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開場
【沐恩波】〔末上〕晉代風流。潘岳氏。年少淸奇。擲果車輪。求月下。金雀雙遺。豪邁王孫憐國士。多情淑女定於歸。偶遇山濤連薦。夫和婦。兩分離。巫彩鳳。百花魁。欣一見。喜相隨。奈賊風驚走。投觀爲尼。種得河陽花滿縣。和鳴鸞鳳樂雍熙。受天恩寵渥。靑史上。永留題。
擲果車燈宵馳縱。
金雀盟天假良緣。
河陽縣花晨月夕。
和鳴軒鸞鳳交歡。
第二齣 餞別
【謁金門】〔生上〕昭代興文運。萬里鵬摶思奮。七襄八寶負經綸。珠璣萬斛。頻獻金門。未遂風雲。
日暖煙消曙色濃。春風先到洛陽東。雪芳瓊苑上枝白。霞炫丹霄萬樹紅。紫燕泥香花帶雨。白鷗波淨柳停風。嬉遊昨夜歸來晚。醉控金鞭上玉驄。小生姓潘。名岳。字安仁。家世洛陽。身居福地。年方少壯。志可凌雲。奈何椿萱早逝。每懷風木之思。鸞鳳未諧。尙乖琴瑟之好。大抵功名有定。富貴在天。株守待時。何足介意。我有契友山濤。放情詩酒。來游洛陽。正好與他遣興談心。不料朝命到臨。欽取他都督河東軍務。征期甚迫。今日便行。已曾分付家僮瑤琴彩鶴。整治酒筵。與山公郊外餞別。未知完否。瑤琴彩鶴何在。
【金錢花】〔丑淨同上〕忽聞呼喚聲頻。聲頻。慌忙奔走如雲。如雲。小心直役敢因循。持玉罍。捧金樽。勤餞別。出都門。
官人有何分付。〔生〕我昨日命你整治酒筵。與山爺餞別。可曾完備。〔丑〕俱已完備了。〔生〕旣如此。瑤琴執了壺觴。彩鶴捧了春盛。二人隨我出都門去。
【風入松】〔生〕天光雲影望中春。果然是萬象增新。彩霞出海如鋪錦。梅共柳。含嬌吐潤。〔合〕不忍別同袍故人。圖一晤。到都門。
【前腔】〔小生扮山濤衆隨上〕天書何幸出楓宸。荷隆恩簡拔儒臣。自慚伏櫪難勝任。惟只秉丹心一寸。
〔合前〕〔丑稟介〕潘相公在此。候爺餞別。〔小生〕快請相見。〔生〕方幸論心。不期遠別。〔小生〕本圖握手。孰意暌違。〔生〕聊奉一觴。少當折柳。〔小生〕謹領三盃。以見雅情。〔生〕看酒過來。
【梁州序】〔生〕聖朝英傑。金蘭齠齔。道義交情兼盡。言而有信。須知隱顯同倫。幸喜帝心簡在。都閫河中。萬里威名振。金戈和鐵馬。壯儒紳。竚看弘施立大勳。〔合〕長亭上。金巵進。叮嚀執手還重問。傾蓋處。袂難分。
【前腔】〔小生〕羨英豪一代人文。欣美質珠璣言論。看雙飛健翮。直上靑雲。堪作國家梁棟。朝陛名卿。廊廟珪璋品。神飛千里外。望鴻音。雁帛鱗箋莫厭頻。〔合前〕
【生薑牙】朱干彩轡。新馬揚塵。白旄黃鉞排成陣。威儀甚。法令存。軍聲迅。六師已整人人奮。早馳士馬當前進。〔小生〕征期甚迫。吿辭了。〔合〕河橋惜別在初春。知他甚日重親近。〔生丑下介小生行介〕
【前腔】遙觀日已曛。奔前村。飛花點點侵靑鬢。鞭神駿。去似雲。霜蹄迅。肘中幸有黃金印。行看一舉蘇民困。〔合前〕
【尾聲】煙村四五人家近。三匝歸鴉遶樹林。忽見淸虛指甲痕。〔下〕
第三齣 探春
【遶地游】〔旦上〕新春節令。眼界多繁盛。守閨儀身閒心靜。獨奉椿庭。晨昏供敬。惟願取福壽康寧。
〔如夢令〕滿目梅花淸秀。正値元宵時候。記得舊年時。燈月交輝如晝。輻輳。輻輳。不覺滿懷情竇。奴家井氏文鸞。當二八之芳年。佩閨中之明訓。不幸母氏捐館。深荷嚴父提攜。靜處安閒。無他煩擾。時移物換。又値元宵。聞說洛陽燈市。十分華麗堪觀。已曾分付侍兒翠竹紅霞。前往尋消問息。爲何此時尙無囘音。多因上林春色。迤逗女子閒心也。春困憭人。不免在此隱几少睡片時。〔睡介〕
【仙呂點絛脣】〔貼扮翠竹丑扮紅霞同上〕萬國咸寧。一人有慶。風光好。四海無驚。正値元宵令。
【混江龍】民安國正。堪夸海宴與河淸。眞個是文施經濟。又喜武定昇平。一霎時斗囘寅柄三陽泰。猛可裏律轉乾坤四序寧。桃符遣歲。爆竹傳聲。詩聯獻吉。頌句新淸。將椒觴獻酒。以玉翦裁冰。春光都次第行節令。看他那錦繡六街三市。眞個也勾引出柳徑花星。
紅霞姐。燈市且喜游遍。恐小姐等候多時。且囘去罷。
【油葫蘆】早奉鸞娘法令行。爲探春離卻閨庭。一個兒步匆匆轉過小圍屛。一個喜孜孜走入繁華境。一個意閒閒觀看情和景。一個蟬鬢上簪滿了花蛺蝶。一個裙圍上妝砌小金鈴。一個眼內逗風情。一個心上添佳興。好姐姐只待要看花燈
【天下樂】卻不道有個人兒側耳聽。專欲聞聲。俺怎肯再消停。只怕說小鬼頭貪頑不囘應。進了這大門庭。轉過了翠柏亭。纔入紅香境。
〔貼〕小姐在此打睡。〔丑〕這般春色惱人。虧他睡得著哩。
【鵲踏枝】爲春色可憎困。蘭閨女悞靑春。苦春懷滿膺。廝索卻春和景明。道花姬動情。若不去玩賞呵。只怕白添上了朱顏鬢。〔內作鶯啼驚睡介旦〕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午夢。欲待誦新詩。〔貼丑〕猛可裏夢覺流鶯。
〔旦〕翠竹紅霞。你二人囘來了。探得燈事如何。
【元和令】〔貼丑〕報元宵大放燈。照樓台羅綺明。一行行仕女佳人。一對對畫轂珠纓。千金笑。風流百種。萬喜與千欣。
〔旦〕銀箭銅壺且慢催。玉關金鎖徹明時。誰人對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見歸。好元宵燈景。與我細說一番。
【寄生草】〔貼丑〕醉楊柳樓心月。歌桃花扇厎風。香車寳馬爭馳競。調絲品竹聲相應。含宮嚼徵聲相稱。金吾玉漏暫時停。燈光月色頻遙映。
〔外上〕花萼樓前雨露新。洛陽城裏太平人。龍啣火樹千燈燄。地涌金蓮萬樹春。呀。女孩兒。你與丫頭在此講些甚麼。〔旦貼丑見介〕翠竹紅霞往探春信而囘。只見十里紅樓。都是王孫仕女。六街館墅。儘多才子佳人。俺姐姐若去看燈。怕不壓倒紅顏翠黛。〔貼旦丑唱介〕
【前腔】龍閣下祥光映。鳳城中喜氣生。鰲山上萬盞金蓮競。天街上千朶芙蓉盛。大都中幾許遊人並。韻悠悠簫管最堪聽。整齊齊逐戶戶排春盛。
〔外〕晉代風流。時俗以奢相勝。女孩兒旣要看燈。丫鬟相伴而行。與你金雀一對。藏在袖中前去。倘遇富豪姊妹。出此較勝。也見井王孫不乏珍寶也。〔旦〕多謝爹爹。〔貼丑笑介〕小姐卻是喜也。
【尾聲】團團月正明。皎皎燈光映。看簇簇遊人欣幸。朶朶花枝嬌顫影。喜孜孜樂昇平。又遇著熙熙節令。有多少俊佳人步月行。似飄飄廣瀛。如紛紛仙境。小姐。你到其間呵。管取情欣欣笑語樂盈盈。
千門萬戶樂新春。
三五良宵月掛銀。
聞道洛陽燈似錦。
出門俱是看燈人。
第四齣 玩燈
【生査子】〔生上〕子夜萬花香。皓月淸輝朗。欲去樂游場。閒把情懷暢。
鳳閣鰲山接漢。洪鐘畫鼓轟雷。一天星斗下樓台。光映錦城霞海。蓮燭煇煌柳陌。星毬燦爛花街。揚鞭爭道五侯來。是處車塡馬隘。小生前者山兄別去。不覺光陰瞬息。又値元宵。洛陽市上。燈火異常。今欲步月觀燈。且喚家僮分付。彩鶴何在。〔小淨上〕自家名喚彩鶴。平生最喜耍樂。日間與相公執鞭。晚間與相公暖腳。惹得他高興起來。取出一件東西。其實有些兇惡。頭子豹綻靑筋。根下毛衣落索。他狠毒毒望裏邊一篙。俺忍著痛掏摸。也只是不倒金鎗。試把屁股扭上一扭。就像似螃蟹吐沬。官人有何分付。〔生〕今乃元宵佳節。洛陽市上。燈火異常。可喚車夫。晚間駕牛犢輕車。月下接我囘家。〔小淨〕曉得。
【中呂粉蝶兒】〔生上〕燈市無雙。看了這燈市無雙。恍疑是海上山蓬萊方丈。好一個錦繡排場。遇良宵。逢麗景。止不住心情豪放。俺這裏步步入花鄕。絕勝似紫絲屛障。〔下〕
【泣顏囘】〔旦貼丑上〕勝槪不尋常。一片銀蟾淸朗。王孫公子。見佳人士女成行。珠簾翠幌。一團嬌斜倚雕欄上。喜孜孜攜手偕行。笑吟吟並偶成雙。
【上小樓】〔生上〕俺只見荷花燈上浴鴛鴦。恰便似神女會巫陽。愛殺他情聯比翼。永不分張。嫦娥眞可想。伐木有吳剛。恨只恨這路漫漫。恨只恨這路漫漫。一霎時怎得嬋娟降。那能彀仙子下雲房。〔下〕
【泣顏囘】〔旦貼丑上〕良宵三五好風光。大人家兒女。舉止端莊。乘鸞來去。望瓊宮玉闕淸爽。賞心樂事足歡娛。儼似游蓬閬。煖溶溶春透屠蘇。冷瀟瀟竹舞琳琅。
〔生衝上介旦下介生扯丑介丑〕啐。張釋之駡嗇夫。好個虎精。〔生〕未央宮貼梅粧。好個花面。〔旦叫丑介〕紅霞。〔丑下介生〕好個女娘也呵。
【黃龍袞犯】嬌滴滴上苑。花枝。嬌滴滴上苑花枝。整齊齊越羅氅裳。窄勾勾步出金蓮。窄勾勾步出金蓮。玉纖纖素華在掌。知他是周鄭吳錢趙李張。卻敎我何處問行藏。恨匆匆叫著丫鬟。恨匆匆叫著丫鬟。聲杳杳不知何向。〔下〕
【撲燈蛾犯】〔旦貼丑上〕密層層綺霞圍夜屛。香馥馥錦雲藏春盎。閃爍爍簾幕垂。節錚錚玉鉤兒聲蹌。一朶朶梨花剪冰。一點點瓊宮裏滴玄霜。輕拂拂花梢弄影。亂紛紛忽驚簫管奏琳琅。〔下〕
【上小樓】〔小生淨末衆上介〕碧澄澄。天籟鳴。淸靄靄。錦城坊。俺只見月色溶溶。俺只見月色溶溶。夜色迢迢。天色蒼蒼。又只見簇簇花燈。又只見簇簇花燈。氳氳輕霧。瀰瀰輕漾。悄寒生。玉壺冰藏。〔衆扮鬼判舞上渾介〕
【前腔】〔衆〕險險險■〈亻芻〉搜判像。惡惡惡夜叉形狀。舞舞出恨蝠遲。跳跳顯喜迎龐。謳謳啞啞笛聲嘹喨。喳喳喳象板隨腔。支支的一派笙簧。咚咚的轟雷畫皷。急尖尖鑼鳴鉦擊響璫璫。
【尾聲】月團圞。人歡暢。滿地紗籠映月光。月有淸明花有香。
第五齣 擲果
【字字雙】〔丑上〕自家生得最淸奇。標緻。聰明情性世間稀。伶俐。女娘見我笑嘻嘻。撾趣。相思害得藥難醫。非細。
勝日好尋芳。燈光奪月光。慚予被人厭。只欲赴湘江。小子左太沖的便是。家世洛陽。性習豪邁。甘爲紈袴。又恥白丁。張孟陽尙不見到。且在此間少待一囘則個。
【前腔】〔淨〕自家生得美容姿。俏麗。沖天學問與山齊。得意。終朝花酒把咱迷。耍戲。十年身到鳳凰池。成器。
午夜漏聲催。行蹤問者稀。天街遊樂處。看盡百花魁。小子張孟陽的便是。洛陽舊第。閥閱名門。食飽膏粱。衣多綾錦。今乃元宵佳節。昨約契友左太沖燈市游觀。如何不見來。敢是失信了。〔見介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又雲。與朋友交。言而有信。小弟在此拱候多時。〔淨〕特來邀你同行。〔丑〕去便去。有一件可惡勾當。〔淨〕有何可惡勾當。〔丑〕我昨晚在燈市囘家。乘了一輛太平車子。與小潘兒並車而行。誰想那油頭粉面女子。看見小潘兒美貌。就將果子擲下。滿滿一車。〔淨〕你車中有多少果子。〔丑〕我車中到沒有一個果子。臉上到有三斤唾沫。〔淨〕怎麼臉上有唾沬。〔丑〕被那些女娘。一口口啐得我頭靑眼紫。〔淨〕你沒有福分承受。又道是香唾贈知心。美人唾沫。難得上臉的。我昨晚與你不同。也曾與潘岳並車收了許多瓦屑磚頭。打得我頭靑眼腫。〔丑〕你也不會享福。打者愛也。撾打翦刺燒。嫖經上寫得明白。依我想起來。還是那女子沒眼力。我是新竹長成不出林。空空如也。〔淨〕我如木瓜成果不堪嘗。屑屑云乎。〔丑〕我虎頭燕額。羞殺他臉似桃花。〔淨〕我鼠目獐頭。強似他面如傅粉。〔丑〕他惹得唓呀脂粉氣。怎比我昂昂七尺拔山軀。〔淨〕他嗅的酥胸蘭麝香。怎如我磊磊兩條扛鼎手。〔丑〕吐津滿面。正好爲十姊妹刮涎。〔淨〕我瓦屑滿車。偏宜與衆泥水苫蓋。〔丑〕閒話休說。昨夜月色朦朧。所以不逢靑眼。〔淨〕今乃元宵佳節。你看銀蟾皎潔。必然逢著知音。〔丑〕去去更沒香車。〔淨〕走走休教落後。
【六么令】沒情沒趣。好交人心動神疲。古雲逐物意方移。燈市裏。共徘徊。要圖擲果滿車去。〔下〕
【普天樂】〔旦貼丑上〕喜良宵。逢佳會。月團圓。人歡聚。燈光照。燈光照。遍徹淸虛。儘傲遊。共樂雍熙。〔合〕呀。看紛紛似蟻。笙歌雜鼓吹。其實是陽春一布。萬物光輝。
【朝天子】〔丑上〕逞風流美儀。就月前轉迴。寶車兒碾得香塵起投南向北。看穿東過西。俏多情。沿街立。看紅顏出奇。覷丰姿標緻。笑兮倩兮。美目盼兮。只待果投來珍異。那個慈悲好善的奶奶觀世音。賞我一個果子殼兒。也不空交我走這一遭。〔小淨〕過來。老娘與你一個果子。與你一個黑溜偢蕎麥的餃餌。〔丑〕啐。強遭瘟。眞沒趣。〔下〕
【普天樂】〔衆〕里中兒。知誰遇。唾面乾。全無愧。何方的。何方的。亡命頑皮。只載得明月空囘。〔合前〕
【朝天子】〔丑〕過花溪柳堤。入錦叢繡圍。最可人噴鼻芳馨味。佳人仕女。看盈盈整齊。傾國姿。多嬌麗。小姐。你看那壁廂潘安仁來了。取果擲之。〔旦〕取果子來。〔貼〕不曾帶得來。〔旦背雲〕不若就將金雀擲之。〔擲介生接金雀介生〕問因何笑嘻。作如斯情意。可疑動疑莫妄疑。早難道意孚心契。羨嬋娟。皆知趣。〔下〕
【普天樂】〔衆〕白面郞。誠佳麗。眞才俊。夸出世。燈月下。燈月下。悄立潛窺。恨殺他徑路無媒。〔合前〕
【朝天子】〔淨上〕見銀蟾散輝。喜花燈點齊。覷星橋火樹多奇異。綺羅叢裏。望霓裳羽衣。看嬌娥。皆修媚。逞堂堂貌儀。整花花冠髻。走囘笑囘還更囘。早難道踏枝不遇。那個善菩薩。與我一個果子。也不枉空走了這一遭兒。〔小淨〕過來。老娘與你一個果子。〔淨〕什麼果子。〔小淨〕四楞方的板磚。拳頭大的鵝卵石。〔衆下淨〕打了脊樑。揣羞顏。忙囘去。〔下〕
【普天樂】〔生上〕月明中。囘家裏。羣擲果。知何意。方纔車上坐著。見許多女娘。悅吾容貌。以果擲之。果中又有金雀一對。但不知誰氏女娘。擲著這對金雀。眞是令人可愛呵。寰中寶。寰中寶。曠世誠稀。似雙雙並蒂蓮漪。〔合前〕
月下車囘菓滿盈。
菓中金雀事難憑。
東邊日出西邊雨。
莫道無晴也有晴。
第六齣 議姻
【海棠嬌】〔旦上〕春風吹綠鬢。一番花柳更新。草色雜苔痕。〔貼丑〕輕煙飛霧潤條紅。上巳佳辰。嗟瞬息。歎逡巡。
滿街楊柳綠絲煙。紅出靑春二月天。〔貼丑〕好似隔簾花影動。女郞撩亂送鞦韆。〔旦〕翠竹紅霞。元宵已過。又遇上巳之時。不覺紅點桃斑。靑歸柳眼。光陰梭擲。好景催人。但前者玩燈之時。老員外曾與金雀一對。帶往燈市。只因人煙湊集。一時失去。不知落在何人之手。你兩個妮子。也不替我尋一尋。俺爹爹問及。如何囘答。〔貼〕那金雀有翅兒的。看見風流才子。年少兒郞。一飛就飛到羅衫袖兒裏去了。叫翠竹那裏去尋。〔丑〕你看這丫頭好生胡說。金雀生得嘴尖。臉兒厚。丟的忒會丟。湊的忒會湊。不必巧遮藏。已露眞情竇。〔旦〕休得多言。員外若問。只說失落燈市中便了。
【一江風】〔旦〕惜芳辰。荏苒韶華迅。已是淸明近。好催人。只見嬌鳥啼花。對景歌新韻。欲探金雀音。欲探金雀音。知他屬那鄰。女兒家自是言當愼。
【前腔】〔外上〕掩重門。無可消閒悶。不語微微哂。〔見介〕女裙釵當紉金鍼爲甚多脣吻。〔旦〕孩兒荷承爹爹。將金雀一對。帶往燈市。不料遊人甚多。不知失落何所。方纔在此埋怨丫鬟。不意爹爹聽見。〔外〕我兒。我與你金雀一對。失落於燈市中了。〔歎介〕可惜可惜。無端失寶珍。無端失寶珍。令吾心似焚。痴兒爲甚忘存愼。
丫頭。伏侍小姐入繡房中去。〔旦〕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旦下外〕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想女孩兒年已及笄。未曾婚配。自從元宵節後。頗覺顏色支離。不若與他擇一佳壻。成就永世姻盟。養膳我暮年甘旨。豈不是全美之事。院子何在。〔末上介〕堂上聞呼喚。階前聽使令。老爺有何分付。〔外〕小姐年已及筓。未曾婚配。你可傳示衆多媒婆。說井王孫家。就此吉辰擇壻。凡洛陽才俊。願入東牀者。賦文鸞詩一章。投入笥匣之內。我這裏擇其善者而從之。百歲姻盟定矣。〔末〕小人理會得。〔外〕你且聽我道來。
【馬不行】〔外〕欲議良姻。之子于歸在吉辰。須是才堪班馬。志可屠龍。要步靑雲。文鸞詩若也賦淸新。鴛幃便可諧秦晉。〔合〕才子佳人。一雙兩好言當信。
【前腔】〔末〕示語諄諄。卽去傳言媒妁們。管取門當戶對。女貌郞才。契結朱陳。洛陽才子豈無人。不須徒歎花如錦。〔合前〕
匹配姻親不偶然。
須知月老有紅牽。
弱冠當諧及筓女。
謀事在人成在天。
第七齣 定婚
【麻婆子】〔丑上〕有詩有詩多才調。仲尼說我學問高。有貌有貌多俊俏。陳平說我最風騷。新大褶。皂羅袍。方巾四角帶兒飄。捲簷金頂纒椶帽。何必文章敎爾曹。
打聽豪門招女壻。粧扮風流眞可異。若還遇著小登科。不枉爲人過一世。自家左太沖是也。年方三十。只因貌陋。不曾娶妻。幸有井王孫家。潑天財物。無子傳宗。止生一女。名喚文鸞。容貌十分標緻。如今擇壻成婚。但要作一首文鸞賦。我夜來作得一首。試念一番。〔念介〕文鸞哥。形像類天鵝。尊翁是老鸛。阿伯是仙鶴。靑■〈氏鳥〉爲母舅。鴻雁係親哥。沙上鷺鶿枝上鵲。子子孫孫共一窩。嘖嘖。好詩。此事決然成就。這般好事。不可與張孟陽說。他若知道。定然搶我的買賣。往后街抄過去便了。莫道夜眠淸早起。須知還有不眠人。〔下淨扮張孟陽上〕
【前腔】有才有才誠高妙。淵明見我便折腰。有容有容誠淸造。子瑕說我類宋朝。豪家女。把壻招。千歡萬喜擺搖搖。一場好事天來到。指日乘鸞吹鳳簫。
自家婚配皆數定。相女配夫有輕重。若求才貌兩相當。只要中間一條秤。我張孟陽。自從失偶。尙未續絃。且喜井王孫家招壻。只要文鸞詩一章。我昨晚作詩一首。待我念念看。〔念介〕文鸞姐。姓名聞朝野。身穿五色衣。顏色光皎潔。鳳凰尋著他。兩個情牽惹。生下一堆兒。鬧吵吵。拉的拉。扯的扯。噫。好詩。好詩。此去決然停當。這樣好事。不可令左太沖曉得。若曉得。他必然爭競。不免暗地前去。瞞過他便了。
【窣地錦襠】〔淨〕時光明媚値春朝。雲淡風輕景色饒。〔丑上〕風流瀟灑讓吾曹。何必求筮討六爻。
〔淨撞丑頭介丑踢淨腳介丑〕是那個頭頭撞著。〔淨〕是那個腳手牽纏。〔丑〕元來是張孟陽。〔淨〕元來是左太沖。〔丑〕穿得這樣齊整。往那裡去。〔淨〕我去拜新客。你打扮得這樣齊整。將欲何往。〔丑〕我去見貴人。〔淨〕這般說。走路與鋤田的。話不相同。〔丑〕兩人共一個枕頭。各自做夢。請了。〔丑〕你說不與我同行。怎麼走到這裡來。〔淨〕你說不與我同行。怎麼又撞這街上來。〔丑〕二者病則一般。〔淨〕兩意不可相瞞。兄弟實對你說。你可是井王孫家獻賦。〔丑〕哥可是井王孫家獻詩。〔淨〕好兄弟。不要參商。放和氣些。大家合夥前去。選中你。我做貼戶。選中我。你做幫丁。娶到家中。我睡上半夜。你睡下半夜。〔丑〕休得戲言。大家前去。
【前腔】名家有女貌妖嬌。疑是嫦娥下九霄。洛陽年少兩英豪。同到他家把壻招。
〔並下末捧盒上〕擲柳遷喬太有情。名姬淸潔玉壺冰。洛陽三月春如錦。分付裁詩著意人。小人井王孫家院子便是。今乃淸明吉旦良辰。與我文鸞小姐擇壻。凡是洛陽城中年少子弟。都來投獻詩章。早晨收得一百五六十封。員外看了。俱不中意。如今再將金絲果盒兒。放在此處。且看緣分如何。呀。前面又有許多年少子弟來了。
【出隊子】〔生小生淨丑衆上〕淸明節到。淸明節到。寒食春歸御柳條。風輕雲淡日輪高。發盡紅芳小碧桃。同到豪家。把姻親贅招。
〔末〕列位詩章。請投此盒。〔生〕潘岳敬獻詩章。〔小生〕小生葛芹斷。謹投短韻。〔丑〕左太沖有詩一首。〔淨〕小子張孟陽投詩一律。〔末〕列位相公少待。小人捧盒與老爺看。便有囘音。〔丑〕老管家。左太沖一章。放在上面。攛掇一二。〔末下介生〕列位。你看王孫門戶。好生齊整。〔丑〕潘安仁哥。我和你什麼寃家對頭。你不該與我同來。〔小生〕怎麼不該來。〔丑〕有我這般俊。不顯他丑的。古言道得好。嫖莫帶俏。〔淨〕他來陪貢。沒他分的。〔生〕休得戲言。
【前腔】〔衆〕豪門深奧。豪門深奧。庭院無風花自飄。綠窗朱戶雀屛高。活潑盆魚趣自饒。一帶淸溪。流出小橋。
〔末上〕佳章諧鳳侶。新韻合鸞儔。老爺說道。列位相公俱不敢請見。只留潘相公談詩。〔淨〕罷罷。井王孫家有眼色。留了古往今來天下有名的一個標緻孤老。左太沖。我和你二人好生沒趣。〔丑〕張孟陽。就是前者元宵車上。收了唾沫磚頭。今日招親。撞了扶牆摸壁。咱兩個久戀洛陽。料想敵不過潘安仁之貌。不如到他方去。做一個販唾沫的客人。〔淨〕我也出外。做一個收磚頭的財主。〔衆〕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並下末上〕潘相公。老爺有請。
【引】〔外上〕喜遇英豪。成就宜家宜室好。
叫院子請潘相公上堂講話。〔生見介〕老大人請上。容小生拜見。〔外〕不勞。〔生〕小生閭閻豎子。唐突高門。敬覩宮牆。不勝欣幸。〔外〕洛陽才子。名下無虛。細玩佳章。自生健羨。〔生〕拙作愧不成章。〔外〕鸞詩不同俗調。中二聯棲竹鳴梧之句。對偶極佳。深得風人之旨。老夫德薄。有女及筓。今獲才郞。終身有托矣。伏惟不棄。永結絲蘿。〔生〕多承雅愛。但小生呵。
【啄木兒】庸愚輩。孺子曹。難配名門閥閱高。那西池解語文鸞。豈東方鳴谷鴟梟。〔外〕不須過謙。但求些須聘物。庶小女于歸有名。〔生〕多承不鄙諧姻好。止有良工鑿就黃金雀。權作湘江解佩皋。
〔外〕呀。這對金雀。前者元宵。老夫與女孩兒帶往燈市。不知失於何處。今潘郞出此爲聘。自渠失之。自子得之。始信姻緣非偶。天意有在矣。可喜可喜。
【前腔】〔外〕見金雀。喜倍饒。前定姻緣不可逃。聽和鳴韻葉關睢。看麟趾永遂桃夭。人緣偶就天機巧。靑春成就鶼鶼好。我也不慮頻頻華髮蕭。
院子。後堂快呼兩個丫鬟來。〔末喚介〕
【三段子】〔貼丑上〕前廳語招。急趨蹌。恭承服勞。〔看介〕偸睛暗瞧。呀。是月車郞。堂堂俊髦。〔見介〕丫鬟叩頭。〔外〕可將這金雀與小姐收下。乃是潘相公聘物。〔貼〕待我送去。〔背唱〕郞才女貌眞合調。一時入幕賓來到。小姐不枉擲果之間。情牽意牢。
〔下外〕賢壻今日暫囘。老夫擇日奉迎合卺。〔生〕
【滴溜子】蒙不棄。蒙不棄。星媛下招。承台命。承台命。曷勝雀躍。〔外〕玉潤冰淸絕妙。何須月老邀。翁先成造。指日乘鸞。共鳴九霄。
【尾聲】天台有路通蓬島。絕勝裴航碾玉膏。雀聘應仝駕鵲橋。
一首鸞詩著意裁。
兩家男女遂和諧。
姻緣本是前生定。
千里紅絲繫足來。
第八齣 投箋
〔末扮旗牌上〕鐵騎橫驅湖海塵。金戈直指障天雲。不知南北功多少。羞作麒麟第二人。末將乃鎭守河東都督山爺麾下旗牌是也。俺老爺蓋世功名。超羣武略。看他爲盛世名臣。常欲作山林野士。此乃人各有志。志各不同。大抵名公夙成蘊藉。非俺輩所能深知。且在轅門伺候則個。忽聽金鼓聲喧。已是山爺升帳了。〔小生扮山濤衆隨上〕
【菊花新】耿耿心懷一寸丹。欲成大用濟時艱。孫武袖中看。不負名題簡翰。
承命辭金闕。長軀握虎符。劍剸分巨蟒。馬足蹀晨鳧。列陣同山島。屯營作亞夫。太平無以報。願上萬言書。下官久欲放情山水。不意天子下詔寵頒。目今鎭守河東。且喜征塵不動。羽騎不飛。永息狼煙。稍閒士馬。有契弟潘安仁。今欲請來。與他遨遊名峪。昨晚燈下。修成書箋一封。不免差官前去。叫旗牌官傳令。喚差官進來。〔末〕得令。聽差官何在。〔丑扮差官忙上介〕
【皁皮鞋】鬢兒斑。背兒彎。腿痛腰疼行路難。長吁短歎自悲酸。要求致仕養家難。
〔見介小生〕差官老了。〔丑〕差官不老。〔小生〕旣不老。怎麼髮都白了。〔丑〕差官頭髮雖白。心裏卻是黑的。〔小生〕如今差你送書。你可去得。〔丑〕求寬限幾年。〔小生〕方纔說不老。怎麼說寬限幾年。〔丑〕小官若到洛陽。背折腰彎。往還須得五年。〔小生〕胡說。此書送至洛陽潘安仁相公處投下
【好姐姐】洛陽遠隔數關。思故友。特傳雲翰。公差遠涉。須當勿憚煩。〔合〕宜急返。天涯兄弟垂靑眼。莫爲崎嶇行路難。
【前腔】〔丑〕領文非同等閒。這差使自然經慣。星移電走。洛陽聞杜鵑。〔合前〕
領命別河東。
洛陽有路通。
雲箋書一紙。
道路萬千重。
第九齣 成親
【生查子】〔外上〕徹底映冰壺。更喜恢弘度。佳壻近乘龍。與我光門戶。
無子繼書香。心中暗慘傷。幸欣容德女。配此寧馨郞。院子何在。〔末上〕人隨皎皎金波月。輦帶錚錚玉柳風。百輛寶車珠箔捲。千條紅燭絛紗籠。〔外〕今乃良辰吉日。昨日命你喚下賓相。可曾到否。〔末〕已在廳前伺候。〔喚介淨上〕全仗周公禮樂。讚成秦晉歡娛。賓相見老爺。〔外〕小姐今日配與潘生。敢煩先生讚禮。〔淨〕當得效勞。良時已到。就請二位新人參拜天地。伏以秦樓年少眞淑女。漢苑風流傅粉郞。移步尊前行吉禮。匆匆佳氣滿華堂。
【前腔】〔生〕傳報喜天緣。銀漢橋橫渡。〔旦〕環珮自風淸。雲鬢輕籠霧。
〔淨〕一對新人牽出來。〔末〕怎麼說。〔淨〕絲幕牽紅。同上花氈。先拜天地三界。〔拜介〕拜。興。次拜太山高堂。〔拜介〕夫妻對拜。禮畢。請揭方巾。撒帳東西南北中。二三五點喜相逢。飽學相公穿著綠。多嬌小姐滿身紅。傳芳堂上行家禮。聚景軒前飮玉鍾。喫得七紅沉醉後。牢拴緊閉暖屛風。明年生下五男幷二女。一家和氣暖溶溶。撒帳已畢。賓相請出。又有花紅。又有酒喫。〔下〕
【錦堂月】〔生〕婚賴鸞書。姻盟帝府。光彩喜增門戶。玉潤冰淸。樂事早從天付。幸絲蘿松柏交扳。羨美玉蒹葭倚附。〔合〕同歡晤。眞個是義結朱陳。姓交齊魯。
【前腔】〔旦〕得助。獲配名儒。慚非淑女。金雀已占前數。百歲良緣。願取唱隨同步。郞不忝朱履簪纓。妾自愧荊釵裙布。〔合前〕
【醉翁子】〔旦〕休負。向芸窗勤磨月斧。親看嫦娥。早登天府。〔生〕良晤。但學淺才疎。不是名朝君子儒。〔合〕齊歌舞。聽譙樓頻傳銀箭。漏滴銅壺。
【僥僥令】〔衆〕銀蟾光盡吐。人世照雙珠。花燭交輝。歡娛處。恰便似效鸞凰棲碧梧。
【尾聲】笙簫冷咽良宵度。女貌郞才天下無。惟願和鳴永翕如。
洞房花燭小登科。
桂室蘭閨喜氣多。
貯看螽斯雙葉慶。
九苞佳夢勝南柯。
第十齣 守貞
【卜算子】〔貼扮巫彩鳳上〕簾外雨初晴。鶯聲入夢驚。落花飛絮總關情。怪得春來多病。愁脈脈。淚盈盈。
翡翠屛開繡幕紅。堪憐名籍教坊中。微雨小亭偏寂寞。海棠凝淚倚東風。奴家巫氏。小字彩鳳。年方二八。尙未適人。芳澤頗佳。覽鏡自憐傾國色。繁華不染。向人羞作倚門粧。自負守貞處子。身偶墮於煙花。心傷薄命佳人。情不耽於聲色。幸喜歌妓數人。趕趁而去。鴇兒龜子。相繼淪亡。所以奴家得全素志。但苦身墮淤泥。被無賴子弟。常時鬧炒。不知何日方是出頭日子。淸晨無事。不免喚碧梧焚起香來。撫弄瑤琴一番。以消淸暇。多少是好。碧梧何在。
【字字雙】〔小淨扮碧梧上〕小小花奴巧粧成。潔淨。一心只望脫風塵。執性。東鄰西舍按歌聲。堪聽。吾家門戶冷淸淸。沒興。
〔貼〕一壁廂裝香過來。待我撫瑤琴一番。消遣情懷。〔小淨裝香介〕淸商調綠綺。香篆裊金猊。
【懶畫眉】〔貼〕金猊香裊午風輕。綽注吟猱指下生。移商換羽峽猿驚。歌彈流水高山調。舉世寧無鍾子聽。〔撫弄琴介〕
【雙勸酒】〔淨醜末外同上〕不耕不種。如梟如獍。博友酒朋。氣求相應。章台柳色正靑春。恃豪強隨意猙獰。
〔丑〕自家左太沖是也。〔淨〕自家張孟陽是也。〔外〕自家梁國手是也。〔末〕自家藎禪師是也。〔淨〕左太沖。我和你離了洛陽。來到這裏。幸遇梁太醫藎禪師。十分契合。今日淸明時節。同到翠館一游。但不知此處是那個姊妹家裏。〔外〕來此是巫彩鳳家裏。他是個絕標緻女子。未曾梳籠過的。彈得好琴。你聽裏面琴聲嘹喨。有趣。〔淨〕這等我進去梳籠他。〔丑〕我便復帳。〔外〕小子幫閒。〔末〕貧僧撮合。就此叫開門。〔小淨〕是誰。〔末〕阿彌陀佛。是貧僧。〔小淨〕淸晨早起。就來抄化。〔末〕不是抄化。送兩個知趣幫襯的孤老。與你彩鳳姐。〔小淨〕我姐姐誓不接客。免勞下顧。〔丑〕下顧下顧。也不須推故。久聞巫彩鳳緊閉幽閨花戶。〔淨〕我們年少風流。此是靑樓道路。今來梳籠成婚。請他上牀脫褲。〔淨〕我的掛斗粟而不垂。〔丑〕我的形如剝兔。只恐你姐姐喫虧。帶了這太醫調護。〔小淨〕出去出去。〔丑〕出去。不曾進來。便推出去。〔外〕巫娘拜揖。此是張左二位相公。遠從洛陽來此遊玩。久慕芳容。特來造拜。案上有瑤琴。請彈一曲。〔丑〕彈個四句半我聽。〔淨〕拿過三絃子耍一耍。〔末〕到是普庵呪兒爲奇。〔外〕不如生藥名兒絕妙。〔小淨〕我姐姐知音彈與知音聽。〔丑〕唗。胡說。小娘家拿班做勢。我們乃是洛陽才子。年少風流。非比庸夫俗子。與我相交。絕是有道理的。〔貼〕你是洛陽才子。料不如擲果潘安仁。〔淨〕呀。潘生之名。傳揚天下。所以女子皆知。姐姐你不曉得。我是潘安仁前輩。〔貼〕潘安若比尊前貌。擲果車來無豔粧。〔丑〕我二人只因衆女娘擲得果子太多了。這副粉妝成玉碾就一對標緻臉兒。打上許多痘疹瘢。望賢姐不棄。早遂于飛之願。
【駐雲飛】〔貼〕不用閒爭。我是美玉無瑕豈玷蠅。心地常淸淨。一片如冰鏡。嗏。野蔓與閒藤。休思淫奔。獨守閨幃。不似楊花性。若要相逢除再生。〔下〕
【前腔】〔衆〕行濁言淸。仔細思之實可憎。走遍煙花境。誰不相親敬。〔小淨〕是那個敬你。〔丑〕他愛我軟款情懷。〔淨〕他喜我溫柔情性。〔丑〕他道我歪脣缺嘴。如海螺盃斜嵌珍珠。〔淨〕他道我麻面鬍鬚。如羊肚石倒栽蒲草。〔外〕他道我四時春藥。千金不倒之方。〔末〕他愛我上下光頭。通宵徹夜之妙。你與姐姐說。不要輕慢人。嗏。何必恁相輕。這般薄倖。冷麵如冰。視我如梟獍。只敎你蕭牆禍必生。
〔小淨〕列位相公。在此花亭少坐。待我將言語徐徐勸動姐姐。成就也不見得。〔衆〕言之有理。借你花亭取樂一囘。你進去叫你姐姐看些好茶來。取些小菜與我們喫酒。〔小淨〕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淨〕掃興。這等標緻的小娘。怎麼不肯接人。〔丑〕張兄。他要高抬時價。做出如此行藏。我們只在此花亭飮酒。要他出來相陪。〔外〕還是左兄言之有理。極是曲體人情。〔末〕我們就在此花下玩賞一番。那巫彩鳳定然出來相陪。且看酒過來。〔飮酒介〕
【前腔】〔衆〕小小園亭。別是幽奇可適情。假石堆山徑。花木多繁盛。嗏。數點遠風淸。霞天相映。寫入丹圖。妙似蓬壺境。樂以忘憂世念輕。
〔小丑扮皮笊筣上〕酒是人間祿。神仙祖代留。春爲花鬭巧。日夜好風流。三盃和萬事。一醉解千愁。若無花共酒。孩童白了頭。小子皮笊筣便是。平日無他活計。專要白喫人的東西。適間看見梁太醫藎和尙哄了兩個惡少年。到巫彩鳳家去了。不免撞將去。白喫他一頓。多少是好。〔見介〕四位請了。恕小子來遲之罪。〔外〕足下並不相識。沒有奉請。何故言遲。〔小丑〕小子叫做皮笊筣。向者已曾奉擾過的。就忘懷了。〔末〕不請自來。眞爲可笑。〔小丑〕老藎你喫十方的。我喫二十方的。道路各別。養家一般。何故斷人咽喉之路。〔丑〕兄不必如此說。酒肴頗有。任你喫就是。〔小丑〕此公有趣。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知兄大量寬弘。疎財仗義。〔飮酒諢介〕飮一盃精神康健。飮二盃觔力不衰。飮三盃有喜有慶。飮四盃無病無災。飮五盃朱顏不改。飮六盃世不白頭。飮七盃增福增壽。飮八盃滅罪消災。飮九盃官居一品。飮十盃掛印封侯。賣藥的。一個月多看他四五樣蹊蹺大病。做和尙的。七晝夜水陸道場。〔淨〕如此巧言奉承。不中用的。只行我們一令。憑你喫醉就是。〔小丑〕請發號何如。〔淨〕要個天。要個地。要個廿四。要個不怕你。要個古人不如你。〔丑〕小子便說。天有酒星。地有酒泉。家有廿四樣河淸酒。嘗也不怕你。聞也不怕你。〔淨〕那個古人。〔丑〕杜康不如你。儀狄不如你。〔淨〕小生便說。天有龍肝。地有鳳髓。家有廿四樣珍羞味。煎也不怕你。炒也不怕你。〔丑〕那個古人。〔淨〕易牙不如你。陳平不如你。〔外〕小子便說。天有天南星。地有地骨皮。家有廿四樣君臣藥。病也不怕你。疾也不怕你。〔末〕那個古人。〔外〕盧醫不如你。扁鵲不如你。〔末〕貧僧說。上有天堂。下有地獄。家有廿四衆付應僧。吹也不怕你。打也不怕你。〔外〕那個古人。〔末〕釋迦佛不如你。觀世音不如你。〔小丑〕妙妙。請酒。〔衆〕說得纔喫。〔小丑〕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家有廿四層樺皮臉。羞也不怕你。駡也不怕你。〔丑〕那個古人。〔小丑〕柳龍卿不如你。鬍子傳不如你。〔衆〕你的令祖令兄是喫白東西的都元帥。請喫請喫。〔小丑〕我們喫個流星趕月如何。
【前腔】〔衆〕趕月流星。好酒斟來五六瓶。果子無餘剩。魚肉都乾淨。〔小丑〕嗏。財主要天生。飽餐高興。盛擾尊前。感激情難盡。明日還來續此行。
〔下淨笑介〕皮笊筣喫得精空。何以取樂。〔末〕這個皮笟筣。欺貧僧妓館飮酒。故此放膽白喫。如今城西新蓋一所五道將軍廟。十分齊整。又且僻靜。我們將此酒肴。到那裏行樂一番。〔小丑暗聽介衆〕就此前行。欲避猖狂士。須投古廟中。〔共下小丑〕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這個禿狗骨頭。這等可惡。如今攜了酒。到五道將軍廟裏去了。我不免去到那裏等他。〔走介〕好廟宇。上面奉著五道將軍牌位。誰家捨得袍帶盔在此。我有道理。不免將此衣帽穿戴起來。扮做五道將軍。待他來時。一頭撞將起來喫酒。有何不可。〔衆攜酒盒上〕略行三五步。咫尺到廟堂。〔丑〕來此廟中。這神像塑得甚好。將酒過來。先祭神。然後取樂。〔衆〕我們大家一拜。〔小丑喫酒衆拜介〕好靈神。這菩薩元來是個活的。快將酒過來斟。〔末〕元來是皮笟筣。〔小丑〕這是四位願與我喫。不是白喫你的。請了。〔衆諢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