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卅五回 祭戴笠 蔣介石另創一統 審漢奸 陳公博自稱有功

話說戴笠既死,蔣介石身邊便沒有心腹之患,一身輕鬆,專心反共。但引以為忱者,戴笠的軍統局、中美合作所之類規模不小,人也不少。今後如不能好好掌握,難免有第二個戴笠鑽將出來,因此分別詢問親信,有所對策。 陳布雷報告道:」戴主任死後,共產黨方面說是人心大快。這個倒在意料之中,因為戴主任在世時,殺他們的人實在殺得太多了。但在我們內部,除了少數大員聞訊表示哀戚外,更多的人卻非常高興;有的人臉上表示哀悼,私底下卻在笑。這說明了戴主任的人緣,實在不大好。「 蔣介石心頭暗笑,嘴上卻作驚詫狀道:」他們敢這個樣子嗎?「 」還有,「陳布雷嘆息:」最使我不解的是,戴主任有一位兄長,聽說這個消息後,竟在辦公室里拍桌子說:』雨農算是善終,雨農算是善終。『「 蔣介石吃了一驚:」真的有這件事?「 」真的有這件事。「陳布雷道:」戴主任的哥哥,一直沒有為他的橫死而落淚。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是』善終『?他說這個還要問嗎?他這輩子做了什麼事情?現在竟毫無痛苦,飛機失事了,連個屍體都沒留下,這不是善終是什麼?「 這番話倒使蔣介石微感不安。他默然沉思,想這些年來,在上海,在南京,在雲南、四川等地,每當命令戴笠大規模殺人之際,不止一次地同他說過:」反正將來我們也要給人殺的,趁現在可以殺人,不妨多殺些!「如今戴笠如此這般,莫名其妙而死,在他哥哥心目中便變成了善終,那末」不得善終「該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場面呢?忽地打了個冷戰,氣沖沖吩咐陳布雷道:」告訴他們,讓戴主任的哥哥立刻回鄉,終生不得任用,我不想看見這個人的名字。「陳布雷一怔,還以為蔣介石愛戴太甚,以致不願看見他的親人,以免觸目傷心,他建議道:」待開過追悼會以後,再讓他走吧。「蔣介石一想有理,答應了,接著又吩咐道:」戴主任正式的陸軍官階是上校,我要追贈他為陸軍中將。你通知他們辦吧。還有,組織一個治喪委員會的事,他們大概已經弄得差不多了。要他們在南京紫金山找一個墳地,蓋一所看守墳墓的房子,派幾個人去招呼招呼,待我還都以後再落葬,我要親自致祭。「 戴笠死後,軍統局長一席,想問鼎的人很多。尤其是毛人鳳、鄭介民之間的逐鹿,爭奪更為激烈。蔣介石考慮再三,認為毛人鳳名義上只是副主任秘書,身份不夠;鄭介民是主任秘書,比較適合。於是幾經研究,正式命令鄭介民出任軍統局局長。 」鄭介民恐怕不行。「蔣經國道:」不過不發表他繼任,又找不到合適的人。據確實報告,這次軍統局中的浙江派首領龔仙舫與戴笠墮機而死後,毛人鳳就正式成為浙江派的首領;而湖南派的王毅夫也很有些實力;現在鄭介民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全局。「 」這個沒有關係,「蔣介石笑道:」我們現在反而想把這個機構取消,才好另起爐灶,否則你將來怎樣出來領導?鄭介民如果真的極其厲害,倒會使我不安,現在讓他們一國三公,亂搞一陣,讓他們自己弄垮,不更好嗎?「蔣介石道:」現在我們要對戴笠特別哀悼,對軍統局的事情特別關心,這才不會引起他們懷疑,照樣為我賣命。「 沒幾天消息傳來,說重慶戴公館保險箱裡的珍珠寶貝、金剛鑽、金條、玻璃絲襪等物,在三月十八日晚上被留在軍統局高級幹部瓜分一清。上海本為戴笠弄錢的一大據點,舉凡釋放漢奸、接收漢奸、日人等產業,戴笠擇其名貴者落到自己口袋裡,分存中央信託局和銀行的保險箱,有五隻之多。箱裡都是三四克拉以上的大鑽戒,黃金美鈔不計其數。而他的死訊上海獲悉最早,鄭介民、李祟詩、王漢光三人串通起來把五隻保險箱一一打開,罄其所有。 」你們看,「蔣介石笑道:」這不成了嗎?你搶我奪,遲早要弄出人命案來。到那時候一個一個收拾,不怕會有第二個戴笠羽毛豐滿起來。不過戴笠在上海的那筆財產,到底誰分得最多?王漢光又是什麼角色?「 」王漢光也是戴笠的副官。「陳果夫道:」至於三人瓜分辦法,據說鄭介民分得最多,李崇詩次之,王又次之。此風一開,後來軍統局高級負責人彭壽也發了一筆不大不小的橫財,他把一隻保險箱裡五百根金條變成了五十根,不過已經是小戲法,同他們如小巫之見大巫了。「 」讓他們搞去吧。「蔣介石道:」你們不必張揚,這些財寶這批人,一個都逃不出我的手掌,讓他們高興幾天也好,免得他們想得太多,我不喜歡;我要他們這樣想:我仍歸重用他們!「 蔣介石父子存心去掉軍統局,另起爐灶,換一個比軍統局更聽話、更反共的企圖,陳果夫當然不得而知。因此他怕鄭介民會同戴笠一樣,處處同CC為難,便先發制人道:」不過鄭介民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我們不能不注意。「 」他有什麼野心?「蔣介石戒備道:」同戴笠一個樣嗎?「 陳果夫道:」倒還投有這樣嚴重。不過看鄭介民的一貫做法,長此以往,倒難說了。「 」你根據什麼?「 」根據他在國際問題研究所的做法。「陳果夫道:」這個機構當初成立的意義,是專門研究日本問題。鄭介民把王芃生趕走以後,便把原有的人撤的撤、免的免,弄個一乾二淨,然後把夾袋裡的人大批大批塞進去,同時大加擴充,情報範圍也不僅是日本了。「 」這個倒知道的。「蔣介石道:」沒什麼。「 陳果夫道:」問題在這裡,鄭介民搜集國際情報,珍珠港事變後美國為了急需東方情況,同鄭介民經常交換情報,雙方相處得很好。鄭介民不是也有這種企圖:想同美方直接打交道,類似戴笠的做法麼?「 蔣介石心為之動。 」抗戰軍興,我們表面上宣布取消復興社,戴笠主持的特務處變成軍統局,仍由戴笠負責。鄭介民是主任秘書,毛人鳳副之,但戴笠對國際問題研究所很感興趣,屢次問津都不如願;而鄭介民搞軍統局只是幌子,弄研究所倒是真的。揆其用心,還不是想在這個系統中獨樹一幟,同軍統,中統鼎足而三,互爭短長的打算?「 蔣介石覺得陳果夫所說有理,但不作聲。 」而且追溯到以前,「陳果夫道:」他的出身卑微,且不去管他,他的唯一成績是十七年間你派他到武漢去活動,弄垮了白祟禧,其他就找不到任何成就,但他手裡抓著我們的把柄,這點不可不防。「 蔣介石不以為然道:」這一點倒不怕,他不敢再提這件事情。「 」我是說他的工於心計。「陳果夫抓緊不放:」復興社建立時,戴笠有十人團的支持,獲得了負責職位。可是鄧文儀等人不肯甘休,聯名保舉鄭介民做副處長,名為襄贊,其實是牽制戴笠。可是那個時候特務處在成立時虛有其名,什麼都沒有,於是戴、鄭二人便合作起來,這一點不可不注意。「 蔣介石感到有趣道:」他們兩個怎樣合作?「 陳果夫想了想:」在特務處的時候,他倆知道如果不向外發展,那一輩子坐定了冷板凳;於是兩人合作,到處拉人。那時候上海市長是吳鐵城,公安局長文朝籍,辦了一個警察訓練所。鄭介民便用盡心機在訓練所弄到了一個訓育主任,著實籠絡了不少人,現在都是他們的幹部了。「 」這個沒什麼關係。「蔣介石道:」你們不必太疑心。至於他以後真有什麼動靜,我當然饒不了他,現在讓他好好兒干吧。「 」名氣太壞啊。「陳果夫自以為同老蔣關係密切,一定要告鄭介民一狀:」你知道他在上海發財,又變成陳公博的遺產繼承者啦。「 」陳公博還沒判案。「蔣介石失笑道:」他又不是他的兒子,怎能說是遺產繼承者?「 」昨天上海有人來,「陳果夫道:」說陳公博人雖未死,也不知道以後會死不會死,但他的財產不會再是他的了。你知道陳公博在上海銀行界大大地投資過,大都是不花一文的乾股。善鍾路農商銀行那個姓梅的總經理,當陳公博繼汪精衛登場後,便拍了陳公博一記大馬屁,陳公博馬上做了農商銀行的最大股東,姓梅的不用說也叨了不少光。這次日本投降,姓梅的既怕變成光蛋,又怕鋃鐺入獄,便同鄭介民上下其手,把陳公博在農商銀行的股份全部送給了鄭介民,因此農商銀行一草一木,都沒有接收。「 」真這樣嗎?「 」那一點不假,陳公博的股份現在都轉到柯鳳英的名下,柯鳳英乃是鄭介民的太太。而該行南京分行的副經理,便是柯的大弟弟。「 蔣介石沉吟道:」好象在他們的報告裡,曾經提到過一個替在上海地下工作的新同志,姓梅,那就是這個人了。「 」是啊!「陳果夫道:」漢奸這兩個字如何解釋且不管他,但是上海一帶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在說:』陳公博是大漢好,鄭介民是大特務;大特務繼承了大漢奸的財產,就象兒子合法繼承老子的遺產一樣『,你說氣人不氣人?對於我們的威信,恐怕不大好吧?「 蔣介石不響,卻冷冷問道:」你一定還有關於他的新聞。最近鄭介民托香港蕭老虎攜帶十二萬美鈔出境,你以為是怎麼回事呢?「 」啊!「陳果夫喜道:」你也知道啦?內情可複雜得很。「 」你聽我說。「蔣介石道:」我要弄清楚這一點。為什麼鄭介民十二萬美鈔運香港,卻要托蕭老虎?我不想追究十二萬美鈔,我要明白他們兩人的關係!搞什麼名堂!「 陳果夫笑道:」老實說,這一件事情怎麼也想不到同鄭介民有關。剛才有人告訴我其中根源,原來這件事要從吉章簡說起。「 」同他又有什麼關係?「 」是啊,所以我說內情複雜,其故在此。吉章簡認識很多華僑,蕭老虎便是他的朋友之一。抗戰時蕭老虎在桂林鬧過一件公案,同他的女秘書墨水仙打官司,盡人皆知。那時候大概蕭老虎接濟斷絕,太窮了,因此無法玩女人;後來蕭老虎一到重慶,情況更壞,吉章簡當時是交通巡迴檢查處的高級職員,養一個朋友沒有問題,因此蕭老虎對吉的雪中送炭,萬分感激。「 」於是,勝利後蕭老虎得到家中接濟,頓時活躍而起。蕭老虎的父親什麼生意都做,怎會放棄他兒子同吉章簡等人的關係?因此蕭老虎由吉的介紹,便認識了鄭介民。「 」我懂了。「蔣介石道:」因此鄭介民便托蕭老虎帶十二萬美鈔到香港,但沒料到會在龍華機場給人家查了出來。「 」不錯。「陳果夫津津有味:」不過案中有案,蕭老虎受鄭之託,把那批美鈔先帶到上海,放在上海他的分店裡。分店經理鄭果見財心喜,一方面偷出一部分,同時又向上海警備司令部告密。他以為這下子在飛機上抄出美鈔,當然一律沒收,而數目多少也顧不得了,使他的秘密永遠不會發覺。不料蕭老虎在被查之後,同警備人員當場一點,發現少了很多,於是這個經理也吃了官司。「 蔣介石笑出聲來:」那末蕭老虎怎麼辦呢?「 」當場沒事。「陳果夫道:」他只是丟了錢,人,回香港去了。聽說他不敢開罪鄭介民,十二萬美鈔自認倒楣,一張不缺賠給鄭介民。「 」那為什麼鄭介民要托他帶呢?「 」這一點,「陳果夫道:」你當然也知道,目前的軍統局一國三公,大家面和心不和。先說湖南三李:李崇詩、李人士、李肖白;再說浙江三毛:毛人鳳、毛森、毛萬里,』這兩幫都有相當實力。鄭介民雖有局長之名,事實上他鬥不過三李三毛,加上京滬線警務人員都是毛森的心腹,航空警務檢查都操在毛森之手,鄭介民的美鈔別說帶到香港,恐怕出南京都不容易。「 」我明白了。「蔣介石道:」所以鄭介民自己沒把握。怕引出大麻煩掉了紗帽,才來這一手。「接著,蔣介石給陳果夫吃了一顆定心丸,要他別為鄭介民是否同他存心搗蛋而操心,只要留心鄭介民等人有否不軌行為,隨時報告,這便成了。 但沒多久,另一個軍統要員前來告狀,說鄭介民吃油水吃到了戴笠的孤兒寡婦頭上。軍統局人員都很不平,希望得介石主持公道。蔣介石心想只怕你們自己不鬧,內部一鬧,便易運用了,因此叫來人報告經過。 原來戴笠的兒子戴藏宜,在抗戰末期知道走私有厚利可圖,便動腦筋做運輸生意。當時全國緝私工作都在戴笠控制之下,這一點實在方便。普通正當商人經營運輸,往往經不起查緝人員三兩下竹槓,便敲得關門大吉;戴藏宜以」小老闆「的身份,鴉片海洛因暢銷各地,無人敢查,相反的還有保護。戴藏宜掛起招牌後,軍統高級幹部馬志超便錦上添花,送給他六輛十輪卡、四十五支新式槍械。這些東西馬志超本來獲自」忠義救國軍「總司令任內,送給」戴老闆『的「小老闆」也沒什麼,但戴家父子十分開心。戴笠還在無意中向毛人鳳誇獎馬志超道:「志超這個人,遇事想得很周到,你得跟他學學。」等到鄭介民上場,便把「小老闆,這批運愉生意的老本接過來了,一道手渝,幾十個武裝人員出發杜美路七十號,將六輛十輪卡,幾十枝新槍全部繳械,理由是」戴先生已死,為著切實照顧其身後計,所有汽車槍械各物,均由公家代為保管「。戴藏宜在半搶半要的情形下便變成赤手空拳,恨鄭入骨,同時也使若干軍統人員對鄭不滿。 來人報告完畢,蔣介石道;」戴主任死後有此變化,我很不高興。不過這批東西恐怕本來也是屬於公家的,我要是讓鄭介民還給戴藏宜,恐怕在有些地方不大好看。不如由戴藏宜自己同他講,我再給他一點補貼,你們暫時不要亂搞,多注意一些,也就行了。「 立刻,又有人前來告狀,說鄭介民在北平鬧笑話,不孚眾望,不配出任軍統局長。蔣介石按老規矩要來人報告明白,再作決定。那來人說:北平軍調小組中,葉劍英代表中共、吉倫代表美方,鄭介民代表國民黨。第一次正式舉行三人小組會議,三方代表親自出席,葉劍英服裝樸素整潔,神采奕奕;但鄭介民全身美式配備,這且不管,胸口還丁零噹啷掛了一大串東西。」蔣介石失笑道:「他掛了些什麼東西?」 來客皺眉道:「鄭介民胸口掛了五光十色的勳章,據說不下十枚之多。」 「這種場合掛什麼勳章?」蔣介石詫問。 「是啊,他掛了一大堆寶鼎、景雲、青天白日、圓的方的,應有盡有,給葉劍英在閒談時說了一句:』你倒象個魔術家。『挖苦透了。」蔣介石不作聲,反問道:「你就為了這個,說鄭介民替我丟人嗎?」 「是的,連美國朋友都在笑。」 聽說美國人也在笑鄭介民,蔣介石反而放心了:「這個沒什麼,你們好好相處吧。鄭介民還有什麼錯處,隨時報告。」蔣介石叮囑來人道:「四月一日軍統局成立十五周年,我想乘這個日子祭一祭戴局長,你們都要參加。」來人唯唯而退。四月一日那天,「中美合作所」內的戴公館中果然供起靈堂,香菸繚繞,由蔣介石親自主祭戴笠。各路大小頭目集中重慶,待軍事委員會特派代表、該會總辦公廳主任朱紹良致祭後,蔣介石立刻涕淚縱橫,繼則泣不成聲,向戴笠的徒子徒孫訓話道:「今天,四月一日,本來是,紀念軍統局,成立十五周年的。想不到,我們在這裡公祭戴局長,這個,實在太不幸了。我們的軍統局,自從民國二十一年四月一日,在南京雞鵝巷成立以後,當年叫做特務處,後來改了好幾個名字,並自二十八年起,每年的今天便作為紀念日,每年舉行大會,名為』四一大會『。乘機大家見見面,團聚團聚。記得民國三十一的紀念大會,擴大舉行,我們花了五百萬元;今天想不到會公祭戴故局長,據報告費用超過一萬萬元,但是,我們這個損失,絕不止一萬萬元。」 正是:管它一億一萬萬,假戲令人喝倒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