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卅二回 求蘇軍緩撤 異想天開 扣調處命令 掩耳盜鈴

話說抗戰勝利半年多,蔣介石眼見國民政府還在重慶,無法還都,心頭實在著急。幾次三番同美方接洽,希望美國空軍和美國空運指揮部撥借飛機,但都未能如願。蔣介石急了,要宋美齡親自出馬交涉,卻見她垂頭喪氣回來道: 「你在這裡呆著吧,我要先回去了。」 蔣介石有氣道:「怎麼?他們還是沒辦法嗎?」 宋美齡道:「你也得替人家想想,他們派了這麼多飛機、般只幫我們運兵,這個忙幫得不輕,現在因為復員工作所剩下的飛機和駕駛人員,只夠應付我們軍事上的需要,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飛機,來替我們還都了。」 蔣介石道:「那要多久以後才能撥出飛機來呢?你不知道,一開會,人家就提出還都問題來,問我什麼時候下還都令,我煩死了!」 「還都令一點沒關係。」顧問團中的人勸蔣介石道:「現在還是集中精力,對付共產黨吧。」 「事實也只好這樣了。」蔣介石透了口氣:「我正在傷腦筋,延安昨天在指摘閻錫山,說他違令運軍火,又把我說了一頓。」 「沒有關係。」美國顧問道:「現在有一個新的問題擺在面前,要請蔣將軍合作。」 「是不是東北的軍事問題?」蔣介石精神大振:「現在的局面是:新一軍經過幾天戰鬥,已經衝破對方防線,希望在停戰令生效前到達長春,我想一定有把握的。」 「不過,」美國顧問道:「聽說共軍的抵抗也很厲害,所以我們的空運,已經增加到每天二十架飛機,從重慶到東北運軍火;另外派了十艘兵艦,裝滿了坦克、戰車和大炮,今天恐怕已到秦皇島了。因此對蔣將軍的還都工作,不得不擱一擱。」 「還都只好等一個時期了。」蔣介石道:「謝謝你們的幫忙,打共產黨當然比還都重要。你說有個新的情況,那是指什麼?」 「我指的是蘇聯軍隊。」 「他們不會幫助延安,在東北同我們打起來的。」蔣介石冷笑道:「不過我倒希望他們打起來,這樣我們可以正式同蘇聯開火,說他們過去的話,全部是說謊了。」 「他們不會的。」美國顧問嘆道:「他們有的巴經撤去了,馬林諾夫斯基元帥已經離開長春,並且訂好了撤退時間表。」他掏出來,念道:「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司令部,定四月四日退出長春;該城其餘蘇軍,定四月十五之前撤退;哈爾濱蘇軍,定四月二十五日之前撤退;吉林四月十六,牡丹江四月二十九。佳木斯四月十日,全部蘇軍在四月三十日之前撤退完畢。」那顧問便問:「如果在蘇軍撤退之前,蔣將軍的部隊還來不及趕到,那又怎麼辦呢?」 蔣介石不安地往返踱步道:「這倒是個傷腦筋的問題。蘇聯軍隊在中國,我曾罵他們是赤色帝國主義;但他們是打關東軍來的,現在關東軍垮了,他們也要撤退了,而想不到傷腦筋的問題也來了,難道我希望他們留在東北嗎?」 但雙方商量結果,認為在重慶部隊尚未到達東北各地之前蘇軍便撤,在東北打了十四年游擊戰的中共部隊必然會接管東北,那時候又該怎麼辦呢?即使可以把「理由」編得頭頭是道,但中共打日軍,蔣軍打中共的事實人所共見,無論如何不大高明。不如把蘇軍留在東北,要他們把東北移交給重慶政府,這樣可以加重蘇方的「責任感」,而使中共部隊無法活動。 蔣介石召集親信,一致認為只有這個辦法可以抵擋一陣。但也有人反對,理由是這個主意雖好,但異想天開,恐怕會被人訕笑。 「有什麼可笑的!」蔣介石不悅道:「幫忙應該幫到底,我是中國的主席,蘇聯軍隊就得在那裡等著,等我的隊伍到達以後再走開!要是共產黨接管東北,那就證明蘇聯偏袒延安。」 「恐怕人家也有理由。」有人提醒道:「首先,現在國共並沒有正式破裂,不管是國民黨,共產黨,既然在哪裡打日本,隊伍是可以開進去的,何況軍事調處執行部的第六號命令,要確保停戰令生效日位置呢?」 蔣介石一驚道:「這個我差點忘了,那個命令是我簽署的,但事實上不能實行,否則一切都糟了,快讀給我聽聽,沒有發出去吧?」 「沒有。」陳布雷讀道:「軍事調處執行部三月二十二日和字第六號命令:致各執行小組及各高級指揮官:為徹底停止衝突起見,政府及中共軍隊必須停止於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時正所在之位置,任何部隊曾越過上述位置者應立即退卻,各指揮官應嚴格執行此項命令。」 「確保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時正之位置乃各執行小組之責任,並應繼續努力。但此項任務在執行時不得礙及交通線之開放或本部其他命令之執行。各執行小組應儘快調查者乃新爆發之大規模衝突。任何指揮官如不遵命撤退至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時正之位置,或雙方同意之改正位置,將以違反停戰命令罪。」 「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軍事調處執行部委員會鄭介民、羅伯森、葉劍英。」 「你們都知道了。」蔣介石沉思一陣,說道:「這個命令是做給延安看的,如果馬歇爾將軍真的要我們撤回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時正的位置,那美國飛機和船隻,也不會幫我們大量運兵,更談不上目前的加緊運兵了,所以這個命令可以不管,只限共軍遵守!不過為了發布之後可能引起壞作用,所以這個命令絕對不能發表。至於我們罵過蘇聯是『新帝國主義』、我們決定用武力對付蘇聯等等,這些都已過去了,現在是非留住他們不可,你們以為如何?」 親信等無人發表意見。 「既然大家同意,」蔣介石道:「陳主任擬個電報到東北,要軍事代表團團長董彥平面晤蘇聯元帥,請他們繼續留在東北,暫時別撤,要他一定做到!」 但董彥平的報告卻使蔣介石十分失望:「職奉命於六日中午晤見馬林諾夫斯基元帥,時渠即將離開長春。職將公意轉達,渠毫未考慮,當場拒絕。渠稱將在哈爾濱逗留兩周,在蘇軍最後撤出東北前,仍將與我代表團保持聯絡。職與馬氏共談四十分鐘,渠一再強調中蘇友好之重要性及必然性。渠稱蘇聯希望中國和平民主,不欲在此時此際,將軍隊繼續駐守東北,貽人以干涉中國內政之印象……」 「這簡直是在教訓我!」蔣介石把電報一擲道:「搭什麼臭架子,回去就回去,不留你!」 蔣介石正為東北戰事傷腦筋,卻又添加了幾件不愉快的事情:各地災荒,餓殍遍野,各省派出代表,到重慶呼籲來了。 「不接見!」蔣介石憤然道:「這個時候誰有功夫來管你災不災的!」 「報告主席!」宣傳部長吳國禎道:「政府不管他們,他們在招待新聞記者了,很不好。」 「誰在領頭,又是共產黨吧!」 「不,報告主席,各地災民並不全部有代表到重慶來,昨天鬧得最凶的,是湖北省臨時參議會議長沈肇年。」 「他說什麼?」 「他報告湖北災荒,一邊哭一邊說,還開出了一百多種災民的食品——」 「災民有食品還吵什麼?」 「報告主席,他們的食品是野菜、草根、樹皮、觀音土,還有湖北多湖沼,因此災民們多了一樣新東西:浮萍。」 「浮萍還能吃嗎?」蔣介石想到當年河南逃荒情景,不覺隨口問了一句,但立即感到不妥,狠狠地道:「地方不想辦法,中央也不是神仙,難道有什麼辦法嗎?你不知道一百多萬日本的『俘虜兵』,和數目不少的『奸屬』們,都要靠官糧過日子嗎?」 吳國禎道:「報告主席,災民代表們是提到過這幾件事的。他們說民間流行著一首民謠,說是『人吃草,馬吃糧』,中央把糧食拿去養日本兵,和日本兵的軍馬了。有人還說:北平當局正在研究市民的最低生活標準,拿來維持奸屬的生活。那個沈肇年道:湖北人不懂為什麼活該餓死,而一百多萬日俘日僑卻還留在中國,湖北一省就有十六萬日本人。現在十六萬日本人不怕餓肚子,可是每天總要餓死一大批老百姓。」 蔣介石不耐煩道:「吳部長,你看怎樣應付,便怎樣應付吧,我實在沒有功夫。」 「報告主席,」吳國禎道:「在宣傳方面來說,的確有困難,所以要來請示。」 蔣介石不悅道:「吳部長,我和夫人,都相信你的能幹,你今天怎麼老是困難長、困難短的?你不知道我的困難更重要嗎?」邊說邊指陳布雷:「你同陳主任商量商量去吧。」 陳布雷把他請到自己的辦公室,笑問道:「吳部長,災民請願,先生看得太多,聽得太多,你又何必特地提出來?」 吳國禎嘆道:「也不光為了災民。我知道這樣問他會碰釘子,但不想辦法又不行。災民在請願,連共產黨還沒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中央拿公糧養日本兵、日僑和漢奸家屬,卻活活餓死老百姓。你教我怎麼應付呢了?」 「吳部長以為怎樣合適?」 「最好多少發一點賑糧,堵堵人家的嘴。」吳國禎道:「我正想同主席提,他已經……」 陳布雷笑道:「可以可以,回頭我找個機會,代你向先生提提。其他還有嗎?」 「當然有的,」吳國禎道:「共產黨把我罵慘了,其實先生明白,我是……」 陳布雷道:「吳部長說哪一件事?」 「喏,為了抓人事件——」 「哪裡抓人啊?抓人的地方太多啦!」 「我是說北平。」吳國禎道:「北平抓《解放報》等四十名共產黨員,他們責問得很厲害;我便說:『那是因為這四十個人,沒有在進城之前,依照市府規定去領身份證引起的小事。』他們駁得我好兇。他們又提出一個問題,說前幾天八架戰鬥機在延安上空飛行,是什麼意思?我說戰鬥機出現在延安上空,並沒有違反什麼東西,因為共產黨沒有建立起一個獨立的國家,而延安還是中國的一部分!」 「吳部長答得好!」陳布雷微笑道:「他們又如何駁你呢?」 吳國禎搖頭道:「他們也真敢說話。他們說:吳某人的口氣好大,他居然把拘囚共產黨人,威脅延安人民安全,蹂躪人權,向解放區挑釁,破壞全國和平團結的嚴重事件,輕描淡寫地說成『並沒有違反任何東西的小事件!』還有很多話,我也不願提了。總而言之,我是想向主席請示,可否在某些地方松一些,讓共產黨沒有話說。」 「吳部長認為哪些地方該松一些?」 「我建議在抓人方面擱一擱。」 陳布雷長嘆道:「吳部長,我懂得你的意思。我們也在提倡民主自由,可是抓他們的人太多,他們的抗議彼落此起,使你這位宣傳部長很難說話。」 吳國禎苦笑道:「陳主任說的真對。」他掏口袋:「這裡有一篇錢俊瑞最近寫的文章,剛才有人給我送來,您有時間看嗎?」 陳布雷一征道:「錢俊瑞不是給關起來了嗎?怎麼還能寫文章?」邊說邊接過那份剪報,默道:「新華社北平分社社長兼《解放報》(北平)總編輯錢俊瑞氏,於本月三日在北平無故被捕,在獄中曾撰《我們被捕了》一文,茲得友人抄寄,特發表於此。(編者)」 「四月三日,我們被捕了。我們的被捕不是因為象陰謀家所說的什麼『漏報戶口』,我本人早已報了戶口,姜君辰、楊賡、馬乃庶等幾位同志也早已報了戶口,但我們都在欺騙恐嚇捆綁中被捕了。所謂『漏報戶口』只是真正的犯罪者們一種卑污的藉口。……」 「我們被捕了,我們的被捕不是在日寇統治的時候,而是在國民黨統治的時候;不是在別的任何地方,而是在國民黨統治下的北平……」 「這個,」陳布雷雙手微抖:「吳部長,這個怎麼辦呢?」 吳國禎哭喪著臉道:「主席忙成這樣子,我也不便再把這件事向他請示!」 「不行不行!」陳布雷忙不迭雙手齊搖:「你一報告,他一定下令槍斃這個,槍斃那個,結果事情沒辦好反而擴大開來,弄得更難辦。你還是想辦法去吧。」 「陳主任知道,我又有什麼辦法?」吳國禎攤攤手道:「我們不會幫共產黨的忙,目前希望不抓他們,還不是為主席的處境著想?」 「是啊!」 「可是主席肝火旺。」吳國禎道:「我看還是請陳主任有機會多同他說話。我們都知道,主席對您的話,是聽得進的,這幾篇文章給陳主任備用罷。」 陳布雷立刻搖頭:「吳部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他收下剪報改口道:「好罷,我試試看。」他嘆息:「局勢動盪,吳部長年輕有為,放手做去吧,本黨前途,也要看你們的了。」 吳國禎謙謝過,告別前提醒陳布雷道:「回頭見了主席,這幾篇文章要注意。」 「那是關於國大代表的名額問題。」陳布雷旋即見蔣道:「周恩來的談話說,政協已經商定兩千零五十名,但國民黨與參政會又要增加一百五十名,而另一提議加的數字還要多。」 「他管不著!」蔣介石把手中那枝紅綠粗鉛筆往桌上一擲:「還有嗎?」 「還有,把幾件事選擇來說。」陳布雷道:「第五件事是指訓政時期的約法又說有效,顯然違背了政協決議,第六件事是國府委員名額,國民黨以外的二十名如何分配迄未商定,而具有否決權作用的十四個名額也不給保證,此事不決,政府卻天天催交名單,這豈非滑稽之至!」陳布雷偷偷瞅一眼蔣介石,只見他面色鐵青,但未插嘴,便念下去道:「第七件事,周恩來說任何國家常例,改組政府一定是整個政府包括在內,尤其是行政機構。中國政府改組至少應照杜魯門總統聲明與三國公告,各黨派廣泛參加,包括一切政府機構,且要有真正的代表權。但是現在談國府改組卻不談行政院;即談,對八個政務委員如何分配,也未解決,這又如何能交名單?」 「第八件事,」陳布雷欲言又止。 「是什麼?」 「周恩來說蔣主席在政協開幕時,曾宣布四項諾言,但到現在究竟執行了多少?違背了多少?從滄白堂、校場口到新華日報,民主報館,傷人搗毀的事一件未辦,一件未賠,政治犯……」 「行了行了!」蔣介石把手一伸:「我自己看!」陳布雷遞過報紙,只見他怒目而視。 「第二個問題是軍事問題。在軍事方面有三個協定,即是停止衝突,恢復交通和整編統編方案,這三件事是互相關聯的。我們從事實上來看看,誰在實行,誰在動搖破壞?」 「內中,第一是停戰問題。停止衝突應是全國性的,不管任何區域,任何部隊都應停戰。可是三個月來,政府對廣東的中共部隊,一直不承認,一直在繼續圍攻。直到三天前,才成立了協議,但又只承認了東江抗日縱隊,而與東江抗日縱隊同樣堅持八年抗戰的海南島中共部隊仍未被承認,這是沒理由的。國民黨政府對毒害中國人民的偽軍都收編、停戰了,而對抗戰部隊竟不承認,還在進攻,這完全違背停戰協定。」蔣介石獰笑道:「哈!他們受不了,海南島上的共產黨,快給我們剿光了吧?」 關於馮白駒率領的瓊崖游擊隊消息,陳布雷是清楚的,但不便掃興,只得期期艾艾應道:「是啊,聽他們報告,差不多了吧。」 蔣介石雙目一瞪,指指報紙道:「陳主任,他們對我們的軍事行動,倒很清楚呢!」陳布雷於是湊過腦袋去,只見周恩來的談話印得分明:「政府軍,到戰前開入東北的,從未通知執行總部。這七個軍的番號是連原來的十三軍、五十二軍,尚有九十四軍、新六軍、新一軍、七十一軍、新編二十七軍。在內地的軍隊更是一律不得移動,但在停戰後,第五師從冀東移到熱河,現卻又移遼寧。最近豫北新鄉集中了一個軍,有一個師將從鄭州渡河。在豫南有包圍中共部隊的九個軍,內中有兩個軍正向信陽、確山集中。」 蔣介石透口氣:「這倒不能小看了,聽他東北說些什麼。」接著往下看:「在東北方面,當簽訂停止衝突協定時,政府代表說不會派遣部隊去。那時中美會商運輸軍隊,也只訂運五個軍。前天軍會發言人說,五個軍也要二十萬一千人;但就現在已有七軍共十六個師,尚有三個縱隊計算起來已有二十八萬五千人了。現在政府還在計劃增派八個軍去,再加上已運去的就要達到十五個軍之多,人數將超過五十萬。這一數目要占第一期整軍九十個師的三分之一以上,而且要把全國的這些部隊大部分調往東北。其目的將不是防止衝突,而是增加衝突,擴大戰爭。」蔣介石看到這裡往下一瞧,只見還有洋洋萬言,於是狠狠地把報紙一摔道:「陳主任,你把大要讀給我聽吧!我不想看!」陳布雷接過報紙,朝有紅筆劃著的地方讀道:「接下去是說軍事問題中的第二個問題,敵偽和遣俘問題;第三,恢復交通問題;第四,整軍復員問題;第五,派空軍到延安挑釁問題。之後是第三個大題目,東北問題。周恩來以七點理由,說明了他們對東北……」 「行了行了。」蔣介石道:「讓他們高興幾天吧,對周恩來的談話,我絕對不正面作答!」蔣介石自知答不出所以然來:「從現在起,我們只要問剿共有幾分成就,別管他延安說了些什麼!」 正是:對外民主,對內如此;如意算盤,能打幾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