡就被創造了出來。而以數學方法則只求證得其跡,不能創造。中國畫裡的空間是無限空間,人物各得其所,空間與人物皆是自在的。書法更只是意思在於空間與位置。這道理原來出在《易經》的卦爻,卦是象,爻是位。自然界的山水木石皆自然布置得絕好,這就是各得其位,而背後皆有著個無限的空間。《易經》說乾坤定位,日月星辰麗於天,江河麗於地。
人世悠悠,是因有著無限的空間。社會的則只是有限的相對空間。在於社會,政府亦只是總事務所。要人世才有朝廷。朝廷在位,就世上都有秩序了。
政治何為?為秩序。自然界凡物的運動,人類的生活營為,皆依於秩序以行,所以說治世亂世,就是有秩序沒有秩序。民國的文化人每說西洋國家的秩序好,中國不及,卻不知我們的與他們的是兩樣。西洋的秩序只是依於物理學上的相對空間與場的,而我們自有依於自然界的無限空間與位的秩序。西洋的秩序是限制,是限制所以要用到權力,而中國文明的秩序則是舒發自在,所以朝廷但是在位,無為而治。若說西洋的秩序能富國強兵,但中國文明的秩序更可以王天下,中國的是哪一件小東西都可以是大。西洋的惟知建立在相對的有限時間與場地上的現代世界與其社會,今已是逼窄得只等天要來把它掃蕩了。
政治的空間與時間
先我說朝廷,已顧念到文化人聽了會如何,又說政治的大問題是空間,在聽者的耳朵里更是初次。因為大家都聽慣了政治的大問題是權力,無論何種憲法都是規定政權所屬的。但講權力乃是低劣的東西。
自然界的秩序有著諸力關係,但其背後是有著大自然的意志使之如此的,那秩序條理並非諸力關係所組成,而是生成的,諸力關係倒是因於這條理。而西洋社會的則是憲法的秩序與科學的秩序,皆是組成的。秩序在西洋人的宇宙觀里是沒有生命的,他們不知有生成的秩序條理。他們都不知可有中國文明的人世的秩序條理與空間與時間。
物理學界今已知不滿足於只是相對論的空間,而在研究統一場與所謂箱空間,而對於時間的問題他們卻又要安於相對論的時間,即時間因於此物的運動與他物的坐標,除此更無所謂時間這樣東西。
其實時間是依於大自然的意志,而空間則是依於息。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是無窮無際,尚未有物質時,就已有著無限的時間與空間的了。到了物質的宇宙,有了相對時空了,但亦仍可有著絕對時空的。美人的一把舞扇可以有無限江山,古今悠悠無窮之思,這就是因為有絕對空間與絕對時間。
《易·繫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生是時間的,位是空間的。生之演繹成行有順序先後,而途中的止點則是位,此順序的先後與位置的上下左右合起來才是秩序。人世的秩序亦用得著相對論,如兄先弟後,但對於父,則兄亦居後了。如在家是居於子弟的卑位,他在學校里教書卻是居於為人師的尊位。雖然如此,但本先末後的原則,與尊者在上卑者在下的原則,還是絕對的。
中國文明史上,人創造此秩序而行之,是始於祭祀,而觀於朝廷,以教化萬民。祭祀是使人自覺此人世的秩序乃是對應於大自然的。祭是對大自然的感以格物,而政則是致知。
今時文化人只知宗教是與自然科學不合的,不知中國的祭祀非宗教。他們亦不知什麼是科學,什麼是自然。中國祭歲序節氣,皆是祭的大自然。而反觀西洋式的現代社會與國家的營為就是壞在與大自然疏離,科學被惡用於違反大自然,只這就也該來反省了。
中國的政治是致知,所以宰相叫做知平章事,還有知制誥、知府、知縣等,皆以一個「知」字名官。知平章事猶今雲行政院長。
而我們還要有知祭院。但《周禮》「惟王建國」先是要有王。
惟王建國
設知祭院,便要講國必有君。今日還來說什麼人君,文化人聽了只覺連嗤之以鼻亦不屑。但外國今尚有君,如日本天皇,英國女皇,此外還有好幾國的國王,我們的文化人對此倒亦很隨俗。我覺國王還帶有些神意,比大總統的只是事務性的好。而中國古來是稱天子,最好了。
其實君主專制君主立憲這些都是洋語,中國沒有這些話。中國史上自周以來沒有暴君。秦始皇稱為暴君,但西洋的專制與法治不相容,而秦始皇的專制倒是秦朝的法治所產生的。秦朝的法治倒了之後,如漢與唐等就沒有是皇帝專制的了。中國如漢、唐的《職官志》,權限早像現代的政府機關的分明,但是不叫權限而叫職位,皇帝不可能專制。所以朝代亂時也昏君是有,暴君卻無。天下大亂是世運歷久則疲憊,官民皆荒,士亦昏庸,不止君是昏君,而是時代的總墮落。於是民間起兵出來新朝,而新朝的亦仍是皇帝。我們不能因為士大夫曾昏庸而廢士大夫,不能因為民曾荒淫而廢民,人君依於世運亦會出昏君,卻不能因此廢人君。中國史上每當朝代要沒,會有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現象,但不能因此廢止君臣父子。
憲法與議會制是西洋的,中國則自有《洪範》與《王制》,二千年來雖名稱有變,原則上一直是繼承《洪範》與《周禮·王制》的。《洪範》的開頭是「初一曰五行」,即是建國先要對應得大自然。「次二曰敬用五事」,是要以人弘政,因為一切文明歸於人身之美。佛經雲如來,中國的是君王。
《書經·洪範》里說到君王,有幾句今人讀了容易發生誤解,這裡我先來說明。《洪範》里稱君王為辟,有曰:「惟闢作威,惟闢作福,惟辟玉食,臣無有作威作福玉食。」但這幾句其實是說的當然之事。作威莫大於徵伐與刑戮,皆是要以元首之名行之,不得以臣下之名行之。玉食是天子的食器用玉,諸侯鼎食則惟銅器,譬如皇宮亦不是臣下居。這也不是權,是位份,哪有什麼專制。
於是得再來說明《洪範》所云「敬用五事」,講人的貌、言、視、聽、思都要好。因為天下的事物因人而美,不是人的美就在於事物。
譬如日本的和服,其裁製的格式是從日本人的心思所發,不是依照數學與物理學與美學就可以成得的。還要裁製的人有風光,日本女人彈箏時的姿勢就是美極了的,日本人家婦女裁製和服時便亦是有像這樣的。此等事我每引日本的為例,是因為這原也是中國的,但是今都把來破壞盡了,日本則尚有存留。和服里有著裁製的人的美,和服就如同山川的太始有神。
於是把來穿著。和服穿著時,人立在榻榻米上,女體的清艷與襦袢的香氣,衣襞如新蒲新荷的有棱而溫柔,一層層的細帶與結紐帶的手法都是堅而爽,像早春花苞的堅法。於是系那闊厚的胸帶,冊冊的發出響聲,反手整整背後的帶帔,照照妝檯的大鏡,轉側著身體顧影掖正之。和服穿時都是女心的喜悅。及至穿著了出至人前,就只是個安詳靜止,人在今日的好天氣里。外國女人來日本,喜著和服拍照相,但是體格的線條先已不對,日本女人的是幾千年來修成的柔婉而明快的身體線條。西洋人的體格線條卻是硬直的。
便是中國女人穿和服亦難穿得好,因為不但體格的,還有是日本女心的,生於日本家庭禮儀的線條。
再則是和服著過後的收作,除塵垢,把來坦平了舒齊,晾起來通通風,然後細心折好,疊平放進衣箱裡。和服不可以脫了朝床上沙發上一丟,不可以用洗衣機洗滌,和服是拆了洗,繃起陰乾了再縫合,像新制。所以穿時就要正容儀,不可有怠慢的、粗忽的,漫不經意的作法。穿衣裳就是謹飭此身,在家亦如當著賓客。和服有日常著、仕事著、ゆかた(浴衣,夏季單服)、寢卷、訪問著,及喪服,都是美的,穿著時都是要有品格。和服比什麼服都價錢貴,而單單和服這就是貴重的,可以傳之子孫。和服每幾年拆洗重綴一次,與伊勢神宮的每二十年遷宮,同是創始常新之意。
如此可知今時惟物質而脫離了人的凡百營造皆是文明的倒行。
今時人家婦女不自己做衣裳,皆是買的商店裡的既成服,這就是沒有了衣裳裁製時的人的美。又且是洋式的裁製,把中國人的體格線條也來硬直化了。也不用講究穿著法,穿著過後是交託洗衣作坊,沒有人對於物之情。現在是日用的凡物皆由自動機製造,離脫了人手,使用時也是自動的,離脫了人。手錶不需上發條,照相機拍照不需調整亮度,小孩的玩具如陀羅等要練習才會的今都廢去了。東西用過也沒有珍重收作之心,不久都成了廢品垃圾。物質製造的洪水,垃圾的山海,就只是沒有人。教育也是視聽機械化。而政治是大型電子計算的情報處理作業,人介入其間,只是主張權利的思想與貪慾所成的熱力。現代的唯物質的社會是人的美德荒廢就盡了。
禪語、一切經典,皆宛轉歸於自己,佛法與山河大地歸於如來身的「相好妙嚴,色相第一」。文明果然是一切所為與器物的美皆是自人而始,歸於人的。
所以洪範九疇,初一曰五行,是講天地。次二曰敬用五事,是講人的修飭。次三農用八政,「一曰食,二曰貨」,是講人之於自然的物質對應。食貨之下是「三曰祀」,祀是人之與自然的神明交感。政治當然是要有天地人的人好。所以文明是沒有一樣東西不貴重的,不止於和服,而最貴重的是君王坐朝廷。
政治在人身之美
我所見武藝、圍棋、舞伎的名人,其技蓋皆通於道,其人皆容止言辭安詳。若是粗亂邪惡之人,決不能到得那樣的技。即以圍棋為譬,棋有九品,自能品至於妙品神品,皆是技如其人。下棋有諸忌,貪慾,小氣,執著而不一貫,緩滯而輕率,驕矜而存怒意,蠻勇而忽又怯意,不知進退,不知要全局調和。犯此諸忌者必敗。圍棋五段以上的人即個個多是好相貌,湛若止水,而熱情柔和,禮儀自然。若其人是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他下棋先就不能下子彼此相呼應。但是像吳清源這樣溫和而諒直的君子,下棋豈不是缺少殺氣嗎?那卻又不然。他下棋是棋理行於天理,天道有生殺之機,非人力所為。他說棋理是《易》理。吳清源對局,盤上的形勢,都是對局者的人的眉目清揚。
而今時為政者,如日本的大臣與高官們,惟是對在野黨的攻擊責問辯答時要忍耐,對有選舉權的公民要笑顏,對記者談話要表示有自信,那都是演技,並無人格為內容。他們的精力是權利慾與鬥志,能有事即應而不知天理。他們的人在接見時是好,在什麼場面都是很愉快,但若你與他二人單獨同過半天就無趣。若政治是一樁高尚的事,政治家總不是這種人吧。
或曰:政治家公私分開,但問其公事,不須問其私人道德。
此言是錯覺。事件要公私分開,人格卻是不可分開的。岡潔先生言二千多年來大數學家二十四人中,沒有一個是壞人。數學上的發見尚且不是壞人所可為,何況政治更大過數學。
《洪範》講敬用五事,貌要恭,言要從,視要明,聽要聰,思要睿,是因為政治與祭祀一體,政治與祭祀是一個修行。
文明是使人偉大,聰明美貌,富裕與高貴,而現在的唯物質的社會卻使人成了藐小,短智,成了動物身,益益沒有了餘裕,美國的大總統亦只是權力,毫不高貴。好事壞事皆歸結於人身,唯物質的生活之極,是人身亦只是一個肉體,勢必至於如美國今日的男女淫亂,到得這地步,是一切文明都熄滅了。
文明是有絕對的東西,物不只是物之形,尚有物之象,人亦有形身與象身,象身猶雲如來身。文明今惟中國與日本幸而尚存典型。日本人家的尋常婦人在裁衣做針線的端正姿勢,便覺是生在天下世界的風景里。日本的男人休假日在家,換上家常穿的和服,那洒然的神情使人只覺有人世的穩定。民間的尋常人都是這樣絕對的,不必是英雄美人,那絕對都與權力無關。是這樣的人世風景里,所以可有朝廷與君王之位是絕對的。君王也不一定要是英主,尋常的庸主亦好,因為人君之位是絕對的,可以是世襲的,或禪讓的,乃至以革命更迭,只要是君,也不是為領導,而是有君王郊祀天地與臨御朝廷,就人世有主了。
我們的文化人只要不被西洋的那些君主專制、民主、階級獨裁等名詞用語所迷惑,而依於中國史上我們自己的言語來思考,就能明白事體。中國人的做事是最理想的而亦最現實的。何謂理想的?
是因為知道依於無與有,物之象與物之形來思考問題。何謂現實的?是因為中國史上早有極好的秩序條理的王制,職官制,不必擔心到會是什麼君主專制。
歷史上政治的制度亦何常,而有道者終必再興。有昨日聞之掩耳者,有今日聞之誹笑者,幾時革命卻會把來成為事實。其時的人們將會說:「啊,早該是這樣做的。」
把天下擺平
政治是把天下來擺平。房間裡的東西沒有擺好,你無從工作。
東西要擺得落位,秩序不但是工作的環境而已,生動的秩序自身即是活動營為的場,譬如數字,同一個「5」,列在一桁,只發揮「5」的值,列在二桁便發揮「50」的值的效能。物之動在卦象的爻位,愛因斯坦的非對稱性統一場理論的研究沒有成功,是因不知此爻位。西洋人不知一個「無」字,不知卦象與爻位,單知道物形的運動與其函數,所以知得不真。
若社會沒有秩序,一切都行不得,社會的秩序是先要把人人來擺平。我們解決一樁糾紛,也是說把事情來擺平了。還有就是把東西來擺擺好。但西洋的只是權力的構造,物理學的與數學的相配置,民主的票數與階級函數的政治秩序,與工學的製品構成,工場秩序,都市建築秩序,與市場的秩序。但是他們做的這些都不落位。所以他們的歷史上每會被一陣劫風吹失。便是在他們的盛時,也沒有一個「和」字,沒有安詳落實的一個「安」字。
中國文明的是人世的秩序,從物之象爻之位來把人擺平,把事擺平,把東西擺平,這就是「天下太平」的「平」。人各得其位,故可各盡其能,物各得其所,故可各效其用,以此建立得大漢大唐的世界。中國文明的建立秩序,先是悟得了無與有,老子曰「無之以為用,有之以為利」,物之動是來自無,素粒子即是從究極的自然的「無」中動出來的。西洋人不知物背後有個「無」來發動,所以要造作出一個權力才來發動得。中國的可以是無為而治,所謂「垂拱平章」,自然生成王天下的秩序。而西洋的則是霸道的秩序,講力的支配。中國人是與西洋人造同樣的一件器物,亦兩者不同。
一件器物的構成亦然,中國文明小自製器大至建國,皆是生成的,依於生命成長的本末先後與上下左右的順序的位的。中國當然也使用數學與物理學,但是先要有這個位。西洋的欠缺,是在其只是數學的與物理學的,他們不知生命的東西的成長順序。這順序中國是有一條公理,絜矩公理,《大學》里叫做「絜矩之道」。這以書法為例來說明,最容易明白。
書法,寫字有筆順,自上而下,先左後右。自上而下是宇宙自天以成地,先左後右是萬物陽始而陰隨。大凡一個字的筆劃,多是上輕下重,左簡右繁,帶有非對稱性的,但若頭輕腳重則沉墜,
左右跛累則傾側,要寫出有生命的這才能舉,有生命的這才能非對稱性的亦相配,所以寫上頭要寬舒,始舉得起中腹的重,字腳收筆要有始起之勢,才是終而復始,全體都生動了。寫左偏要疏離而多有空間,才罩得住右偏的茂密。這就是懂得無與有,陰陽虛實的道理。如雲畫處有畫,不畫處亦是有畫,空白處可以虛以對實,故上下左右非對稱性的亦可以對稱。此是寫一個字的結體。
還有字的行間與全章字的章法。漢魏晉的字,一行之字,大小稍有參差,字與字的間隔,行與行的間隔亦皆疏而參差,至唐人的書才變得排列密接而整飭,一律齊。我喜歡唐以前的那種形雖疏與參差,卻是有息為連屬與相呼應,而又每一個字都是自在的,皆自足於其位,這是比較難。我近來才注意到集王羲之字的《聖教序》,雖是選王羲之諸帖中的字拼湊起來的,亦字的行間與章法天然參差相呼應,像是一氣寫成的。原來好字像好人,他到生疏的環境亦自然與人意氣投合,可以相處得來。乃知字的結體法與行法章法不是在外的,可以計劃安排得的,卻是生出來的,所以不是數學的函數與集合論可以到達。
而字的結體法與行間的章法,又皆是生於筆姿,是《石門頌》的圓筆就有《石門頌》的弘實而盪逸的筆法,是《禮器碑》的方筆,就有《禮器碑》的疏朗而安定的書法,可比惟櫻桃枝才可有櫻桃枝的分布法,裊曳而不弱,那裊曳惟是櫻樹的,決不是楊柳的。
又惟梅枝才可有梅枝的分布法,密到那樣而不亂不擠。如王羲之的筆姿是寫出了物形與其運動的背後的象,形之意與動之意。
這裡乃想起張愛玲的說話。原來中國的人世秩序是因於中國人的人身才有。張愛玲說她路過諸暨鄉下時,適值演社戲,「戲台下看戲的村人都像是幾何學的點線,不占面積的。」中國人的是如來身,其物質之身已升華而為物之象之身,諧於神明與萬物,故人世可以有對應得大自然的秩序。
這裡所以要講修身,而中國人的修身是在格物致知里,凡是格物致知的藝如禮樂射御書數,今日來說可於書之次加上中國日本的畫與插花、作陶、圍棋等,皆可以是修身,而祭祀最大,祭祀第一使人自覺是天地人的人。修身是「必有事焉」,日本叫修業,不同於印度人的修行惟是靜坐冥想的、觀念的。中國與日本的祭祀是有儀、有位的。
知祭院的所事
人要自己有一樣真的東西,才能知天下的東西的真偽。譬如你學書,真知道了書法是什麼,你就也會得看陶器、看文章,乃至看政治了。所謂旁通。而祭祀則更是直接的,因為文明的眾業皆從此出。你若知祭祀,你就能直接的知看天下了。
祭祀不是為政治,像做預備體操,而是祭祀即已是政治。可比國劇的開場鑼鼓即已是戲。日本的能樂,仕手(主角)將出場正式作舞之前,台上惟擊鼓與囃,類似吆喝為節拍,而間曳尾音,高高的杳然遠去,有幽思不盡。這樣半天。現代人學美國的簡便,以為可以略去,而真會看能樂者卻重在囃。囃像畫的布白,不畫處也有畫。祭之於政,便有似於能樂的囃,祭祀本來亦就是政治。
《周禮·王制》,天官相天子司祭與地官相天子司政是一個朝廷,不同於議會與政府的是兩者。亦不同於黨的對政居於的指導地位,而不干政。天官卻是參政的。將來復興王制,知祭院與行政院(或可稱知政院)亦承此意,不因於兩者的權限劃分,卻兩者乃是生長舒發的一樹條理,故可以參錯為政而不相犯。王制里譬如教育,即春官也管,夏官也管,兵賦是秋官所管,而夏官也管,像梅枝的要撩亂了而不亂。
今時設立知祭院,職司的性質上仍是《周禮·春官》的,分別如左。
一、復興郊祀,襄助元首行祭,並敷教民間季節祭祀,而行左列五事:
二、恢復農曆正朔,為重節氣。而陽曆則惟以為對國際的外交上,與通商上之用。
三、正服色。中國要有自己民族的衣冠。
四、掌史館。定歷史上文明的正統。
五、正音樂。
六、正自然觀。
七、統一天下的學問。
為司掌上述事項,知祭院於院長之下設有禮官、樂官、歷官、史官、服色官、學官等。其中學官是採取對大自然的現象的新發見與其他學問上發見的新知識,而知其故。如老聃司馬遷皆是當時最高的新知識人。孔子亦然。拿現在的事來說是,今世紀素粒子與天文學上的大發現及史學上古文明國出土史料,便是要有懂得《易經》與《尚書》的學官來說明其故。
知祭院管這些事,與行政院的教育部及別的部多有關係。現在的行政也是好多事是由有關部會匯同或分工辦理的,但那是依於權力的構造,不然就是相補性的,而知祭院與行政院的則要是生在一體的。我在這裡所提的只是草擬,將來正式制定綱領時,還是要依據《周禮》朝廷是天官與地官,與民間是王官與王民的制度的原則而新之。而現在國會之與政府則是相補性的,不好。至其政黨,那又只是搭建政治的棚架。西洋的政治學不能想像還可有知祭院與行政院的是生成的一體。
我們今日要細細玩味《周禮·王制》的朝廷與民間,拿現代的新鮮的眼光來看。周朝的民間,譬如說一鄉一邑,是王官與王民一同來做灌溉工程、耕作與蠶桑、學校、兵賦、社祭、鄉飲酒禮樂等。王官必是士,而政治是教化,王官是好比學校的先生教導學生作業似的發動並參加王民來做這些。其後周禮雖廢,周漢以來的新制度里亦還是繼承此精神,上頭是天子春耕籍田、皇后親蠶,為萬民倡,日本的天皇與皇后今尚行此禮,下頭民間是應著時節,總開始春耕的第一日,太守與縣官必定到場參加,禮式上要先由官扶犁耕一畦帶頭。《牡丹亭》里即有為杜麗娘之父杜太守春耕臨場的風景,此時正是桃紅柳綠,田頭都是鼓聲與餉耕的熱鬧。
此與西洋的不同是,如拿經濟來說,西洋的或是放任的自由經濟,或是國家管理的,乃至國家直營的統制經濟,美國式的,蘇俄式的,皆是講的統治方法與效能,而中國的則向來政治是教化,產業亦是生在世俗人情的深厚與周遍里。西洋的政治是有關權力統治的要干涉,無關權力統治的則不干涉,如不干涉國民的信仰宗教的自由,即其政治並不遍在。而中國的政治則遍在,卻不是干涉而是教化,所以不只是灌溉兵賦等事情上,還有行祭祀,行鄉飲酒禮等亦是官與民一同。
西洋的政治是干涉,所以現代社會只覺處處礙著政府,又靠著政府,動一動是稅,國民都被編入了國家的總僱傭勞動體制里。而以前中國的政治是教化的,其實更是遍在於民間的生活的全面,卻使人不覺得有政治,倒像是天高皇帝遠,不受人管。好的政治是像帶子系得好,不覺得有帶子。
中國的是基礎在祭政一體,故能行於大自然之理,而生於人情。
百事皆舉,而一似無為。而西洋的那種權力政治,則於身體是異物。
而今日我們來再建中國的禮樂政治,是先要從文化運動做起。
今日先要正學問
一
讀南北朝史,晉末五胡亂華,其中成氣候者如北魏,是有高允等勸農桑,興學校。苻堅也是有王猛教其勸農桑興學校。而其他如劉淵石勒等不知為此,所以都是像飄風不終朝。晉朝亦不但以王謝風流聞名,王導等也是興農桑與學校打了東晉的基礎的。因想起我小時候看《三國演義》只知愛一句「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卻全不去想到魏吳蜀如何興農桑與學校。而其他黃巾與袁術等則皆因沒有做這些所以隨即都敗亡了。
小時候如此讀書尚可以,更誤人的是宋儒的影響,七百年來中國讀書人多是不知時務,成了像賈政與《儒林外史》中人,及至挨了西洋的耳光,才知原來是還有政治學,經濟學,要講物質,自己既一向沒有,就都依了西洋的,照西洋辦學校,照西洋搞政治,照西洋搞經濟,學也學不及,追也追不及。大家爭正統,卻是爭的西洋的正統,彼時惟有孫中山先生立起了中國的正統。但是大家也不了解。
中國的事真是孫中山先生說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政治制度是孫先生給起了草稿,今有著個五院的中央政府,經濟亦孫先生給起了一個草稿,今可是惟存原則,未立制度,現行的經濟制度多只是依照西洋的。我們前面已說過要設立知祭院,這裡還要來說如何建立中國自己的現代的產業制度。以及正學風。
過去史上承大亂之後,建國的順序是勸農桑,興學校,但現在卻是要正學風在先,因為今時中國的文化人以西洋的思想為思想,這點不教正之,中國的問題無從談起。
二
今時要正學風。還有是正學制。
正學風是以今世紀的學問上的新發見,來見證中國文明,更以中國文明來統一天下的學問。目前先要做的建立新的常識:
一、生滅變易的宇宙觀二、中國文明是世界文明的正統的歷史觀三、行於邏輯而有邏輯以上的創造觀以上三項,今若得政黨來發動成立研究班,分批招集學校與出版界傳播界文化人施以再教育,可以收效最速,又如果知祭院成立,這就可由知祭院來做。但是現在只可由「三三」來作為一個文化運動的方式來開始。
三
還有正學制,則是要把學校分為二種,一般的學校與士的學校。士的學校是譬如現在亦有黨務人員養成所與軍政大學,但士的學校的教學,是要以中國的經書為本,而於天文、數學、音樂、物理學、文章美術皆知其最高之意,與知民間之現實,天下的形勢與兵機,而歸結於對應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以行於禮樂政治,乘歷史的氣運變化以日新。士的學校是要如此的育成以士為政之士。
而其他一般的學校,則為育成一般生活技術與工藝之人,如農業學院、科學學院、美術學院、商業學院等,但亦皆要有必修課教其知有中國文明與倫常禮義的人世,自小學至中學即要培養其知對大自然的感欣,與對人對物的好情意,再教以今時的一般的正確的常識,以之為生活的新鮮,覺與理知,此是國民的基本教育,士的學校與一般的學校皆要有此。
四
人類文明的第一期是新石器時代女人發明了農業,於太陽、土壤、水與節氣有了新的感激歡喜,而有天文律數、音樂、輪、陶器、宮室、衣裳等的續續發明。如此乃出現了古文明國。至今發掘出來的世界史上的古文明國數在三十左右,繁盛率都繼續到千年以上。而於是進入了第二期。文明的第二期是把第一期的那些來加以理論的學問化,而知其所以然之故,如此文明乃又發出新光輝而得繼續遂行,此即是中國的《易經》,與巴比侖埃及希臘那邊的數學與物理學。而尚有那些不能進入這第二期的古文明國則都萎亡了。
這學問化十分重要,文明的第二期是學問的,所以中國的政治不講權力的統治,而是知的是教化的,稱為王化。《周禮·王制》條條都是教民如何如何,《尚書·大禹謨》「明於五刑,以弼於教」,連刑法亦是為了教。《洪範》是大教,不叫憲法,柏拉圖雖說哲人的政治,他都不知中國的教化的政治是有著這樣大的背境——文明的第二期是學問的,這大背境。所以《論語》第一句就是講一個「學」字,《大學》講的「學」,是自格物致知至於治國平天下。
所以《易經》為萬學之學,而孔子為萬世之師。
文明的東西,如數學、音樂、輪等是神物,發明者是神人。學若只知其然,那還不足為奇,學而更知其所以然之故,則是你與發明者俱站在文明的源頭了,此學問便亦成了神物,而你亦與發明者一樣是神人,漢石樑祠的壁畫,女媧是神,伏羲也是神。孔子孟子子思老子莊子皆是神,所以中國的師有這樣尊。便是普通的師,能講明經書的亦是搭著神的邊緣了,該受尊敬。西洋是其學問不備,所以沒有尊師之道。他們當然更不知政治乃是教化。
我們今日是先要來恢復士的自覺。讀中國書不要鑽於考據,今是地下考古學尚有可以再做些,文獻學的考據則早已過剩了。不要歸於宋儒,宋儒是被佛學與打坐污染了。不要西洋化。西洋的知識可學。我們對於今世紀的數學、天文學、物理學都要知其大概,卻能會通之。知其所到達的程度與其終極處的問題,會通之,而予以解答,還高過數學者物理學者天文學者之所能解答的。我們今日是要恢復像春秋戰國時那樣的士。我們要於現代的軍事知識也要知其大概,而比前線的司令官還更知道戰局形勢,而且知道軍事上的革命性與創造性。我們對今時的經濟現狀亦要知其大概,而比銀行家還更知其趨勢與其根本的問題所在與該如何翻造。我們要能正視此世界的毀滅與新生。
五
世界史上文明的第一期是新石器時代的創始文明,歷時千年以上,進入了第二期,第二期的是文明的理論學問化。而自第二期以來世界文明正統就只在中國了。所以中國人是理知的民族,不是合理主義那樣的狹小的,與感情對立的所謂理知,而是知的天理。世界上是中國人最聰明。是這樣聰明的民族故可以是王民,而施以王風教化。國民皆是知性的,而惟士臨事知得最先,覺得最先,所以以士為政,而政即是教化。
你只看故宮博物院的銅器陶器磁器,就如世界史上惟中國的器物造形有其獨自的創造力,再看近來日本人的西域探采熱,單想像那絲綢之路,就如當年世界上惟中國獨有其強大的產業體質。世界史上是惟獨中國有那樣的對屬國,貢惟以為禮,不為經濟。亦惟獨中國早有如現代化的郡縣制與徵兵制。羅馬亡於蠻族入侵,而中國打退得匈奴。中國有其獨自的文字,與文章體制,獨自的比希臘的更好的數學與物理學的體系,以及醫藥學。凡此皆是由於中國獨有其把文明來理論化了的大學問,是中國民族的真真知性才能的。
而後來是宋儒把士來變成了無能。中國文明的大業,本來是由強大的朝廷制度,強大的士,與強大的民間來配成的,而宋儒以來蹩了士這隻腳,但朝廷與民間的制度尚存健康,所以還可有明朝的強大與清初的全盛。惟因蹩了士這隻腳,畢竟好況難久,至清末而幾乎亡於西洋。明朝盛時有三保太監通西洋,但比起漢朝的張騫通西域,是明朝的士的無能了。再如秦有李斯,苻堅有王猛,拓跋魏有崔浩高允,皆是士,如崔浩用魏蕩平北方諸胡,高允又用魏勸農桑興學校,給後來的隋唐的天下打了基,鋪了路。而元明清就沒有這樣的士。元朝有一個耶律楚材,但他是禪僧的門下。明朝的鄭和是太監。清初的康熙帝是史上有數的明豁喜學問,於知識無禁忌的英主,當時若有如崔浩高允之士,清朝將可如拓跋魏的為漢文明開一新局面的,何至於比西洋科學知識落後。
六
士要有所守而不閉鎖。我自身的經驗,二十幾歲時曾以敬意,相當讀了西洋的文學與革命理論,今知其不足道,但也好得讀了。
士生於今天,不能對於素粒子與天文學上的發現云云連常識亦無。
便是如日本電視上美蘇現代兵器的情報,我亦是要看的。乃至工廠、銀行的常識,國際的經濟景氣的進退,都要知道個大概,而能對之有自己的見解還高過各該業的當事人的。於今世紀的數學物理學也是要遠比數學者與物理學者更知什麼是數學與物理學,更知其問題所在,而能說明之。
士必自己有一藝,而且要到得此藝的通於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處,然後能知其他諸藝,以一統於學問。如我當初於陶器一無所知,後來聽小山仙楓及岡野說陶器,有了些常識,就一懂懂得非常深了。於能樂亦如此,起初我看了能樂也不是歡喜,也不是不歡喜,不知要怎樣說才好,惟是覺得舞台上的晝長人困,想要瞌睡。
後來是在濤濤會看能樂的素舞,不戴假面裝束的,而我亦惟喜愛那舞的人,如柴山康子。自此常去看,聽聽野村保師的說明,漸漸也是忽然的都懂得了。我是從小跟周承德先生學書法的,我今是從書法去懂得了陶器與能樂。而還有是從文章。於現代物理學與數學,我是幸而得讀湯川秀樹先生的著書,與得聽岡潔先生的談話,而我是從書法與文章去懂得的,又還有是從《易經》。因為學理論的東西,必要是從造形的,書法與文章是造形的,對於《易經》,我先也是從文章去懂得的。見了一樣不識的東西,先要是感,如我初時看能樂只覺晝長人困如夢思,這樣的想要瞌睡,自己很不該似的,後來才知那正是能樂的極致,現實的人世都這樣悠遠。有了直感,再是要知關於這門東西的常識,遂忽然想到了這東西的主人,與之話起來卻原來是與我相識的,此就是天下學問的會通了。
形而上之學要從形而下的藝,從造形的東西來悟得。這造形的東西又必須是修業的。古時的是禮樂射御書數六藝,士都要練習,而專精其一。人問孔子所長,孔子曰:「吾何執?執御乎?」而後世士之藝是文章為主,再則是古琴與書法。因為文章為諸藝之冠,有雲政事文章。當然要是如蘇軾所說的漢文章,亦即可以對於天地神明的知性的文章。所以中國曆朝開國之始都是要正文風。文章與琴與書法皆不是一遍知了即可,卻是要繼續修習的,一路上悟了又迷,迷了又悟,每在危險的邊緣,不時又要問什麼是文章,什麼是琴,什麼是書法。才能亦對於其他的東西每要問其然與不然。
我是從書法的線而知道直線皆曲,曲線皆直,以此而知生命的意志與波,以此而知有理數之與無理數的所以然。但若於寫字不夠功力者則根本先不能理會書法的這樣的線。我又是從書法而知卦象爻位,但這都要是於書法有真下過工夫的。今「三三」諸青年執的藝是文章,又寫字,又學彈三弦與拉南胡,這才是好的。而這裡定必要正文風,正音樂,及正書法。
以上是士的教育,就是承傳的「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是為治國平天下的。而其他的文化人與學者則不即是士。
七
國民教育:
一、要教國民的今世紀的科學上的新常識。今國民道德的敗壞是因一般常識的敗壞。中國人原是世界上惟一知性的民族,凡事講一個「理」字,常言情意為重,錢財是身外之物,又凡事要有個上下。今卻是講以強力為理,講進步與落伍,講對人無大無小,講物質第一。一般人並不知道進化論、唯物論,也不知牛頓的力學,也不知什麼什麼民約論與自由論,而皆成了一般人的科學常識與事情常識。這個最是力量大,因為一般人都是根據常識來判斷事情。但這些皆只是十九世紀為止的常識,今世紀科學上的新發見,早應把這些來改正。今亦一般國民並不都要有量子論素粒子現象的及考古學等的專門知識,但是我們可使國民有了新的正確的常識,只是這裡需要通過一個與「五四」有相似、有不相似的文化運動。
二、出版物與電視、演劇等要禁止穢褻,為趣味的犯罪描寫。
三、家庭教小孩要有尊卑上下,要少給玩具,少看電視,才有感情聽大人講民間故事。要使小孩多與陽光泥土草木親。
四、無論士的學校與其他一般學校都要男女分校。都是要敬師。
五、便是一般的學校與專校,亦都要有中國經書的必修課,教以做人的基本道理。
六、糾正現在教科書中不正確的自然觀與歷史觀。教以物質是生滅的,宇宙是善意的,世界是文明史的正統在中國。
國民的不正確常識,會使秩序大崩壞,而自今來教得國民有正確的常識,則可以是民間自己生成秩序的極大力量。
管仲說:「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學美國式的完全物質化的功利主義,有物無人,人亦成了是物的,乃是人類的滅亡。其過程一是人對人無親情無禮義,到得店員對顧客亦兇惡。二是男女惟是肉體,美乃全滅。三是秩序崩壞,市區郊區皆成了像荒暗的,野獸出沒之地,肆行搶劫殺人。
今國際社會的秩序是靠彼此間經濟關係的結構,與彼此間擴軍程度的平衡在保持,美國式的國內社會的秩序是為產業結構的體系與機械的工作的序列所成,而靠警察力在保持。此與自然界的秩序完全不相合。人體內有異物侵入,會本能的把它排斥出去,今這樣的社會於大自然是異物,怎得長久存在?
大自然是無與有,空與色,故有神,人類是悟得了這個,才發明了數學、音樂、輪等,而創始了文明的,今惟靠數學、物理學與音樂等來建造社會而飲水不思源,以為宇宙惟物質與情慾,這就是從大自然脫落,要氣數盡了。歷史上原已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迷失,不過沒有到得像今時美國式的徹底。過去是每逢這樣的場面,有大智者出來,如釋迦教人知空,耶穌教人敬神,皆可說是國民教育,教人知文明的源頭從新再出發,他們的說教也都有其效果,但不及中國古來的國民教育。
中國的國民教育是有更具象的方法。「無」字「空」字中國人通常是以大自然的意志與息來表示,在中國轉語為天意與天數,及轉語為「志氣」,民間皆成了常語,雖不讀《易經》亦無人不知戲台上唱的「此乃天意當然也」,又無人不知說做人要有志氣。「陰陽」這樣看似難知的字眼,亦國民無人不知,因為中國的日常用其都講陰陽。「位」字亦大家都曉得,因為中國人是賓主有位,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尊卑有位。萬民是從色去體會理知,理知要造形而為日常的語言,與生活風俗等。
今如在台灣,民間尚存好風俗,好言語,倒是文化人在把它來破壞。所以國民教育今還是要從教正文化人做起。
改制先從打破經濟的迷惘起經濟的破滅是必然導致政治的破滅,世界現狀的破滅。今美國式的(連同蘇俄式的)經濟停滯衰退,其故一是在於其財政的制度,又一則是在於其產業的性質。
制度的問題是錯在重稅與國家公營。今如美國的與日本的重稅,雖還不比蘇俄的沒收全國的私有財產,亦最大的財力集中在政府。政府是握有此財政預算的大力量,才可以那樣的猛烈擴軍,與大造原子武器。若減稅則政府大可清嘉。
而產業的性質的問題則是誤把自動化與統計化為產業進化的本流。統一化與機器的自動化雖有其用,但普遍趨向機器自動化是離了人,普遍趨向統計化是抹殺了萬物的個性。這是徹底的物化,當然要破滅。
所以改革是要一、減稅。二、減產。三、以農業手工業為產業的主體,而以機器工業為輔佐。
一、要輕稅。使民間可以有餘財自己造住宅,不勞政府代造公寓,自造的有創意,有個性,政府代造的則像科學方法養雞的雞舍。使民間有餘財可以自己上事父母,下蓄妻子,不勞政府代勞造養老院與兒童福利設施。自己做的有情感,政府代做的沒有情感。
輕稅則政府不能斂民之財去造核兵器擴軍。此財在民間,民間就可以不必夫婦俱工作,妻可以管家,此是家庭再建之基。
二、要減產。譬如今年度美國國防費預算達一千二百億美元,超過第二次世界大戰頂點時的美國軍費。此外英法等反蘇俄的,軍費合起來又是怎樣大的數額,此於人類是完全無益有害,而今是為此忙著在擴大生產,若把這來免了,該可以閒出多少來。美國的國防費占其國民總生產的的在百分之五以上,若國防費預算減至二百億元,全人口除老幼的三人中一人勞動,即現在每日工作時間可減少約一小時。
又則是為增加垃圾的生產要減免。如熒光燈今技術上原可以做到使用得五千小時以上的,卻故意做成只用得一千小時以上的。
電視機等的零件過了三、五年即叫你買不到,不能修理只可再買新的。我每日散步快走約一小時,韓國的運動鞋著不到半個月就膠底後跟穿洞,穿日本制的,著了三年每日跑路,今還不穿洞,比美國的都堅牢,我還買過兩雙給仙枝。但是這牌子不久就停止製造了,改製品只可著得的一年的,為了可以多賣出。岐阜有一中小企業的建設會社社長接送我與小山,在汽車中小山向他問起建築的事情,聽他說一般的鐵筋水泥建築只經得三十年,因為鐵里含有鹽素化,所以快朽爛。不含鹽素化的比較經久。如東京新宿那樣的超高層大廈也只可七十年。是技術遷就商賈,速朽則可推進新建的市場景氣。若是造一幢房子經得幾百年,不但建築業的生意要冷清,還有與建築業相關係的許多生意市場都要冷清了。後來我與仙楓說起此事,仙楓道:是這樣的。如洗衣機,原可以經久使用的,但小零件要換卻買不到,就又買新的。
要是把這種商人的計劃的浪費免去了,則可減少許多無謂的生產。
今時的浪費,除了在製造技術上故意使之速朽,還有是,商人的計劃的加速變更流行的新式樣。大如百貨公司的店面是每隔幾年又要大翻造,與汽車的年年出新型,小如女人的鞋子的式樣是每年一改變。日本的一般女人幾於都有著十五雙至二十雙以上,而許多都不可穿。數年前報上曾發表白木屋百貨公司的前營業部經理對記者的談話,二萬元一瓶的香水與二百元一瓶的香水其實是同樣,只裝潢不同罷了。凡此浪費,是因為國民失去了安定的美。中國與日本原來是建築與衣履等的造形皆有一個絕對的美,故可以用之百年乃至數百年不厭。今文明迷失,理論與美學皆成了支離破裂,理論執一偏以概其餘,而美學則成了只是官能的。想要約制美,流行窄裙的一牽一牽不好走路。反過來想要豁達美,又流行迷你裙。想要女人亦有男性美,前年女鞋流行像大兵穿的老黃色牛皮靴,去年又翻過來時行鞋頭尖,不過比上回的踢死牛少尖些。衣服也是如此,年年有新流行,在美學上都是有了這樣就缺少那一樣,而且有著的這一樣亦不是真的,如以野性為豪爽,以拘束為約制,以肉感為真實,以刺激為興,以不安定為日新,但都不是的,所以一個女人的衣裳都是掛滿衣櫥,真真是糟蹋。凡此雖是商人在造作流行新型騙錢,根本還是因為文明喪失。若是正服色,定器具之制,皆止於至善,則此等生產可以十省其九。
今要改革時弊,刷新生活,是有下列幾個原則:
一、經濟不可以是為了生產而生產,不可以是社會全般商品化。如今時的經濟,男女總僱傭勞動的經濟體制破壞家庭,即不可以為此乃勢所當然,而是要為維護家庭制而改革經濟的體制。是為對準此點,我們提倡節省的經濟。
二、產業與物品要有性情,為對準今時的凡百自動化,統計化,我們提倡新的經濟體制要以農業手工業為主體,而以機器工業為補助手段。
三、文明是從產業出發而展開,今卻是文明退縮到只有產業。
為對準此點來改革,我們提倡祭政一體的政治。因為祭也是產業之始,正可把產業從惡魔之手回到神的清明。
減產可以使人有閒暇,知道思省
說要減產,其實西歐國家經濟聯盟機構的當局者數年前就已如此說。日本亦在說增產要減速。其理由是:一、地球上的資源漸趨涸竭。二、市場已飽和。三、石油騰貴。所以減產是不得已。但我說要減產的理由與他們的不同。資源可以從海水與空氣中抽煉得,燃料是代替石油而用核融合,亦不是不可能實現。我說的都不是為了這些。還有是他們說的市場已飽和了,亦只是商人之見。實情卻是還要嚴重得多,現在是產業的猖獗已致人類生存的原點空間與時間陷於破滅。而且污染到了海洋,破壞了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根元。
而且他們說減產也不知要是怎樣的減法。
我說的是,縱使沒有資源與燃料與市場的問題,單因其做得不對,亦該以減產來糾正之。減產的內容是:譬如日本今其出版業的印刷物部數占世界第一,《朝日》、《每日》、《讀賣》三家報紙,每日發行即達約二十萬份。新書出版是每一天的約二百種以上。其他刊物與書籍泛濫於電車內、家庭內、學校內,大都是趣味類,穢褻類,考題詳解類。大學生在電車內也看漫畫書,不用腦筋。如貨幣的惡幣驅逐良幣,書店裡也是好書被惡書所驅逐。現在日本的出刊物其實是可以減到只留百分之二,於日本的文化有益無損。
湯川秀樹博士說,現在的物理學界是情報過剩,論文過剩,而原理上的發見能力日益低落。說到情報,是現在的電視收音機照相機等所作的都可減至五分之一,十分之一,乃至只剩二十分之一,決不會於國民的文化程度有損。他如衣服與家具類,若不作無益害有益,皆可減產至少一半以上。一業減,百業連,如出版物減產,即與之有關的原料業、機械製作業、運搬業與廢品垃圾處理業,亦皆隨之而減產。而於此其國家的經濟實力決非有損,而是有益。
今時文藝作品的多產,音樂的泛濫,美術遊藝活動的頻繁輳雜,什九隻是使人耽溺失志,都應減損。現代是產業狂奔的惡風氣所煽,連到學校亦日益忙碌,會議越多,教育方法愈周到,學生愈壞到不可收拾,吸紙菸、吃迷幻藥,到百貨公司集團的偷盜,暴行姦污婦女。現在的初中學生是動物化了,所以早熟,軀幹強大,而中心萎弱,言語幼稚,他們個人無用,成了群就暴猛如動物園出檻之獸。如近來日本報載東京都內的中學校時有發生學生群毆教師至重傷的事件。仙楓在教市中,她亦是一年比一年更忙,每為開會,到很晚才回家,而她亦一次被吃了迷幻藥的學生一腳踢到老遠。這都是教育部不知教學之本。都應當簡靜下來,才先生學生都可以聰明而知讀書之樂。
物是為了可以養生,再進是以之成禮,並非人是為了物。我們是要如陶淵明的詩句「世短意常多」,亦如天文的寫信意思比用的字更有餘。
要產業有情意
以日本為譬,單是把那故意使製品不耐久為浪費而生產來減省了,也不必動到那國防費,即可使人們現在的工作至少減省三分之二。又若輕稅,使國民有餘財自己料理住宅,就可以不必住鴿子籠似的國民住宅,而恢復向來人家的宅地與房舍的空間。若行新的經濟體制,減省了浪費的生產與減稅,婦女就可從職場勞動解放出來,專心料理家庭。而家用亦不會不足。
若行新經濟體制,國民的住宅不由政府代辦,衣食不由商人的製成衣服與製成食品包辦,即人家婦女可以自己縫衣與烹飪,日常生活都可發揮個性與創造力。其實便是日本現在,亦一人的薪資足以養家的,不必夫婦俱工作,婦女亦到職場工作乃是被流行的物慾所引,與用物的不經久又得另買新的,與童幼兒的即已養成其物慾的浪費,才是弄到錢不夠用的。又則,如美國與日本,亦很有婦人不出去就職的,而她們在家無事可做,因為生活所需都是商店裡買的製成品,她們無聊得只可去淫亂與小小的犯法,如到百貨公司做小偷,以求刺激。若可像舊時的做家務,她們並不是沒有此餘力。
日本舊時的人家小孩上學,攜帶的晝食都是母親手做的便當,現在都改由學校給食,方便是方便,就只少了母親手做的一份情意。所以這裡要明白的是,生活不只是要方便,不是但求享樂。生活乃更是修行。凡是高級的事情,如寫文章、音樂、書畫與數學,皆不可存但求快意,與求其方便之心,倒是故尋艱難,自討苦惱。
日常生活若是文明的,便亦是與此同理。
而大前提是新的經濟體制是要重建農業與手工業為主體,而以機器工業為輔。譬如說,現在的日本人家正可以皆有手紡車與機杼,家家自己織布。我說此話,也知是違反時人的一般常識。時人的常識是,農業的人口比例減少,工業的人口比例增加,才叫進步,手織被機織所代替,才叫進步。但此是人為了產業,不是產業為了人。而且現在如日本是工業力已過剩,除了商業上的打算,已沒有此必要。日本今機制商品太多,譬如糖果,倒是在以手製品為號召,衣料亦在提倡手織的。衣食足而知禮義,先是知衣食之何者為美,為可珍重。日本農業用小型拖拉機與收割機,並非不能像美國的用大型的,而是小型的尚存手工業之情。日本今且在提倡不用農藥與化學肥料,凡此都是為要使之不離人太遠,不離自然太遠。
今日本的經濟學者多有警告日本政府與財界的強減種稻的田畝,雖向美購糧食便宜,但若大戰發生,運輸阻斷,日本將因饑饉而混亂,這是說的利害,但我說的是還有在利害之上。農業是育成的產業,而工業則是製造的產業,在此意義上農業比工業更是直接有生命的產業,泥土與五穀所以最是於人親。手工業亦是比機器工業於人親。機器工業則惟是功用,如為起重與削掘岩土,與為觀測天文。
機器工業可以輔助手工業的不足部分。但不是可以代替手工業,以為手工業已被歷史所淘汰者是錯覺。凡事物有被天意所淘汰的,譬如不合於大自然五基本法則的東西,被淘汰了就完蛋了。而還有是被人為所淘汰的東西,如手工業,它還要復興。
假如日本現在家家都有機杼手織,這比之甘地提倡的手紡車又另是一番人世的風景。日本今是有此餘裕的,惟他們不知可如此做。或曰:但是我們中國今尚無此餘裕。這譬如國父講節制資本,雖現時的中國提倡發展資本尚來不及,但國父還是提出了,為遠大的打算不單是為一國的,亦是為世界的。現在若未能達到改革成功,等到核兵器大戰後廢墟上復興,亦只有是行的這個的。核兵器大戰才是產國主義所營造的一切要被天意淘汰,而前此被人為所淘汰的好東西則要復興。
我們過去靠農業手工業可以足夠,今雖人口增加,而耕織者與制器者亦隨之增多,一樣可以足夠的。其所以急急被機器工業所代替,只是受貨幣經濟的商品價格的簸弄使然。今後產業的事不但是行政部門所管,同時亦被知祭院所管,當然亦還是用貨幣,但貨幣政策要被約制於全體產業的性質,不是產業的性質被約制於貨幣經濟。以前的人們都穿得起手織的衣裳,今何至於穿不起。倘有不足的部分,其時才用得著機器來紡織補足。
以農業與手工業為主體的產業才物與人親,我們最喜愛的詩經漢賦唐詩宋詞里的真山真水與人世風景可以再有(當然是新姿的)。原來自周朝到漢朝又至唐宋明清,建築亦代代各有不同,但文明的大原則,人的容止與行事必有禮儀,物的存在必有意思,是有限的時空而同時只覺曠遠悠久,無際無窮,則是代代皆然的。我們要開創的新時代,是有電視機與照相機而少使用,如老子說的有什百之器而不用(他不說不可以有),中國向來是不濫用物,並非因為不能有。於物不濫,與於人不濫,那都是為約於禮。文明是飛揚的而同時是制約的。
我們要開創的新時代,是以農業與手工業為產業的主體,而同時仍可有削掘機與起重機,乃至利用原子能,為治山治水,為開道路。昔年漢唐的天下,一面是鄉下小橋流水人家,與城市裡的「庭院深深深幾許」,而同時卻治黃河,築長城,通西域,有那樣的大行動,我們今亦要如此。我們還可以有大加速器與大望遠鏡,為研究素粒子與天體。而我們與西洋不同的,是我們因於今世紀素粒子領域的新發見而更有空色玄妙之思,因於今世紀天文學上的新發見而彌興天道幽遠之感。西洋人的科學的物質宇宙無情思。西洋以前希臘時代的物理學與數學還是有情思的,今他們都破壞了,所以今他們日常生活的情思也都隨之而全面的崩壞了。
其實我們是遠比西洋人知道喜愛科學,只是不用科學之名,如我們比西洋人更知道祭,而不落宗教之名。中國有黃老,說佳兵者不祥之器,又說要棄絕智謀,而史上的名將如韓信等,天才策士如張良等皆是黃老之徒。黃老又說要做許由巢父,堯讓以天下亦不受,而史上歷代開國的英主賢臣卻多是黃老的。黃老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馳騁畋獵使人心發狂,而史上偏是黃老之徒出大音樂家與大書畫家,司馬相如勸漢武帝要封禪,是黃老定了,而他的《子虛賦》里極寫畋獵。又如劉備好聲色狗馬,可見他也是黃老的。中國史上的天文學家、數學者與物理學者更多是黃老之徒。
黃老是其人能跌宕自喜,故能與天下事,及與天下之學都喜樂好玩,而亦沒有比他的對這些更親更真的了。今我們亦然,我們是連文章亦說是小道,何況科學,但是我們「三三」的青年諸眾亦真是要有今世紀科學上所發見的新知識而知道喜愛之。
而現在的科學不可喜愛。科學的製品無情,通過科學看的事物無情,那是科學這門學問的缺陷。或以為科學是知,外加一味情思來配上就好了,但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除非科學自身也是有情的。原來在於西方,是像巴比侖埃及與希臘的時代起,他們把文明來理論化的學問就已是符號的,靠其他方面的文明的造形的情思來潤澤之,而終至於科學一枝獨茂,鄰枝則都枯了,結果成了惟物質化的世界凡百都無趣,而最最無趣的是科學了。今我們要開創的時代,是要由知祭院來司教化,發揚中國自向來的理論學問必是具象的這個傳統,把現在的科學亦變成有情的,即是要把現代的數學與天文學、物理學亦來中國化,變成是具象的,中國原是可以有祭有神而非宗教,有數學天文學物理學而不落於科學的。
今日重建文明的理論學問化這一大業,要成功才世界的歷史可以繼續,而倘若不成功,則人類的歷史就此至核兵器的世界大戰而完結,再沒有下文了。而這一大業是只有我們來做,西洋人不能幫助,連印度人與日本人亦不能贊一辭,因為世界上的民族中只有中國人是有伏羲孔子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本支根苗。
當初新石器時代創始文明,出現了新的太陽與音樂的世界,數學物理學等與產業都是詩情的,今美國把來都成了只是功利主義的,否定了詩情的知性,今此美國式附蘇聯式的世界已入薄暮末路,而我們是要再建詩情的學問與詩情的產業,惟有如此才又可有歷史的新生。這是我們與大家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