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十八回 受打擊 龍雲下台喊冤枉 遭痛斥 戴笠上路叫不妙

列位,龍雲豈是弱者?當下失笑道:「主席,中央軍很懂得分寸。」不慌不忙地開了口:「主席,十月三號那一天,我沒有得到主席任何命令,但杜聿明、邱清泉將軍的部隊卻非常有分寸生他們用機關槍、火箭炮、坦克車,所有最新的美援武器都拿出來了!他們向熟睡中的雲南人民展開了瘋狂的攻擊,他們向手無寸鐵的雲南人民開刀!中央軍真的有分寸呵!」 「龍先生!」 「主席!請你聽聽:雲南老百姓在十月三號晚上做的是什麼夢?他們為八年抗戰支持政府,流盡了血汗,送光了壯丁,抽完了餘糧,上盡了賦稅, 終於勝利來臨了!他們滿以為從此以後可以透了一口氣,立一立腳,但中央軍到底粉碎了他們的夢。這些老百姓所有對前途的希望都是夢,不折不扣的夢呵!」 「龍先生飛」 「主席!請你讓我說完。十月三號那天晚上,主席或許沒有想到,主席或許對於龍雲還能活在人世而感寒奇怪,中央軍把我當做第一個目標!市區交通切斷,通訊電話切斷,中央軍把我的家庭重重包圍起來,他們以為我給圍困住了,要把我任意擺布!」 蔣介石十分緊張,深恐龍雲撲上前來,但對方語氣雖激昂,態度卻甚安詳。只見他喝了口水,說下去道:「可是他們失望了,他們沒料到,我一聽槍響,便從邊門走到省政府,去應付這個意外。我曾經打過電報問主席:杜聿明、邱清泉兩位將軍這種做法到底為什麼?主席收到這幾個電報嗎?」 「沒有!」蔣介石沒料到這一問,脫口而出這樣答;但立刻感到這樣回答十分可笑,這樣大的一件事情,他竟會沒看到電報嗎?便改口道:「收到了,好象收到了。」 龍雲微喟道:「一定又給積壓了。否則主席一定會電令他們不得無辜殺害老百姓,是嗎!」 「這個,這個,是的,龍先生。」 「中央軍真是有分寸的。」龍雲道:「我一到省府,他們便只好放棄了殺我的企圖。因為一個堂堂省府主席,半夜三更被迫到省府』辦公『,而十八年來並無重大錯誤,卻無端地死在他的崗位上,這樣做對中央毫無好處,是嗎?——所以我說中央軍很有分寸,哈哈哈哈!」 蔣介石一身冷汗,汗毛直豎,只是眼巴巴瞅著侍衛,必要時就要呼喚。 但龍雲只擺動了一條腿,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道:「不過要說中央軍彈無虛發,那也不盡然,他們把東城憲兵全部打死了!這批憲兵也是中央派來的,看見這批中央軍殺進市區,當然起來制住。但他們的武器不行,壓制不了對方的重炮,整個城門被轟垮,全體憲兵陣亡,老百姓開始挨打挨殺。」 「主席,中央在昆明事件中也有損失的,這批憲兵莫名其妙地犧牲了。」 蔣介石臉色鐵青,不作聲。 龍雲朝他笑笑:「主席,以後如果還有類似的事情,最好軍、憲、警步調一致,避免犧牲,是嗎?」龍雲突地雙眉緊皺,聲調沉重:「主席!不過中央在雲南損失憲兵是看得見的,是有限的;中央在雲南損失重大的東西卻是無形的,看不見的——不過你是知道的:是信用!」 蔣介石全身震撼。 「是尊敬!」龍雲提高嗓門:「是擁護!現在的雲南人你斬盡殺絕都不會擁護國民政府了!中央對雲南用的是』征服『辦法,這不是古今中外,荒唐之至的大笑話嗎?」龍雲起立,蔣介石大驚,侍衛官立刻站到龍雲背後,但龍雲還在說: 「主席!你以為龍雲圖謀不軌嗎?有什麼憑據嗎?酷愛民主便有罪嗎?主席自己口講民主那又是怎麼回事呢?冤枉哪!」 蔣介石這回卻叫起來了:「龍先生,你太衝動了!」 侍衛官們峽嗽一聲以提醒龍雲,在他背後,已經「布置武力」了。龍雲只是嘆了口氣,把金絲眼鏡按了一按,把長袍提了提,告辭道: 「主席既然認為我出言衝撞,那就告辭了。」 蔣介石也見風使舵道:「龍先生,以後有空,我們多談談。」 「唔唔。」 「龍先生已經平安到達重慶,諸事請三思而後行。」蔣介石弦外有音:「不久便要復員,還得請龍先生多費心。聽說軍事參議院共有職員近千人,而且其中不少官階很高;有什麼事情,請隨時商量。」 龍雲扭過頭來:「主席請留步。」 「再走幾步再走幾步。」蔣介石道:「翰苑是李子壩最好的住宅,宏敞深幽,饒有林園之勝,我已經請辭修把房子騰出來,府上不久便可以搬進去了。」 「謝謝主席。」 蔣介石聽見車響,透過一口氣來,直奔書房,要找戴笠,卻見戴笠幽魂似的站在門口,立正行禮。蔣介石道:「龍雲對上不敬,滿口胡言,以後絕對不準他隨便活動!」 「是!先生!」 蔣介石在旋轉椅中坐下,轉了半個圈,問道:「昆明有什麼消息?」 「報告先生,」戴笠道:「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嗎?」 戴笠見他語氣有異,立即改變口風道:「不過也有差一點的。例如有人報告,說李宗黃上任之後,說過,』雲南才是屬於中央的雲南『一類欠妥的話;同時我軍四處清查滇軍的時候,有一批軍隊到達關外蓮花池的尼姑庵里,東翻西找亂搞一氣,劫財劫色,……」 「戴主任!」蔣介石把臉一沉:「我問你,為什麼你這個人,要人家又怕你,又恨你!」 戴笠大驚:「報告先生,一定有人在……」 「我問你!」蔣介石道:「你為什麼要人恨你!」 「先生!學生奉命行事,不敢……」 「我問你!」蔣介石狠狠地道:「你為什麼要人怕你!任何人都在這樣批評你!」 戴笠聲淚俱下,「先生,學生一切奉命……」 「混蛋!」蔣介石大聲喊:「我以為你精明能幹,沒想到你在外面招搖撞騙,只顧發財,把我的招牌也砸了!」 戴笠知道蔣介石有時候明喜暗怒,明怒暗喜,罵人一頓沒準兒會升官賞錢;但今天的情形不同,十分惶恐。正不知如何對答,蔣介石又在問道:「先從你的情報工作來說吧!你說你的工作比國際問題研究所還好嗎?你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娘希匹你搞了些什麼!」 戴笠失色,面如死灰,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不過他自己明白:幾年來不可一世,樹敵太多;風聞除了二陳等人,連蔣經國也對他不滿,經常在蔣介石耳邊告御狀。今天蔣介石來這一手,莫非真是……正惶恐間蔣介石卻開口道: 「戴主任!」 「是,先生。」 「今天,我要問問你幾件事情。」蔣介石忽然又平心靜氣起來:「這幾年裡,你給我找了不少情報,地方上的,政府中的,共產黨的,一直到嫡系幹部的言論行動,我都能相當了解。」 戴笠不知蔣介石這麼說主何吉凶,只是直挺挺站著,低垂著頭。 「可是,」蔣介石道:「在這方面你雖然比中央統計局高出一籌,但是你外國的情報,特別是日本方面的材料,一直很少。」 「先生,」戴笠道:「學生曾經派出不少幹部同日本朋友來往……」 「可是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蔣介石道:「抗戰開始時,我為了明了日本的真意向,以便決定或戰、或降、或拖,但你的情報不能給我派用場。後來我讓當時駐日大使館參事王芃生搞了一個情報機關,你知道麼?」 「是的,先生。」戴笠道:「它是軍事委員會國際問題研究所,實際是最高國防委員會下設的情報機關,叫做最高調查委員會。」 蔣介石冷笑道:「可是你同中統局都不肯聽它指揮,這些都過去了,不淡了。」 「先生,」戴笠表功道:「王芃生是日本通,張群他們又是專門對日交涉的人,有很多親戚故舊在日本方面做事,所以他們對日本的情報的確比中統局和軍統局強。但學生為了急起直追,曾經到香港走了一趟,召集部下訓話,一定要把日本情報做好,花錢、派人都不在乎,一定不能讓王芃生搶先,辜負了先生的期望。」 「是嗎?」蔣介石再冷笑一聲:「在上海搞地下工作,你派了一個小舅子去,有這事嗎?」 戴笠大驚:「這,這……」 「你聽我說罷!」蔣介石冷笑道:「你派了一批人去上海,內中由你的小舅子握大權。聽說他是你第三房太太的哥哥,是嗎?」 「……」 「好!親戚毋所謂嘛,可是你那個小舅子實在太膿包,鬧出了大亂子,可是你又瞞著我,是嗎?你如果不相信,那我告訴你吧!你的小舅子到達以後,上海區的負責人看在你面上,派他管檔案文件,包括秘密單據。他一個月只有八十元薪水,只夠吃飯零用,看戲也顧不上,更不提什麼吃喝漂賭,是嗎?哈!」 戴笠周身哆嗦。 蔣介石道:「上海是淪陷區,你的小舅子不能抬出你的招牌敲竹槓,生活過得很不舒服。恰巧陳立夫派到南京去的李士群在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主持特工總部,設法找到了你的小舅子大寶貝,每個月給他兩千塊!」 戴笑只是流汗。 「兩千塊!」蔣介石獰笑:「兩千塊是八十塊的二十五倍,超過了他兩年的薪水。於是你的小舅子就把我們人馬的全部文件毫無保留地偷去送給李士群,連每月領津貼的人員名單、真名假名,統統給了人家。」蔣介石臉孔一板:「好啊!結果你的人在上海一網打盡,連上海的主任陳恭澍,也正式投過去了!」 「報告先生!」戴笠還想解釋:「陳恭澍過去,不是為了這。我們的人參加南京,在他以前就有王天木和忠義救國軍副指揮何……」 「住嘴!」蔣介石厲聲喝道:「沒有你說話的餘地!今天我不是同你算賬,我只是氣!氣我這樣相信你,你竟敢處處瞞著我!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小心我宰了你!」 戴笠如逢大赦,作沉痛羞慚狀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先生開恩!不過要報告先生的,三十二年間歐戰勢局好轉,學生在上海的機關靠了陳公博手下上海經濟局長徐天深的掩護,靠了周佛海、丁默村的幫忙,又恢復起來了。周佛海所以拚命爭奪上海市長一職,就是執行學生的指示,……」 聽到周佛海三字,蔣介石問道:「他當時的情形怎樣?」 「當時汪精衛剛死,陳公博代理主席,所遺上海市長一職,搶的人極多;但我們要周佛海寧可不干財長,非做市長不可。」 「嗯。」蔣介石沉思:「記得周佛海到任之後,曾經給你電報,請我加委,你怎麼復他的?」 「報告先生。」戴笠道:「學生回他一個電報:』何時反正,何時即加委。『上次我們給他』別動總隊指揮『名義,他已經接受了。」 「那上海不至於出事了?」 「是的,先生。周佛海一心一意擁護先生。」 蔣介石心想像周佛海這一類人,豈可太放手了?利用周佛海等人的時間將過,但以後周佛海等人如在外面亂說一通,把他們同蔣介石的往返和盤托出,豈不尷尬?因此不動聲色道:「好罷,你先把周佛海、丁默村、羅君強等人護送到重慶來,對外不妨說是解送,你自己去!」 「是,先生。」戴笠道:「現在外面有傳說,說陳公博已經自殺。但事實上不簡單,學生已經派人查訪去了。」 「陳公博會自殺?」蔣介石獰笑道:「那才見鬼哩!一定是躲到哪裡去了,說不定還有很多珍珠寶貝,給我去找!」 「是,先生。」戴笠想為周佛海說情,吞吞吐吐道:「周佛海一到,對於他應該怎樣處理,外面很注意。」 蔣介石心中明白,滿不在乎道:「對他,我總不能虧待。過去的不說,說現在,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那天,周佛海在中央儲備銀行對職員訓話,態度就很不錯,你還記得他怎麼說的嗎?」 「記得,先生。他說中央已有命令下來,對該行職員一律保障;不僅安全有保障,職業也有保障,希望大家安心工作,他是……」 「對了,」蔣介石笑道:「你瞧,他能這樣說,他們也那樣做,不是說明了我們之間,大家相處得很好嗎?你把他送來好了。」蔣介石再給他服一貼安心藥:「你可以當面告訴他,說日本投降時,他給我一個電報,我很感動。」他翻了翻找到那份電報:「你看。」 戴笠接過,默念道:「……職將聯合稅警團、保安隊及警察一萬人實力,保持上海安寧,以敬獻於中央!職與其死在共產黨之手,寧願死在主席之前……」戴笠把電報放在桌上:「報告先生,學生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蔣介石道:「要記住我對你的警告,也是忠告:別叫人一提起你的名字就怕,就恨,這樣對我也不好。」 戴笠忙不迭謝恩,告退。 「慢著!」蔣介石道:「你再告訴周佛海,這個電報收到後,我十分高興,馬上要秘書復電嘉獎。後來陳主任他們勸我說,這樣直接答覆,面子上不大好看,所以嘉獎的電報沒有發給周佛海,而是由蔣伯誠間接轉過去的,這說明了我對他的態度,叫他放心同你來好了。」 「是,先生!」 「還有,你在去上海之前,別忘記到我這裡來一次。」 「是,先生。」 戴笠剛走,蔣介石感到很累,正想回房休息,陳布雷入報道:「蔣伯誠來電報,說他的』委員長代表公署『已經成立了。」 「嗯。很好。」 「不過,外面有人對蔣伯誠說閒話。」 「什麼閒話?」 「有人說蔣伯誠將軍是國民黨上海黨政統一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已在去年八月間被上海的日本憲兵逮捕,但不久之後,卻被周佛海的親信保釋出來了,因此,……」 蔣介石疲乏地笑笑:「因此人家便問:日本憲兵隊怎麼會放他?是嗎?」 「是的,先生。」 「別管這些。」蔣介石道:「他還有什麼報告嗎?」 「有的。」陳布雷念道:「蔣伯誠將軍報告:日軍登陸部隊參謀長兼上海陸軍部長川木少將曾奉命拜訪過蔣伯誠將軍,提出一個建議:』為切實執行中日合作,日本駐華陸軍可改編為剿共志願軍,或改入中國籍,成為中國國軍,以協助中國政府剿共。『蔣伯誡將軍說川木的建議符合主席要求,他已經當面嘉許,請求主席指示。」 蔣介石大樂,倦意全消,精神抖擻地說:「好極了!好極了!就復他一個電報,對川木少將的建議,我也嘉獎!」 正是:見人就整,見鬼就親,「先生」哀哉,哀哉「先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