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廿三回  組學會建立小派系 平陳逆戴上大帽子

卻說蔣介石回到廣州,滿以為軍校經過他這次解散,已經閺無一人了。不料孫中山請他一起上車到得軍校,竟然還在上課,周恩來、鄧演達、惲代英、聶榮臻諸人正忙得不亦樂乎。教室內傳出雄壯的軍歌,操場上送來威武的吆喝,黑板上描繪著軍事地圖,沙盤裡陳列著山川河流,軍校比他離開之前還要熱鬧,還要有生氣。 」集合,「孫中山把蔣介石一拉,走向操場:」我有個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 」是不是宣布我回來了呢?「蔣介石正在思索,孫中山已經開口:」同學們,你們要什麼沒什麼,現在可不愁了!蘇聯幫助我們的船隻就到!「 春雷似的一陣歡呼打斷了孫中山的說話,學生們喜得恨不能一腳踩一個窟窿,拍手打掌,興高采烈。蔣介石不免有點兒失望:」他們不是為了我回來才高興得那樣子的。「只聽見學生們又在嚷道:」好啦!這下子咱們革命可有傢伙啦!「 眼望著這個場面,蔣介石不由打了個冷戰。」看樣子,他們進行革命,是要堅持到底了!「 」不怕!「蔣介石耳邊響起張靜江他們的臨別贈言:」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可不能沉不住氣,因小失大!「 」忍耐!活動!「蔣介石耳邊又響起托洛茨基沙啞的笑聲:」你是個聰明人,你懂得……「 」同志們,「第二天蔣介石便向學生訓話道:」我因為無法維持學校,所以悄然引退,又因為蘇聯的熱誠幫助而回來了。蘇聯這樣幫助,證實了孫大元帥三大政策的正確!帝國主義和軍閥是不會幫助我們建立革命武裝的,所以,誰反對三大政策,無論你如何信仰三民主義,也是假的,也是個假革命,我們群起而攻之!「 」對啊!「學生們熱烈鼓掌,以為這個悄然而去,悄然而來的」正式「校長,已經悔悟前非,力自振作了。蔣介石接著在《黃埔校刊》上用這個意見寫了一篇文章,更使學生們感到這個校長,仿佛是個新校長,不再象已往那樣軟綿綿,一點不積極了。 」你們別以為我跟在孫中山後面瞎嚷嚷,「蔣介石把何應欽領到房子裡,上了門,鄭重囑咐道:」你們跟著軍閥隊伍亂闖,也得不到什麼東西,乾脆跟著我好了,反正我也需要人。「 」那太好了,「何應欽欠欠身子;」我找你好幾次,苦於沒有機會,這一次可找到門徑。「 」你還得替我多找幾個人,「蔣介石望望窗外:」可是要能幹,光吃飯的我不要!「 」你放心,「何應欽拍胸脯道:」我們在軍隊里待得很久,對於各地風土人情,人事上的來龍去脈詠,大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如何做法,當然悉聽吩咐,赴湯蹈火,我們這些兄弟們在所不辭!「邊說邊掏出菸捲,遞一支給他。 」我不抽,「蔣介石謝道;」以前我抽得太多,一天要抽兩堆,當然不是一個人抽,後來參加幫會,禁用菸酒,這跟北方的『在理』差不多,起先很不習慣,後來有了病,說我最好不抽菸不喝酒,所以兩個原因加在一起,我現在不抽菸了。「 」你真有辦法,「何應欽誇獎道:」人家黨政軍各界吃得開,你還加一個『幫』,黨政軍幫路路皆通,以後可得多多幫忙,提拔提拔。「 」那是後話,「蔣介石皺眉道:」現在我們且不提這套,先淡革命。革命,現在是最時髦的,知道麼?現在軍校學生要組織軍事青年大同盟,那是廖仲愷搞的把戲,我身為校長,他是黨代表,權力和我一般高,我沒有辦法,我也組織一個東西,可是沒有人,所以最好早一點來。「 」你預備組織什麼大同盟呢?「何應欽正問著,操場上嘹亮的軍號響起,蔣介石一看錶:」我先走罷,我還有一個會,在會上我將提出建議,要求校方增聘胡漢民、戴季陶兩位作教官,來對抗他們的那一夥;同時,「蔣介石放低聲音:」我準備組織一個『孫文主義學會』,希望你以後能參加。你就走吧,我要去開會。「 望著何應欽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蔣介石挺一挺胸進入會議室,這個會議對他是愉快的,因為通過了聘請胡漢民與戴季陶到黃埔教書的提議。 」這還不夠,「蔣介石一方面著手準備成立」孫文主義學會「,一方面由胡漢民戴季陶在學生中間散布有利於蔣的言論,同時選擇一個機會,把何應欽拉到黃埔,擔任了教育長的職務。 黃埔學生很少知道這個校長有心事,一批批革命幹部培養出來,秣馬厲兵,只待出發。民國十三年十月初,蘇聯運到黃埔的槍械就有八千多支,孫中山利用這批槍枝,鎮壓了商團叛變。同年冬天直奉再戰後曹錕去職,段祺瑞為臨時執政,孫中山應邀北上,由胡漢民代理大元帥職務,陳炯明便趁機在東江叛變,企圖推翻廣東革命政府。蔣介石一想這次機會可不能錯過了,武器有人幫助,軍校學生戰志旺盛,對付陳炯明絕對有把握,於是組織了東征軍,派何應欽、譚曙卿為學生軍團長,準備出擊。」恐怕不中用罷?「何應欽擔心道:」我們這邊,都是毛頭小伙子,陳炯明那頭,儘是老油子理!「蔣介石沉吟道:」薛仁貴征東,這是一出人人知道的好戲,我姓蔣的這一次征東,只要一成功,天下人便知道有蔣介石這個人了!「 」所以我說應該有把握才好。「何應欽顯然對蔣不大有信心;」別弄糟了,連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民國十四年一月間,」孫文主義學會「正式在黃埔軍校成立,這是一個以蔣介石個人為核心的」學會「,表面上是談談孫中山在民國十三年演講的三民主義,顯得非常積極;其實在黃埔軍校中準備他個人的力量:」這是第一顆棋子!「蔣介石私下對何應欽、戴季陶他們說:」現在,看我第二顆棋子!「 十四年二月間,蔣介石認為有把握的東征出發了,憑什麼沒有把握呢?廖仲愷看見他這樣積極討伐陳炯明,非常高興,幫他把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編成了兩個團。」東征部隊是堅強無敵的!「廖仲愷為蔣介石送行:」反革命的陳炯明一定失敗,祝你勝利歸來!「 」我們一定幫助你!「蘇聯朋友看見平時不大振作的軍校校長突地發憤起來,便組織了一個顧問團,隨蔣出發,指導戰略計劃:」只要對中國革命有利,對中國人民有利,我們應該同你共患難。「於是顧問團的出發更提高了士氣。學生們雀躍歡呼:」蘇聯朋友如此熱誠,我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好幾個將軍的官階,都比校長高得多,他們還不計危險,隨軍出征呢!「那是蘇聯西曼諾夫海軍上將,陸軍羅加覺夫將軍等七名將級軍官,五名上校級軍官,一名中校級軍官,和五名上尉級軍官。 」你瞧,「蔣介石興高采烈,跟團長何應欽說:」在我們兩團學生軍中,可以說全都是革命的青年,其中還有許多是共產黨員或是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打陳炯明會有問題麼?打勝了,是我蔣介石征東成功。打敗了呢?「蔣介石大笑:」跟我毫無關係,那是共產黨不爭氣!「 東江農民熱烈地歡迎東征軍,沿途或插青天白日旗,或插農會旗,擺茶擺水,要求平均地權,共產黨人彭湃發動了東江農民,起來反抗陳炯明,這消息使蔣介石大為開心。而東征軍一方面有以彭湃為首的農民援助,一方面有蘇聯顧問團的穩重設計,再加上黃埔學生的奮勇作戰,獲得了大勝利。 」這個勝利是校長創造的!「 」蔣介石征東成功了!「——這種說法通過了」孫文主義學會「,通過了蔣介石的師友們,迅速傳遍了中國。蔣介石狂笑著,自己給自己戴上了這頂大帽子,他」成功「了。 」我還得下第三顆棋子!「蔣介石不動聲色,周旋在廣東政府左右兩派之中,見機行事。同年三月十二日孫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一切對內對外的國家大事還輪不到蔣介石頭上,他焦急地等待著。 」只要把軍校抓在手裡,你一定有前途!「張靜江他們安慰他道:」目前局勢還未安定,你好自為之,待機而行,切忌輕舉妄動。「 同年五月中旬,蔣介石的機會來了。 卻說孫中山先生逝世後,代理大本營大元帥職務的胡漢民即為軍事政治上的領袖(當時韶關還有一個大本營,專責指揮討伐曹吳北上部隊,由譚延闓代理大元帥。),大本營所轄部隊計有粵軍許崇智,湘軍譚延闓,滇軍楊希閔,桂軍劉震寰,豫軍樊鍾秀等部,其中以滇軍陣容龐大,兵精糧足,武器也好;豫軍在粵贛邊區實力殆盡,川軍總司令熊克武,贛軍總司令李烈鈞只剩下一個空名,迎接孫中山回粵,驅逐陳炯明出廣州的就是滇桂軍的功勞,於是楊希閔、劉震寰恃功面驕,蠢蠢欲動,竟想叛變起來。 那是五月間的事,蔣介石正率領學生軍作第二次的東征。忽地接到了胡漢民的電召,要他的學生軍趕快回去,同時命粵軍也星夜趕回廣州。」我們要格外小心,「何應欽說:」滇桂軍實力龐大,比陳炯明厲害得多,小心我們的本錢!「 」是啊,「蔣介石也猶豫不決:」按理說呢,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們可以不回去。可是萬一滇桂軍得勢,那你我也完了。「 經過再三考慮,蔣介石的學生軍終於回去了,胡漢民一見大喜,慰問蔣介石道:」你來得正好,楊希敏、劉震寰目空一切,這本來是誰都知道的,孫中山一死,他們更目中無人,益發跋扈,唉啊!「胡漢民聲音發抖;」大家主張下令討伐,先發制人,不然談不上革命,革命無法進行。我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力量也不小,化干戈為玉帛,那是再好沒有的,於是由大本營嚴令他們接受約束,不得胡來,你說楊希閔接令後跟我怎麼說?他竟敢說:請代帥先下令攻打三日,然後我再還手!「胡漢民說到這裡,氣得直抖。 蔣介石心裡也在發抖,問道:」代帥的意見究競如何呢?打?還是不打?「 胡漢民半晌沒有開腔,反背著手煩躁地踱了幾步,回過頭來長嘆一聲道:」我看,還是和和平平的好,殺人一萬,自傷八千,這一仗打起來沒把握。何況滇桂軍同我……「 」那末代帥下令東征軍回來,這……「蔣介石困惑地問道。 」這是廖仲愷他們的意思,「胡漢民眉頭緊皺:」你既然回來了,壯壯膽也好。「 蔣介石迷惘地告辭回去,心想左右兩派鬥爭得如此尖銳,可不要夾在中間,平白無故犧牲了實力。夜來無事,同何應欽在廣州玩了個夠,兩人乘車回營,只見長堤邊一撮撮人群集結著,似乎有人在演講,蔣介石他們穿著的是便裝,兩人悄悄地下了車,往人叢中擠去。只見昏黯的路燈下,有幾個年輕人在分頭慷慨激昂地演說道: 」……我們是廣九鐵路工人,希望國家強盛,希望老百姓日子過得好。可是目前廣州城裡,有那一點可以保證,說滇桂軍可以給我們老百姓帶來好日子呢?他們勒索!他們販毒,他們開賭!他幻無惡不作!滇桂軍的軍官沒有一個不是腐敗透頂的,他們營長以上都刮飽了民脂民膏,每個都有十幾萬,幾十萬的。各位同胞,這種軍閥不打倒,還有什麼天理國法……「 聽眾們起著騷動。 」同胞們,「另一個年輕人接下去道;」可是還有人不願意討伐滇桂軍,還有人怕滇桂軍,為什麼呢?因為有些大官們,同楊希閔、劉震寰還有交情!「 人叢中有人喊打。 」一定要打的!「鐵路工人答覆道:」革命並不是為幾個軍閥升官發財,革命是要使老百姓人人安居樂業,我們一定要動手!可是這兩天因為政府態度軟弱,黃埔學生回來以後還不動手,竟讓這批軍官帶著金銀財寶逃到香港,逃到澳門,逃到沙面租界去了!「那青年憤慨地叫道:」這樣子還不打,等滇桂軍全部逃走之後,也不必打了!「 人叢中迸出叫聲與罵聲,在長堤附近此呼彼應。何應欽拉著蔣介石便走,兩人回到車上,蔣介石忍不住大笑道。」這下子可又有好戲了!如果動手,這一次又是十拿九穩!「 」不,「何應欽低聲提醒他:」我們也得看著代帥的態度再說,他不下令,我們何必拚命?「正說著突然一聲槍響,附近立即陷入混亂狀態之中,原來是滇桂軍動手捕殺廣九鐵路工人。蔣介石同何應欽從小路悄悄回到營里,說道:」管它呢,無論那一方吃虧,對我都有好處。「 討伐楊劉的命令經過左派力爭,終於領發到蔣手。他滿以為這一仗打得很慘,不料只有一天半功夫,滇桂軍就全部瓦解,黃埔學生和鐵路工人的熱血,染紅了蔣介石紗帽上的頂子。 」這一次我可以出頭了!「他滿懷自信,一方面加強」孫文主義學會「的活動,一方面準備組織一個更為秘密的團體,同時向他的師友們發出信件,要求代為物色人材,不管是文是武,只要有點特長,反對共黨,便把他拉過來。 」我擔任什麼呢?「蔣介石也不無顧忌:」討伐楊劉是我的功勞,可是除了滇桂軍,還有粵軍許崇智,他的實力比我強得多哩!「 」是啊,「何應欽瞅了他一眼:」亂世造英雄,完全要看機會。除了許崇智,胡漢民的勢力在廣東根深蒂固,廖仲愷又深得人心,精明強幹,嗯?「 一聽到廖仲愷三個字,蔣介石大為掃興。除了孫中山,這是個唯一使他畏俱的人了。他只好搭訕著問道:」這一次,大本營是廢定的了,成立國民致府,大概也不會再有變化,你在外面東打聽,西打聽,究竟誰的呼聲最高?「 」主席這把椅子不會輪到你,「何應欽半開玩笑半作真,眨一眨眼睛:」當然不會輪到我,不過胡漢民也沒有希望。聽說大家主張要根據討伐楊劉是否堅決為標準,因為不討伐,就根本沒有成立國民政府的可能。「 」該是廖仲愷了?「蔣介石憤憤地說。 」也不,「何應欽笑笑:」你別怕,廖仲愷固然是認為最理想的,但是如果他出任主席,勢將引起胡派的不滿,弄不好,豈不是要破裂麼?「蔣介石他們猜測著,等待著,結果標榜從來不做官的汪精衛被抬了出來,作為緩衝左右兩派的一個中間人。 但是」孫文主義學會「的陰謀活動可使蔣十分滿意,成員中包括了一起胡混的戴季陶、黃埔教宮中的何應欽、劉峙、顧祝同、陳誠等人,學生中的賀衷寒、鄧文儀、胡宗南等人,他們妙想天開,打著孫中山的旗號,反對孫中山聯俄容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把孫中山的新三民主義曲解為孔孟之道,由戴口講筆寫,於是這批人就鼓吹所謂」戴季陶主義「,但蔣介石卻裝出個置身事外的樣子,公開表示和」孫文主義學會「毫無關係,命令禁止」孫文主義學會「上街作反共遊行,當時著實有人受到矇騙。 那戴季陶找蔣密商道:」鄒魯與謝持他們在孫中山死後鼓吹『分共』,老實說正合你意,但我們不能同意。我出面贊成無所謂,你可以罵我是孫總理的不肖徒,罵鄒魯他們到北京西山開會的『西山會議派』是反革命,但你千萬要沉得住氣,不宜魯莽,免誤大事!我還想到這個問題,方今之世,蘇聯十月革命成為熱門,孫中山的主張更加使我們擔心,乾脆你把經國送到蘇聯算了,『一登龍門,身價十倍,等個三年兩載,讓他回來幫你,到時候豈非成為你手上一張王牌?「 蔣介石眼睛一亮,大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不便行事。「正說著傳達送來公文一批,內有政府名單一紙,再三端詳,卻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蔣介石從盼望到失望,從失望到憤怒:」他媽的瞧不起人!「國民政府名單中,每一個字似乎都在向他嘲笑:」主席汪兆銘、外交部長鬍漢民、財政部長廖仲愷、軍事部長譚延闓、建設部長孫科、廣州市長伍朝樞。「那張中央黨部的名單里也找不到蔣介石三個字:」組織部長譚平山,宣傳部長毛澤東、青年部長鄒魯,工人部長廖仲愷、農民部長林祖涵、婦女部長何香凝,海外部長林森。「蔣介石越看越生氣,擦的一聲把兩張名單撕得粉碎,從椅子上直蹦起來,狠狠地說道:」我要殺人!「但立刻又癱軟在椅中喃喃說道:」忍耐,活動,活動,忍耐……「 正是:記住忍耐與活動,且看狗熊變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