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卅七回 因何升官 劉某自上尉而中校 如此發財 納粹由本土而國外
書接上回,話說張學良為割盲腸而去貴陽,因「盟兄厚愛」,而改囚息峰,如今又見面了,聞言當下一怔,見蔣介石的態度,分明比「雙十二事變」前夕還固執,不覺大為悲傷,熱祖奪眶而出。嘆道:「那是一種假設,在尚未成為事實之前,我想不出什麼。」
蔣介石怪笑:「那你不相信美國的援助,會幫我們把共產黨消滅乾淨了?」
張學良皺皺眉頭,立起身來。
蔣介石知道這趟是白跑的了,但不死心,不等張學良開口,便說道:「你不必這麼快作結論,多想想,多想想。我餓了,吃點東西吧。」說罷召楊森等人入內,隨便聊聊。當下吩咐進點心,再向楊森道:「古老話,貴州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天無三日晴,現在如何?」
楊森苦著臉道:「現在多了一句,叫做燈無三日明,電廠設備陳舊,老是搞不好。」
「稅收不錯吧?」蔣介石道:「茅台酒,產量多不多?達銓在這裡做主席,禁過一陣,現在還禁嗎?」
楊森呵呵笑道:「要完全禁絕是不容易的,吳主席任內禁得很厲害,不但禁賣,還禁釀灑,好多作坊都拆掉了。因此目前茅台酒的產量,遠不如以前多,稅收也大大減少。」
蔣經國插嘴:「聽說吳主席禁酒有妙法,誰違禁要割嘴唇,真的嗎?」
楊森道:「這倒沒看見過。」正說著窗外人影一幌,蔣介石扭頭望去,問:「這是誰?」
「劉副官。」楊森道:「他陪伴張先生,已經好幾年了。」
「叫他進來,叫他進來。」蔣介石見他佩戴少校肩章,劈頭就問:「你是少校嗎?」
「報告主席,卑職是少校。」
蔣介石道:「你陪張先生好多年,從現在起你做中校吧。聽說你剛開始路張先生的時候,是個上尉副官?」
「報告主席,是的。」
「你家眷在一起?」
「報告主席,卑職同眷屬在一起。」
蔣經國插嘴道:「劉副宮本來不會打網球的,現在打得好極了。」
蔣介石朝張舉良笑笑:「怎麼,你收徒弟啦?」眾人便跟著乾笑一陣,相率告退,讓蔣介石休息。蔣經國走在最後,悄悄地告訴蔣介石道:「聽楊主席說,劉副官的太太,因為長時期與世隔絕,有點瘋瘋癲癲了。」
蔣介石失笑道:「這種女人!」他想了想,皺眉道:「劉副官要求調差嗎?」
「倒沒有聽說過。」蔣經國道:「大概他不好意思提。」
「那就由她去吧。」蔣介石打個呵欠道:「別說瘋瘋癲癱,就是大發神經,甚至死了,我也不準備換人。」他揮揮手:「這樣吧,下半年再提升劉副官做上校,明年耀升少將。讓他死心塌地看著這個人吧。」
次日蔣介石一行遊覽花溪,聽楊森幾十個孩子們表演音樂,傍晚仍同張學良繼續密談。張學良問蔣對東北問題究竟採取什麼態度?蔣介石把案頭一疊電報給他看道:「這是剛到的一個報告,你可以研究研究。」
張學良接過,只見侍從室的報告寫道:「十日下午五時,民盟政協代表團張瀾、張君勱、沈鈞儒、章伯鈞、張申府、羅隆基等在特園鮮宅邀請雙方出席政協代表,交換解決東北問題意見。我方出席孫科、邵力子、王寵惠、張群、吳鐵城、張厲生等人,陳誠部長因參加軍事三人小組,也被約與會,中共出席周恩來、鄧穎超、陸定一、吳玉章等四人。先由陳、周說明三人小組最近商談之經過,重要爭點依然在停止軍事衝突問題。我方代表秉鈞座手諭,認為一切事必在接收後再談,接收時遇有阻礙,必用武力解決;中共認為停止衝突後,接收事都在和平中商討。最後民盟提出折中調解方案三點:一、中共軍隊先退出瀋陽至長春,沿鐵路線各地,使中央軍可以順利到長春;二、中央軍暫行停止前進五天,俾中共軍隊有時間退出鐵路沿線,以避免衝突,在五天以內,用協商方式,進行解決政治問題;三、在中央軍接收長春以後,雙方再進行政治談判,將東北軍事政治問題,依據整軍方案及政協會議決議謀取全盤解決。……」
「看完了?」蔣介石問:「你有什麼意見?」
張學良卻反問:「主席已經批示下去了吧?對民盟的調解方案,採取什麼態度呢?」
「我拒絕了!」蔣介石答得乾脆:「你的意見大概認為應該採取這個方案嗎?哈!」
張學良無可奈何地苦笑笑。
「漢卿!」蔣介石親切地叫他:「你該醒醒了。我這次來,以為你閉門思過,對過去那套做法有所省悟了,沒料到你還是老樣子。我可以告訴你:你別胡思亂想;中共的消滅,沒有幾天了。先說我,我照樣反共!東北如此,中原何嘗兩樣?停戰令頒布後,我以九個師十數萬之眾,把新四軍第五師、八路軍豫西支隊、豫南支隊、以及他們中原解放區的政府,機關、學校等等近十萬人團團圍困。我實行了經濟封鎖,大築碉堡,把他們的主力壓縮在羅山、禮山、經扶、黃安、黃陂、商城之間二百餘里的狹小地區。他們用不著我們襲擊和轟炸,眼看著要活活餓死!」
張學良震撼了一下,時局的發展比他所想像的要嚴重得多;未及啟口,蔣介石已經說下去:「再說美國,你以為馬歇爾將軍真的是為和平奔走嗎?你別做夢啦!我問你:今年一月,馬歇爾親自參加制訂國共停戰協定與政治協商會議的五項決議,但為什麼不把東北包括進去?還不是先把關內軍事行動凍結起來,讓我從東北打起,然後在關內關起大門,配合關外大打,達到中共不能存在的目的嗎?」
「我再問你:為什麼三月二十五日,馬歇爾主持成立東北停戰協定?還不是因為三月初,他們運到東北的兵力不夠,所以把對我不利的局勢緩和一下嗎?」
「我再問你:馬歇爾為什麼回國?還不是因為美國駐華海軍,大量運輸我方部隊到東北,我的部署已經差不多了,他才回國好讓我放手進攻嗎?」蔣介石得意地笑笑:「我可以告訴你,馬歇爾將軍已經離開華盛頓,快回到中國來了,他為什麼回來?」
張學良不作聲。
「還不是因為目前局勢又有變化嗎?」蔣介石高興得從沙發上蹦起來;「我們現在軍事失利,怕什麼?你看著吧!馬歇爾一到,馬上就會打開新的局面。到那時候,」他把臉一沉,往沙發上一坐:「凡是主張什麼民主的,高喊什麼團結的,哼!我可要對不起了!」蔣介石搖晃著一條腿:「所以,漢卿,你想明白點吧!你馬上到東北,把共產黨弄光了,今後我能虧待你嗎?」他伸出一根食指點點對方:「你去,共產黨一定消滅,你不去,共產黨也一樣消滅!今天我同你無話不談。你休息休息,考慮考慮,明天我回重慶,一清早你答覆我吧!」說罷送客。
張學良這一晚轉輾反側,難以入夢。拒絕出山已成定論,但如何啟口?這一輩子算是完了,又委實不甘心。張學良披衣徘徊,卻見窗外黑影移動,蔣介石分明加派了防範,為了免惹麻煩,只好長嘆一聲,蒙頭而睡。蔣介石對張學良也並沒多大期望。翌晨見面,只問了聲:「回息烽去嗎?」見張學良苦笑點頭,便狠狠地加一句道:「好啊,你身體太差,多休息休息吧。」說罷獰笑上車,但心頭好不氣惱,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
「你通知劉副官,」蔣介石在機場吩咐蔣經國道:「以後,對張學良的隔離工作,要做得更徹底,更有效,千萬不可讓他同外面有所聯絡才好!」
不提張學良還押息烽集中營,卻說蔣介石回到重慶,便忙著迎接馬歇爾再來中國的一切事宜,同時對全國各地凡有反對政府的風吹草動,都命令嚴密注意,格殺勿論,包括饑民暴動在內。四月十五日那天,忽傳美大使館有人求見,宋美齡便任翻譯,不知來者有何公幹。雙方寒暄一陣,話題便轉到馬歇爾的行程:這一次他同太太一起來華,十二日離華府,十五日過檀香山,最多兩三天,便可以到達重慶了。但客人顯然並非為報告馬的行蹤而來,從公事皮包中掏出一個文件夾道:「夫人,今天我奉命來拜訪蔣將軍,因為有一件很難處理的案件。」
宋美齡把這意思一翻譯,蔣介石詫異道:「只要是我能夠幫忙的,我一定幫忙去辦。」
來客道:「我的說話可能會冒犯蔣將軍,希望蔣將軍諒解,因為這一件事情,已經引起了美國公民們的公憤,對於蔣將軍的威望,損失很大。」於是他說道:「今天來自上海使館的消息,我們美國人員,奉命在上海逮浦了德國在亞洲海陸軍情報總機關的首腦、希特勒的好朋友愛爾哈特中將,以及其他德、意、日間諜十九名之多。這顯示著在中國存在著的納粹地下組織』人狼『,它在德國投降很久之後,還在中國進行對同盟國的戰爭。」
「這個同我有什麼關係?」蔣介石不悅道:「它們是德國的機關。」
「蔣將軍,」來客道:「問題就在這裡了。這批納粹分子,不但在中國活動,而且在中國政府秘密協助下活動。我們己經獲得重要的人證、物證,證明主犯被蔣將軍的部下逮捕,但很快釋放,又馬上加以雇用,他們也效忠於蔣將軍了。」
蔣介石一怔,知道這件事情賴不了,辯道:「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情是戴笠經手的,事先請示過我,說他們幫忙我們消滅共產黨,因此我才批准錄用。他們發點財,也沒什麼,是嗎?此後,他們對同盟國不會有戰爭行為,我可以擔保。」
宋美齡道:「由他說完了再說,看他還有什麼內容。」於是便笑道:「請你先把詳細情形見告。」
那來客念著文件道:「這次逮捕,是由於國務院提出緊急要求,囑咐我們採取行動剷除在華有名的納粹和法西斯分子,以便向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死亡者及其家屬和一般公民負責。在中國的納摔團體叫做愛爾哈特機關,在上海、廣州和北平都有辦事處,活動力相當大。」
宋美齡問道:「闖了禍嗎?」
來客皺眉道:「要不,國務院怎麼會著急起來?許多美國船隻,至少包括一艘航空母艦,都給他們弄沉了。我們有理由相信,沖繩島以及太平洋戰爭初期美國所受重大損失,也間接由於這個機關的暗算,因此非辦不可。昨天的消息說,在上海逮捕的四個納粹主犯,曾經被中國政府囚禁過一個短時期,但很快以各種理由放了出來,並且其中有幾個主犯,自從戰爭結束以後,一直被中國政府僱傭著。」客人另外翻開一頁道:「這是今天早晨的消息:美方在上海敵僑集中營里,捕去了五個納粹分子。包括德國大使駐上海間諜代表蘭都,《榮譽的納悴》報記者茅斯堡,他在戰前曾遍游美國,一九四一年春到上海後,即負責訓練派赴美國的情報人員,此外還有里絲特、賈格爾,以及皮爾赫基。今晚還要繼續逮捕浦特卡美,他是里賓特洛甫委任的遠東宣傳主任,主持一個平行情報網的活動。在廣州監禁中的十個納粹分子,有前德國駐穗總領事西伯特,兩個德國副領事葛立次赫和布萊森,以及華南納粹黨首領吳多博士。」
客人再念:「這是另外一個消息,也是剛到的:美方情報部官員昨天在上海又逮捕了六個納粹疑犯,是和德國投降後在華德國間諜網有關的。美方情報人員又在廣州德國副領事布萊森院子裡六尺深的墓穴中,掘出了一個希特勒的半身像,是德國電台宣布希特了死訊並聽信希特勒的納粹主義不死的演說之後不久,舉行葬禮時埋下的,另外還有一張就地寫的紙條,』我們將再來臨『,顯示出納粹、法西斯的不肯死心。這個半身像一度埋在香港,後被日本人掘出之後,便轉送給德國人。」
「全部內容都說完了?」宋美齡問。
「說完了。」來客道:「國務院的意思,如果蔣將軍還知道什麼地方有納粹法西斯餘黨,便請不必再庇護了。」
蔣介石不悅道:「我早說過,這個與我無干,那是戴笠經手的。而且對於戰後的納粹處理問題,誰對誰錯,倒也很準說。上午陳主任給我報告,說莫斯科的評論員盧曼斯基作廣播,說德國境內美英軍區之中,已經出現了法西斯黨,你們怎麼也在用納粹的人呢?今天東京消息又說:日本主要戰犯內相三土忠造,竟然可以組織』日本民主黨『的新黨;而日本大選的結果,勝利也是屬於法西斯組織,你們到處在起用納粹、法西斯,中國有這麼幾個人,怎麼要逮捕?」
蔣介石自以為這幾句話問得有理,那客人也一再表示歉意道:「蔣將軍說得勸,說得對。不過為了貴我兩國的合作,希望在利用納粹、法西斯、日本軍人這一步驟上,能夠取得一致才好。」
「怎樣才算一致呢?」
「很簡單,」那客人道:「這件事情沒有一定的公式,原則上納粹他們凡在戰後為我所用,追隨我們反對蘇聯,並且包括中共在內,我們便重用他們,在精神和物質方面都設法滿足他。」
「這就對啦!」蔣介石笑道:「你們也明白,這些人在反共方面同我們一樣立場,在技巧上甚至比我們強,我們是應該利用他們的。那麼,你們還要抓他們幹什麼呢?他們好好地在中國反共,你們雷厲風行抓他們幹什麼呢?」
那客人輕輕地搖頭道:「蔣將軍,有些地方是很微妙的。一方面我們應該利用他,而且已經在利用了,但另一面,為了向美國公民交代,向世界人士交代,我們不能不選擇幾個倒楣蛋,開開刀。算是在消滅納粹、法西斯和日本軍國主義者這一努力上,我們所做的工作是這樣神聖、豐富和動人!否則我們的歷史學家怎樣去編寫歷史呢?讓他們告訴後人,說第二次大戰的目的,只是為了用武力爭取軸心國反共,用武力奪取原本屬於軸心國在侵占地區的特權嗎?哈哈!」
三個人笑了一陣,蔣介石道:「我同意你們的做法了。這些倒楣蛋,在今天的情形之下,也缺少不得。其實中國也有,今天我決定槍斃繆斌和陳公博,也是這個意思。」
宋美齡認為這末尾一段不必翻譯過去,插嘴道:「馬歇爾將軍一到,你們要更忙了。」
客人道:「那是一定的。不過更忙的是蔣將軍和夫人,你們的軍事行動,一定更厲害了。」
蔣介石道:「有你們在這裡幫大忙,我相信結束剿共軍事,很快很快。」
客入喜道:「大概多久?」
「這個,」蔣介石道:「昨天晚上,軍政部長陳誠來,我們也談到了這個問題。我估計,最多半年,共產黨的武力全部消滅!最多一年,全中國的共產黨一個不留!但陳部長的估計比我保守一點,他認為全部消滅中共,大概在兩年到三年之間。我反對他的悲觀看法,所以已經通知報館和通訊社,把我的看法告訴全世界,作為歡迎馬歇爾將軍和鼓勵士氣的一件小禮物!」
客人喜道:「這樣說起來,現在是一九四六年四月,到一九四七年上半年,全中國便看不見一個共產黨了?」
蔣介石洋洋得意地點頭道:「老實說,對日本的八年之戰,我倒不容易估計,但對中共,我相信我的估計如果有不符的地方,那只是時間問題:恐怕要不了一年!」
客人正想說話,蔣介石補充道:「你可能要問,為什麼我以前期共十年沒剿清,現在卻要不了一年便肅清?這個道理很簡單,因為這一次是中美合作,海陸空三路並進,從來沒有這樣厲害、龐大、周密、徹底過!」
客人表示信服,不斷點頭,接著問道:「據報上說,貴國的災荒萬分嚴重,……」蔣介石連忙答道:「不錯不錯,我這裡有詳細數字。」陳布雷便奉命誦讀道:「這是聯總的統計。他們說如果救濟災區工作不加緊進行,中國人民死於饑饉的將達三千萬人之多。中國戰後災區達十九個省,現在只有四百萬人獲得小部分的救濟。災荒包括戰爭、大旱、水災、蝗蟲、瘟疫、以及漁業不振、農業無工具等等。產米之區的湖南竟成為災情最大的地區……」聽陳布雷念到這裡,蔣介石插嘴道:「現在我們希望聯總幫助我們交通工具,不但運救濟糧食,而且後方還有八十萬難民欲歸不得。」蔣介石笑笑:「不過這個交通工具,希望完成了軍事運輸以後再考慮,這八十萬難民反正離鄉背井好多年了,再緩一步不要緊。」
客人道:「我們聽說在災區有一種畸形現象,連草根也有搶購一空之勢,聽說還有人吃人哩!希望聯總好好地去發災糧,安定我們的後方,全力對付共產黨。」說罷辭去。
陳布雷待蔣介石送客回房,哭喪著臉報告道:「現在有人攻擊我們——不光是中共攻擊我們,說我們什麼都要依靠人家,連幾位夫人小姐的月經帶都非來路貨不用。最近的例子是南京房荒,要美國供給活動房屋一萬幢,但這麼多的失業工人卻還是失業,連造房子的工作都沒有。還有聯總的救濟米一到上海,立刻流入黑市,都給官方吃了,真正的災民毫無辦法。……」
蔣介石始而皺眉,繼而嘆道:「我現在一腦門子都是圍剿共產黨的頭等大事,這些事情你給我處理算了。現在好多問題,歸根結蒂在於共產黨,只要消滅了共產黨,一切便有辦法。現在千萬不可中人之計,什麼貪污,什麼奢侈,如果真的抓幾個大員來辦,豈非貽笑國際,為仇者所快嗎?」
正是:歸根結蒂,消除異己;民生疾苦?歉難辦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