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薔薇 · 利夫內的雷雨

帕烏斯托夫斯基 《金薔薇》
許多年後,沙漠又一次向我提醒它的存在。 一九三一年,我去奧廖爾州的利夫內市度夏。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早已完稿,只消再作些潤飾,就可付印,因此我急於找一個沒有任何熟人的小城市住下來,免得有什麼人什麼事妨礙我專心致志寫作。 我過去從未去過利夫內。我喜歡這座小城的潔淨,喜歡小城中不計其數的盛開的向日葵和用整塊石板鋪成的街道以及那條在堅厚的黃色的泥盆系[7]石灰岩上深切出河谷來的河流。這條河叫湍急的松樹河。 我在城郊一幢破舊的木屋裡租了個房間。木屋築在臨河的懸崖上,屋後有一大片果園,但是已經荒蕪,半個園子長滿了河邊的那種雜草和灌木叢。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膽小怕事的人,在車站報亭里賣報,他妻子是個陰鬱乾瘦的女人。他們有兩個女兒,大的叫安菲莎,小的叫波琳娜。 波琳娜是個體格孱弱、皮膚白淨的姑娘。她跟我說話時,由於害羞,總是把那條金黃色的髮辮解開了又編上,編上了又解開。那年她十七歲。 安菲莎當時十九歲,體態綽約,面色蒼白,嗓音低沉,兩隻灰眼睛流露出一股森然之氣。她天天穿一身黑衣服,活像個修女。她幾乎從不做家務,終日躺在果園枯萎了的草地上看書。 在房東的閣樓上,堆放著許多被老鼠咬壞了的書,其中絕大部分是索伊金[8]版的外國古典作家的文集。我也從閣樓上把這些書拿下來看。 有好幾次,我從上面的果園裡看到安菲莎在下面湍急的松樹河岸邊。她坐在懸崖下一叢山楂樹旁邊,身旁坐著一個瘦弱的半大孩子,約摸十六歲,樣子文靜,頭髮呈淺色,兩隻大眼睛神情專注。 安菲莎偷偷地把東西拿到岸邊來給那男孩吃。安菲莎總是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吃,有時還伸過手去撫摩他的頭髮。 有一回,我看到她突然用手捂住臉痛哭起來,哭得連身子都抖了。男孩停止了吃,驚恐地望著她。我悄悄地走開了,久久地克制自己不去想安菲莎和那個半大孩子。 可原先我還天真地以為在幽靜的利夫內,誰也不會來把我從我小說所描繪的人物和事件的圈子裡拖開去!但現實生活立刻粉碎了我天真的想法。在我還沒有了解安菲莎的事以前,不消說,根本就談不到專心致志地靜心工作。 還在我看到她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之前,我每日望著她那神情淒楚的眼睛,就料到她生活中必有什麼隱痛。 果然不出我所料。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我被隆隆的雷聲驚醒了。利夫內三天兩頭下雷雨。市民們解釋說,這是因為利夫內市建造在鐵礦床上邊,礦床把雷雨「吸過來了」。 窗外,夜正在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兒用迅捷的白光掀開天幕,一會兒又把天幕闔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隔壁傳來好幾個人激動的聲音。後來我聽到安菲莎憤怒地喊道: 「這是誰想出來的?哪條法律上寫著我不可以愛他?你們把這條法律拿給我看嘛!既然你們把我生了出來,就不該逼我去死。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瘦弱,就像支小蠟燭,眼看就要燒光了。就像支小蠟燭!」她叫喊著,激動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孩子他媽,你少說幾句!」房東沒有把握地喝住妻子,「讓這傻瓜愛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去吧。反正你再開導她,她也不會聽你的。至於錢,安菲莎,我連一個子兒也不會給你。」 「我才不稀罕你們的臭錢!」安菲莎吼道,「我自個兒會掙,我把他帶到克里米亞去。興許他在那邊還能多活一年半載。我反正鐵了心,跟你們一刀兩斷。你們丟醜丟定了。記住這一點吧!」 我正在納悶出什麼事了,忽然聽到房門外邊的走廊里還有個人在抽抽搭搭地哭泣和擤鼻涕。 我打開房門,正好亮起一道沒有雷聲伴隨的閃電。借著閃電的光,我看到原來是波琳娜把額頭貼著牆壁站在那裡,身上裹著一條長披巾。 我輕輕喚了她一聲。這時空中猛地炸開一個霹靂,使人覺得這聲巨響把小屋齊屋頂打進了地里。波琳娜嚇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天呀!」她囁嚅地說,「這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偏偏又下這麼大的雷雨!」 她悄聲告訴我說,安菲莎死心塌地愛上了科利亞。科利亞是寡婦卡爾波芙娜的兒子。卡爾波芙娜是挨家挨戶給人洗衣服的。她是個不聲不響的溫和的女人。科利亞有病,患有肺結核。安菲莎的脾氣很壞,是個火性子,誰都拿她沒辦法。要是硬不依她,她會尋短見的。 隔壁屋裡的說話聲突然停止了。波琳娜也跑回自己房間裡去了。我躺了下來,豎起耳朵聽著,有好長時間怎麼也睡不著。房東家的人一點聲音也沒有。我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我迷迷糊糊聽到了懶洋洋的雷聲和狺狺的犬吠聲。後來我終於睡著了。 可我大概只睡了一小會兒。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是房東在敲我的房門。 「我們家出事啦,」房東隔著房門頹喪地說道,「我打擾您,請不要見怪。」 「出什麼事了?」 「安菲莎跑掉了。什麼東西也沒帶,空身走的。我這就要上小鎮上卡爾波芙娜家去看看。安菲莎十有八九跑到她家去了。我只好來麻煩您。請照顧一下我家裡的人。我妻子暈過去了。」 我趕緊穿好衣服,去給女主人服用了纈草酊。波琳娜喊了我一聲,我跟她一起走到門廊里。我解釋不清我是憑什麼作出判斷的,反正我斷定要發生很不幸的事情。 「咱們上河邊去看看。」波琳娜小聲說道。 「你們家有手電筒嗎?」 「有。」 「快拿來。」 波琳娜拿來了一隻燈光暗淡的手電筒,於是我們一步步踩著滑不唧溜的懸崖,朝河邊走去。 我當時料定安菲莎准在這兒附近。 「安菲莎——!」 波琳娜突然絕望地喊叫起來,這叫聲不知為什麼使我心驚肉跳。「她再喊也白搭!」我心裡思忖,「白搭!」 河對岸不時亮起閃電,但已經失去剛才的威勢,顯得平和多了。雷聲已遠遠離去,勉強才能聽見。懸崖上的灌木叢中,雨珠在滴滴答答地滴落。 我們沿著河邊往下遊走去,手電筒只剩下了一點點亮光。後來在我們當頭的空中,閃過一道姍姍來遲的閃電,借它的光,我看到前面岸邊有一攤白乎乎的東西。 我走到這攤白乎乎的東西跟前,傴下身去一看,原來是安菲莎的連衣裙和汗衫。她那雙濕淋淋的鞋子也擱在那裡。 波琳娜尖叫一聲,拔腳就往家裡跑。我跑到渡口,叫醒了擺渡的。我們坐上小木船,在兩岸之間不停地划過來划過去,往下遊行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河裡。 「黑燈瞎火的,哪找得著,再說雨又這麼大!」 擺渡的說著,打了個哈欠,他的睡意還沒有消失,「沒浮起來,再怎麼找也找不著的。這麼說,死神連美人兒也不放過呀。真是鐵石心腸,我的親愛的。她把衣服都脫了,這樣好死得快些。嗬,這個姑娘!」 次日早晨,在河壩附近找到了安菲莎。 她躺在棺材裡,美麗得難以形容。濕漉漉、沉甸甸的辮子像是用赤金打成的,蒼白的雙唇上掛著一抹歉疚的微笑。 有個老婆子對我說: 「你別看她,親愛的。看不得的。這種美會叫人的心不知不覺碎掉。」 可我不能不看安菲莎。我平生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女性無限強烈的愛,這種愛是連死都不怕的。而在此之前,我只是在書本上看到過和聽人談起過這種愛情。不知為什麼,我當時以為像這樣的愛情大半落到了俄羅斯婦女的頭上。 下葬那天有許多人來送葬。科利亞遠遠地跟在後面,他害怕安菲莎家裡的人。我打算走到他身邊去,可他一見到我撒腿就逃,轉眼之間就拐進一條胡同,沒有影兒了。 我心如刀割,再也無法寫作,連一行都寫不下去了。我只得由郊區搬到城裡,確切點說,不是城裡,而是搬到了車站,搬到了鐵路上的醫生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夏茨卡婭的那幢低矮的、光線不太充足的房子裡去。 在安菲莎自盡前不久,我路過城裡的公園。只見露天影劇場外邊,有一大群小男孩坐在地上。他們顯然在等著干一件什麼事兒,唧唧喳喳的,活像一群麻雀。 就在這時,打影劇場裡走出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把電影票分發給孩子們。孩子們你推我搡,罵罵咧咧地擁進了劇場。 那個花白頭髮的人,面相還年輕,看上去四十歲還不到。他和氣地眯細眼睛,看了我一眼,舉手朝我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我決定向孩子們打聽這個怪人是誰。我走進影劇場,花了一個半小時去看一部老片子《紅小鬼》[9],同時聽著孩子們打呼哨、跺腳、歡叫、驚呼和喘氣。 散場時,我同孩子們一起出來。我問他們,請他們看電影的那個怪人是誰。 我馬上被一群你嚷我叫的孩子圍住了,我好歹知道了個大概。 原來這個花白頭髮的人是鐵路上的醫生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夏茨卡婭的弟弟。他是個病人,「腦子壞了」。按月由蘇維埃政府發給他一筆數目挺大的退休費。可為什麼發給他就不曉得了。每月給他送退休費來的那天,他把車站地區所有的孩子都召集攏來,領他們去看電影。 孩子們一天不差地知道退休費送來的日子。這天打一大早起,他們便成群結隊地來到夏茨基家外面,坐在車站的小花園裡,裝出完全是順便來玩玩的樣子。 這就是我從孩子們嘴裡打聽到的全部情況。當然,此外還有一些無關宏旨的詳情細節。譬如亞姆斯卡亞鎮的孩子們也想來揩夏茨基的油,可是車站地區的孩子給了他們以毀滅性的回擊。 我那位房東太太自從安菲莎死後,就臥床不起,總是說心口疼。有一天,有位大夫來出診,這位大夫就是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夏茨卡婭,我就這樣跟她認識了。她戴著夾鼻眼鏡,身材高大,是個堅強果斷的婦人。儘管她已經上了年紀,可外表仍收拾得像個高等女校的學生。 我從她口中得知她的弟弟是位地質學家,患有精神病,政府的確發給他特定的退休費,因為他曾發表過在我國和歐洲都享有盛名的一系列學術著述。 「您不要再在這兒住下去了,」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用大夫特有的那種不容分說的口氣對我說,「秋天快要到了,秋天一到,三天兩頭兒下雨,這兒的路會爛得沒法走。再說這淒悽慘慘的環境,能寫作嗎!搬到我家去住吧。我家只有三口人:我的老母親、我的弟弟和我,而我們在車站上的那套住房有五個房間。我弟弟對人很客氣,不會妨礙您的。」 我同意了,搬到了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家去住。於是我得以結識了瓦西里·德米特里耶維奇·夏茨基——我未來的中篇小說《卡拉-布加茲海灣》的主人公之一。 這家人家的確很靜,靜得甚至有點兒死氣沉沉。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成天不是在門診所里,就是去出診;她的老母親終日坐在那裡用紙牌占卜,而地質學家則很少出自己的房門。他打一大早起就看報,一版一版從頭看到尾,然後就奮筆疾書,不知寫些什麼,幾乎要寫到深夜,一天能寫滿厚厚一本練習簿。 偶爾打荒涼的車站上傳來一下汽笛聲。那是這個車站唯一的一輛調車機車在鳴笛。 夏茨基起初一見到我就害臊,後來熟了,便跟我攀談起來。從交談中我得知了他病的特點。一早晨,夏茨基還沒有疲倦的時候,是個完全健康的人,是個有趣的談伴。他知識淵博。但只消稍微有一點兒疲倦,就開始胡言亂語。他的譫語是以一個躁狂性的想法為基礎的,而這個想法又按照嚴密的邏輯生髮開去。 夏茨基得病的經過,《卡拉-布加茲海灣》中作了描寫。他在中亞細亞進行地質勘察期間,被白匪俘虜了。他們每天槍決人時,都把他同其他俘虜一起拉出去。但夏茨基命不該絕。當按照列隊的次序,槍決每個逢五的人時,他正好逢三,槍決逢雙的人時,他正好逢單。他雖然倖免於死,但是卻發了瘋。他的姐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克拉斯諾沃茨克找到了他,那時他住在一輛毀壞了的貨車車廂里。 每天傍晚,夏茨基都要上利夫內郵局去寄一封掛號信給人民委員會。根據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的要求,郵政局長不把這些信發往莫斯科,而是退還給她,由她燒掉。 我很想知道夏茨基每天的報告中都寫些什麼。不久我就知道了。 有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書,他走進了我的房間。我的鞋子脫在床前,鞋尖朝外。 「永遠也不要這樣擺鞋子,」夏茨基氣呼呼地說,「這樣擺有危險。」 「為什麼?」 「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一分鐘後,拿了張信紙來給我。 「給您看看!」他說,「看完後,敲敲牆通知我。我上您屋裡來,要是您有看不懂的地方,我解釋給您聽。」 他走了。我開始看這封信。 呈人民委員會 我已不止一次警告人民委員會,一場將導致我國毀滅的嚴重危險正在日益逼近。 盡人皆知,在各層地層中均蘊藏有強大的物質能(諸如在煤、石油、頁岩等等之中)。人已學會釋放這種能和利用這種能。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各層地層中壓縮有這些地層所生成的那些年代的精神能。 利夫內市位於歐洲泥盆系石灰岩地層厚度最大的區域。在泥盆紀,地球上剛剛萌生朦朧的意識,這是一種殘暴的意識,無絲毫人道的特徵可言。其時在地球上居統治地位的是盾皮魚類混沌的腦髓。 這種原始的精神能濃縮在無脊椎動物——菊石中。菊石的化石確實充滿在泥盆系石灰岩層中。 每一條菊石——都是那個時期一個小小的腦髓,蘊藏著巨大而又兇惡的精神能。 幸而多少世紀以來,人始終未能掌握釋放沉積岩層中的精神能的方法。我之所以說「幸而」,是因為這種精神能要是人一旦能夠使其擺脫靜止狀態,那麼它就會毀滅整個文明。人們在被它毒化後,就會蛻化為殘暴的野獸,聽憑卑鄙、盲目的本能的驅使。而這將意味著文明的毀滅。 然而,正如我已不止一次報告人民委員會的,如今法西斯分子已研究出釋放泥盆紀精神能和復活菊石的方法。 因為我們利夫內地底下的泥盆系岩層最為厚實,所以法西斯分子準備在此地釋放出這種能。一旦他們得逞,全人類的毀滅就再也無法防止。人類將先在精神上,繼而在肉體上毀滅。 法西斯分子已經周密、詳盡地制訂出在利夫內地區釋放泥盆紀精神能的計劃。然而正如一切最複雜的計劃一樣,這個計劃也同樣是最容易挫敗的。只要有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沒有預見到,整個計劃就會失敗。 因此,除了必須火速派重兵前來包圍利夫內市之外,還應當嚴令闔城居民改變他們的習慣做法(因為法西斯分子所訂計劃的全部依據正是利夫內的生活習慣),而採取為法西斯分子所斷斷料想不到的做法。不妨舉一例說明。利夫內的全體公民在就寢前,歷來都把鞋子脫在床前,鞋尖朝外。今後應當改為把鞋尖朝里。也許恰恰就是這個細節是計劃所沒有預見到的,於是由於這件實際上無足輕重的小事,計劃便將落空。 必須補充一點,由利夫內泥盆系岩層中自然滲出的(誠然,是極少量的)精神病毒,導致了這個城市的民風較之其他同樣大小、同樣類型的城市的民風要粗野得多。有三個城市位於泥盆系石灰岩地層之上。這三個城市是:克羅梅、利夫內和葉列茨。怪不得關於這三個城市有這麼一句古已有之的諺語:「克羅梅是小偷的宮闈,利夫內使小偷如魚得水,而葉列茨是小偷的老子。」 法西斯政府派駐利夫內的密使是該市的藥劑師。 看完這封信後,我恍然大悟,夏茨基為什麼要我把鞋子掉過頭去,讓鞋尖朝里了。同時我不由得感到害怕。我明白了,夏茨基家的寧靜是很不穩固的。他隨時都可能發作。 很快我就發現,他發作的次數並不算少。只是夏茨基的母親和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善於在外人面前掩飾這一點罷了。 翌日晚上,當我們圍坐在桌子旁喝茶,平靜地談論著順勢療法的時候,夏茨基拿起牛奶壺,不動聲色地把牛奶斟進茶炊的煙囪里。老母親叫了起來。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嚴厲地瞪了夏茨基一眼,說道: 「幹嗎胡鬧?」 夏茨基歉疚地微笑著辯解說,正是把牛奶倒進茶炊這種野蠻的舉動是法西斯分子在他們的計劃中所絕對預見不到的,從而不消說,破壞了他們的計劃,拯救了人類。 「回自己房間去!」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聲色俱厲地說道,然後站起身來,怒氣沖沖地把窗子打開,放掉屋裡牛奶的焦煳味。 夏茨基垂下腦袋,乖乖地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然而夏茨基在其「神志清楚」的時候卻非常健談。我由此知道了他過去絕大部分時間都在中亞細亞工作,是卡拉-布加茲海灣第一批勘察者之一。 他的足跡遍及海灣的東岸。這在當時來說,算得上是捨生忘死的壯舉。他描繪了東岸的情況,標了地圖,並在海灣附近寸草不生的山嶺中發現了煤礦。 我從夏茨基嘴裡第一次知道了裏海有一個可怖的、謎一般的海灣叫作卡拉-布加茲海灣,知道了這個海灣的海水內芒硝儲量之大是取之不盡的,還知道了沙漠是有可能被消滅的。 夏茨基對沙漠的憎恨達到了一個人所可能有的最大限度,恨得那樣的強烈、那樣的堅決。他把沙漠稱之為乾旱的瘟疫、瘡痂、銷蝕大地的癌、大自然莫名其妙的卑劣行為。 「沙漠所擅長的就是屠殺生靈,」他說道,「沙漠就是死亡。人類是應當懂得這一點的,當然,要是人類沒有精神錯亂的話。」 聽一個瘋子說出這樣的話,不免感到奇怪。 「應當徹底征服沙漠,應當不停頓地、狠命地、毫不留情地打擊它,不讓它有片刻的喘息。要不知疲倦地打擊它,直到把它置於死地。這樣就可在它的屍體上栽培起風調雨順的樂園。」 他喚醒了沉睡在我心中的對沙漠的憎恨——我童年時代那些經歷的回聲。 「要是人們把他們用於互相殘殺的資金和人力,」夏茨基說,「分出一半來根治沙漠,那沙漠早就銷聲匿跡了。人們把人民的全部財富,把數以百萬計的人的生命,都用到戰爭上去了。連科學和文化也用之於戰爭了。甚至連詩歌,人們都有能耐使之成為大規模屠殺的同謀者。」 「瓦夏[10]!」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從她的房間裡大聲喊道,「你放心吧!不會再打仗了。永遠也不會了。」 「永遠也不會——這是無稽之談!」夏茨基出人意料地回嘴說,「不出今夜,菊石就要復活了。你們知道在哪兒復活嗎?在亞當麵粉廠附近。走,咱們出去散散步,偵察一下敵情。」 他開始說胡話了。瑪麗婭·德米特里耶芙娜把他領回房間,給他服了「別赫捷列夫[11]片劑」,侍候他睡下。 至於我呢,急於想早日結束那部長篇小說,好開始寫一本關於消滅沙漠的新書。就這樣出現了《卡拉-布加茲海灣》的尚未清晰的構思。 我在深秋離開了利夫內。行前,我去向原來的房東告別。 房東老太太仍臥床不起。老頭兒不在家,波琳娜送我回城。 天已暮色四合。車轍里的冰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果園已經凋謝殆盡,但蘋果樹上還掛著泛紅的枯葉。被寒冷的夕輝燃亮的最後一朵浮雲,正在凍僵了的天空中漸漸熄滅。 波琳娜和我並肩而行,信賴地握住我的手。這個動作使我覺得她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我心中不由得充滿了對她——一個孤獨、羞澀的少女——的溫情。 打城內的電影院裡隱隱約約飄來一陣陣音樂聲。家家戶戶都已點上了燈。茶炊的輕煙懸垂在各家各戶的果園上。在光禿禿的樹枝後面,繁星已經在閃爍了。 一股莫名的激動揪緊了我的心,我想,為了這樣美好的大地,為了像波琳娜這樣的姑娘,甚至只是為了她一個人,也應當召喚人們起來為爭取過歡樂的、理性的生活而鬥爭。凡是使人悲傷、使人痛苦的事物,凡是哪怕會勾起人們一滴眼淚的事物,都應當被連根剷除。這包括沙漠,包括戰爭,包括不公平,包括謊言,包括對人心的輕侮。 波琳娜一直把我送到市區的第一排房子前。在那裡,我向她告別。她垂下眼睛,開始解開她那條金黃色的辮子,然後突然說道: 「康斯坦丁·格奧爾吉耶維奇[12],我今後一定多讀書。」 她抬起羞澀的雙眸,握了握我的手,就快步回家去了。 我乘硬席車回莫斯科,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 半夜裡,我上車廂口的通過台去抽菸。我放下車窗,探出頭去。 火車正飛速地行駛在樹葉已經凋落的森林裡。幾乎連一棵樹也看不到。主要是根據聲音——車輪的隆隆聲在樹叢中激起的急促的回聲,才猜到這是在森林裡。空氣好似下雪珠時那樣冷徹骨髓,把凍僵了的樹葉的氣息吹到我臉上。 晚秋深夜的天空由於星光亮得耀眼,反像是蒙著一層輕霧。星空正同火車一齊向前飛馳,一步也不肯落後。一座又一座鐵路橋相繼短促地訇然震響。儘管火車在全速行駛,可仍能看到橋下黑油油的水中——不知是沼澤還是小河——倏忽即逝地映照出一道道星光。 火車隆隆地轟響著,嘶鳴著,噴出一團團的蒸汽和濃煙。車廂里,一盞盞掛燈叮叮噹噹地震響著,裡邊的蠟燭火光熊熊,但已行將燃盡。車窗外,一串串紫紅色的火星順著軌道向後飛去。機車陶醉於自己風馳電掣的速度之中,歡快地吼叫著。 我當時深信,火車正飛速地把我送向幸福。一部新的小說的構思在我腦海里誕生了。我相信,我一定能把這部小說寫出來。 我把頭探出車窗,唱起歌來,用不相連貫的歌詞唱著秋夜,唱著俄羅斯,對我來說,世上再也沒有比俄羅斯更親切的地方了。風像少女鬆散開來的芬芳的髮辮,把我的臉吹拂得痒痒的。我真想吻吻這髮辮、這風、這如泉水一般清冷的土地。但這是我力所不及的,於是我只好前言不搭後語地唱著歌,活像個瘋子。在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線極其淡雅、極其柔和的泛出藍光的魚肚白,這美麗的景象使我嘆為觀止。 我奇怪東方的天際怎麼會這樣美,怎麼會這樣清澈,怎麼會有這種淡淡的藍光,後來我才想到這是新的一天正待破曉。 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在車窗外所看到的一切以及在我心中激盪著的那股無可名狀的歡樂感,竟會交織在一起,化為一個決心——寫作、寫作、再寫作! 但是寫什麼呢?在那一瞬間,寫什麼對我來說都一樣,只要我所寫的東西能夠把我有關美好的大地的那些想法,把我要使大地不致貧瘠、乾枯、死亡的熱望,聚合在它的周圍就行了,只要能夠把上述兩點像受到磁石的吸引那樣,吸牢在某個題材上就行了。 過了一段時候,這些思想逐漸形成了《卡拉-布加茲海灣》的構思。然而也可能形成另一部什麼小說的構思,但是不管怎麼樣,小說的主要內容必定跟《卡拉-布加茲海灣》是相同的,而且必定會同樣洋溢著當初主宰了我的那些感情。顯然,構思幾乎總是淵源於內心。 構思一旦出現,它的生命就開始了新的階段,即所謂的構思醞釀階段,確切點說,是用現實生活的內容去充實構思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