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甌缺 · 第四十四章

徐興業 《金甌缺》
1 自從陳東領導宣德門伏闕以來的整整一年中,東京人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兩次圍城之役、東京城淪陷、淵聖皇帝蒙塵、根刮,等等,絞索愈套愈緊,東京的民氣卻隨之愈加高昂。現在他們已變得更加聰明、更加沉著了,正是欺騙者教乖了他們,他們要憑自己的判斷行事,輕易不相信官方的話,無論是宋朝的還是金朝的官方。 淵聖第一次蒙塵,十多萬老百姓在南薰門「迎鑾」,迫使金方提前放回淵聖,這使老百姓意識到這是一次在敵人屠刀下用和平方式進行鬥爭的勝利。 淵聖第二次蒙塵,是在根刮的高潮中被迫出城的,形勢更加險惡。只要看看每天在南薰門上巡城的金軍頭目拔離,一天變一副面目,越變越凶,後來竟完全變成一副凶煞神的面孔,人們就可以推知淵聖迴鑾無期,金人正在醞釀一場大陰謀,前途凶多吉少。 老百姓還是用和平方式進行鬥爭,每天聚在南薰門外的群眾愈來愈多,索駕,迎駕,要求金人放回淵聖的聲浪也一天高過一天。 開封府胡亂出了許多安民告示,一會兒說聖駕在軍前受到禮遇,只待金銀募足,即可迴鑾。一會兒又傳說,王御帶昨與小番一起入門,傳語淵聖與國相太子在郊壇打球為樂,洽談甚歡,擇日迴鑾。王御帶就是加上帶御器械官銜的王宗沔。帶御用的器械,實際上只是一種政治待遇,算不得官封。王宗沔戴罪之身,並未隨淵聖出城,為何帶回來聖駕平安的消息,這一條老百姓先不相信。 只有宰相何前日回城,傳詔:「朕與兩元帥議事,事畢還內,天寒民困,無煩於雪中候駕,以受凍餓。已令廣置場糶米賣柴以濟飢貧。」這道聖旨摹刻張貼,許多人看過後都認為是淵聖親筆。 連日來雨雪不止,物價直線上漲,米每斗要賣一千二百文,比承平時市漲了四五倍,麥每斗一千文,驢肉一斤一千五百文,羊肉豬肉一斤三四千文,都漲了四五倍至七八倍不等。即使出了錢,也未必買得到貨,何況根刮以來,很少人的家裡還存有現錢。這時城中的犬貓幾盡,有些老百姓就從水池中撈起水藻煮食。去賑濟所領取救濟糧食者陡然又增加一倍,賑濟所的存糧也有捉襟見肘之虞。 何傳來的聖旨糶米賣柴確是當時老百姓顒望的急務。此時淵聖的旨意對於朝內掌握實權的吏部尚書王時雍、開封尹徐秉哲等已經毫無約束力,留守孫傅雖然聽話,但沒有實權,自己拿不出米柴,就無法執行旨意。後來經他力爭,總算在相國寺、定力院、保勝院、興國寺四處置糶米場,允許老百姓以每升六十二文的平價糴米三升。官樣文章,敷衍一番,米少人多,往往引起爭攘,甚至發生毆打死人的事件,官方引為藉口,立刻停止糶米,前後不過維持了十天左右。 不管執行到什麼程度,不管買到或者買不到平價米,不管在糶米時發生了多少情弊,東京老百姓對淵聖皇帝是見情的。特別讓老百姓感動的是淵聖在這道諭旨後面空白處又贅上八個字:「朕負百姓,涕泣無從!」 這八個字勝過一道千言萬語引咎自責的罪己詔,這八個字勝過一篇歌功頌德、好話說盡的功德碑。此時此地,老百姓從摹刻張貼的榜上讀到這八個字,就把它們深深鐫刻在心上,永遠磨滅不掉。淵聖這道旨意的目的是要解散迎駕隊伍,而這八個字卻起了強烈的反作用,此後在南薰門迎駕的隊伍不是解散,不是縮小,而是更加擴大了。 喝過一碗熱粥,手裡揣著兩隻冷饃饃,從賑濟所出來就直接奔到南薰門,憑著這一身單薄的衣服,最多披一件破棉衲,在風雪嚴寒中蹭上半天、一天,有時還等過半夜,東京人就是以這樣的激情對淵聖寫的八個字做出反應。 開封府一夜之間衝擊了所有的王府,捕走所有的皇族,這樣大規模的行動是瞞不住人的。徐秉哲索性來個公開聲明,這次不用聖旨的名義而假監國太子的令旨:今來車駕出宮,多日未還,上皇率諸皇子親詣大金軍前見二元帥求車駕還內,曉示軍民,各令知悉。 徐秉哲乾的是最愚蠢的事情,這道安民告示能夠起的唯一的作用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徐秉哲乾的另一件愚蠢之事是把這二三十名年輕美貌的宮人侍姬,梳妝打扮後,悄悄地送給劉彥宗。這件事既要瞞過結聚候駕的群眾百姓,又要瞞過押運大批皇族的范瓊。他的辦法是把那批宮女裝在幾輛垂下帘子四面圍得密不通風的車子裡,混進押送御前法物儀仗、內家樂女樂器、鈞容直一百人並樂器的隊伍中。他派去押隊的任用洪芻事前已與拔離打過招呼,只要一出南薰門,拔離就派人前來接收,保證萬無一失。 這支運送樂器樂人的隊伍上午巳時出發,比范瓊親自押送的皇族俘囚要早兩個時辰,因此逃過范瓊的耳目,平安抵達南薰門。 南薰門下人山人海,擁塞御街,這和前些日子一樣,所不同的是今天人更聚得多了,有人大呼:「百官罪惡,使國家遭到如此禍殃,如今一切災難都由我百姓承擔了,但願天佑我君,乘輿早還。」 一語才說完,千百人都響應起來,大家重複「天佑我君,乘輿早還」這八個字。後來嘈嘈雜雜地已聽不清楚說些什麼,但他們的高昂情緒、激越表情還是可以看到的。 忽然人們又喧動起來,大家讓出一條路,讓一支齊整的遊行示威隊伍通過。這支隊伍有數十人,男女老幼都有。他們用鐵鏈條鎖住頭頸,手裡捧著香爐。從他們身上發出一股烤炙的焦味,並且嘶嘶作響。原來他們將一股燒得通紅的棒香綁在裸出的手臂、大腿上烤炙自己。還有個別的人在新剃的頭皮上燒香洞,好像在蓮座前剃度一樣。走在最後的一名青年漢子,裸出上體,除了讓別人在他背上烤炙外,自己又用刀子剖開胸前的肌肉,鮮血直流,他大口地吁出粗氣,卻熬住了不喊痛,不作一聲呻吟,旁邊一個模樣好像他妻子的年輕婦女不斷地用一塊已被染成通紅的白布替他揩拭血污。他吆喝著,不讓她走近他的身體,似乎褻瀆了神明。 這批人都是狂熱的宗教徒,他們要用苦行僧戕害自己肉體的方法來感動上蒼,保佑乘輿早返,同時也含有向城上金軍示威的意思,表示大宋子民為了保護聖駕不怕要吃多少苦頭,都是心甘情願的。他們的行動果然也吸引了城上的金軍,大家都上城來看。 宗教的狂熱一旦與愛國心結合在一起時,可以產生一股他們自己也不知哪裡來的超人的勇氣。如果到事後追想,那一定會使自己戰慄發抖,但當時他們卻行若無事。他們也深信示威遊行以後只要到他們出發的寺院中抓一把香灰,塗抹在傷口上,傷口很快就會癒合。 這批宗教徒走過以後,接下來就是押送樂人樂器的車隊。由於金方大規模地要人要物,這樣的隊伍每天都有經過,東京人見怪不怪,都放他們過去了。只有後面的幾輛車子,與眾不同地用幕布嚴密地遮蓋起來,車內還有吱吱喳喳、抽抽噎噎以及雙手擂著車壁的哭鬧聲。車隊旁幾名公人揮舞皮鞭,吆喝著要她們安靜,這才引起人們的注意。 冷不防哪一輛車上的舊棉簾被拉下了,圍在車廂四壁的一整匹絹帛也被解開,車內探出幾個人頭,她們都是打扮得十分漂亮的美婦人,現在因涕泣交零,豎一道橫一道的淚痕把粉黛胭脂衝出無數道界線。她們肯定已聽到百姓的呼籲、痛罵,引起了自己的悲慟。她們一遞一聲地痛罵徐秉哲無恥,把她們打扮了送給金酋獻禮,自己好升官發財。有的罵徐秉哲也有老婆女兒,要升官發財,就該把自己的妻女獻給金帥,為什麼要出賣別人的女兒。 周圍老百姓馬上明白事情的真相,他們圍住這幾輛車不放。護送公人還想逞威,老百姓把他們的皮鞭搶過來就打。護送官周懿文一看勢頭不好,急向押送樂人樂隊的官兵求救,哪知這批官兵事不干己,竟是推推託托地不肯上來干涉,雙方相持了半天,把這條可容六頭大象並頭通過的御道擁塞得十十足足。 不久范瓊帶著一批刀出鞘、弓引滿的精銳騎兵押送皇族前來。他一看前途擁塞,拍馬上來打聽。 范瓊的作風,與其他任用不同。他不要偷偷摸摸,而要大鳴大放地通過御街,還頂好讓老百姓向他夾道歡呼。他並非不知道自己乾的是違背天理人心的事,但憑著手中的這支精兵,他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區區幾萬名老百姓何足道哉!只消鐵騎一衝,保管衝出一條血路,向金人交割俘囚,完成出色的任務。今天要流血,他是有思想準備的,流點老百姓的血怕什麼,完成他的押送任務,才是最重要的。當下他騎匹高頭大馬,仗著佩劍,衝到隊伍前面,連左右護衛也不要一個。 老百姓們似乎被范瓊這股凶焰怔住了,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龍德宮的宮人侍衛們緩緩通過。太上皇是老百姓熟悉的,過去幾十次「鵓鴣旋」中,他們早都拜識了龍顏,現在看他掩面痛哭地經過夾道的人巷中,直往城廂而去,竟沒有一點反應。 然後是大哭小喊、男泣女啼的諸皇子、皇妃、公主、駙馬。他們有的坐車,有的騎馬,還有車馬都挨不著,只好徒步而行。這些貴人中間,百姓熟識的有皇叔燕王趙俁、越王趙似二人。燕王趙俁有「鼓王」之稱,常在群眾的場面中興會淋漓地擊鼓,人們對他尤其熟悉。二王在第一次圍城中曾贊成李綱守城之議,反對淵聖出走,贏得人們的好感,他們騎馬經過時,有幾個膽大的百姓越眾上前,籠住燕王的馬頭道:「大王家的親人都被押走,奈此一城生靈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國祚如何?」 這個鼓王已沒法把自己鼓舞起來,他流涕道:「大金要我,教我奈何?」 「百姓們與大王一處生死如何?」 幾名鐵騎看見老百姓與燕、越二王打話,急忙上來把他們衝散。百姓們散而復聚,二王卻急匆匆地跟上前面的隊伍,不敢再與人兜搭。 這時老百姓有人高聲叱罵:「范麻子,你們也須是大宋子民,顛倒去做金虜的奴才,何不識廉恥?」 范瓊回頭看見人叢中一個怒沖沖的漢子戟指大罵,正待去抓,忽然人聲大喧,哭罵雜作,原來是朱皇后抱著太子坐車過來了。那車簾已撤,她哭喊著:「百姓救我母子,百姓救我。」 朱皇后發出緊急呼籲,那一聲「百姓救我」恰似哀猿夜啼,迴腸九轉。百姓們一擁而前,聽憑那些如虎似狼的禁兵鞭打刀斫,他們就是攀住車轅不放。 范瓊自己也衝進圍子,看見百姓們為了保護趙家的這塊肉,竟表現出這樣一股子愍不畏死的傻勁兒,他顯然不能夠理解。他認為這些愚民需要他親自出場來開導開導,才得醒悟,當下放開喉嚨大嚷:「自家們只是少個主人,」西北人稱咱們、俺們為自家們,范瓊一興奮就吐出鄉音,「東也是吃飯,西也是吃飯。譬如營中長行健兒,姓張的來管著是張司空,姓李的來管著是李司空。上面走馬燈似的調動,與健兒何干?俺說你軍民百姓,各各歸業,回家去照看老小,休在這裡打鬧,自取禍殃。」 范瓊一生崇拜的是暴力。當他還是西軍中一名走卒時,就相信憑他的臂膀粗、拳頭大這份優勢,把別人打降下去,就能出人頭地。 現在他可以憑藉的不再是個人的臂膀粗拳頭大,而有一支精銳的軍隊。第一次圍城中,他憑著這支親信部隊打過幾場硬仗,聲名鵲起。東京淪陷後,他千方百計地保牢這支軍隊,王時雍、徐秉哲、左言都買他的賬,另眼相看。現在的形勢很清楚,他們這份力量已被蕭慶看上了,那就可以保證未來的飛黃騰達,絕非一個小小的任用官所能限量了。 他是一個堅定地走著自己道路毫不動搖的人,又是除了這一條以外,決不相信其他的任何原則或受任何抽象概念的指引和熒惑的人。在軍隊中,他早已習慣於上級的走馬換將,昨天是劉仲武的部將,今天又成為劉延慶的親信。二劉罷官或死了,他當然還要屬於另一個人為他效勞。換上來的任何人無論是姓劉的、姓蕭的,是漢人、奚人、女真人,對他都是一樣。他確實不明白這裡成千上萬的百姓為了保護皇后懷中的一個孩子,竟願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個孩子也像其他孩子一樣長著兩隻耳朵一張嘴,並沒有多出一張嘴、多出一隻耳朵。他姓趙姓張又干你們百姓什麼事?你有力量就保牢他,沒有力量就早點回頭,赤手空拳怎禁得起他鐵騎的踐踏。 他得意揚揚地說完上面的一席話。就他而論,他說的是真話是心裡話。王時雍、徐秉哲甚至蕭慶本人都不敢說這樣的話。 最初的反應是沉默。老百姓習慣了官方的欺騙,不相信他們居然會聽到這種赤裸裸毫無保留的髒話。要經過一些時間的沉默、消化、理解,大家才省悟過來,這才爆發了一場怒斥。老百姓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他圍進核心,成為眾矢之的。他還來不及揮舞寶劍,一塊塊的磚石、一把把的泥灰,弄得他頭面青腫,雙目迷糊。這時一個大漢從萬人叢中矯健地躍出,一把就把他拎下坐騎,夾頭夾腦地就是一拳,口中怒吼:「打死你這個不識廉恥的奸賊。」接著又在他身上擂了十多拳,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打得他皮破血流,骨頭咯咯作響。他幾次翻身,掙扎著要站起來,都吃那漢子一拳打去,搖搖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倘非他的護衛前來相救,那漢子拳發如雨,早把他打死了。 然後鐵騎沖入百姓隊伍中,雙方展開了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裝之間的混戰,產生了那種混戰當然有的結果。 經過這一場死人不少的血戰,老百姓仍舊不散,可是朱皇后和太子被伏在瓮城門的金軍裹掖而去了。皇后那一聲尖銳的,綿綿不斷的「百姓救我」,化成萇弘碧血,長注在老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官方公布謠言惑眾、聚眾滋事的小關索李寶等頑民十七人,捕獲正法。簽插其首級巡徇四壁示眾。李寶被正法,官方已經公布過三四次,這次是真的。老百姓含著眼淚看到那簽插在長矛上的首級果然是昨天痛擊范瓊的那個漢子,他雙目不瞑,仍然顯得怒氣勃勃。 2 淵聖蒙塵後的十二天,資政殿大學士劉鞈家裡忽然來了一名未通過宋朝留守司由金方直接派遣來的快行家。他帶來一道淵聖皇帝的手詔「以劉鞈為河北路割地使,限即日出城來青城幕次與朕躬相見」。 劉鞈是有原則的人,凡事都要遵循原則而行。劉鞈恰恰與沒有任何原則,這一條倒反成為他的原則的范瓊相反,劉鞈恪遵原則到了泥執不化的程度,有時行事倒反背離了原則。 這道手詔缺少一項必要的手續,未經留守司副署,從法律意義上說不能生效。再說手詔的真偽也存在疑問,雖然蓋了御寶,是否淵聖親筆,難以辨認。即使是真的,也可能出於金人的脅迫。因為派出割地使傳宣聖旨,要各地軍民放下武器投降金朝,這大有利於金朝,而不利於抗金的軍民。曾經做過地方大員,一直鼓勵軍民要矢忠本朝、誓死不降的劉鞈從根本上反對割地之議。再說這一年中派出去的割地使,不是成為十足的投降派就是被義憤的軍民所殺,死了還落得個臭名。就他本人而論,他絕不願充當河北割地使這個倒霉的差事。 所有這些考慮都是入情入理的,劉鞈最妥當的辦法莫如把這道聖旨拿去與留守孫傅商議後再作決定。但他沒有這樣做。官家被脅,事急從權,他劉鞈錚錚大臣,必須守經。「君命不俟宿」,既然淵聖這樣迫切地希望與他見面,他又怎能利用種種藉口,不出去見駕? 他有三個兒子,子羽、子翬都很有見地,如與他們商量,子羽剛決,肯定會勸他出去,利用出城的機會,相機行事,期於大局有補,這個他自問做不到。子翬和婉,一定要兜兩個圈子,說到最後還是勸他把偽旨上繳留守司。這個他不願意。幸虧這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只有子翼在側,他為人異懦,與他商議不會有什麼結果。當時劉鞈決定了按照原則行事,不與家人打個招呼,帶著一名使臣陳瓘、一名家丁毅然出城。 出城後,金人優禮有加,安排他在城郊的壽聖院住宿,卻不提與淵聖相見之事,這也是意中之事。晚晌,金方派來了僕射兼樞密使韓政,前來館伴。韓政是老資格的漢兒大員,目前在上京主持日常政務的韓企先還是他晚輩,派這樣一個著名官員前來伴宿,肯定有文章要做。劉鞈思想上也有了準備。 就寢前,韓政果然來找資政說話。 劉鞈自己受到的優待與他聽說淵聖在青城幕次受到的惡遇有天淵之別。他們一見面,劉鞈就說到吾君菲衣惡食,為人臣子的豈能以甘旨重茵自安,婉婉轉轉地提出改善淵聖生活的要求。 韓政忽然尖厲地笑起來,說道:「中朝議定,廢黜趙皇,另簡賢能為中原之主,前日朝旨已下,不日將行廢立大事。趙皇得以不死,就是我朝的深恩大德,還談說什麼甘旨重茵,資政休再提這等離題千里的話了。」 行廢立之事,對於劉鞈真是石破天驚,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但還有令他更加吃驚的事。 「下官奉國相、太子之命,說與資政知道,」韓政繼續說下去,「朝議別立異姓,國相、太子之意,莫若以資政為代。」 劉鞈擦了擦自己的耳朵,把昏沉沉的頭腦澄清一下,弄清楚了「以資政為代」一句話的含義是要他代替趙氏為中原之主。談話以前,他雖已有了各種思想準備,但萬萬沒有想到二帥竟然看中了他,要立以為帝,這件事他如何能夠考慮。他還來不及提出抗議,韓政又說下去了:「異姓為主,眾議紛紜,中朝或另有意屬,目今尚難定論。國相、太子之意,先請資政北去,一入中朝,下官定以僕射樞密使之官相讓。資望既深,稍俟時日,必以異姓帝相畀,資政豈有意乎?」 劉鞈定一定神,面色嚴峻地回答他道:「貞女不侍兩夫,忠臣不事二君,大朝如以此相逼,劉鞈唯有一死!」 劉鞈說得決絕,不過身為三姓奴的韓政根據其本身經驗,知道口頭說得決絕的,不一定在事實上真正關上了門。他微微一笑,找個下台階的機會就說道:「如此大事,豈一言而決!今日已晚,資政且請安置了,明日再議。」 把一個皇帝的位置,許給幾個人,好像把一個女兒許給幾家人家,讓他們都存著希望,這原是遼的傳統。耶律德光答應了石敬瑭為中原皇帝的同時,又打算以擁有軍事實力的幽州節度使趙延壽德鈞父子為帝。好使三個人同時為他賣力。將來一個做成皇帝,另一個做不成也容易處理,只要給後者加上「怨望」的罪名,一條鐵索鎖到塞外去關禁起來就是,十分省事。其實不單耶律德光,南北朝時突厥可汗同時就有兩個兒皇帝,東邊一個,西邊一個。隋末唐初,突厥可汗既立梁師都為帝,同時又立劉武周為定揚可汗。這一套以華制華的統治方法就是從漢人的以夷制夷中學來的。 但是在朝議已定張邦昌為帝,他們也都表示過沒有異議,斡離不再提出以劉鞈為候補皇帝,卻有深意。 粘罕、斡離不都看不起張邦昌,粘罕聽了庸才易使這個論點非常高興,就被說服了。斡離不卻比他想得深遠。張邦昌奴才,既無聲望,又無兵力,人心不附。全靠大金軍隊做他的後盾,一旦金軍北撤,張邦昌大楚皇帝的位置一天也坐不住。那時中原鼎沸,仍煩大軍再下,費時費力,莫此為甚。 斡離不與劉鞈交過手,知道他的分量。當時飲譽一時的「兩河三宣撫」,蔡靖早降,張孝純頑抗九個月,最後還是屈節,他們的聲望已損,只有劉鞈聲譽甚隆,加上他練兵處事都有一套辦法,把他收服了,置在「儲君」的地位上,將來接替不成材的張邦昌,是最適當的人選。 斡離不深謀遠慮,甚至把司馬朴也置在他的保護之下,將來未始不可提出來作為「儲君」的候補人選。他想得固然周到,但沒有考慮到劉鞈是按原則辦事的人,不會輕易就他之范。 當天深夜,劉鞈下定決心,把使臣陳瓘叫來,以一紙絕命書相付。內容說的是:「大金不以予為有罪,而以予為可用。貞女不侍兩夫,忠臣不事兩君,況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以順為正,妾婦之道。所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於今日唯有一死。」 然後要陳瓘幫他沐浴更衣,解下一根衣絛懸在梁間自縊。事關他的一生名節,陳瓘不敢相勸。含著淚,一直幫他直到斷氣把屍體搬下來為止。 劉鞈死得從容不迫,死得有板有眼,死得重於泰山。他以一死淨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則處事的瘢瑕。大醇可以掩小疵,這是中國人評論人物的傳統觀念。 劉鞈死後,隨從人員陳瓘等收斂他的屍體,暫攢壽聖院西南的小山岡上,並在他懸樑的房間柱子上題了「大宋忠臣劉資政劉鞈殉節處」幾個墨瀋淋漓的大字。當時壽聖院在金人控制下,這個藉藉無名的陳瓘毫無顧忌地寫著大宋忠臣,寫著大宋的官銜,寫著他為大宋殉節,觀點十分鮮明。這十二個字比後來由他的兒子特請當代名作家撰寫的幾千字的墓志銘,更能反映劉鞈的真實。他無愧於大宋忠臣之稱,九原有知,也可瞑目了。 3 太上皇押到青城後,與淵聖分別羈拘,互不見面。一天忽然同時得到通知,父子都被邀請去齋宮參觀國相、二太子「打球」。 「打球」或稱「蹴圓」,實際上並非用手擊球而是以足踢球,雙方各立球門,絡以繩網,以踢進為度。球用皮革製成,中間塞滿羽毛之類的東西,玩起來有點像現代的足球。女真人的「打球」也是從中原傳過去的,規則上略加變化,多了一點練武的意味,踢法大致相同。太上皇是蹴球的能手,筆記中有所記載,今天在俘囚之中,忽然與淵聖一起受到邀請,不免有些受寵若驚。淵聖也是如此,這天,他在監禁的所在處受到優容的待遇,居然讓小內監劉當時跑來服侍他,沐浴更衣,幫他穿上蒙塵以來第一次穿上的御袍。 二聖不知吉凶如何,懷著佹得佹失的心理來到齋宮,接見他們的是完顏希尹和撒盧母二人。太上皇與此二人都見過面,領教過撒盧母的那副陰陽面孔,完顏希尹是在龍德宮內相見的。淵聖雖都知道他們之名,卻還是初次見面。雙方寒暄數語,完顏希尹就宣布今日天陰,打球未能舉行,二帥軍務在身,未便相見。請太上皇、少帝即回。 淵聖注意到雖然二帥沒有出來接見他們,完顏希尹說的話還算和緩,對他們的稱呼也還客氣,乘機請求道:「某久留軍前,都人顒望,乞太師轉稟國相,太子早早放回,永感盛德。」 完顏希尹與撒盧母嘰嘰咕咕地說了一些他們聽不懂的話——實際上這兩人的漢語都說得十分流利。撒盧母離座而去,頃刻即回。陽面撤除,陰面出現,他非常不禮貌地直說:「某去回稟國相,國相發怒道,『他待往哪裡去?』二太子也說,『天命如此,無可奈何。你可把俺此話傳與趙某知道。』」接著他喝一聲:「趙佶、趙桓,國相太子的話,你二人可都聽明白了?」 這兩句話不啻就是對他們的判決詞,父子二人一時都驚呆了。二帥一時高興安排的「打球會」沒有會成,不料淵聖一言相戾,惹怒二帥,他們就提前暗示廢立並扣押父子的意圖。這時場面上的氣氛驟然緊張。完顏希尹略一頷首,兩廂埋伏的甲士一齊擁出,在蕭慶指手畫腳的指揮下,把二聖及諸侍從一一架住,押下祭壇。蕭慶還親自動手來剝淵聖身上的御袍。 只聽見階下的李若水一聲獅子般的怒吼:「住手!」李若水早掙脫兩名架住他的甲士,推倒一名意圖攔阻他的金將,奔上階石,扯著蕭慶的手,用力把它反扭到背後,大聲叱罵道:「這賊亂做。此乃大朝真天子,你殺狗輩豈敢無禮。」 蕭慶被扭痛得跪在地上,殺豬似的亂叫。這裡李若水又大罵完顏希尹、撒盧母,一直罵到粘罕、斡離不,罵到金朝皇帝。金賊虜狗句句不離口。此時的李若水真有賁育之勇,階上階下上千名金人都呆住了,不知所措。半晌後,才有十多名甲士上來,揮拳亂打,擊碎他的頭面,擊落兩枚門牙。他臥倒地上,口噴鮮血,還是發音不清地怒罵,不曾折掉銳氣。 甲士們把李若水拽到一間空屋裡關禁,蕭慶要泄私憤,派人用馬鞭亂擊,血流如注。不久粘罕出來傳令,須要活的李侍郎,不許亂打。以後兩天,卻用好酒好肉款待他。李若水絕口不言不語,不飲不食。粘罕又派蕭慶三次前去勸降,說的無非是天命人事這一套。李若水瞑目不答。蕭慶急了,說:「事已如此,你休執迷,任性而行,恐壞了性命。不是你好人,我豈肯來勸你?」 蕭慶扯剝御袍,李若水把他看成為不共戴天之仇,豈能為他幾句好話軟化。李若水假裝瞑目不視,卻在暗中摸索土炕上的一碗肉羹,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到手的武器。他連羹帶碗猛地向蕭慶頭上摔去,摔得他長血直流,抱頭鼠竄而出。這個「蕭骷髏」的骷髏頭今天在漢人手裡吃了大虧。李若水算是替淵聖、替被根颳得體無完膚的東京人出了一口小小的氣。 粘罕無奈,只得派他的親信高慶裔親自出馬勸降。高慶裔也深懷戒心,事前已派人去搜索一切可被李若水當作武器使用的什物,才敢見面,還坐得遠遠的,唯恐受到他的猛撲。 「李侍郎,你前日詈罵國相,國相也不見怪,今日反使高某前來勸降。你若順從他,定與你好官做。」 不管是殘遼的漢兒還是宋朝的官員,只要投降金人,不出一年,他們說的漢話都已帶有女真人說漢話的腔調了。這真是奇怪的現象。不過李若水無暇計較及此。他曾出使粘罕軍前與高慶裔打過交道,算是老相識了。今天給他一點面子,回答了八個字,「天無二日,某無二主」,作為他的最後答覆。 粘罕絕瞭望,派一名監軍前去行刑。執刑時,監軍定要李若水轉面向北,問道:「你回頭來也未?」 李若水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厲聲叱罵,不肯轉動南向的臉。只要還剩一口氣,他炯炯的目光就是一對指南針。監軍恨極,先用刀子割裂他的下頤,再割斷他的舌頭,然後斬下他的首級。他雙目不瞑,仍然注視著南方。 李寶死得勇決,劉鞈死得從容,李若水死得剛烈,在民族危亡中,許多人以不同的形式貢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為自己找到光榮的歸宿。 4 皇宮基本出清,在京居住的趙家子孫全部就拘,御用印璽全部上繳,御用法服、法物、儀仗、玉輅,甚至太廟中懸掛的列祖影像也都成為俘獲品。就金人的一方面而言,「廢」的準備工作已全部就緒,現在只差最後一步向趙氏少帝正式宣布廢黜他本人及趙宋皇朝,就算大功告成。把強梗的李若水殺死後,連實行最後一步時可能發生的小小阻力也去掉了。上述的步驟進行得十分巧妙,可以說以最小的代價,只有蕭慶被李若水飛碗擊傷,流出一點鮮血,完成最大的任務。女真諸酋,對此都感到滿意。 現在他們就要著手進行「立」的籌備工作。 預擬好的廢除趙宋的文告中十分強調「人心厭趙」這句話,不過他們看到的事實,至少從東京人的表現來看,情況恰恰相反。現在他們把著眼點放在這一點上,要做到是由東京的百官軍民一致要求廢趙立張而非他們金人之主張,他們只不過「應天順人」,執行了大家的意志。割了貓兒的尾巴拌貓兒的食,還說這是貓兒自己要求的,這篇不大好做的文章要做得頭頭是道,倒也煞費苦心。 女真人善於學習,善於接受對他們有益的東西。記得當年太祖皇帝剛收得燕京,心裡不情願交還給宋朝又苦於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後來靠左企弓獻上一條妙計,說是燕京老百姓不願大金以城市歸還宋朝。藉口民意,歷來是統治者的妙用,可是當時還在草創之際,說句謊話,破綻百出。如今時隔三年余,女真諸酋都被教乖了,這齣戲演來活潑自如,煞有介事,仿佛軍民百官真要擁戴一個他們自己推舉出來的真命天子。女真諸酋無疑已把強姦民意這一條學到手了。 劉彥宗慧眼識英雄,早就看中翰林學士吳幵,吳幵向他推薦另一條蹊蹺腿,翰林學士承旨莫儔。這次兩條狗腿子一齊追隨淵聖來到青城。劉彥宗每夜密召二腿去談話,面授機宜。看看時機成熟,就派他們回城傳達二帥令旨,集眾討論擁戴新主之事。最後要繳上一份有全體與會者署名籤押擁戴新皇帝的議狀,作為金朝廢立的根據,才可繳差。 這一天,王時雍、徐秉哲借用留守司名義在宣德門外張貼煌煌告示,在京文官承務郎以上、武官承節郎以上,包括已致仕在告或提舉宮觀[1]的百官在內一律赴秘書省集會,僧道耆老至宣德門右旁的東垛樓集會,士(包括太學生在內尚未授官的知識分子)、庶(普通老百姓)至宣德門左旁的西垛樓集會,軍官軍士至已廢的大晟府原址集會。事關重要,凡指定出席的,一個不許躲避。 僧道耆老士庶軍人都是他們指定的「特邀代表」,目的不過點綴點綴場面,估計也不至出多大問題,重點在於百官。王、徐、吳、莫考慮到對這樣一種性質會議感興趣的百官不會是多數人,倘若議狀上多出許多空行,劉彥宗那裡繳不了差。為此,他們在告示上特別使用了「勾集」這個字眼,邀約赴會稱為「勾集」,到時派兵丁公役登門奉邀,押送進場,除了沒有用鐵索系項以外,待遇都與犯人相同,秘書省門口禁衛環布。具裝鐵騎在附近街道上往來巡徇,也頗有大理寺刑獄門口的氣象。 百官軍民共同選舉皇帝乃是三代以來未有之創舉,這次集會開得很有一點近代「民主化」的樣子,在布置會場、宣布紀律各方面,都開了後代之先河。 秘書省本來地方也不寬敞,所幸庋藏的大量「秘」籍、古今圖書都被完顏希尹劫走,剩下的空書架空書箱好辦,一頓撕擄,都把它們拆了,當劈柴燒。又把中間的壁障拆掉,與隔壁的國史館、會要所兩大處並在一起,這才夠使用。他們把幾張長條桌拼成一條,放在堂中,桌上鋪一幅用宣紙粘接起來、疊成幾沓的長卷,頭上一段議狀的「緣起」是吳、莫二腿要搶頭功,連夜趕寫起來的。無非重複了大金皇帝詔旨中弔民伐罪等話,然後恭維大金皇帝「道奉三無,化包九有[2],不以混合中外為己私念,專用全活生靈,為國大恩。明下詔旨,曲徇眾議,擇立賢人,以王茲土。今百官文武僧道耆老士庶人等仰體大金之德,集議會推×××以治國事,乞大金皇帝允如所請,臣等不勝誠惶誠恐」云云。議狀已經謄寫好,只差當中一個姓名空著,等會後填入。後面大段篇幅都是空白的,已畫好朱絲烏闌,留待百官一行行地簽署名字。 當時留守孫傅、副留守張叔夜已被發往軍前,留京文武自然要推吏、戶二部尚書王時雍為尊,王時雍當仁不讓,坐了主位,宣布開會緣起及三條紀律: 一、與會者不至終場不得退出; 二、便溺需有人隨侍; 三、如在會議中有異議者,本人及家屬一律發遣軍前。 其中第三條最為嚴峻,每個人都明白一經發往軍前,重則「蒙霜特姑」,輕則柳條笞背罰為「阿里喜」,永無歸期,與死無殊。 然後吳幵開讀元帥台令,備述廢趙立異姓之故,要大家推舉一個堪為帝王者入議狀來。如過酉時,不見議狀,大兵即入城縱殺,不留雞犬。 廢趙立異姓雖已有種種跡象,事所難免,大部分官員思想中已有準備,但一百多年來食趙氏之祿,做宋朝之官,要提出廢趙,情所難堪,理所不容,至於立異姓的話,一經出口就成為千秋的名教罪人,他們誰也不願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大家都以目觀鼻,以鼻觀心,一個個都變成了入定的老僧。 經王、徐、吳、莫拉攏,積極秉承金人意志願意擁立新帝的,這時也已有數十人,但他們也怕冒此不韙,不敢率先發難,會議中出現了長時間的冷場。 王時雍一再要大家發言表態,十分峻急,他催促到第三次時,才聽到下座有一名官員用十分冷峻的聲音發言道:「二百年趙家天下,豈可歸於他姓?我即是持異議者,請如所令。」 「請如所令」,就是按照王時雍宣布的第三條發遣軍前。這個官員此時第一個表示異議,表明他不怕死,不怕做奴隸。眾官員一齊抬起頭來,看到他的面目嚴冷,表情峻厲,是個說話與行動一致的人。大家不禁內愧於心。接著坐在他鄰席的一個小官忽然放聲慟哭起來,大聲道:「我也持異議,願與他同行。」 王時雍雖是吏部尚書,卻不認識二人,斜著眼睛,不懷好意地問他們的姓名。 「吾乃奉直大夫寇庠,慟哭者朝請郎高世彬也。」 這時能夠發言持異議,能夠高聲慟哭,不怕後果的人就是勇士了。寇庠名不見經傳,高世彬官銜雖低,卻是英宗高皇后的疏屬,乃真宗年間以抗遼著名的殿帥高瓊之後,一百多年前祖宗的血似乎還在他的血管中流注。大家對他們二人肅然起敬。這裡王時雍早已麾甲士上前把他倆帶出去了,然後殺氣騰騰地宣布:「二子狂妄,已發軍前。眾官再敢持異議者,二人前車可鑑。」 遲到的左司員外郎宋齊愈是不怕出頭露面幹壞事的人,他一進會場就直趨案前,與王時雍、吳幵交頭接耳低聲交換了兩句話。王時雍寫個紙片給他看,宋齊愈大聲唱出張邦昌的名字,然後大言:「某願推舉太宰張邦昌為帝!」 看看大家都沒言語,他奮筆在議狀空當中填上張邦昌的名字,又在署名的前列處寫上臣左司員外郎宋齊愈敬推太宰張為帝一行恭楷。接著王、徐、吳、莫以及事前聯繫好的官兒們都簽上了名,疏疏朗朗的只不過數十行。這時范瓊帶著甲士們沖入會場,肆行威脅。王時雍再一次宣布今日不簽名的一律關在省內不得飲食,不許寢眠,要簽了名,才可放回家中。 生平名節與一時饑寒居然放在同一個天平秤上衡量。待到深夜,許多人實在熬不住了,看看大勢已去,委委曲曲、含羞忍愧地簽上了自己的官銜和大名,只是省去「推某某為帝」幾個字。其實效果還是一樣的。這場會議一直開到天明才告結束。王、吳等高高興興地捲起議狀,走馬出城,前去領賞。這一天被發遣的只有寇庠、高世彬二人。 其他各場所的情況大致相同,凡是受到特邀的代表一般都肯唯唯諾諾地簽上了名,只有西垛樓的會場中出了一點毛病,有一批漏網之魚的太學生臨時哄議:「某等所見,意殆不然。」不過他們簽不簽名都無關宏旨。士庶僧道耆宿隨便抓一把,或者杜撰幾千個名字簽上都可以,不比百官一定要親筆簽名。 議狀送入金營,回文很快來了。三天後吳幵、莫儔齎到軍前牒:據文武百官耆老僧道士庶軍人申,乞立張相國治國事,已申本國大皇帝許冊立張邦昌為大楚皇帝,准三月初七行廢立事,張邦昌即皇帝位。 從字面上解釋,張邦昌是由宋朝官民提名,大金皇帝接受眾議,許立為帝。中間還要經過軍前二帥的申報手續,來回至少也得一個多月時間,三天內如何便得回文?無奈此時金人擄掠已足,眼見得東京城已像一塊壓扁的豆餅,沒有多少油水可以擠了。急於要回去慶功分贓,而張邦昌的那些佐命元勛也急於要把新主子推上寶座,自己好加官進祿。雙方一湊,把張邦昌即位之期定得這樣倉促,也顧不到在表面上的自圓其說了。此外,還有一個老大脫榫處,金軍扶立張邦昌後,就要帶著戰利品與俘囚全師北撤。二帥及劉彥宗說過幾次,要張氏君臣謀自立之道。而張邦昌立國全靠金朝的兵力,如果失去這座後台,他們可以使用的兵力只有范瓊手下數千人。現在不說別的,單是在相州的康王趙構手下已結集了十萬兵力,兩眼睜睜地看著東京城,金軍對他也沒奈何。要憑范瓊之眾與他抗衡,豈非夢囈。明知道這些擺在眼前的危機,唯恐做不成佐命元勛,他們搶在前面,就是做一天皇帝、做一天佐命元勛也好。謀近利者無遠憂,他們即使在考慮自己的利益時,也是十分短視的。 他們就是在這樣危機四伏中關起城門,掩蔽雙目,歡天喜地準備開鑼大吉。 5 許多官員把自己姓名簽在議狀上願擁立張邦昌的同時,也有些官員庸中佼佼、鐵中錚錚,既不願簽名,也不願擁戴,他們反而燒冷灶,表示了忠於宋朝、忠於趙氏一姓的立場。 青城請臣得到消息比城內百官還早兩天。留守孫傅、副留守張叔夜去到軍營的當夜就有人來說降。第二天粘罕親自出馬,接見張叔夜道:「孫傅不肯立異姓,已為我大金所殺。公年老大,家族繁盛,豈可與孫傅同死?你寫一份願立張邦昌為主的文字,宰相可致。」 張叔夜一聽到張邦昌的名字,就一口唾沫吐在厚厚的地毯上,左右喝止,粘罕再次溫言勸告。張叔夜慨然道:「叔夜累世荷國厚恩,誓與國家同存亡,實不願立異姓。」 張叔夜乃國初大臣侍中徐國公張耆之後,累世簪纓,所謂是「故家喬木」。他剛入金營,就知劉鞈殉節之事,嘆息道:「劉仲偃已先我一步走了,負此良友,九泉下如何相見?」 不過他當時沒有死,後來隨淵聖北狩,途次原宋遼接界處的白溝河,在張叔夜心目中,過此一步再死就不是死在大宋的國土上了,當即扼吭而死。他也實踐了淵聖第一次蒙塵時與劉鞈一起立下的「主辱臣死,與子同歸」的莊嚴誓言。 孫傅並未被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二帥上書,乞存宋朝,乞存淵聖,乞存趙氏。淵聖既廢以後,他又上書乞立太子,前後共上書九次。圍城之役,孫傅與何一樣相信那個神道作法的老兵郭京到了痴迷的程度,最後導致了東京的淪陷。他自知誤國有罪,現在是蓄意存趙,意圖贖罪補過。 淵聖第二次蒙塵,出城前以太子監國,命孫傅為留守,執手託付道:「朕此行吉凶難卜,以太子與宗社托公,公好自輔之。」 「臣敢不盡心輔佐太子,事有蹉跎,繼之以死,決不負陛下之託。」 這兩句對話,猶在耳際縈繞,事勢已變,金人要索朱皇后、太子出城,他身負師保之重,何況自己的名字是一個「傅」[3]字,對太子的安全負有全責。當時宗社國家太上皇官家都保不住了,唯獨一個太子,他還想死死保住,自己想不出辦法,只好問計於吳革。 吳革料事屢中,孫傅知道他有文武才略,對他十分器重。只是吳革多次建議,孫傅都不能用,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譬如病危之人,非用重劑劫藥不足挽救,醫生開了方子,病家遲疑低回,唯恐一劑而死,不敢服用,這是所有庸懦遲緩的病家的通病,他們寧願慢慢地去就必死,而不願冒一下險以求萬一的生存。 當時吳革提出一個大膽建議,派人去找一個與太子年齡相當的男孩,今夜密送入宮內。此事要留守出力。明日虜人要索皇后太子出城,皇后抱著假太子,車駕經朱雀門時,老百姓鼓譟攔住不放,定要留下太子,與奸黨紛爭起來,乘亂中把假太子推墮車下,讓奸黨們輿屍出城。此事義士何宏、李寶輩足以了之。不過皇后掩袂痛哭,要裝得逼真。這裡仍以賑饑救乏為名,團結忠義之士,結成隊伍。太子微服居中,潰圍而出,再作後圖。突圍之事,吳某身自任之。此計大妙,只不知留守敢不敢行此公孫杵臼、程嬰[4]之事? 吳革用的激將法,孫傅一時感動,慨然允諾,並願身任公孫杵臼,明日保假太子出城,不惜殞身碎骨,以堅敵人之信。及至吳革把假太子找來,他去大內,看到內監鄧珪關防嚴密,皇后太子居室都有人穿梭似的往來,假太子又不爭氣,在他懷中連聲啼哭,他無隙可乘,只得廢然而返,一條好計,又成畫餅。 補過贖罪不能單憑主觀願望,還得有一定的膽魄能力。坐而論的宰相一般都缺少立而行的能力。孫傅既拿不出其他辦法,最後只有向金人乞哀之一途。在那一段時期中,宋朝的官員,還有一些太學生、老百姓對金人存在幻想,認為國家大事憑他們寫幾封哀求信,磕幾個響頭,就會得到金人的憐憫,斡轉乾坤。有的人明知金人冷酷,哀求不成,可能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還要去撞一撞。他們倒不缺少殺身成仁的勇氣,只要青史中為他留下一個存趙殉節的美名。其志可憫,其事可恥,其實是愚莫及焉! 不過金人對孫傅倒沒有十分為難。 反對立張邦昌的還有留在斡離不劉家寺大營的司馬朴。他雖是淵聖的隨行臣僚,只因身為司馬溫公之後,受到斡離不的敬禮,不與何等一起拘留在青城小幕次。他得知廢趙立張的消息後,移書粘罕、斡離不,不是向他們哀求,而是以大義相責,詰其背信棄義數端,其詞甚直。粘罕讀了,十分慍怒,斡離不竭力保護,不讓他受到迫害。司馬朴以後被俘入北地,持節不屈,有人把他比為留胡十九年、牧羊北海、不辱使命的漢朝典屬國蘇武。司馬朴終於沒有能夠回來。 太學生黃時偁、汪若海、徐揆先後上書給粘罕表示反對廢趙立張,他們或被殺或被逐,結局有幸有不幸。其中徐揆是吳革的朋友,平日贊畫,多有智數,最後上書一事料想得不到吳革的同意,就瞞過了他,誑騙南薰門的守將拔離,說有金銀相獻,居然見到粘罕,當面詰責,詞氣激越,粘罕發怒,一聲「蒙霜特姑」,就把他敲死了。 太學生的表現不一,其中也有一些敗類。後來金人索太學博士十人,太學生堪為師法者三十人,「如法以禮,敦聘前來,師資之禮,不敢不厚」。當時報名的竟超過金人原來要求之數。金人把他們甄別考試一下,說「不要你等作文議策論,各要你等陳述鄉土方略利害」。四川、江西、浙江等地的太學生,爭持紙筆,陳山川險易,古今攻戰據守之由以獻。有的還說大軍進取,願執鞭鐙為前驅。其實當時金軍並無南征的計劃,太學生應試也是閉門造車,瞎說瞎話,目的無非想利用這塊敲門磚,敲開仕進之門。偽朝授予一官半職後,他們先忙著把自己眷戀的妓女娶回家中快活一時。膽大的還敢於到金營去指認俘囚中的美貌女子,說是自己的妻妹,要求領回。 當時城門久閉,瘟疫流行。最流行的是一種叫作「水腫病」的,患者全身水腫,皮膚蒼白,好像多時泡在水中一般,半月十日不治,即告物故,治療時也並無特效藥用,只要吃點美食,增加營養,自然痊癒。太學生平日待遇較好,吃不起苦頭,圍城以來,營養鹽分都嚴重缺乏,患者尤多。短期內死亡的竟達數百人,占在籍學生三分之一以上。那些太學生急於要去應試,倒不一定為了做官,目的無非是貪圖吃一點,苟延殘喘而已。 曾經轟轟烈烈的太學生運動在亡國之後變得無聲無息,許多人與草木同朽,有的人還要貽羞後代,像徐揆等幾個人的表現已算得是庸中佼佼了。 權奸中也有知恥不願受辱的,第二次圍城前少宰兼樞密使唐恪積極主和,依附耿南仲,排斥李綱,表現惡劣,因而在街上受到百姓的毆擊,罷官在家。百官集會「擁戴」張邦昌,他也奉命參加,這時街頭已有人貼出無頭告示,揭露金人陰謀。唐恪停車讀了告示不禁大慟,一個年少郎君當面斥責他:「公為丞相,不能匡救朝廷,至有今日。令朝中皆亡國之大夫,平日賣官鬻爵為蔡京之所不敢為。今日猶厚顏赴省議舉異姓,實負國家,哭之何益?」 這一番毆擊,一頓斥責,把唐恪的羞惡之心打罵出來了。當時他顏色慘澹,打道回家,不參加會議。接著就服食腦子[5]自殺身死。 即使為金人役使的公人中也有稍存人心的。朱皇后、太子被獻出城時,開封府緝捕使臣竇鑒對同伴說:「我為大宋之人,忍以皇后太子送與虜人乎?」回家後自縊身死。 上述諸人尚有姓名可稽,一定還有更多的不願臣虜之人,可惜典籍不載,他們的姓名也無從稽考了。 6 戰爭不僅對人們的肉體,也對人性進行衝擊,許多人具有多少人性,或者具不具有人性,都在戰爭面前暴露了。 目前東京城裡權傾一時的紅人是王時雍、徐秉哲二人,人稱「示不小」,示字減去小字就是「二」,這原是東京市井諢語。現在東京人用以指代王、徐二人,還有一層深意,不小與不肖諧音,人們提起王、徐,豎兩根手指,輕蔑地喚一聲示不小,表示這兩個是炎黃的不肖子孫,人們羞與為伍。不過子孫不肖,畢竟還是一個人。後來王、徐變本加厲,幫同金人根刮全城百姓,弄得百姓寸縷不存,再加上逼宮獻主,甚至朱皇后、皇太子都給送出去了。殺戮義民,擁戴張邦昌,行同狗彘,這時東京人連同新近崛起的范瓊,一起稱之為「三狗」。「三狗」「六賊」先後映輝。 其實「三狗」之中,只有王時雍官拜吏部尚書兼戶部尚書及副留守。吏部稱為冢宰,居六部之首,但上面還有宰相樞密院。二府之下才挨得著六部,副留守之上還有留守。算起官職來,王時雍也只好算是「示不小」之流。至於徐秉哲的開封尹不過是個地方官,《會要》中明文規定,府尹班行在尚書以下侍郎之上,屬從三品,是第三流的官兒。外地的方面大員好當,唯獨開封府上面壓著重重疊疊的中央機關,一個個都像惡姑似的壓得小媳婦兒透不過氣來,何嘗得有揚眉吐氣的一日。再說范瓊新封東京四壁都彈壓使,這個官職來路不明,《會要》不載,很像是個憑空杜撰的「弼馬瘟」,比不上目前已「權」[6]勾當殿前司公事的左言,倒算得上是名正言順。 亡國給他們三個帶來個人的好處,他們吃了數以幾十斤計的大黃,把最後的一點點一滴滴的良心,都排到身體以外。有了這個先決條件,才被金朝看中,利用他們手中掌握著的一部分實權,加以扶持,使他們超越百僚之上,權傾一時,成為金朝滅人之國、破人之家的馴服工具,成為宋朝人民咬牙切齒、恨不得與之偕亡的死對頭。 這三人都是人類中的牲畜,是動物界擇善而噬的虎豹,嗜血成性的豺狼,甘受驅策的鷹犬,狡獪無倫的狐狸,他們只在形體上化成了人形,而在精神上純粹屬於獸類,而且還集中了獸類的一切惡德。 這群狐群狗黨,不止這三個而已,身份在他們伯仲之間的翰林承旨吳幵、翰林學士莫儔,身份在他們之下,徒供爪牙驅使之用的那些「任用」官以及禁兵中一些頭目士兵,開封府部分緝捕使臣及公差公役等,也都入了他們的一夥,想在新朝中占到一席之地。 這些狐子狗孫,何足道哉!值得注意的是御史中丞秦檜。他態度曖昧,動向閃爍,使人捉摸不定。似乎他的原形一時還沒有被戰爭拷打出來。 秦檜是浪子宰相李邦彥的夾袋中人物,又是三條蹊蹺腿吳、莫、李那一搭檔的知心朋友。吳幵、莫儔每次從金營回來,必先到秦檜家中密談到中夜。他對金人的廢立之意,當然是一清二楚的。 去年五月,秦檜曾假禮部侍郎的頭銜充割地使,到過燕京,雖未見到斡離不,卻與左監軍完顏撻懶搭上了關係,自從完顏兀朮在朝廷的地位受挫以來,撻懶逐漸有取而代之之勢,成為燕京的顯要人物。當時金宋關係微妙,一方面金是戰勝者,另一方面宋在傳統上,在部分女真貴族的心目中仍是個上國,宋朝臣子只要見他們時,一般都受到相當的優禮。此時吳幵在軍營見到劉彥宗時,劉彥宗還提到此事,並說撻懶監軍曾問秦中丞安否。可見他是被金人器重的人物。 秦檜為人機深慮密,做事很有手段。往往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有所得。吳幵、莫儔、李回都很佩服他,往往自嘆勿如。淵聖蒙塵前,秦檜以出使有功已官拜御史中丞,中丞是御史台的長官,《會要》明文規定,它的班行在開封府尹以上,也算是朝廷大員。狐群狗黨之間,也有鉤心鬥角,王、徐妒忌吳、莫接近金朝的上層分子,處處要排斥他們,吳、莫也恨自己手中沒有實力,很想把秦檜拉出來,與王、徐抗衡。此事已請示過劉彥宗,劉彥宗深表贊同。只是秦檜本人自高身價,雖經一再勸駕,猶是遲疑不出。惹得吳、莫性急起來,對外揚言:「會之不出,其奈東京的一城生靈何?」希望以此形成一股壓力壓迫秦檜出山。 這時擁護廢趙立張的人,表面一套理由都要說到是為東京百萬生靈,至於對內,那當然另有一番說辭了。吳、莫與秦檜有著特殊關係,私相過從,可以直入閨閣,與秦檜的老婆王氏無所不談。此番他們前來勸駕,也不需要轉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就說:趙氏之廢,乃大勢所趨,無人能夠挽回,如再抱殘守缺,身家之禍立見。再則,二太子對會之深為器重,屢問安否。會之如傾心新朝,必中宰輔之選,豈王時雍、徐秉哲輩只供役使的鷹犬可比?說到後來,情乎見詞:「咱們這位老弟台,猶猶豫豫,坐失時機。全仗夫人的枕邊靈。只怕夫人的話,他還肯聽。」 在秦檜多年薰陶下,痴婆子王氏這時也大有長進了。她雖百分之百地贊成吳、莫之言,卻懂得丈夫自高身價,不肯賤賣,含有與金人討價還價的意思,她假意兒地回答:「會之沉默,在家絕口不言朝端之事,奴家幾番開口,都吃他擋住。莫非故主情深,尚有眷戀之情?兩位大哥倒要多多開導他才是。」 秦檜確實機深慮密。集議擁戴張邦昌的那個會議,他先是答應吳幵一準參加,臨時又告病請假不出,徐秉哲知道他與吳、莫的關係,不敢相逼,把他放過門了。倒是吳幵在秘書省橫等不來,豎等不至,唯恐受到劉彥宗的責難,搔頭抓耳的十分著急。臨到簽名之時,他說聲:「會之今日果然疾重,下官就代他簽了。」奮筆寫上御史中丞秦檜的職銜姓名。忽聽得台下御史台一角有人竊竊私語。吳幵低回一下,重新執筆在秦檜的名下贅上兩個小字「告病」。是告病請假不能出席會議無法簽名,還是告病,請人代簽,含含混混,沒有說清楚。這真可說是「掩耳盜鈴」了。 王氏在家也急起來,唯恐架子拿得太大,做作過甚,會引起不測之禍。一切自高身價的人都要在軟硬之間進行平衡,太軟就達不到目的,太硬又怕繃了,只有強悍者才敢把架子搭到十足的程度。王氏膽量有限,她把一件紫袍刷了一刷,撣了又撣,看看丈夫尚無動靜,就低聲提醒他道:「如今已交巳正,那會也開得一半了。官人不去,他那裡豈不要見怪?」 秦檜匆忙發怒,從王氏手中搶過紫袍摔在地上,踏了幾腳,罵道:「俺出不出去,自有主張,何干你痴婆子之事?」 結婚不久,秦檜就把這個雅號加在王氏頭上。不過當時二人的地位懸殊,在家庭之中,秦檜要仰妻家鼻息之處甚多,只好罵在心裡,不敢罵到口裡。 在這三四年中,秦檜時來運轉,仕途得意,扶搖直上,把兩個舅兄撇得老遠,而王氏的所謂宰相門第聲光早掩,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再自稱相公門生、侯門故吏,過年過節到太夫人處去請安,到童貫的頭顱被割以後,就是閹相的這座後台也已倒坍。現在不再是秦檜要求舅爺照拂,反而是兩位舅爺要上妹夫的門、噓寒問暖一番,看看有什麼機會,可以討個優差,或者不得已讓妹夫寫封介紹信去伺候吳承旨、莫學士,多少也有一點便宜可討。故相子孫,落到這一步,他們心裡也自委屈,常要嘆氣咒罵時運不濟,世風不古。 可是秦檜絕不相信有時運一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他兩個整天醇酒婦人,天下哪有這麼多的好官,讓他們不勞而獲。他自己在吳幵、莫儔身上種瓜種豆取得的一些交情,決不輕易用在舅兄身上。親友之間罵他一聲刻薄寡恩、忘恩負義,又怕什麼。當他決心要做什麼,決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天下人一起罵他也不在乎,何況這一對尸居餘氣的軟鼻涕的舅爺! 家庭的地位顛倒了,現在不再是他的一方的「齊大非偶」,而是她的一方的「屈體相就」了,因此罵她幾聲「痴婆子」又打什麼緊。開始時,她也潑撒無賴地鬧過一陣,上過兩次吊,絕食一旬,關起房門,不讓秦檜進去過夜。秦檜通不睬她,以後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親自秉燭到書房來延請他。在家庭爭執中,秦檜占了上風,慢慢地「痴婆子」就成為家常便飯,一天要出現幾次。有時王氏也會撒嬌地說:「官人成天在外也不想著痴婆子在家守候你,挑燈每到天明。」或者說:「丈夫恁地狠毒,俺痴婆子的心好痴啊!」 從此痴婆子一稱在家裡取得公開的身份,不但是惡罵,還成為美稱和自稱,這一過程反映了秦檜不簡單的仕途經歷。 宣和六年、宣和七年間,秦檜內恃大內都押班張迪的奧援,外有當朝大臣王黼、李邦彥、白時中等人的照顧,聲名鵲起,都誇他非池中之物,卻因他在太學中的工作做得太細微、太到家了,朝廷竟找不到合適的替代者,未能開缺,秦檜還得等待機會。幸喜靖康改元,權相李邦彥謀和,又不便自己出面主張。秦檜別開生面地上了一道《兵機四事疏》,說金人詭詐不可信,守御不可緩,金使不可館於城內,儼然都是主戰的言論,其重點卻是金人開了條件來,乞集百官詳議,擇其當者,載入誓書。淵聖聽了他前面三條,連後面一條也依議了,議和之事才得公開舉行。秦檜立了頭功,才得跳出黌門庠序之地,擢為兵部職方員外郎。不久張邦昌派往金方議和,請求以秦檜「勾當公幹」,就是要當他的機要秘書。秦檜熟知張邦昌之為人,膽子最小,走到屋檐下也要雙手捧住頭,唯恐屋瓦掉下來,但野心甚大,岸無涯涘。跟這種人同事不會有好結果,當即抗旨辭免,說:「邦昌此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好個堅持原則的人,不過另一次借他以禮部侍郎的頭銜奉使入燕商議割地之事,他倒同意了,議定了許多割地的具體事項。他忽左忽右,忽反對賂敵,忽奉使議割,忽主戰,忽主和,行動往往出人意表。他的真正意圖不要說一般輿論,至交吳幵、莫儔、李回,甚至連老婆王氏也摸不清楚、猜不透,只有他自己明白。依靠這樣的行徑,他果然躍居顯要。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從員外郎遷殿中侍御史,拜左司諫,直到御史中丞之官。這還不能使他滿足。 吳幵、莫儔帶回來金人廢趙立張的意圖,同時也微及粘罕、斡離不不贊成張邦昌而完顏斜也支持他的背景。這一條引起他的深思。他曾去過燕京,接觸過金朝的一些頭面人物,並通過帶兵的撻懶了解到金朝權貴與軍隊之間有矛盾,好像一個敏感的政客一樣他首先要把與他打交道的各方面派系關係都弄清楚了,各派實力消長的現況及發展趨勢都估計到了,才肯決定自己的出處,這一條就是急於功名的吳、莫之流萬萬比不上他的地方。 吳、莫把自己所知的一一告訴秦檜,秦檜卻不肯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吳、莫,對任何人,即使父子、兄弟、妻子也都要保持一定距離,這是他的又一條原則。以後兩天,他在書房裡獨居深思,把上下臼齒咬得咯咯作響,磨牙的聲音甚至驚動了閨房內的王氏。王氏幾次要進來打擾他都被他揮手攆出去了,他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百官集議的前夜,吳幵又來勸駕,談到司馬朴移書詰責二帥立張邦昌之事,不免譏笑道:「那個司馬朴好不知趣,如此大事,憑他一封書子就打消了不成?他不識時務,不知天命,倘非溫公之後,俺看他的這顆頭顱早就搬家了。」 「斡離不對司馬朴行遣發落了不曾?」 「二太子此時有多少大事要辦,一時哪有工夫管此閒事?」 「司馬朴如今還住在劉家寺大營里?」 「倒也不曾聽說已遷動他的居處。」 夠了,這幾句話盡夠促他下定決心行自己之事。 會議後的第二天,監察御史馬伸代表御史台許多人的意見來見秦檜道:「昨日之會,吳承旨擅代我公簽名,眾議不直。廢立大事,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不吐一詞。當共入一議狀,乞存趙氏。我公官拜中丞,如能領銜入狀,乞金人再議,此事猶可斡旋,公意如何?」 能不能做到讓秦檜領銜入狀,馬伸並無很大的把握,他毋寧把秦檜看成可以爭取的對象。雙方面都認為秦檜可以爭取加入他們的一方,這就是秦檜不同凡響之處。但出乎馬伸意外,秦檜竟是一口答應了,而且發言表態,十分慷慨:「諸公忠義,秦某何人,敢落人後?此事義不容辭,檜必當以死相請。事如不成,不惜碎首而死。諸公且共作一狀,檜今夜削稿,明日也自為一狀,與諸公狀共入金營,藉以振奮人心,為天下倡。」 秦檜的話還沒有說完,王氏已從隔室闖進來,她冠兒不正,頭髮蓬鬆,衣衫撏扯得零零亂亂,指著馬伸哭罵道:「這個馬侍御居然敢來勸官人作此滅族的勾當。議狀上去,禍殃立至。與其讓金人拿去刀剮棒敲,俺不如就此死在丈夫面上,可也要這個姓馬的死在這裡,大家同歸於盡。」 這個宰相家孫女的王氏真夠厲害,要多少潑辣就拿得出多少潑辣。她一面哭罵,一面撲上去扯下馬伸的幞頭頭巾,老大的耳刮子只顧向他臉上摑去。馬伸猝不及防,又不好回手,吃了大虧。 這裡秦檜連聲喝止道:「你婦道人家怎知忠孝名節千古之事,在這裡胡鬧?」連罵帶推,把她推進內房,也不顧她口中污言髒語亂罵,用把大鎖反鎖起來。 第二天兩道議狀一起送到金營。比較之下,秦檜的議狀措辭更加激烈。它大要說:「張邦昌附會權幸,共為蠹國之政,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之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終不足為大金之屏藩。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避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復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也大金萬世利也。」 議狀一入,並沒出現秦檜事前期望的結果。第二天一早,蕭慶特派李縣丞帶了一隊女真兵前來取人,把秦檜、王氏以及一個婢女、一個小廝、一個當值男僕翁順一起取入大營。 在眾兵監護下,王氏不敢撒潑,她暗暗藏一把剪刀在身,冷不防一剪刀刺進秦檜的屁股,鮮血沁到袍服外面。她咬牙切齒地輕聲罵道:「你這老不死的說什麼忠孝名節,俺看你心裡何嘗有半星兒忠孝大節?今天可不是搬起石頭自壓腳。不如一剪刀兩個都刺死了,省得到北方冰寒之地去吃無窮之苦。」 此時此地秦檜也不便與王氏爭鬧,他揩去血跡,權為忍耐,心裡想道:「天底下哪有帶著男僕女奴去做俘囚的?你道輸了這局棋,俺看未必,路長著哩,走著瞧吧。那吳、莫等人興興頭頭地去做姓張的佐命大臣,看他們可以快活到幾時,你這瘋婆子,終究是婦人家見識,懂得什麼高瞻遠矚。」 一疏存趙,萬里投荒。當此之時,要不說秦檜孤忠大節的人是很少有的。甚至過去太學中對他知之甚稔、成見最深的雷觀、高爾登、丁特起、石茂良等人,現在也改變看法了。 7 在一段時期中,三處賑濟所成為千災百難的東京城中的一座世外桃源。搜刮馬匹,連內廷御騏驥院也未能倖免,唯獨賑濟所內的幾百匹戰馬,嘶叫如故,無人問津。每天清晨,「難兵」們大模大樣地牽著掛有賑濟所木牌的馬匹走到城廂邊遛遛,還公然在金水河畔飲馬,無論開封府,無論城頭上的金兵都好像沒有看到一樣。搜查兵器,雷厲風行,敢藏匿的依軍法從事。唯獨賑濟所里的兵器堆積如山,還有老百姓不願上繳開封府,寧可繳到賑濟所來的。吳革、崔彥照單全收,開封府也不聞不問,金人指名要索的各式工匠、藝人,得風聲較早的都逃到賑濟所來要求保護,開封府也不進來取人。 當然徐秉哲、余大鈞等都知道賑濟所已成為逋逃之藪,屢次請示蕭骷髏。蕭骷髏把右手捏成拳頭,左手兩指圈成雞蛋之形,兩相撞擊,再指指自己和徐秉哲的頭,意思是說你們以卵擊石,難道不要自己的骷髏頭了? 欺善怕硬,天下通行。金朝雖擁有二十萬大軍,環列城外,但對城內三塊小小的癌腫——三個賑濟所卻不敢輕易動手。他們不但懼怕吳革麾下的士兵有一定戰鬥力,打起來難免要付出代價,更怕一動手,直接或間接受到賑濟所好處的十多萬老百姓都會捲入戰鬥,即使打贏了,東京城難免受到很大的破壞,不符合他們「囫圇吞棗」的方針。 可以把東京的老百姓壓死、榨死、擠死、餓死、渴死、趕出家門流徙街頭而死,讓他們自為生死,各式各樣的死都可以,但不要他們在戰爭中流血而死使金朝負屠戮之名、而失卻「全城」之利,這是斡離不堅定不移的政策,金軍自粘罕以下的將士都不敢不凜然遵行。 在賭博中輸家與贏家的心理狀態不同。輸家已經傾家蕩產,除了自己一條性命外,沒有什麼再可以失掉了。他們千方百計尋求孤注一擲的機會,作翻本之計。贏家身價已高,沒有必要再與窮光蛋拚命,把自己放到危險的境地中去。他們也千方百計地避免與輸家決戰,除非他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肯出手一擲。 唐朝大將薛萬沏說過,他用兵猶如賭博,不大勝就大敗,這確是一個窮光蛋的賭徒哲學,不過當他累戰累勝,功成名就之後,是否還能保持這個窮光蛋賭徒的勇氣,那就值得懷疑了! 根刮進入高潮之際,東京城發生糧荒,每斗米麥,要價兩三千文。賑濟所存底雖厚,但就食的百姓越來越多,難免要發生絕糧的危險。主管糧倉的雷觀與吳革商量出一個孤注一擲的辦法:一方面揚言賑濟所糧食來源已斷,官方不肯接濟,不日將告解散;一面由吳革直接去找王時雍,要戶部在十天以內撥解糧食十萬擔。 王時雍略有支吾,吳革就發脾氣道:「京師現糧若干,你王尚書心裡一清二楚,俺吳某也自明白。王尚書難道怕糧食撥給賑濟所,叫吳某一個人吞進肚裡不成?實話相告,近來賑濟所內已是人心惶惶,一旦斷炊,饑民聚眾滋擾,或搶糧倉自活,或到留守司、開封府責難,二公自去對付,無干吳某之事。」 王時雍一聽吳革出言強硬,忙用好話穩住。吳革臨走前又說一句:「明日此時,不得尚書回話,吳某就率同饑民一起前來留守司顒聽佳音了。」 王時雍立刻據情稟告蕭慶,這時在都堂治事的除蕭慶外還有兩個幫手漢兒郭少監、曹少監,他們都作不得主。蕭慶立回大營請示劉彥宗,劉彥宗又帶他去見斡離不匯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吳革以糧食賑濟,恩結百姓,百姓受食,團結不散。我不如趁勢斷了他的糧食,使百姓歸怨於吳革。我以大兵臨之,解散三所,如有不服,斧鉞立加,永絕此患。二太子如欲得吳革其人為佐,這也不難。他黨羽既散,無權無勢,已成為沒腳蟹,我派左言、范瓊前去說降,他無不從命。」 「劉都統此計非妙,」斡離不沉思了一下,搖搖頭否決它,「糧食一斷,滋擾立生,此非吳革恫嚇之詞,實情果是如此。吳革幾次造事,趙官家兩番出城,百姓躍躍欲試,俺看都是吳革在後牽線所致。這番有題目可做,他更不肯罷手了。斷他糧食,豈非促他從速起事?范瓊兵力恐不是他對手,俺看此事還是緩辦,擱一擱再說。」 「太子明鑑,吳革起事,范瓊不足以制之,仍恐要出動我大金軍,才能了事。」自從在廢立問題上有了異同後,劉彥宗對斡離不說話更加謹慎了,表達自己的看法,更加隱晦了,「只是把吳革放在城中,萬一有個風吹草動,難免要引起軒然大波,私心竊為不安。」 「如今趙官家已在我手中,齋宮周圍,圍得鐵桶一般,諒他插翅難飛。」斡離不笑笑,這是他最得意之筆,「還有趙佶、朱皇后、太子,再過幾日也將送出城外,只要把這幾個人管好,吳革在城中就鬧不出大事。他要殺了左言、范瓊、王時雍、徐秉哲,鷸蚌相爭,何損於我。他要突圍而出,意圖劫駕,那時我以大軍臨之,以十圍一,怕他作甚。劉都統未免過慮了。」 劉彥宗這才試探出斡離不的真意,最好不出動金軍,萬一要動,也只好在城外與吳革交戰,城內之事,讓他們自行了結。賑濟所暫時不能動它。他立意如此,甚至不怕養癰為患,劉彥宗當然不可能再有異議。 王時雍給吳革的答覆好得不能再好。答應撥給賑濟所的糧食不是十萬擔而是二十萬擔。原在相國寺等四處置場平價糶米,索性歸併給賑濟所一併辦理,糧到之日發榜施行。還說日後糧食如有不足,可由金軍從城外運進,毋虞匱乏。這一次王時雍說到做到,二十萬擔糧食,三日內就全數撥解了。 一方面是在尋找決戰的機會,一方面卻儘量避免決戰,脫離接觸。以至像遣送太子這樣激動人心的場面也不能成為爆發事件的導火線。這使得困在事務堆里的吳革等人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但是,決戰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三月初二清晨,吳革因昨夜與參議們商量大事過晚了,尚高臥未醒。忽然崔彥、崔廣等數十名戰士,都在罩袍內裹了軟甲,排闥直入吳革的臥室。 「吳統制你兀自高臥,」性急的崔彥大聲把吳革吵醒,「不知昨夜金人已有文字來,限三日內立張賊,不立則全城生靈盡行殺戮。」 在隔室睡覺的參謀太學生雷觀、徐偉、吳銖、左時等也被驚醒了,他們馬上把主管同文館賑濟事項的邢倞、何宏,主管啟聖院、五嶽觀的高士謩、趙子昉都找來,大家商量(趙子昉是宗室疏屬,也因受到賑濟所庇護,未受逮捕)。崔彥慷慨發言:「禁軍弟兄數百人,昨夜聞得張賊將於初六登基,憤不欲生,相約誓死。有數名將佐回家去手刃了妻孥血屬,已隨來願從統制起事。只今天就要起兵去殺了張賊三狗等,以泄神人之怒。他們一時一刻也待不住了。」 這幾句話勝過一篇誓師文,大家激動,一致決議:「事急矣!宜速起兵,緩則事泄,恐有不測之禍。」 作為盟主的吳革要檢閱一下力量,冷靜地發問:「禁軍中願起事的有多少人?」 「禁軍官兵四百餘人,都是能征慣戰的,俺全數帶來,現在館內側房中暫駐。」 吳革點頭嘉許,吩咐何老爹先去造飯,讓他們吃飽了,休息一會兒再說。這裡他又問:現在同文館內住宿平日訓練有素的效死使臣、西軍勁旅、咄唶可集率之出戰的有多少人? 負責練兵的崔廣回答:「可用之士不下五千人,其中曾為將領軍佐的有七十餘人。調兵令下,數刻內即可徵集。」 「可用之百姓有若干人?」 「百姓十餘萬敵愾同讎,唯統制之馬首是瞻。」最近派下專司其事的參謀左時回答,他雖是個太學生,卻富膽略,「兵器盡有,唯習武事者不多,臨戰恐不得大用耳。」 「百姓不習武事,臨戰反多掣肘,不要他們隨去也罷。」另一個太學生吳銖從實際出發,提出建議,但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對。 「百姓忠義,豈可捨棄?我起事殺了張賊後,攜帶百姓,突城而出,到了京西各州金人薄弱之處,再作計較。」 「戰士不少,士氣可用,百姓不可棄。」吳革點頭贊成邢太醫的意見,簡單概括了三句話,然後提出一個實際問題,「今日之事以殺張邦昌為第一要著,諸君可知張賊現在何處?」 崔彥沒頭沒腦地回答:「張賊昨日張蓋入南薰門,招搖過市,不少人都親眼看見,想已回龍津橋私寓居住。」 「非也!」吳革了如指掌地回答,「張賊膽小如鼠,昨日在金兵百名護衛下入城,傍晚金兵撤回時,他又改穿便服,混在金兵中,悄悄回青城去了。豈可得而誅之?」 殺張邦昌是他們舉義的目標,但張邦昌人在何處尚不清楚,起事怎得有成?行此大事單靠熱血沸騰是不夠的,需要有冷靜的頭腦。吳革作為他們的盟主,這時起了頭腦的作用。他提出了考慮多時的方案:「吳莫三狗乃今日之五蠹,吳幵、莫儔往來金營、行蹤難期。三賊及蕭慶曹郭等都在城內,殺之一夫之力耳。但金賊狡猾,張賊至今尚住青城,金軍嚴加保護。以我之力,制范瓊有餘,敵金兵不足。不如定於三月初六張賊進城登基之時,趁亂中起事,那時縱有數千金兵護送,我一鼓作氣,殺敗了他,擒張賊正法,諸君以為如何?」 東京城陷以來,吳革無日無時不在考慮舉義的問題,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死得有補於國家生民,才肯下此決心。城陷之初,蔣宣、李福倉促發動邀駕之舉,舉事不成,反而破壞了他預定的突城計劃。淵聖第二次蒙塵時,他去見張叔夜、孫傅,也曾提出具體的起事計劃,可惜張、孫未能實行。第三次是皇后、太子出城,孫傅問計於他,他提出以假太子換真太子突圍而出的建議。又因孫傅巽懦,臨事而懼,他事先的布置未能奏效,徒然損失了李寶等得力助手十餘人。 三次計劃失敗,並未使他心灰意懶,但他內心是極度痛苦的。他白天在賑濟所綜理百務,鎮靜如恆,卻椎心扼腕,夜夜泣血飲恨。只有最親密的同僚雷觀、丁特起、李師師、何宏、邢倞等才深刻地了解他的痛苦。 可是最後的機會終於來到,這一次決不能再把它輕輕放過了。這是因為東京城雖已淪陷了三個多月,老百姓被掠得精光,幾次熱血沸騰,願以死報國,但只要宋朝一天不滅,淵聖一天在位,在名義上就還不能算是亡國。現在金虜決定以楚代宋,以張代趙,在名義上也是真正的亡國了。吳革和老百姓們並非以一姓為重。因為當此之時,趙宋與國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保護了趙氏就是保護了國家的獨立與尊嚴。他們為國家為民族而死,甘之如飴。張邦昌、王時雍等昧著良心幹事,內心中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受萬世唾罵的勾當。這條界線分明,絕不能混淆。 吳革與全體軍民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他了解十餘名禁軍手刃血屬以求一當的激昂心情,這種行動雖然不是人人可以做到,這種心情卻存在於千千萬萬東京人民的心裡。它將保證這次舉義一定可以發動起來,並將獲得成功。 選擇了三月初六這一天舉義,是吳革籌之已熟的結果。面對著他長期尋求的決戰時刻,吳革的心情當然是十分興奮的。 8 人們今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識都是昨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識的延續和演變。正好像他今天的容貌也是昨天的容貌的延續和演變一樣,即使發生突變也殘留了昨天的痕跡。分別了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一旦相見,第一感覺就是對方變化得很多了,光潔的皮膚上已刻畫上許多皺紋,萬丈青絲已變成花白。有的變化更甚,甚至到了不易相認的程度,但與他朝夕相處的親人,每天都看到變化的一部分,不會有那種驚奇的感覺。因為任何演變都是在昨天的基礎上進行的。即使分別了四十年,乍一見面時已完全不認識了,只要他有相當記憶力,總能夠從那少年朋友的面容、表情、動作上辨認出一些過去的特點而驚呼起來。 從表面看來,李師師的生活是變化得很多、很大了。如果說從一個街頭流浪兒進入勾欄之家是她生活中的第一次突變,那麼,她走出鎮安坊來到賑濟所就是生活中的第二次突變。人們熟悉的是經過第一次突變後,雍容華貴、風華絕代的李師師,今天要來到賑濟所,大約想不到眼前這個普通婦女就是當年名滿京師的李師師。兩者之間已經找不到多少共同點了。 從第二次圍城以來,她參加了賑濟所的工作,也逐漸演變而終於完成了第二次的突變。現在,不管嚴冬和逐漸暖和起來的春天,她都用一塊青布帕包著每天只是草草梳攏一下的髮髻,讓零亂的鬢絲露在布帕外面。她在夾襖外面罩一領玄色的布衫,下面系一條與罩衫同色的布衫。這不但因為她特別喜愛玄色——這一點仍保留著她的本色——更因為她成天與筆墨煤灰鍋爐灶台打交道,穿深色的衣裙可以少洗幾次。目前她很難抽得出時間來處理個人事務,諸如洗滌衣服等。只有頭上的那條青布帕是個例外,那是每天要洗的,青色已洗成灰白。好潔也還是她保留下來的生活習慣。 師師過去多病,並非由於多愁善感,臨風嗟吁,對月唏噓,而是因為不注意身體,任性而行,生活起居無節而造成。城破以後,國家面臨滅亡,她的工作十分緊張,她感覺到自己的分量和責任,不由得注意起身體來,至少是不再糟蹋自己。她現在同文館及其他兩處賑濟所里,幾乎兼任著「掌書記」之職,一應文字上的事宜,都由她和小藂、驚鴻三個包辦下來。另外計算糧食進出、燒粥蒸饃、洗刷鍋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無役勿從。 吳革、左時、崔彥、崔廣訓練甲士,練習騎射,她也要求參加。一副十多斤重的盔甲,也要去試穿穿,鎧甲壓得她挺不起身體,她還逞強說再加十斤重的兵器,她也拿得動。輕裝騎馬,原是她擅長的拿手戲。兩三個月練習下來,居然可跟男人一樣騎著馬射箭了。有時吳革稱讚她一聲「有長進」,她就感到十分驕傲,常常要調侃丁特起道:「俺雖是個女流,禮、樂、射、御、書、數六藝都沾著點邊兒,不比你丁太學,又不會編冊籍發號牌,又不會打算盤計錢糧,騎不動劣馬,挽不開強弩。你這個堂堂的鬚眉男子,生平所長,唯有臨事一慟而已。」 丁特起被她說得急了,漲紅著臉分辯道:「師師雖擅書數射御、妙解音律,只是面辱男子,於禮的方面未免有點欠缺。」 「面辱男子,於禮不當,你這樣數落女子,難道也算是知禮的?」然後她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俺不與你分爭,再爭下去,只怕你丁太學又要……了。」 這一句的潛台詞是「又要大慟一場」了,大家都明白,玩笑當了真,他真的又會哭起來,還是急剎車為妙。 家國多難,向來逸豫從容慣了的,一旦投入緊張的勞動,還要練騎習射,把臉龐曬得黑黑的,這幾項加在別人頭上,一定會疲憊不堪,形銷骨立。但師師為人卻是別具一格,她的身體反而好起來,血色充盈,面盤和體形也日見豐滿。有時連續勞動了五六個時辰,實在累極,從灶間回到小房間就和衣帶鞋往床上一倒。連擦把臉洗洗手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再也顧不得好潔的癖性,烏黑的手往玄色衫子上一抹,煤污染上臉頰,渾身烏黑就撲轉身體睡著了。別看她睡得這麼沉酣,等到灶間再次需要她時,不用小藂她們喚醒她,她已是一骨碌起來,渾身帶勁地鑽進廚下燒火去了。一去就蹲兩三個時辰,似乎廚間灶下那小小一方的天地中可以讓她安身立命。 她的精神狀態也是十分健康的。現在她既不為把握不定的未來擔心,也不願回憶命運多舛的過去,特別不願回憶官家對她的那段纏綿的情意。那已經是隔世之事,早被她逐出現實生活以外。 有時候師師沉痛地想:人的生命如果可以抽去一段、截去一肢的話,她寧願截去一隻胳膊、一條腿來換取,把大觀元年到宣和七年這段生活從她生命中抽掉,那曾經給過她多少委屈、多少恥辱,想起那一段生活就會使她感到噁心。 事實上,師師生活中第二次突變的過程也就是她精神再生的過程。自從走出鎮安坊這扇大門以來,她在身心兩方面都變得充實和淨化了。當然賑濟所的物質條件是很差的,不要說每天吃著與難民同樣的伙食,睡一間黑不溜秋的小房,師師生平好潔,每天要洗一次澡的習慣,在這裡根本無法滿足。在肉體上的潔癖不免要遷就現實,但她對精神上的潔癖卻要求得更高了。物質生活越是貧乏,精神生活卻更加富足。現在她過的確實是一種脫胎換骨的生活。她好像從某個骯髒的犄角中鑽出來,跳進清水池塘洗了一個澡,把多時黏附在身上的積垢陳污沖刷得乾乾淨淨。她取得了一個精神平衡者的滿足和愉快。 儘管師師目前的處境是十分險惡的,像所有東京人一樣,一陣陣惡浪隨時可以襲來,使他們慘遭滅頂之禍。每天早晨離開床鋪後,就無法知道今晚是否還能睡到這張床上。但從第一次圍城之役以來,師師在思想上已有所準備,隨時準備去迎接加在她身上的最後一擊。對死的充分的思想準備,也是使她精神再生的一個重要環節。現在已沒有什麼可以使她畏懼了。 為了完成精神上的再生,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9 李師師在宮廷中有一個真正的知己,他當然不是宋徽宗,而是他的老奴,忠誠勤懇、在許多事情上的想法都與師師一致的老內監黃經臣。 黃經臣從來不願撮合官家與師師,開始是單方面地從官家的名譽和利益出發,後來他逐漸了解師師之為人和她的隱痛,就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他甚至在師師面前透露過這種想法,取得師師的贊同。後來他們就成為拆散這種關係的合謀者、默契者,彼此心照不宣。 官家從南方回來,一定要黃經臣把他在亳州填的那首《臨江仙》詞送去給師師看。官家懂得採取任何行政手段都不能挽回師師對他的感情,除非用一縷柔情,才可能使她回心轉意,這首詞就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好工具。黃經臣也懂得官家的意思,還怕師師抵抗不住它的進攻,毅然決定把它藏匿起來,而以找不到師師一家流徙何方去回報官家。其實他知道師師藏身在賑濟所內,也知道李姥在鎮安坊附近賃了一棟房屋居住。 割斷他們的關係,不消說使官家十分痛心,從老家奴的感情出發,他以官家的痛苦為痛苦,但他更尊重師師的願望。他把自己比為一個良醫,必須進行一個手術,讓患者痛苦一陣,病才有痊癒之望。他認為這個病根子導致了目前亡國的慘禍。黃經臣的身份雖然是個老家奴,他這個想法以及他採取的果斷的行動,卻達到當朝文武沒有幾個人可以達到的古大臣的水平。 他懷著許多秘密,師師病中的決絕之言、那半段折斷的金簪、官家那首「愁牽心上慮,和淚寫回書」的詞以及師師的蹤跡,等等,這些秘密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隨著東京城的淪陷,一把烈火把他自己和這些秘密都燒成灰燼了。銀河永隔,雙星暌離,從此他們間的最後一道橋樑也被摧折了。 可是師師是不是真的像她表面上那樣決絕,把官家完全置之度外呢?不!人們的一段生活是他生命延續進行中的一個組成環節,無論對他是歡樂還是痛苦,是光榮還是恥辱,無論他喜歡還是不喜歡,它都是存在的。它不是身上的積垢陳污,可以用清水和皂角洗滌。生活的一個環節無法從她生命中截掉。 儘管師師心中十分鄙視官家的逋逃行為,但從他自南方回來,特別在東京城淪陷以後,她常會想起他,帶著三分譴責,也有二分懷念。如果他原封不動仍坐在福寧殿的寶座上,那麼除了鄙視以外,還要加上師師的自尊,她不會再想到他了。然而,目前他已被攆下寶座,從寧德宮遷到龍德宮居住,一字之差,身份大不相同。即使別人叫得好聽,太上皇仍然保持半個皇帝,即使他以封號自娛,自封為道君皇帝,但已不是實質上的皇帝。他是一個因為不稱職而被迫讓位,或者不如說是個被撤了職的倒霉皇帝,現在他的實際身份已與任何人相平等。 據師師所知,一大半是那老奴黃經臣出於不平而透露的,太上皇在龍德宮的日子並不好過,淵聖和朱皇后仁孝,雖無虧待他的行為,卻禁不住手下人的勢利眼。何況他這個身份就容易引起自卑的敏感。在宮廷中每人與他接觸,不是過多地安慰,就是有些冷眼相看,兩者都使他十分不安。他是孤寂的。妻子、兒媳,還有那麼一大堆皇親國戚,沒有一個是他的貼心人。只剩下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他對他還是百般挑剔,嗔怪他沒有為他找到李師師的下落。 師師又怎能完全把他置之度外呢?師師不是一個裝進了理智的木頭人,而是一個有感情有血肉的活人,撇去他的許多荒唐行為,對她,他卻是自始至終,盡心盡意,十餘年如一日。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主觀上要傷害師師的事,即使最後的一次決絕,他對劉錡產生妒意,一時不憤,就把劉錡貶謫到隴右,歸根結底還是想取悅於她,爭取到她的專一的愛情,對她本人並無惡意。至於平日的小心翼翼,輕憐蜜愛,那更不必說了。師師是冷峻的,當他們之間的地位懸殊時,她對他的持論是苛刻的,對他的要求從來不予滿足。但她並不冷酷,當他的處境不妙時就會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即使評論過去之事,也會多一點同情與憐憫,正是這一點點的同情,這一些些的憐憫有時也掩蓋了對他的憎惡感,而且透過嚴密的心理封鎖,讓他竄進她的內心,擾亂了她的新生活。 師師與小藂、驚鴻住在同文館靠里進的一間偏室內,房間狹仄,黑洞洞的,但有不少隙縫,碰到大雨大雪,屋內也下起一場小雨小雪。危亂之時,根本談不到內外有別,男女居處要遠遠地分隔開。事實上,同文館內修建得最講究,專供使節們居住的房間,都在最內的一層,目前那裡住著精銳的武裝戰士,貯藏軍器軍械和機密文件,諸如師師編造的名冊等,都藏在內層,以資保密。不過那麼多的戰士生活在內,平日進進出出,要完全保密是做不到的,有時簡直是掩耳盜鈴,混在難民中間的開封府細作,對賑濟所裡面的軍事活動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吳革所持的是人心所向而不是技巧上的保密。 對師師還算優待,她就住在戰士們外面的一層。同文館賑濟所煮燒施粥、發放救濟糧卻在大門邊上的幾間大廳,以及臨時搭起來的敞棚。每夜初更,師師就要起床,盥漱粗了,就點一盞燈籠,帶著小藂,兩個穿過幾棟房屋一片曠地,來到儀門內一個偏廳中,去劈柴揀煤,量米燒粥。這是苦差事,師師卻樂此不疲。每到三更以後,許多大鍋的粥都已燒滾,這時燈盞全熄,幾十堆爐火尚紅,廳里數十名管炊事的人員都已回房去困一個「還魂覺」。這裡留下不多的人,也都睡眼矇矓,守在鍋邊看管。廳內除了粥鍋中發生「噗噗噗噗」好像小船在黑夜的河水中的划動聲以外,萬籟俱寂。師師也自倦意襲來,勉強不讓自己睡著,有一股無名的柔情從她心中升起來。 「如果伴著自己一起守在鍋爐旁邊,在自己耳畔輕聲密語的就是他,那該多有意思!」記得在鎮安坊時,不管她多麼討厭他,也不管她有多少倦意,他一直賴在房裡不走,要坐到很晚很晚。有時沒話想話,他總想得出一套一套的話來討好她。他談的後宮生活、大臣家裡的醜聞、官場中的逐臭,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了。他一開口,她就掩起耳朵來,不讓他說下去。但他也說到一幅構思中的畫,他以生花之舌,說得那麼活靈活現,好像這幅圖已掛在醉杏樓的壁上,其實它只為他提供說話的素材,永遠不可能畫上宣紙的。但他說得那麼巧妙,師師也不免要稍加辭色給他個好面孔看。他趁勢上了臉,提出種種永遠做不到的要求,最後還是被師師攆走。好就好在等到師師真正要攆他,他倒是十分聽話,乖乖地就走。這使他取得下一次再來的權利。有時師師把他攆走了,自己心裡倒有點戀戀不捨起來。 要一個貴為天子之父的太上皇,深夜中守在煮燒施粥的爐台旁伴她低語,這未免是想入非非了。但沒有辦法,他們要見面,除非就在這裡。黃經臣帶來的暗示,太上皇目前已失去微行權,龍德宮門口有鄧珪、張迪派來的人看守,不讓他隨便出門。但要她進宮內去,更加是想入非非了,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不能夠進宮去。他想來,要來,好吧,就到同文館來。這四面透風、冷氣直灌的偏廳里,如果有她伴著輕憐密語,難道不就是他的人間天堂嗎? 在萬籟俱寂、爐火微明的矇矓睡意中,師師也會產生這樣離奇的想法,甚至還帶有一點渴念。但她從來沒有向黃經臣透露,透露了也沒有用,準會遭到拒絕。那個外科郎中有著足夠硬的心腸。 在賑濟所中每一個人員,無論吳革本人,無論受他薰陶的三家村、六家村同仁,無論那幾千名血性男兒的武裝甲士,都沒有忘記他們目前的處境,這裡只是一塊暫時讓他們歇歇腳的大冰塊,它終究要融化,終究要衝入急湍奔流的江河湖海中去。任何苟安僥倖的想法都不存在,他們最後的任務是起義,是突圍,是流血犧牲,殺人或被人所殺。誰也沒有考慮在此以前還可能有私人生活。師師年輕時曾嚮往過一個「如意郎君」,她說不準他應該是個白面書生,還是披堅執銳的軍士,或者是個江湖義士,只要授她以心,她也不惜把自己的心交給他。她也曾嚮往過一個簡單而幸福的家庭,以彌補童年的流浪生活。多年的歌伎生涯,把這一點點的嚮往打消了,兩者她都不可能得到。只受到一個知心者的庇護,分給她一絲溫暖,她也就滿足了。她受到官家庇護的時間最長,給她的溫暖確實不少,但從他們結識的第一天起,她就不認為他是知心者,以後千轉萬回,波瀾迭起,但這個最初的觀點一直保持到最後,即使現在他坐在她的鍋爐旁邊了,她接受他的輕愛蜜憐,但他仍然不是知心者。 她一生中還曾追求過其他的知心者嗎?英俊的劉錡和誠肫的馬擴也都像一瞥火花似的在她心中閃亮過。不過還沒有形成愛情以前,火花就熄滅了,她對他們只存在友情而並非愛情,她辨得出兩者的區別。 眼前的吳革就像是馬擴的影子,她每次看到吳革就會想起馬擴,聲音笑貌、思想行事,二人都是酷似的。吳革很照顧她,似乎比他對別人更多一點關心,但他是無法接近的,起事和突圍的計劃占據了他全部的心,再也擱不下其他的東西。 這兩三個月跟她接觸較多,達到可以隨意談笑程度的朋友是太學生丁特起。如果要認真考慮個人的事,丁特起為人正派,有血性,師師既然視王孫公子、達官顯宦如草芥,以荊釵布裙自甘,那麼丁特起也未始不是可以考慮的對象。但他缺少一股男子漢的氣質,他對她沒有吸引力,即使再接近,即使談笑得再多也不可能形成其他的因素。這一點師師憑直覺就感覺到了。 站在急湍奔流中的冰塊上的人不可能有多少逸思遐想。隨著黎明的到來,粥已煮稠,只消用文火溫著,師師的逸思也隨著亂吐的火舌一起消逝。她對剛才的許多胡思亂想,自己也覺得慚愧起來,現在她倦困已極,急需回去休息,到中午班再來燒火。 師師最後一次的逸思是突圍命令已經下達,她要跟隨大隊人馬和數以萬計的老百姓在徐偉、左時、崔氏兄弟率領下,死命突出萬勝門。另外一支隊伍由吳革親自率眾襲擊南薰門,截獲張邦昌。後者的任務才使師師感興趣。因為她了解張邦昌與淵聖、太上皇等都住在青城彼此相距不遠之處。如果吳革揮師直撲青城,在截獲張邦昌的同時把太上皇、淵聖以及皇后太子一起救出來,那才是壯觀哩!在救駕的過程中,她可能也會發生一點作用,她對自己的騎術一直是很自信的,當年劉四廂、馬宣贊都曾誇過她。 師師這個想法未免太離奇、太出格了。救駕之說雖然一直在賑濟所流行,把它看成為最終最大的目標,但從實際來看,這是做不到的。吳革並沒有出城襲擊金軍大營的打算,而師師不但這樣想,還把它告訴在突圍時負擔保護她安全的邢太醫、何老爹,要求吳革改派她到南薰門去的那支隊伍中。 軍中豈可兒戲?兩支隊伍雖都有作戰任務,但要求不同。師師如跟到南薰門,非但不能起有益的作用,倒要派一隊人馬專門保護她的安全。邢倞、何宏都不肯轉達她的要求。丁特起自告奮勇去找吳革談了,並表示自己願任保護之責,受到吳革嚴厲的批評,連帶丁特起也遭到呵責。 師師沒有辦法,只好安然聽令,跟大隊人馬突圍。 [1].宋制,官員告病致仕或因故開去實缺的仍給予提舉某某宮觀名義,支原俸祿之半,優遊養老。是一種優待官僚的辦法。 [2].三無,《禮記》「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指金帝敬禮太祖完顏阿骨打;九有,《詩經》「奄有九有」,即九州。 [3].師、傅、保都是太子宮中之官。 [4].《趙氏孤兒》中兩個義士,分任生死之事,救出孤兒趙武。 [5].一種涼藥,多服可能致死。 [6].「權」是代理的意思,官職上加一個動詞「權」等於暫且代理這個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