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歲時記 · 金陵歲時記

元旦，千門萬戶更易春聯。以硃砂染箋，佳者謂之萬年紅。其制自明初始。陳雲瞻《簪雲樓雜記》：「明太祖都金陵，於除夕前忽傳旨：『公卿庶士之家，必須加春聯一副。』帝微行出觀，以為笑樂。偶見一家獨無，詢知為醃豕苗者，未倩人耳。帝為大書曰：『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書訖，投筆而去。嗣帝復出，不見懸掛，因問故。云：『知是御書，高懸中堂，燃薌祝聖，為獻歲之瑞。』帝大喜，賞銀五十兩，俾遷業焉。」周吉甫《金陵瑣事》載：「太祖賜駙馬梅殷春聯云：『人家塵俗不到處，閣下恩榮第一家。』賜中山王二聯云：『始余起兵，於海上先崇捧日之心；逮茲定鼎，於江南遂作擎天之柱。』又云：『破虜平蠻，功貫古今人第一；出將入相，才兼文武世無雙。』」按：《宋史·西蜀世家》：「孟昶命學士為詞，題桃符，以其不工，自命筆，題『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二語，蓋其後易桃符為春聯耳。」金陵水西門大街孟子壽字館，以代書春聯為業，俗呼為「廊上字體」。明時街市必有廊，以避御駕。而貿易者糜集於廊，如黑廊、書鋪廊、明瓦廊、珠寶廊之類，至今猶沿名稱。孟家書法，每逢大比之年，文武鄉榜，皆其一家手筆。黑大光方，速率而易成也。又按：江陰金生《陶廬續憶》詠春聯有曰：「人壽年豐鼓腹嬉，國恩家慶逛鴻禧。昇平景象民安樂，艷說乾嘉極盛時。」注稱：「元旦貼『鴻禧』二字於屏，貼『國恩家慶，人壽年豐』於門，昇平景象如在目前。」 《祭法》：「大夫三祀，門行族厲。」《月令廣義》：「道家為門神，左曰門丞，右曰戶尉，門神之名，為神荼、鬱壘。」按：《夢華錄》「用鎮將軍二人，甲冑裝為門神」即此。金陵人家，大門之有門神者不多，概見惟後門貼鍾馗，內室各門亦不一。其制：年老者用「推車進寶」、「四季平安」，少年則「麒麟送子」、「五子奪盔」、「冠帶傳流」等圖。單扉則貼一圓形和合，名曰「一團和氣」。亦有摹財神、仙官形像者，義取吉祥而已。其制：以礬水浸紙，模印其上，施以五彩。水西門謝合泰作廠最工。其售自蘇州者曰蘇畫，摹印戲劇人物，形神畢肖。兒童多爭購之，謂之年畫。 《月令廣義》載：「以楮鐫錢，封其扉扇，或掛街衢。」此殆遺制歟？金陵人謂之黃錢，而色皆尚紅，惟喪家用黃色。其紙式長方，鐫天官、財神等像，橫列四字，如「天官賜福」、「招財進寶」等類，亦吉羊義也。袁崧生《戢影鎖記·新年竹枝詞》有曰：「爆竹家家不斷聲，開門元日喜新晴。黃錢飄處融和轉，已覺春風拂面生。」注稱：「俗於歲首門上皆貼黃錢。」於此可見。 取紅紙，長約五尺，墨印財神、仙官或蓮座等狀。新年立春，供設廳堂，削木如牌坊形，高尺余，曰紙馬架。紙馬之中幅橫列「答謝洪恩」四字。俗說答謝洪承疇之恩。謂滿清入關，承疇參訂製度，隱為保全漢族居多，其意指此。至中秋則刻月宮太陰星君，祀灶則刻東廚司命星君，紙皆尚白。若遇喜壽事，則刻喜神、壽星。按：《知新錄》：「古者祭祀用牲幣，秦俗牲用馬，淫祀浸繁，始用禹馬。唐明皇瀆於鬼神，王巧以楮為幣，用紙馬以祀鬼神，亦即禹馬之遺意也。」 齊東昏侯好鬼神之術，剪紙為錢，以代束帛。至唐盛行其事。唐《王巧傳》：「漢以來，葬者皆有瘞錢，後世里俗稍以紙寓錢為鬼事。吾鄉舊有糊元寶作廠，取金銀紙糊為元寶式，大者徑尺，小者數寸，俗呼為大海、中海、三海。亦有形如銀錠者，以線貫之，曰小元寶。隨紙馬焚之。其以錫箔為之者名曰銀錠；鑿紙為錢形者名曰阡張。 取香黃紙摺疊成四方楞，而中空之，具疏詞於內，蓋即青詞遺意。凡祀神懺醮等事用之。 宗懍《荊楚歲時記》：「正月一日，雞鳴而起，爆竹於庭，以除魈鬼。」其後以紙卷緊，實火藥其中，又以藥線導之，復結為鞭。其制以漢口鎮所制者為佳，故曰漢鎮財鞭。凡慶賀事悉用之，不獨元日然矣。 新年以紅帖互相投遞，多從門罅入者，俗稱飛帖子。失禮殊甚。其賀柬書曰：「某某恭賀闔第新喜！」亦古宜春帖之遺意耳。 恭喜包 賀客以紅紙裹銅錢十枚或八枚、六枚給主人之仆，曰恭喜包。自製錢易為銅元，而無此包矣。凡尊長賜卑幼賀錢，曰答賀。同光間多用紅紙小票，自一百文至二百文止，專供新年答賀之用。自裕寧官錢局成立，禁用私票，而無此票矣。最可哂者，新年僕婢以叨取恭喜包為例，苟賀客囊中告罄，則過門不人，慮僕從之譏訕也。 歡喜團 糯米春白，蒸孵後曬乾，和飴糖，用竹閣漏二搓成圓形，俗名歡喜團。客至必設。幼時吾姊宗文告予曰：「此物昉於劉備贅親東吳時。」未知何考。惟諧譯載《江南好詞》：「江南好，最好是新年。福壽酥並雞骨斷，歡喜團泡馬蹄糕，油炸大元宵。」「雞骨斷」，以飴糖裹白糖為之，俗名寸金糖。「馬蹄糕」，俗名年糕，春糯米成粉，和糖蒸熟者。 鹽漬白芹芽，雜以松子仁、胡桃仁、荸薺、點茶，謂之茶泡。客至，則與歡喜團及果盒同獻。果盒以山查糕鏤成雙喜字及福、壽字式最為精巧，余則隨時物備之而已。按：袁崧生《戢影鎖記·新年竹枝詞》詠恭喜包云：「殷勤留客捧茶厄，恭喜人前強致詞。七八青蚨紅紙裹，最關心是客行時。」詠歡喜團云：「賀年客至肅衣冠，茗瀹清泉薦果盤。更捧一甌如雪白，為言歡喜又團。」詠茶泡云：「芹芽風味重江城，點入茶湯色更清。一嚼余香生齒頰，配將佳果祝長生。」可為一粲。 吾鄉新年祀祖，影堂上必供飪鑼，以面炕成圓形，而空其中，實以紅糖，削竹穿之，每垛凡四，名曰棹面。惟吾鄉獨有，愚意與小兒所耍之陀螺形式相類，俗稱殆以此歟？ 元寶蛋 茶煮雞子，以當點心，名曰元寶蛋。客至，必爭獻數枚，俗謂進元寶。高淳縣俗：主人出茶煮雞子，俾賀客懷之而歸。 女子既嫁之初年，母家屆燈節則遺以燈及元宵諸食品，名曰燈節盒。與送重陽之旗同為玩具，不知何所取義，可供笑柄。俗以正月八日、十三日、十五日為燈節。洪楊未亂之前，凡庵廟皆上燈。同光間，惟天青街之白衣庵最盛。評事街之江西會館、門東之天喜長生祠、堂子巷之財帛司亦然。相傳初八為閻羅誕，故漢西門之都城隍廟、府治前之郡城隍廟、倉頂之蕭公廟香火不絕。從前亦有上燈之事，今則罕見矣。 洪楊亂後，上新河徽州木商燈會最盛，稱徽州燈。四月初旬，賽都天會亦出斯燈。迨光緒中年，湘軍燈會翹然特出。及丁未年，僅有水西門木商燈會一枝矣。其燈中有紙紮戲台，安置相生人物，設機運動，最稱特色。 府縣學前、評事街，皆燈市也。洪楊未亂以前，盛稱料絲燈，予不及見。惟明角之制有三星、八仙、聚寶盆、皮球、西瓜、草蟲、金魚之類，樓船則以碎玻璃條為之。他如絹制之燈、花鳥蟲魚，亦復惟妙惟肖。壁燈中有人物各種，惟走馬燈最極靈巧。光緒間，財帛司供神以棉絮製成元宵形，又以紙為方糕、饅首，盛以紙盎，幾欲亂真。 《曹娥碑》陰八字為謎語之祖。《西湖志余》：「元宵前後，好事者為藏頭詩句，任人商猜，曰猜燈。」同光間，此風猶盛，謂之春燈，亦謂之燈虎。吾鄉周左麾、姚壁垣、鄭季申、華金昆、孫雲伯諸先生最精於此，同儕稱為「五虎」雲。 迎廁姑 正月望，迎廁姑人家閨秀以香楮往迎廁上，果聞糞窖中有聲，知為神降之徵。迎入內室，鋪米於盤，兩人對執小糞箕，立一箸於中，其箸自動，能從盤上畫米如問事者。有吉兆，則書為字或畫如意、雙錢種種吉祥形式；凶則否。甥女余學文頗工其法。按：宋沈括《夢溪筆談》：「正月望夜，迎廁姑謂之紫姑。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綸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後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謂之《女仙集》，行於世。其書有數體，甚有筆力，然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箋篆、茁金篆十餘名。」 走百病 正月十六日登城，謂之踏太平，亦云走百病。石城、三山聚寶、通濟四門之上，鑼鼓爆竹之聲相續。道旁有煮豆作紅色，焙蜀黍成花，綴棘刺上以肖梅枝，或吹飴作榴實、柿子綴之，遊人必售一枝而歸。光緒癸巳，劉峴莊制軍因城新修禁止。按：「燕城以正月十六日婦女群游，相率過橋，名曰走百病」以此。 縣學文廟俗稱夫子廟，四時遊人畢集，正月尤盛。道旁陳列雜戲，有曰踹軟索者。按：《荊楚歲時記》：「正月十六日，兩兒對牽長組，飛擺不定，群兒乘其動時，輪跳以能過為勝。」此則以索之兩端牢系木樁，中間以竹為叉，架定如橋，女子飛走索上，尤稱絕技。或以女子仰臥於棹，兩足高舉，置長梯一，命小兒轉側其上，又取水缸置女子足上，如蹴球，然均無墜落之患。或有所謂變戲法者。周必大《省齋稿》載：「報恩寺菩提葉燈最奇，有句云：『古寺看紅葉，蕃街試幻人。』」變戲法即幻術也，其百鳥像聲一法最為悅耳。 高蹺會 妝演優俳面目，雙足系以木桿，行走如飛，雜於龍燈會中，亦有售其術於貢院前者。按：《列子》「宋有蘭子，以技干宋元君。召見，以雙枝長倍其身，屬踵並馳」即此。 賭博之具，固無足道，然亦關風氣盛衰。紙牌曰葉子戲，其名最雅。昔李後主周后撰有《系蒙小葉子格》一卷、《偏金葉子格》一卷、《小葉子例》一卷，今已失傳。自麻雀牌始於寧波海船，沿及各省，遂一變矣。擲狀元籌自北京升官圖出，又一變矣。擲骰者以骨為之，凡六面，備么二三四五六之數。按：《十國世家》：「徐溫與劉信博，信祝曰：『苟無二心，當成渾花。』一擲，六子皆赤色。」而友人田北湖云：「骰即太古算數之具，人第知石器時代，而不知骨器時代尤為最古。茹毛飲血之，多取骨為器，即以血染為雉廬之屬。」可知骨牌亦即古代計學之具之一端也。 古者骨器如犧尊、兕觥、象箸、牙床以及瑤瑁，為飾無非取於骨角者。予昔游阜寧觀音廟，其屋樑以海魚骨為之，不足異也。 春初早韮，周順所稱。吾鄉新年食品中，取韮芽和豬肉與雞肉絲炒之，卷以薄白麵皮，曰包春卷。或用油炸，其味極佳。 絨制倭子 《魏書》董勖答帝問：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狗，三日豬，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古者七日，帖人於帳，重人也。晉代買克李夫人造華勝。考《典戒》云：「像瑞圖金勝之形，謂取像西王母而戴之也。」予幼時見有以括絨制為人形者，點黍為目，俗名倭子。新年小兒戴之，殆即彩勝遺意。 請春酒 新年邀集賓朋宴飲，謂之請春酒，以正月半前為盛。諺云：「過了正月半，大家尋事干。」言有節也。洪楊亂後，民風尚朴，多用燒酒白花。光緒之季，踵事增華，宴飲必以紹酒及汾酒矣。 屠蘇酒 大黃一線，桔梗去節、川椒去核各一線五分，白朮土炒、桂心各一錢八分，烏頭泡去皮膚六分，吳茱萸一錢二分，防風去蘆一兩。右藥切片，用三角絳囊盛之，除夕懸井中，至元日寅時取出，置無灰酒內，煎四五沸，舉家東向，自幼至長，次第飲之。藥渣還投井中，歲飲此水，一世無病。方見《壽世傳真》。今但有屠蘇酒之名，蓋屠者屠絕鬼氣，蘇者甦醒人魂，所以除瘟也。 土地會 鄉村以二月二日賽土神會。《禮》：天子祭天地、山川、社稷，諸侯祭山川。則人民之祀土地，僭也。又俗以二月二日為龍抬頭，始於《帝京景物略》。吾鄉女子新嫁者率於是日歸寧。諺云：「二月二，家家接女兒。」途中香輿往來如織，隨載朱漆提盒，以貯饋贈之品。 張王會 二月八日祀祠山大帝，夾岡門外有張王廟，前後三日必有風雨，遂有「張王老爺吃凍食，請客風送客雨」之諺。按：神名渤，前漢烏程橫山人。《乾淳歲時記》：「二月八日，張王生辰，霍山行宮，朝拜極盛。」又《遊覽志》：「杭州舊有廣惠廟，宋時建，以祀廣德王者。」癸卯春，予游高淳，值祠山大會，鄉人舉邑之公正者為屍，面罩黑紗，被神冠服出遊，儀仗咸備，惟享神特禁豬肉。及閱《白下瑣言》載「神嘗役陰兵開鑿河瀆，有身化豕形之異」，今始釋然。 觀音篷 二月十九日，南城蟒蛇倉之石觀音，北城雞鳴寺之觀音樓，香火極盛。沿街設茶篷以供香客。有燒拜香者，披髮跣足，持小香幾，一步一拜或三步一拜；亦有燒肉香者，以盤香鉤掛臂膊，叉手而行。《南史》：沙門智泉鐵鉤掛體，以燃千燈，一日夜端坐不動。肉香其遺意耶？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均有是舉。吾鄉善男信女，於此三月茹素，曰觀音齋。有以此為燈猜者，打《四書》一句：「三月不知肉味。」 放風箏 按：《歲時百問》：「凡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淨明潔，故稱清明。」吾鄉每歲屆清明節，放風箏者麇集南城外之雨花台。山半有永寧泉茶社，佐茗之具，盛稱梅豆。其法以黃豆和梅子拌糖煮之，最饒風味。亦有售善橋秋油干者，謂之茶干。風箏即紙鳶遺制，作於韓信而不稱。蕭梁時侯景之亂，羊侃教小兒作此戲，詔因西北風教之，冀達援軍。詳見《事物紀原》。今人巧制不一，有龍、鰱、蝶、蟹、蜈蚣、金魚、蜻蜓、蟬、鷹、燕、七星、八角、花籃、美人、明月、燈籠、鍾、板門、鬍子老、雙人諸名，翱翔空際，宛轉如生，復加響弦其上，足以極視聽之娛。 吾鄉掃墓，多在清明。惟新葬者必於社日，謂之趕社。以紫紙長條鐫連綴錢式，插於墓頂，名曰挑錢。 饊子本寒食之品，見《古愚叢書》。吾鄉不必寒食，亦有之。又回回教有把齋之期，水西門五雲齋茶食鋪內，特製麻粢一品，為該教不舉火之物。又有所謂油香者，可知凡油炸貨，皆寒具也。 祭厲壇 清明、中元、十月朔，皆為城隍出巡之期，府縣官咸詣神策門外白土山泰厲壇致祭。因昔鄭成功之亂，金陵岌岌，賴崇明總兵梁化鳳入援，先搗白土山，次攻儀鳳、鍾阜二門，三路夾攻，敵兵大潰，復燒海艘五百餘，成功遂以余艦竄入海島。是役也，梁化鳳實居首功，而敵人死者無算。《白下瑣言》載：「二百年來，白土山泰厲壇側，鋤地者常見白骨。」並節錄魏源《聖武記》第八卷《東南靜海篇》中以備舊聞。 城隍神 《易·泰之上六》曰：「城復於隍。」《禮記》：「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為蠟。」「水庸居七。水隍也，庸城也。」說者謂即古祭城隍之始。自兩漢以後，廟祀見於志乘者，則有吳赤烏年號，而《北齊書·慕容儼傳》載「儼守郢城，禱城隍神護佑」事。唐諸州長史、刺史，如張說、張九齡、杜牧輩，皆有祭文傳於世。逮後唐清泰中，遂封以王爵。宋建隆後，其祀遍天下。明初，京都郡縣為壇以祭，加封爵府曰公，州曰候，縣曰伯。洪武三年，去封號；二十年，改建廟宇如公解，設座判事如長史狀。清仍其制，牧守縣令朔望行謁廟之禮，見秦蕙田《城隍考》。 陰差王二麻子 府城隍廟門內，塑有陰差八像，神情互異。其左有面麻者，光緒初，忽傳其像顯靈，每晚入市啖餛飩，所償之值化為紙灰。遂蹤跡之，入廟惟見此像，共驚以為神，有禱必應。好事者別於西廊旁屋裝塑坐像，曰王爺。府每值城隍出巡，畀以前驅。予謂神者，聰明正直而一。今其差役，妄作威福，而不自知，豈有陰罰時而窮耶？實則僧人假土木之靈，以斂錢耳。 都城隍廟 金陵之有都城隍廟，沿明制也。漢西門正街至今如故。按：何孟春《余冬錄》云：「城隍之祀遍天下，各指一人為神之姓名。」自鎮江、廣德、寧國、太平、蕪湖，城隍神皆為紀信。若府城隍廟，在府治前，相傳神為宋文天祥。高淳、溧水兩邑，惟奉一神，姓白，忘其名，生時為溧水令，而高淳為溧水所分之縣，故城隍神猶沿前制。昔予客揚州，有程文學宗岱者，述其祖某為泰州城隍神。當洪楊亂時，其祖示夢於泰州居民曰：「吾為此地新城隍，某日時太太、公子、小姐三人當過此，爾等迎之。」又示夢於伊母等言：「新攝泰州城隍，已命民人迎接汝等。」及期，果見居民來迎，曰：「神眷來矣！」導入廟，見堂宇一新。另備招待所，因各述感神示夢之事，不約而同語曰：「生而為英，沒而為靈，其信然歟！」 茅山會 《列仙傳》：茅盈，字叔升。弟固，字季偉；次弟衷，字思和。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棄家修道，教二弟延年不死之法。漢元壽二年，五帝君傳大帝之命，拜盈為東嶽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王母命上元夫人授茅固、茅衷《太霄隱書丹景道經》。《雲笈七籤》載，漢茅盈二弟固、衷在官，聞盈白日飛升，並棄宮，以永光五年三月六日渡江求兄於東山中，後遂稱為茅山。山在句容縣，凡三峰，各有宮殿。吾鄉每屆是日，賽茅山會，鄉人肩負神龕，鼓樂前導。茅山廟中道士為人祈福，燃燈多盞，如其人之齒數，中以某盞為本命燈，滅之則凶，往往有驗。歲旱往禱，輒應蘇詩，曰「待向三茅乞靈雨」是也。若鐘山之茅草地，俗曰小茅山，山有香草，編為香籃，游者售歸。俗稱離鄉草。 東嶽會 東嶽神相傳為趙公明，能治鬼。吾鄉通濟門外雙橋門之東嶽廟，每年三月秒至四月初二賽會，陳列鹵簿，皆帝者上儀，雜以玩具、鞦韆、台閣之屬咸備。而城北十廟前之東嶽廟，亦於三四月間舉行，各極其勝。每會一枝，各有名稱，如天保、天福之類，領其事者曰會首。凡會所在，鄉人鮮衣麗服，隨會往來，俗謂會襯。 都天會 門東大英府豆腐巷有都天廟，門西驍騎營上有善司廟，其神為唐張巡，青面紫須，猙獰可怖。光緒乙未夏，相傳有神降於善司廟，遂重新都天賽會。先是，洪楊亂前，有小兒供一泥塑神像，忽有靈異，遂創善司廟焉。 大王會 金龍四大王者，龍神也。每歲鄉人亦有賽會之舉。予幼時猶及見之，今則與諸會同消滅矣。按：神姓謝，名緒，宋諸生，浙人，行四。謝太后戚畹，當元人入宮，聞太后之變，因大慟，題詩二律，赴水死。屍逆流而上，經旬不仆而如生，遠近駭以為神，祔葬於祖塋金龍山之麓。元末，鄉落皆夢神曰：「黃河北流，明年當有呂梁之戰，吾且提甲騎助之。」丙午二月，元兵寇江北，時傅有德守徐州，將步騎二千餘，沂①舟呂梁，舍舟陸戰，戰陣中見金甲神刺副將韓於馬下。此神預夢助戰之驗也。其後往來擁護漕河，猝呼輒應，惟神是恃。清順治三年，敕封顯佑通濟王祀江南宿遷縣，見《大清會典》；康熙元年，建廟於泰山。邵遠平《戒山文存》云：「神父司徒公仲武生四子紀、綱、統、緒，神居季，故稱四大王。」 《本草綱目》：「烏飯，乃仙家服食之法。」唐陸龜蒙《道室書事》有「烏飯新炊筆臛香，道家齋日以為常」之句。而釋家乃於四月八日造以供佛。吾鄉每屆是日，沿途爭賣，以當點心。 ①沂：應為派，即溯的異體字。 粽，角黍也。取箬葉裹糯米為三角形，或雜以臘肉名火腿粽；或以紅豆實之，端午之新品也。相傳屈子溺汨羅江，其後授夢於一士人云：「所投米飯，輒為蛟龍爭食。若以箬葉裹飯，系以絲，則蛟龍不敢相爭，庶免餒。」而此粽之制所由昉也。 五毒菜雄黃豆 端午人家，取銀魚、蝦米、茭菜、韭菜、黑干雜炒，名曰炒五毒。是日必啖莧菜，謂可免腹痛。又取蠶豆和雄黃炒之，曰雄黃豆。 破火眼 浸雄黃於水，曝諸日中，闔家洗目，曰破火眼。冀免目疾。 五毒牌 《客座贅語》載：明時，以彩帛、通草制五毒蟲形狀，蟠綴大艾葉上，題於門。今則以五色紙折之使方，刻書五毒蟲形，貼之門楣、床檐，蓋禳災之義。 鍾馗圖 《楊升庵外集》、《考工記·奎首》「終葵」註：齊人名終葵。《金石錄》始以為晉宋人名，後又訛作鍾馗。俗畫神像執椎擊鬼，又畫除夕嫁妹圖。文士作傳，謂是終南進士。今據宋沈括《夢溪筆談》：「禁中舊有吳道子畫鍾馗，其卷首有唐人題記，曰：明皇開元，講武驪山，還宮不怪。店作，巫醫不效。忽夢二鬼，其小者衣絳犢鼻輝，一足跣，一足懸屨，搢一大筠紙扇，竊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繞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藍裳，袒一臂，鞹雙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後擘而啖之。上問：何人奏？云：臣鍾馗氏，即武舉不捷之士也，誓與陛下除孽。夢覺頓瘳。乃召吳道子畫之。熙寧五年，上令畫工摹拓鐫板，印賜兩府輔臣各一本。是歲除夜，遣入內供奉官梁楷就東西府賜鍾馗之象。」觀此題相記，似始於開元時。而皇祐中，金陵上元縣發一冢，有石志，乃宋征西將軍宗愨母鄭夫人墓。夫人，漢大司農鄭眾女也。愨有妹，名鍾馗。後魏有季鍾馗。隋將喬鍾馗、楊鍾馗。然則鍾馗之名，從來遠矣，非起於開元之時，開元之時始有此畫耳。按：張說、孫逖有謝賜鍾馗之表。近時鐘馗圖，俗以安徽靈壁①縣所畫為靈，與鳳陽之鳳、泰興之貓齊名。予友孫少芸家藏有《鍾馗倚石聽泉圖》，極稱雅致。 ①靈壁：應為靈璧。 老虎被 五色絹布，飾為天師騎虎形，系小兒背後，日老虎被。 五色線 結五色線成紋圈，為臂釧，古之長命縷也。 張天師圖 張天師者，漢張道陵之裔。世居江西之龍虎山，歷朝均加封號，入清朝給三品秩。吳鷹伯師言，曾於江右與之同寓，了無奇異。俗所稱掌心雷，亦未之聞，蓋世守符籙之官耳。鄉人於午節圖塑天師之像，取以辟惡。觀《歲時雜記》所載，由來已久。 龍舟競渡，吊屈子之溺水，楚俗也。吾鄉亦沿用之。秦淮河一帶，觀者蟻集。光緒初，水西門外某茶寮臨河一軒，因人眾倒塌，溺死無算。乙己端午節，文德橋亦因人眾崩圮，有溺死者，後乃禁止。 關帝會 《續通考》：漢壽亭侯關公廟，五月十三日遺太常寺官致祭。吾鄉是日舉行關帝會，而以信局中人為盛，蓋本《三國演義》之說，尊其忠義也。鏢局匯號及各會館平時率奉神像於堂。按：神之祖考名字，詳見《虞初新志》。 天地交泰 俗以五月十五日為天地交泰，特禁夫婦同房。按：陸游《老學庵筆記》：「元祐七年，哲廟納後，用五月十六日，道家以是日為天地合日，夫婦當異寢。當時太史謂君後猶天地也，特用此日。」又俗云：初五、十四、二十三為月忌日，凡事必避之。《唐荊川稗編》載野語曰：「此三日即河圖數之中五數耳。五為君象，故民庶不可用。」 分龍雨 俗以五月二十日為分龍節，二十五為回龍節。是數日，必有大雨，故吾鄉諺曰：「二十四五，小龍望母。」又曰：「分龍不下回龍下。」按：江陰、烏程等縣亦以五月二十日為大分龍。 洪楊亂前，南城外報恩寺寶塔，遙直縣學前之泮池，獨有倒影。泛舟競觀，有搶水之盛。船名走艙、籐繃、四不象、漆板，張羊角燈。客與妓方舟以游，罕有同舟者。有光緒間，樓子船興，有頭號、二號之目，有門艙、中艙、後艙之別，度容數筵，長及五丈，窗界玻璃，燈設保險，裙屐雜坐，花圍翠繞，自利涉橋，達東水關，排若艨艟。舊時但作避暑之游，今則豪奢之子，冬夜圍爐，亦相率入燈舫矣。隨以小舟，專治庖廚，曰伙食船。亦有小樓子者，游泳最便，頗助訪勝之興。 老郎會 六月十一日，為妓寮祀老郎神之期。或雲神為管仲，蓋女閭三百之所由昉也。是日燈燭輝煌，香花繚繞，入夜競放燈火。妓者預招遊客，置酒宴飲，絲肉雜進，極一時之盛。某甲素好狹斜游，家資磐盡，窮無復之，以賣油炸度日。積有餘錢，因覓漆板船一隻，點拌硬燈百個。拌硾燈者，以形似得名，為金陵之所獨有。某甲既無力陳設羊燈，遂以此代之。船頭制有燈聯一對云：「百個拌硾打不破秦淮夜月，一隻漆板也來學盪子風流。」其風趣之妙，胸襟之雅，不可一世。次日貧如故，仍操舊業，朋輩有周之者，輒不受。 立夏，使小兒騎坐門檻，啖豌豆糕，謂之不住夏①。鄉俗云：「住夏②者，以夏令炎熱，人多不思飲食，故先以此厭之。」 自夏至日起，時凡十五日，分三時，五日為一時；或以三日為頭時，五日為二時，七日為三時。田家望雨最切。是日，人家必權量老幼身體之輕重，以驗發育。豈以夏日衣服單簡，則權量較准歟？ 七夕乞巧 七夕前日，婦女取水一盂，曝烈日中，使水面起油皮，截蟋蟀草，如針泛之，勿令沉下，共觀水影中如珠如傘如箭如筆等狀，以驗吉凶。相傳南唐後主生辰，適當七夕，宮人以其時當祝嘏，故預先期而乞巧雲。 《老學庵筆記》載有「望日具素饌享先」。吾鄉屆中元節，人家祀先，取茄子切成絲，和面，用油煎之，曰茄餅。俗以此為祖先赴盂蘭會之干候，他省罕見。惟《陶廬續憶》詠云：「茄餅家家設祭筵，盂蘭盆會太暄闐。怪他一路金銀紙，未結人緣結鬼緣。」 ①②住夏：應為疰夏。 盂蘭會蓮花落 盂蘭盆者，天竺雲倒懸救厄也，謂如解倒懸之苦。今人飾食味於盆，誤矣！蓋托始於目蓮比邱救母。吾鄉是月，各街巷舉行盂蘭會，延僧道懺拜之外，獨有所謂蓮花鬧者，即「落」字轉音，方言也。所唱大半里謠類，如蘇白而不及其雅。昔聞洪楊亂前，罵駕橋以八月十六日舉行盂蘭會，蓋當時延僧道者，預有定期，以次遞舉，故該處獨後雲。光緒間，奉新許仙屏方伯振禕任寧藩時，曾撰盂蘭會祭文一首，今僅記其一二。有云：「新鬼大，故鬼小，元武湖都是青磷；一姓姚，二姓王，白鷺洲長埋碧血。」多引南朝事實，惜全文已佚矣。按段成式《酉陽雜俎》云：「一姓姚，二姓王，三姓汪，值洪水時，食都樹皮，餓死化為烏都、豬都。」其說本此。 齋河孤荷花燈 《帝京景物略》有中元放河燈之說，而不詳其制。金陵人家，延僧舟次誦經，剪五色紙為荷花燈，沿水放之，俗謂齋河孤。每年中元節，朱狀元巷黃翼升宮保第內，特設水陸道場，其紙紮地獄變相，猙獰可畏；法船、神馬之具悉備，觀者如堵。至十月朔，亦有齋冬孤者，然不若中元之盛。 地藏篷 安徽池州府青陽縣東大九華山，地藏菩薩成道處也。佛滅度後一千五百年，地藏降跡新羅國。俗家姓金，名喬覺。唐高宗永徽四年，年二十四，祝髮攜白犬善聽航海來此，端坐山頭，凡七十五載。元宗開元十六年七月三十夜成道，在世九十有九。肅宗至德二年七月三十日，顯聖金陵之清涼山，俗名曰小九華。按金偉軍先生《金陵待征錄》：「清涼山，古無此山，近乃因寺名之，即石頭山也。寺據山巔，殿之四面各塑佛像，異於他寺佛座之制。沿途設茶篷以飲香客，中奉地藏畫相，旁奉十殿閻羅畫相，高懸九連燈，累如貫珠。羊市橋之長興茶篷，陳設尤精。清涼山麓有售毛栗併線穿山查果，如一串牟尼珠，遊人爭購而歸。」 斗促織 賈似道有《促織經》一卷，大抵詳其形狀，辨其品第。吾鄉秋日有鬥蟋蟀者，謂之秋興。馬南江有《斗促織賦》。而周吉甫《金陵瑣事》只云：「斗之有場，盛之有器，掌之有人，必大小相配，兩家方賭，旁猜者甚多。」捕蛩之術，編鐵絲為罩，以妨手傷，飼以瓦盆，形扁而圓，上有蓋，中置小食缸，斗時兩人各出其一，以草挑之，謂之促織草。長約三寸，其稍有白毫，取以播弄，蘇州制者為良。兩蟲相搏，勝負最巨，為賭博之別派。好事者著有《功蟲錄》、《秋興必覽》等書，備載養蛩、斗蛩之法焉。 中秋斗香月餅 中秋祀月，陳列果實如菱、藕、栗、柿之屬；扎香如寶塔式，上加紙斗，名曰斗香。月餅俗名團圓餅，祀月之餘，闔家分啖，義取團聚，競稱中秋為團圓節。《荊楚歲時記》：「端午為團圓節，又為女兒節，亦從俗從宜爾。」 金陵俗，中秋月夜，婦女有摸秋之戲。嘗往茉莉園，以得瓜、豆為宜男。相傳洪楊亂前，恆在長樂渡玄帝廟之鐵老鴉杆，及鐘山書院前之鐵錨，而輕薄子往往塗以糞污，婦女暗中摸索，大受其窘，令人絕倒。 端午、中秋之次日，吾鄉均謂之拗節，方言也。殆謂拗轉時日而流連光景耳。吾鄉女子之出嫁者，率於拗節歸寧。 九日登高，南則雨花台，北則北極閣，即明之欽天山也。山後花農多以種菊為業，紫艷黃英，壟畝相望，遊人載菊而歸。俗雲山後看菊。 重陽糕 諺云：「吃了重陽糕，夏衣就打包。」冷節已屆，料理寒衣，風雨滿城，正在重陽前後。諺又曰：「重陽無雨望十三，十三無雨一冬干。」農家占歲，往往奇驗。 重陽旗 重陽旗，以五色紙鏤為花紋，中嵌令字，或插門楣，或為兒童玩具，競稱慶賀重陽。按：唐代李泌奏請以中和、上巳、重陽為三令節，詔令百官休沐。風俗相沿，由來久矣。吾鄉女子新嫁，母家必遺以旗，而以時鮮佐之，謂之重陽節盒。 重陽犒店伙 持螯賞菊，文士雅集。吾鄉重九之夕，鋪家治酒剝蟹，以搞店伙，佐以咸鴨。自是夕酒後，工人始夜作矣，至清明而罷。亦鋪家俗例也。 迎霜降 霜降之辰，軍中振旅而出，鼓角嗚嗚，旌旗耀日，以彩亭置金「喜」字於中，迎於南城外，而至小營行軍禮焉，謂之迎霜降。蓋懍乎金天肅殺之義。每歲之秋，制軍行大閱之典，簡其軍容，以時黜陟，名曰秋操。 十月朝 宋孟元老《夢華錄》：「十月朔，都城士庶，皆出城饗墳，禁中車馬朝陵，如寒食節。」《程氏遺書》：「十月一日拜墳，感霜露也。」吾鄉清明、中元及十月朔，必奉城隍神出巡，鼓樂前導，儀仗咸備，龍舟、鳳輦、羽蓋、香輿、燈傘之屬，絡繹於道。首為當今皇帝萬歲牌位之亭，次則財神，次則善報司，次則惡報司，至是為城隍神，最後為城隍神後。所可嗤者，愚夫、愚婦服赭衣、青衣，身被鎖枷，隨駕出遊，謂之罪人。自以生前發願列入罪犯，冀死後宥其冥罰，故爾為此。其解犯人之差，名曰小解，塗飾面目，狀如演劇之丑，沿途戲弄，以博嬉笑。 月當頭 冬月之望為月當頭。秦淮一帶，畫舫酒樓燈火竟夕，與月光相映。遊人率於文德橋頭，以觀水中橋影。 消寒會 日冬至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見《帝京景物略》。吾鄉當冬至節後，九人相約宴飲，自頭九以至九九，各主東道一次，名曰消寒會。文人墨客飲酒之餘，兼及韻事。吳磨伯師《消寒會集》有句云：「有酒但謀金谷醉，無錢不顧銅山摧。」 臘八粥 《夢華錄》：「初八日，各寺作浴佛會，並制七寶五味粥與門徒，謂之『臘八粥』。」吾鄉先期各寺僧眾莊嚴儀式，沿門托缽，謂之化臘八米。是日煮粥，佐以果實。供佛之餘，分餉檀越。平時僧眾募化米糧，謂之化月米。或施以熟飯，謂之打盞飯。 冬至打灶不忌 金陵諺云：「冬至打灶不忌。」按：《管子》有云：「冬至之日始，數四十六日，冬盡春始，民鑽燧墐灶，所以壽人也。」 偷大寒 有新喪者，值大寒下葬，不另擇期，一切勿忌，俗雲偷大寒。 諺云：「臘鼓鳴，春草生，村人擊細腰鼓以逐疫。」吾鄉立春前後，有擊腰鼓、小餳鑼沿門唱里謠者，背負印文一紙，頒自陰陽學。俗雲「南鄉馮家邊人慣說吉利話」即此。按：明時，教坊司每於歲首五日內，或四人或五六人，往富貴人家奏樂一套，謂之送春，又謂之節料，其後則罕見矣。 祀灶有軍三、民四、龜五之別 明時，軍家皆功臣之裔，聲勢赫然，與庶民異，故有「只許軍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之謠。其祀灶以二十三夜，而庶民則以二十四夜。至龜五之說，明代有教坊司，著為令甲，豈祀灶亦有禁令歟？至今龜五之說傳為笑柄。 灶糖，惟吾鄉始有，其式如元寶。以芝麻和糖，焙焦之為金，以麥糖揉之為銀，供祀灶神，祝家富也。 芒神曰傲馬 迎春東郊，舊在通濟門外鬼神壇後移神木庵。是日，郡守以下咸往，至府署而止。勾萌神曰傲馬。俗謂隋煬帝後身，又指為包孝肅之子，殊近荒唐。按：芒神即值年太歲神。其曰傲馬者，例如歲值壬癸，主水，涉水者應跣足，而神則加履；丙午主火，畏熱應脫帽，而神則加冠，謂其與世人相拘耳。又《月令廣義》：「芒神身高三尺六寸。」按：一年三百六十日，芒神服色，以立春日支相剋為衣色、為系腰色。亥子日，黃衣青系腰；寅卯日，白衣紅系腰；巳午日，黑衣黃系腰；辰戌丑未日，青衣白系腰。手執鞭，用柳枝長二尺四寸。按：二十四氣上用結子，以立春四孟用麻，四仲用苧，四季用絲，俱以五采染色。其身有老少之分，寅申己亥年，老像；子午卯酉年，壯像；辰戌丑未，孩童像。其立分左右六支，陽年在右邊立，陰年在左邊立。又俗說「土牛之尾右搭者，是年多生女；左搭者，是年多生男」雲。按：《月令》：出土牛示農耕之早晚。古制於國城南立土牛以示民。如立春在十二月望，則策牛者近前，示農早也；立春在正月望，則策牛者近後，示農晚也。今立春日，州縣制一牛，取彩杖鞭而碎之，以訛傳訛，而非古者之制。 十景菜 除夕人家，以醬姜瓜、胡蘿蔔、金針菜、木耳、冬筍、白芹、醬油干、百頁、麵筋十色，細切成絲，以油炒之，謂之十景。又有所謂安樂菜者，干馬齒莧也；如意菜者，黃豆芽也。蓋取義吉祥爾。 洪福齊天 守歲時，取紅棗、福建蓮子、荸薺、天生野菱煮食之，謂之洪福齊天。 嫁鼠娘 俗於除夕，取花果食物，置臥房門楣上，謂之嫁鼠。然則古之祭虎迎貓，亦有義矣。 壓歲錢 除夕，尊長給卑幼賀錢，謂之壓歲錢。有詠除夕詩云：「夫妻同飲合歡酒，兒女平分壓歲錢。」 天竺臘梅 金陵人家，歲朝清供，多插天竺臘梅於瓶，取天臘之義也。每歲花市，至果子行街，多售此者，極一時之盛雲。 除夕，全家尊長卑幼，列座暢飲，謂之餞歲酒。承平時代，以十二月二十四日為小除夕，陳設供億，潤色昇平。《陶廬續憶》詠曰：「餞歲杯盤列滿庭，是誰別座酒初醒。漫雲俗忌成家慶，合計三人共百齡。」注稱：「除夕合計一家年齒，如明年有三人合成百齡，宜使一人避之，否則三人中有一不利。」又稱：「八月八日赴八寺燒香，來生可得好八字。」俞曲園先生以為，此等零星瑣事，可入《茶香室叢鈔》，余故附記於此，以覘風俗之同異，而快生平之見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