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瑣記 · 金鑾瑣記

佚名 《金鑾瑣記》
戎部分曹重本兵,傳宣簪筆侍承明。 鄧翁笑索金鑾記,顰效成都胡硯生。 老友鄧守瑕曰:胡硯生有長安宮詞,君獨無金鑾記耶。予乃隨筆追記,以資談柄。師丹老而善忘,遺漏多矣。 黑水分藩忽建牙,輿夫煊赫眾咨嗟。 早朝臥傍明光殿,誰識當年王夜叉。 聞巡撫黑龍江為某公,余曰:此人何由起耶。有夢琴曰:往日領武弁引見,有黑面虬須,臥勤政殿門外者,即其人也。曾為太后車夫,奉奔熱河,遂得寵至今。 早朝退值入磚廬,禁藥蕭閒一事無。 宮監知予清睡醒,潛來請作扇頭書。 退值入方略館休息,有南書房太監來求書扇。言陸公鳳石,為書三百柄,似不及予書,可謂偏好矣。 迎旨班排鶴鷺儔,脫毛露革長官愁。 加薪共沐天恩厚,同輩歸功晏子裘。 迎旨排班,慶邸見予裘敝。問鐵公寶臣曰:「是何貂?」鐵公曰:「未見是貂!」慶邸曰:「貧可知矣。」每人給薪金一百二十兩,同輩大喜。謂非高君之裘不致此。 寧壽宮中拜御筵,隨班稱祝賀新年。 繡襄銀保邀天賜,偽遇劉義攫在先。 初設巡警,振貝子護衛。以警兵礙騶從,鞭擊之,仆於溝中。公爵溥倬之車停街心,警兵移於道旁。溥倬縛警兵鞭之,並拘系。又有一給諫,鞭打警兵。山人即於是夜入奏,太后閱之。以示慶邸,謂語氣和平,甚得體。請皇上批警部知道,由警部行文親貴各衙門,而法遂行。奏牘僅四行多,稿已失。其要語云:親貴訓戒子弟,朝官約束家丁。庶乎警政頒行,毫無阻隔。遠人景仰,百姓風從云云。有報紙雲,山人劾親貴某某。請於徐公,封其報館,以其妄言也。 民權增漲力求伸,五夜封章上紫宸。 憲法試行多附和,當時憂慮有三人。 試行憲法,袁世凱約趙次珊、岑雲階諸公聯名出奏,已降旨允行。山人上一封事,微言婉諷。借解釋字義為名,而正意在行之一有不慎,則民權自由,流弊難知云云。封事文字,淺俗易曉,太后閱之省悟。召問袁世凱,欲收回前旨。袁曰:如收回,恐有革命流血之事。太后嘆息不已。事後思之,知其危險,不肯出名同奏者,張文襄也。百官噤不敢言,而首先言之者山人也。德皇聞中國行憲法,代為危懼。達德皇告戒之意,而引伸其說者,於晦若也。 寶珠古寺碧山顛,俯瞰平湖水接天。 像繪癭劉簪紱燦,又傳衣缽握朝權。 湖園散值,游寶珠寺。癭劉太監所重建也。名桂芳,人皆呼為癭劉,遺像威猛可畏。著蟒袍,戴紅頂,當日朝貴多依附之。督撫亦與聯交,李蓮英是其所薦引。寶珠洞晦暗不敢入。 樂浪莊上聚華紳,退值余為座上賓。 張許於榮日相見,黃壚散後更無人。 政務處設於樂浪(平聲)莊,大臣孫文正不到。張長沙值日一到。章京為於晦若、許稚筠、榮華清、郭春榆、徐東海、陳雨蒼諸公。予於軍機直廬早飯後,即往政務處閒談。晚飯後,日落西山,乃回直廬。今徐、陳、郭三公外,皆古人矣。 師生相遇在湖園,張禹傳經感舊恩。 留宿直廬侵曉起,手扶元老入宮門。 南皮師在湖園入覲,予未值班。襆被往湖園照料,直廬無宿室,鋪席於棹上寢焉。天甫明,即往外朝房伺候吾師,扶入仁壽殿門外小朝房。召見畢,又於殿門外扶出宮門,入外朝房休息。師回小寓,予乃還京城。 擔到磚廬內監夸,皮如碧玉肉如霞。 臣心一片寒冰抱,未食深宮賞賜瓜。 伏日,內廷賜瓜,堆擱直廬榻下幾下。辦公倥傯不暇食,亦未攜一二回家。 非無火棗與冰桃,頤養還須判逸勞。 王母何曾添白髮,聖躬服瘦似唐堯。 太后無一莖白髮,是善養。德宗服瘦,是太勞。 近臣鵠立倚牆隈,侍女前驅列隊來。 皇后冕旒坐雕幾,五雲簇擁到蓬萊。 與太后拜年於寧壽宮,值皇后輿來,巷中路狹不能迴避,皆鵠立倚牆,讓肩輿過。 一朵紅絨插鬢斜,輿前兩兩陣排鴉。 入宮小宋詞清麗,侍女簪分左右花。 侍女在左者花插左髻,在右者花插右髻。輿前排隊行,兩人一隊。皇后侍女八隊,妃子四隊。 萬壽寺中開御廚,阿要見女婦尋姑。 貧家骨肉常相會,內侍無須覓念奴。 太后往湖園,必駐蹕萬壽寺早膳。許宮女與家人相見,柳陰喋喋,花下噥噥。啼淚留痕,別聲珍重。近臣習見,不以為異。 宮門張旗掩裙釵,月姊星娥下界猜。 每到散朝人去盡,風馳一輛馬車來。 凡戚眷入湖園宮門,下車時,張旗掩蔽,外人不得見。每日散朝,有車聲轆轆風馳而至宮門,皆曰此裕庚女兒也。攜一西婦,與太后畫聖容。 勤政殿前湖水清,二人執筆侍樞廷。 錫名滿字無從認,慶邸推敲我細聽。 丙午二月,入值西苑,樞堂在勤政殿朝房,命滿漢章京各一人往朝房伺候,攜筆墨往。余與滿筆正一人往,樞堂召見。下,言醇王生子滿月,請賜名。滿筆正擬溥宜溥義。慶邸曰:皆有。又擬溥儀,慶邸曰:仍有。筆正乃於儀之西角加兩點,慶邸讀如凝之去聲,日得之矣。命太監將紙條捧入兩宮御覽。須臾出,傳旨允行。開盒觀之,已蒙硃圈。即今宣統御名也。 烏台越次荷硃圈,召對深宮晷刻延。 喜聽小臣操蜀語,聖慈注意國民捐。 丙午三月十五日,記名御史引見補缺,余列名第二。請慶邸為言於太后,願到御史衙門。蒙越次圈出,旋即以京察記名召見,余叩頭謝京察記名恩,未謝補御史恩,以不知圈出否也。奏對不敢多言,欲退出而不得。乃言兩宮早起,此時應息勞。太后曰:未勞。又言臣操蜀音,不耐聽。太后曰:最喜聽。以此遲延數刻。太后注意國民捐,諄諄言之,有望近臣提倡意。 朝霞彩射金閶,汲黯還京謁武皇。兩問居官年幾許,應憐白髮老為郎。 丙午八月回川,丁未冬回京銷假。臘月下旬放錦州守,戊申正月初三召見,德宗兩次問在京當差幾多年。 兵曹供職到樞垣,帝問官年笑語溫。 似惜近臣今遠斥,孝欽總說是殊恩。 德宗兩問當差幾多年,太后大聲顧德宗曰:他尚未收御史缺,便給他知府,豈非殊恩麼。注目視臣樹曰:遼東地方為重,毋久留京。遂叩謝而出。 閹兒入署共為郎,優禮原難比范滂。 人道本初窺國柄,疏陳憲法實相妨。 昔陳蕃不禮范滂,郭林宗責之。今閹兒同為郎宮,位非滂比。而我未禮之,宜李閹之惡我。徐博泉前輩來言曰:君憲法一疏,項城謂與伊反對,大不悅。噫!袁李聚於宮禁,我豈能留於京耶! 執費摳衣大卷呈,春鬧畢後避師名。 誰知臚唱魁多士,借用師名永不更。 某君大卷課,為常熟所拔取。會試前,贄見常熟曰:僭師相名,例應改避。禮部試前不允。請俟闈後。常熟頷之,喜其知禮。及殿試後,常熟去位,遂永不改。或謂常熟丙辰得殿撰,某尚未生,非誤同名,實假借耳。今不改,是久假不歸也。余笑曰:今之久假不歸者多矣。 大選三科內閣開,孝廉豈少出群才。 尋獐伏獵多疑誤,驕倨王孫本幼孩。 舉人三科一大挑,在內閣挑選縣令教官。設長案,公座三列。每案中坐王公一人,尚侍左右之,主大權者王公也。劍門兄名椅,即棠字古寫。書吏誤呼為上,某親王見名字異,色不悅。命書吏扶兄出,不得選。某親王年才十八九雲。 典試回京到近畿,李生爭認貌依稀。 沫陽令豈臨邛令,拱候相如駟馬歸。 城南弟與竹園弟孿生,貌相似。城南奉命典試山西歸,竹園正任淶水令。官道去淶甚近,竹園衣冠迎之。父老男婦,聚觀於郵亭者甚眾。淶水一名淶陽。 江浙文風本最優,盛時鼎甲帝恩稠。 轉移邊省翁師去,卻少甘家一狀頭。 清末年,鼎甲漸及邊省,蓋以籠絡天下士人之計。甘少南大璋。人呼為甘狀元。以常熟閱大卷課,拔取第一也。常熟到樞延,師生愈洽。甘又介紹貴州某,以大卷贄常熟之門,甘久不中。吾蜀遂少此一狀頭。趙寅臣之妻弟張松琴,名如翰。大卷亦為常熟所賞,人呼為張狀元。己丑元旦,同寓上海。山人與劍門兄入其室,見案上出紅箋曰:己丑科張狀元開筆大吉。山人兄弟驚訝而竊笑,是科果為張狀元建勛,廣西人。與山人同房進士,同出劉幼丹先生門下,附記於此。 天潢虎視怒如雷,裕叟三言亦可哀。 流涕歔秋朱學士,森羅殿上脫身來。 內閣學士朱祖謀古微,庚子秋,來予寓坐談曰:昨日召見九卿,予跪居末班。大聲奏曰:請太后、皇上緩攻使館,恐結怨太深云云。太后以朱不常召見,不識面。朱身短,隱人叢中。太后聞聲四顧,端王昂頭虎視大呼曰:誰說話!朱曰:臣是內閣學士朱祖謀。端王、太后皆怒視之。兵部尚書裕德曰:奴才願太后、皇上以天下國家為重。太后不理。三言之,仍不理。學士竊笑其言空洞無物,然不觸犯天威即在此。學士言論,涕泗交頤。謂昨日召見,如置身森羅殿上雲。 古制車行用四輪,門開車後紀公昀。 如何專重天潢貴,不許安輿便老人。 古制車用四輪,行地安穩。闕里圖志,孔子亦四輪車。嘉慶初年,紀曉嵐尚書車後開旁門,如一長床式,想非四輪不可。 予自光緒三年到京以來,聞非天潢貴胄與帝師,不得用四輪,東交民巷用四輪,則聽之。予為御史。請復古制,免壞道路。老人病人,坐車亦安。疏入,批警部知道。奏稿失去。 兵聯八國入燕都,會哨宮廷似坦途。擬學虎門端冕立。花翎拔去解朝珠。 兵部尚書裕德告我曰:聯軍欲入乾清宮瞻仰。伊官服立於乾清門外,印度兵到,拔其花翎,解其朝珠而去。 景運門前缺守兵,裕公前步我隨行。 為言御馬騰檐上,食盡苔花與草莖。 裕公為紫禁城留守大臣,山人入朝房請畫稿。公往巡視景運門一帶,予隨行。公指某屋曰:是屋中有御馬多匹,無人倭養。跳在房檐上,將青苔野草皆食盡。 泰和殿下謝天恩,進士排班入禁門。 己丑而還音律缺,宮商雅奏向誰論。 向來殿廷音樂具備。皇上登泰和殿受賀,階上擊金鐘玉罄,泰和門撫琴瑟擊敵應之。己丑而後,泰和門音樂撤去。禮崩樂壞而清室以亡。 兆民生計在犁鋤,古意猶存耕藉圖。 稼穡不知根本失,公卿努力學農夫。 丙午祭先農壇,予以御史奉派彈壓壇門蹕路。是日奉旨派小恭王恭代,與其事者有張冶秋、陳雨蒼及警部堂司各官。 革命青年遍匿蹤,督轅兵到逞威風。 天街逮捕無人管,都在袁家掌握中。 丙午年春夏,袁世凱派兵入京城逮捕革黨。官民驚愕,不敢過問。恐其反噬,以為通黨也。人人皆知指鹿為馬,試行其術。而太后方向用,親貴與交歡,百官噤不敢言。於是輦下亦歸袁掌握中。 萬國時針杪刻同,仁和王相抱疑衷。 手招內監燈前看,卻笑瑤池晚一鍾。 一日王相早到樞廷,呼內監到燈前,取時表相校對。內監曰:開西苑門,是六鍾二刻。王相笑曰:何嘗是六鍾二刻,我服事太后多年,方知內廷之表,比外廷臣工,及東交民巷公使之表,晚一鍾。非表有不同,太后手撥表鍾如此。 勸公莫望贊綸扉,公贊綸扉國事非。 但道侍郎諧笑語,今知推步甚精微。 某公謂李若農曰:前輩善推星命,晚生何時拜相?李曰:公勿拜相。公拜相,國家已不可問矣。都下相傳以為姍笑語。事後思之,某公得協揆,清室已瀕於亡。若農有先見,非戲言也。 楚粵兼圻譽望佳,門徙冤獄久沈埋。 當年觸怒中常侍,凜凜彈章蔡伯喈。 予在方略館,見舊檔冊有一目錄曰:左春坊庶子(忘左右二字)張之洞折一件。下摘事由曰:抑近倖以防後患,尋原折不見。是時在己卯庚辰間(忘其年)。醇王與李蓮英同作欽差,往天津閱兵。張公上書論之,蓮英銜恨甚深。叔嶠遇禍,蓮英欲因此傾陷張公,太后不允。此聞榮仲華相國之言。後來張公入相,楊思尹繳呈密詔,冤獄竟未昭雪,或蓮英之掣肘歟。 一雙馴象自西來,御廄湖園後苑開。 也似人生怕分別,嗚嗚交鼻傍宮槐。 壬寅癸卯間,有印度象戲到湖園,共兩象。太后買其一,臨別,兩象交鼻不開,嗚嗚而泣。象奴再三慰藉,乃開鼻,聽其出園。予聞而悲之,作雙象詩歌。詩稿失去。 長安門內廣平場,打鼓車停左右堂。 來不相迎去不送,同看騎射趁朝陽。 司官不迎送堂官。到時,皂班打鼓吆喝,與入署同。 長壕百步向東南,三角紅毯費討探。 領隊大臣副都統,射完馬箭要堂參。 雙膝跪地堂參,兵部相沿慣例。 武弁翩翩駿馬驕,花翎紅頂缺襟袍。 司官端坐容恭謁,提鎮參游要掛刀。 見司官總辦掌印,屈一膝跪地報名。此兵部事,附記於此。 自項城廢去兵部舊制,崇尚武人,天下割據爭鬥,至今未已。 老友憐予漸絕糧,小兒捧概慰高堂。 往年不結中官怨,不遇遼東王彥方。 草錄《金鑾瑣記》將畢,與關東王岷源通函,自述近狀,遂於函中寫此詩。 直廬題壁意纏綿,吉甫深疑醉語癲。 今離燕京年近耄,《金鑾瑣記》又重編。 丙午題直廬壁詩,有云:黌宮釋菜重遊日,屈指唯差十九年。甘肅劉吉甫謂語意太頹唐,近於醉人。不知人皆諱老,而我題壁詩自言其老,蓋無心熱宦久矣。計丙午至今已二十年,今年乙丑,恰是我重遊泮水之年。齒近耄荒,歸田不得。追思服官戎部,珥筆樞垣,夢醒邯鄲。滄桑屢變,愛即舊所見聞,千百中掇拾一二,為《金鑾瑣記》詩一冊。詳註其下,如有闕漏訛誤,有朋閱者,補輯之,更正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