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廿一回  孫中山改組國民黨 蔣介石訪問莫斯科

卻說孫中山一行在八月十四日上午到達吳淞,安抵上海。各團體代表數千人在碼頭歡迎,當天下午,孫中山便召集同志討論問題,並在第二天發表護法總統宣言。蔣介石到得上海,一來孫中山不再需要這一個並非侍衛官當他的衛士,二來蔣介石自己也感到,背著根盒子炮做人家的保鏢,雖然這個人是孫中山,但面子上也似乎不大光鮮,於是樂得在外逍遙,除了陳潔如,酒店戲院、秦樓趁館,他不愁沒有伴兒。 而且,無論在張靜江、戴季陶、陳果夫這一幫朋友眼中,咸在黃金榮、虞洽卿、杜月笙這幫「師友」心目中,蔣介石顯然變成了英雄,沒有人敢向他要債,只有問他錢夠不夠花。 「你說的那本《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打鐵趁熱,趕快讓孫中山過過目,拿去出版罷!」張靜江再三叮囑道:「此書一出,天下人都知道蔣介石三個字了!」 「他很忙,」蔣介石皺眉道:「一天到晚,不是開會就是寫文章。再說他們商量國家大事,也不會把我放在心上,我正愁沒有機會……」 「你給我罷,」張靜江伸出手去:「我先替你看一遍,或許裡面有不大妥當的地方,別讓這個老頭子生氣。無論如何把它出版,他寫一篇序是沒有問題的,我還有點面子。」 幾經修改,這本《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終於在民國十一年出版了,封面上第一行是「蔣介石記錄」五個字,左邊由張靜江歪歪斜斜簽了個名:「張人傑題」,還蓋上一順朱紅的印鑑。第一篇孫中山親筆作序那兒頁還做了電版。同年十一月,承印這本冊子的棋盤街民智書局還發行了再版。 「銷路不錯!」虞洽卿向張靜江道:「介石從今以後,恐怕買與孫中山齊名了!」 「哈哈,」張靜江大笑:「這都是兄弟的手法,我把初版一起買光,由介石同我分送國內外的朋友,不管認識不認識,寄一本去再說。」張靜江一本正經說道:「阿德哥,介石一旦得發,我們都可以叨光,而這本小冊子,正是他前途的奠基石!」 「啊啊!」不但虞洽卿他們同時讚嘆,環繞在孫中山周圍的人們也對蔣介石發生了好感:「大總統說過,已經死亡的先烈們都是革命功臣,他將永遠記憶,並且照料他的遺族。蔣介石是陳其美提拔出來的,陳其美又正是』革命功臣『,兩蔣介石同陳其美又是同鄉,這一次他又跟著大總統逃難,聽說大總統對於蔣介石,印象深得很哩!」 但蔣介石在他脫險後,對孫中山卻幫不上什麼忙,乾脆同陳潔如離開上海。九月間養病天童,十月間遨遊太湖,悠哉游哉,儼然以一個「革命功臣」的姿態,到處跑碼頭,受孝敬,享起清福來了。有一天在太湖萬頃堂上,皓月當空,漣漪蕩漾,絲竹之聲既輟,友儕相率告辭。蔣介石借著三分酒意,問陳潔如道:「想當年交易所失敗,有一個做醫生的混賬王八蛋到家裡來找你,口口聲聲要接你過去,這個傢伙現在還來找你嗎?」 「提這個人幹什麼?」陳潔如心中暗吃一驚:「自你走後,我就守在家裡,根本沒有出門,宰相肚裡好撐船,你現在已經大富大貴,犯不著同這班人嘔氣。」 「你倒說得風涼,」蔣介石敞開領口,把雙腿往桌上一擱:「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可是這口氣我實在難消!」 「算啦,」陳潔如給他扣上領口:「別著了涼,夜深啦,瞧大湖的風多勁,睡去罷。」 「慢著,」蔣介石把她胳膊一推:「在我離開上海那一段日子裡,你聽到什麼沒有?」 「我們都伸起大拇指,說你真有眼光!」陳潔如邊把桔子往他嘴裡塞,邊用手放在他嘴邊承他吐出的桔核:「再吃一點,解解酒。哦,每一次到張靜老那邊拿家用,他總是誇獎你說,阿偉有辦法,我老早看出他來了。這一次他敢跟孫中山逃上永豐艦,哈,他將來還了得,這一寶他可押個正著!後來阿德哥也三天兩頭給我送錢送東西來,麻皮金榮也不時派人來問長問短。唉啊,真不得了,張靜老還說:陳其美真是有眼光,可惜他死得太早,不能看見你的成功了。」 「還有呢?」蔣介石滿身舒服。 「張靜老還說:阿偉真行!你們看!孫中山是傾向俄國的,這一次在永豐艦上,免不了同阿偉談起俄國的種種好處,阿偉回來以後,也要口口聲聲說俄國長俄國短了!」 「還有嗎?」蔣介石飄飄然。 「戴季陶、陳果夫他們後悔不迭,說早知道孫中山蒙難死不了,他們也要跟你一起走上永豐艦了,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出足風頭,比孫中山還英雄呢!」 「哈哈!」蔣介石真的醉了,只見他放下雙腿,怪叫一聲,摟著陳潔如便往房間裡跑。萬頃堂上燈光晦暗,秋風從七十二個山峰,從三萬六千頃湖面,低沉地掠過,發出長長的嘆息。 直到民國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蔣介石的遊蕩生活又告一段落,因為那一天孫中山同蘇聯代表越飛在上海聯合發表了宣言,孫中山準備回到廣州,成立革命政府,幕僚隨從人等,都在打點行李,準備出發。 「同志們,」孫中山行前召集一次會議:「我們又要到廣州去了,這一次,我們有了蘇聯朋友的幫助,一切都走上正軌,同以前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你們中間,或許有人會懷疑,蘇聯是不是真的幫忙?外面對蘇聯的毀謗,對中蘇友誼的挑撥,有很多謠言。我想說明一點也就夠了,各位大多跟我在永豐艦上呆過,在這近兩個月時間中,我們親限目睹各國的兵艦在我們的河流里自由出入,對永豐艦卻一點兒幫助都沒有!不但沒有幫助,還把水雷賣給叛軍,想殺死我!他們艦上的魚雷專家,還接受聘請替叛軍設計放雷,唯恐我們不死里同志們,「孫中山問:」各位曾在這些兵艦中間,看見過掛蘇聯國旗的般嗎?「 」沒有!「孫中山憤慨的聲音:」沒有,蘇聯革命一成功,馬上自動廢除了對華的不平等條約,並且兄弟似的給我們非常具體、切實的建議,甚至派出專門人材幫助中國革命,絕對不要任何不公平的權利。同志們,你們想想,作為一個革命者,對蘇聯這種純潔的友誼你們還會胡思亂想,甚至反而聽信謠言麼?這些謠言的製造所,正是從掛著各種各樣旗幟的兵艦上播發出來的,他們的旗幟雖然不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不願意看見一個和平統一的中國出現!「 國民黨人懷著興奮、新奇的心情回到廣州,孫中山設立了大本營,復任大元帥,組織了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蔣介石被任命為委員之一。當時孫中山重要的幹部是汪精衛、胡漢民、廖仲愷三人。廖是深深體會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工農三大政策,而且參與機要的人;胡卻是右派,汪是一個動搖的軟骨頭動物。蔣介石早就知道廖仲愷的分量,在他面前表現得特別積極,再加上已往許多因素,孫中山與廖仲愷決定派蔣介石去蘇聯,觀摩人家的優點,回來幫助廖仲愷。當下由蘇共代表馬林和廖、蔣等人籌組」孫逸仙博士代表團「,以蔣任團長,會同共產黨人張太雷及張繼、林業明、沈定一、王登雲等,於民國十二年八月間,從廣州回上海,乘輪前住莫斯科。 蔣介石在上海的」師友「們瘋狂地歡迎和歡送修,整天在秦樓楚館消磨日子,連陳潔如都不易見到他。大財主、大商人、大」師父「,把他們未來的日子寄托在將介石身上:」快點回來啊,你一上台,我們的日子過得更好了。「 九月二日,蔣介石一行到達莫斯科。 鮮艷瑰麗的莫斯科,緊張興奮的蘇聯人,寬廣樸素的高爾基大街,端莊高聳的克里姆林塔尖,莊嚴肅穆的紅場風光,矗立雲霄的聖巴塞爾教堂的彎窿,銀白色的河流,和諧的手風琴,……蔣介石對這些沒什麼印象,他集中精神打著孫中山」代表「的旗子,留心孫中山之所以仰慕共產黨,究竟在於哪些地方?而當年作為社會主義國家的蘇聯,其生產與生產力的關係,以及所有制問題,無一不與蔣的落伍思想,流氓性格以重大衝擊,他一方面震懾於人民的力量,滿口捧場,在心頭可恨透了人民的力量,暗謀對策。一言一語,莫非違心之論,一舉一動,沒半點革命者的風格,這使列寧和史達林頗難和孫中山那個」代表「暢敘,蔣往返蘇聯行程一個月,在蘇足足三個月,只會晤了蘇聯外交委員長齊米林,蘇共秘書長羅素達克,自己則曾在莫斯科賓館和中國留蘇學生以試探心情聊了一陣,發現在這些青年身上有著那麼一股子勁,再聯想到孫中山對列寧的仰慕和尊敬,也就決定了蔣經國未來十二個年頭的」媚俄「命運。 然面,三個月之中,蔣介石對蘇聯的工、農、兵、文教、科學等等,作例行的參觀之外,對一些」名勝與名人「,還是有他自己的安排。例如他對一個山頭大有興趣,只因為那個山頭拿破崙曾經到過。 」沙皇的軍隊當時撤退了,「陪同蔣介石參觀的蘇聯朋友告訴他:」那是一八一二年九月二日的事了,我軍源源由莫斯科開拔,莫斯科老百姓也隨軍離城,當夜法將木來的騎兵部隊進城,可是什麼都沒有了。那天晚上曾經燃起一把大火,整整六天沒有停止,狂燒得日夜不分,法國兵還乘火打瞌睡!拿破崙還下令炸毀克里姆林宮,可是雨水把地雷引火線打濕了,他沒有成功。「蘇聯朋友笑笑:」當時炸毀了,我們也補不在乎,我們會建築起更好的。「 」拿破崙上這個山頭幹嗎?「蔣介石問道。 」他不過是看看形勢,「那朋友說:」已被艱苦的長征、飢餓、寒冷所削弱的拿破崙士氣低落的部隊,竟想在莫斯科簽訂和平條約,想保持一點』面子『。但他到底垮了,俄羅斯人這一次愛國的、正義的戰爭,擊敗了這個歷史上最強大的僥略者之一:拿破崙!「 」聽說他是這個樣子站立著的,「蔣介石雙手交叉,面向前方,挺起腰干,皺著眉頭。 」是的,「蘇聯朋友大笑:」你做得很象。不過今天的蘇聯,任何侵略者都沒有膽量敢來挑釁了,昨日今朝,大不相同了!我念一首大詩人萊蒙托夫的詩給你聽聽,他是描寫當年戰鬥的緊張和俄國兵士們英勇精神的。「 蔣介石根本聽不進去,笑道:」你們的兵士打得很好,把拿破崙都打垮了,我們回去吧。我還要拜訪托洛茨基先生。「 」托洛茨基?「那蘇聯朋友驚訝道,」你找他幹什麼?「 」談談天,「蔣介石笑笑;」他對我很好,經常同我聊到深更半夜的。「 」假如你到蘇聯來的目的是為了參考蘇聯的特點,「那朋友沉吟道:」那末在托洛茨基的思想里,你將得到相反的東西。列寧說過,經濟發展和政治發展的不平衡性,是資本主義的絕對規律。因此,社會主義最初在不多的,甚至在一個單個的資本主義國家內獲得勝利,都是可能的。這個國家中,已經獲得勝利的無產階級,一經剝奪資本家的私人利益,並在本國內組織社會主義生產,就與其他資本主義國家對立起來,就這樣地吸引別國被壓迫階級到自己的方面來……「 」呵……「蔣介石打呵欠,看看錶。 」列寧這個學說,引起了托洛茨基的猛烈攻擊,「蘇聯朋友給蔣介石找妥車子,送他上車:」他和他的同派人,說了半天,竟否認社會主義能在蘇聯獲得勝利的觀點,你現在要去找他,應該明了這一點:就是托洛茨基反對列寧的不平衡發展規律的觀點,同托洛茨基主義的不斷革命論,同不信任無產階級和中農群眾能建立鞏固聯盟的觀點,同不信任建設著社會主義的無產階級有力量、有創造才幹的觀點,是有最密切聯繫的!「 」我才不相信列寧和史達林會成功!「托洛茨基接待蔣介石道:」我才不相信五年計劃會成功!今年四月間,他們舉行了第二次黨代表大會,決議中罵我企圖將新經濟政策曲解為放棄社會主義陣地,說我是要使俄國再去做資本主義的奴隸,說我同布哈林提出的意見是賣國的投降的主義,「托洛茨基讓茶進酒:」我是不在乎的,我懂得忍耐與活動!我會忍耐,也會活動!「 」忍耐!活動!「蔣介石大感興趣:」這十年來,我已經竭盡忍耐與活動之能事了。「 」以後你還得忍耐與活動,「托洛茨基指點他道:」一個以鮑羅廷和加侖將軍為首的軍事顧問團,將在今年冬天到達你們中國,幫助孫中山。在他們尚未到達之前,巴夫羅夫將軍將要先去廣州,蔣先生,「托洛茨基一臉關心的樣子:」你是中國最有希望的人材,中國是個弱國,孫中山的困難一定很多,假如你一旦登台,那你就應該記得我的贈言:忍耐與活動!「 」一定一定,「蔣介石道:」你的教言我非常重視,而且據我的經驗,這還是一個人成功立業的要素,什麼革命不革命,忍耐與活動才是極其重要的!「 」好極好極!「托洛茨基大笑,舉起酒杯:」喝一杯!「低聲道:」他們這一套,我是不相信的,但我現在沒有機會,只好忍耐,一旦機會來到,那我就……「 」你就活動啦?「蔣介石接嘴道。 托洛茨基與蔣介石相對大笑。 」而且我的忍耐也不是白白的忍耐。「托洛茨基放低聲音:」在我背後,在我周圍,我有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比列寧史達林還有辦法,他們是強國中的強國,卓越的政治家中間的優秀者,他們將永遠同列寧史達林為敵,支持我!「 」他們是誰?「蔣介石問。 」你別問,反正你也明白。「托洛茨基向寬敞的大廳掃視一眼:」我是知道你的,蔣先生,你是中國江浙財團的保護人與代表人,你當然反對共產主義這種革命,這種革命不但使財主們受到束縛,甚至毫無好處。而且得罪了幾個強國,你試想,革命不久的蘇聯,以及內戰打得火熱的中國,要把政權交給工農大眾,對內既沒有辦法,對外又打不過人家,這種革命當然失敗。「 』那我們怎麼辦?」蔣介石迷惘地問道。 「很簡單,」托洛茨基眨了幾下眼珠:「我正在忍耐中求活動,並且已展開了活動。你呢?你可以化裝一個積極的革命分子,提出的主張比孫中山、比共產黨員還左,還積極,還動人!但是你一旦上了台……」托洛茨基大笑:「聰明的蔣先生,你當然該知道,你是南中國財團的保護人與代表人哩!」 「你真是了不起!」蔣介石恭恭敬敬告辭;「以後我還要來拜訪你,你指點我做人的道理,指點了我成功立業的要素,太好了,太好了!」 「把中國國民黨併到蘇聯共產黨的組織中去!」之後蔣介石在蘇聯表現得特別「左傾」,得意地喊出了這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口號,回到中國,乾脆大叫:「我們黨要成功,主義實現,一定要仿效俄國共產黨的辦法,」甚至主張明確地把「國民黨加入第三國際,成為共產國際支部之一」;乃至慷慨激昂,每次公開表示;「國民黨反對共產黨,就是違反了總理(孫中山)定下來的方針和主張。……如果我違反紀律,背叛主義的時候,至少也要就地槍斃!」蔣介石千方百計地設法騙取孫中山的信任。直到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因「四·一二」大屠殺引起混亂,欲進故退,發表《下野宣言》時,卻說明;「茲更進言中正反共之顛末,數載以來,一般多以聯俄容共之政策,為中正所翊贊而主張者,不知當游俄考察歸國之時,對聯俄容共即主審慎分別……中正之排除『共逆』,所以具有不移之決心也。」 愛國民眾、進步人士和共產黨人的鮮血,「洗」出了機會主義者、視革命如貨物的蔣介石原形! 而在原形未露之前,蔣經國之所以被保送到蘇聯,正是蔣介石當年的一著棋。倒不是要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去刺探什麼紅色蘇聯的情報,而是孫中山如此尊重列寧,希望乃子赴蘇經過「鍍金」,有朝一日成為他的繼承。 這麼看,一九二二年間,十一歲的蔣經國,結束了奉化家鄉私塾「四書五經」教育,到上海進了萬竹小學,蔣介石已經「發達」,兒子又成為另一筆「資產」,由他的塾師以及姑丈竺芝珊陪讀,白天監護,晚間為蔣經國專教古文,顯示了蔣介石對兒子的「苦心」。自廣州寄給他的信里,寫明「缺錢可向舜耕及果夫哥哥取」。舜耕姓陳,乃蔣「第三名夫人」陳潔如的家人,之後做過上海鐵路局長和「總統府總務局長」;陳果夫乃陳其美之侄。總之,作為「資產」,蔣經國開始在如此「革命」的氛圍中培養起來。追蔣介石自蘇返國,這根籌碼自當格外「重要」了。 正是:在蘇三月何所獲,但知忍耐與復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