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十六回 盟兄受歡迎 氣煞契弟 祖師收徒兒 急壞灰孫

那赫爾利、魏德邁相視一笑,同時問道: 」哦,中共又讓步了!了不起!「 」他們又怎麼讓法呢?「 」我說,「蔣介石憤憤地道:」對於他們的新方案,我不答應!民選要待憲法頒布,目前只能由中央任命的省政府前往各地接管行政。這是我們昨天召集智囊團會議徹夜商定了的,沒料到他們還是這樣沉著,沒有破裂的反應。「 赫爾利道:」別急別急,看樣子我們是在玩兒一種什麼球,似乎要永無休止地玩下去了。好罷,先聽聽他們怎麼讓步吧!「 」他們說,「蔣介石瞅一眼皮宗敢,皮宗敢便念道:」中共的新方案是:』各解放區暫維持現狀不變;留待憲法規定民選省級政府實施後,再行解決,而目前則規定臨時辦法,以保證和平秩序之恢復。『就這個了。「 赫、魏二人相視無言,只是皺眉。蔣介石便問:」我想了解,我們的部隊和你們的海軍陸戰隊,是不是運得差不多了?如果前方已經開火,那乾脆再拖幾天,我也懶得答覆。「 」不不,「赫爾利道:」最好還是按照計劃進行;談判是要談的,運兵是要運的,雙管齊下,這才顯出我們的手法高明。如果談判由我們主動破裂,甚至把毛澤東在重慶解決,那都是下策!都是逞快一時,打亂算盤的下策。「 蔣介石鄭重其事道:」這句話我早想說了。我是同意拖下去,不是談下去;我也同意不在這裡傷害毛澤東,這些你們都看見的。不過我要告訴你們兩位,今天在這裡讓毛澤東回延安,真是縱虎歸山,將來問題太多。我圍剿十年,罵他是土匪,今天卻同他面對面坐著談判,歡迎會上還和他碰杯,連我也變成土匪了!「 」蔣將軍也懂幽默!「魏德邁哈哈大笑。 」我不是幽默,「蔣介石氣鼓鼓地說下去道:」我只是提醒你們,今天放他回去,改天你們要這個人可別問我要!「 」大使!「魏德邁聳聳肩膀,朝赫爾利擠擠眼道:」難怪蔣將軍激動;共產黨的事情實在難對付。你勸勸蔣將軍吧,你比我會說話。「 赫爾利抽了口煙,右手按在蔣介石膝蓋上,勸道:」話是這樣說,蔣將軍,我們兩人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不過你可以放心,用不到今年年底,你的精銳部隊,可以動員到一百萬人進攻中共,而我們的海軍陸戰隊呢?魏德邁將軍早已向你保證過,至少有十一萬人參加作戰,而陸軍還不在內!你想,你以前十年內戰,曾經有過這麼龐大的隊伍、這麼新式的武器嗎?「 蔣介石臉上掠過笑容。 」因此,為了讓士兵與民眾完全站在你這一邊,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要做得大方點,不可小氣。你不只十次地克服了在重慶解決毛澤東的意願,證明你很有遠見,是我們美國可以合作的好朋友。我代表我們的政府告訴你,今後對你各方面的援助還要多哩!「 蔣介石苦笑,笑了一陣,無可奈何地答道:」那末我再答覆中共吧,決不在此時此地破臉,請你們兩位放心。「 中共方面於是接到了蔣介石的最後答覆:」政令統一必須提前實現,此項問題久懸不決,實為和平建設之障礙。「蔣介石堅持取消解放區及其民選的政府,使一切都服從他個人的獨裁。 」差不多了。「蔣介石透一口氣:」赫爾利先生,毛澤東、周恩來不可能再開口,我們討價還價,緊急進兵的拖字訣成功了。「 但來自民間的輿論,對蔣介石各式各樣的抨擊,卻代替毛澤東、周恩來開了口。 」報告先生,「戴笠挾了一大堆文件:」有些該死的人又在那裡胡鬧。「 蔣介石冷冷地問:」是不是共產黨搗蛋?「 」報告先生,有些象,又有些不象。「戴笠翻著文件念道:」象全國大多數同胞所呼籲的一樣,我們堅決反對內戰,反對製造分裂,尤其反對假借敵偽之手來進行內戰……「 蔣介石心頭一沉:」怎麼?他們知道了嗎?「 」報告先生,大概是猜測。「戴笠道:」還有更露面的,成都、重慶新聞界發起拒檢運動,反對我們檢查報紙。「 」這不是反了?「蔣介石雙眼望上一轉:」問他們有幾個腦袋!「 」是是!這批傢伙真的連死都不怕,實在討厭透頂!「 」那讓他們去死好了!「蔣介石冷笑:」以後這些消息不必告訴我,我忙不過來你看著辦。「 」是是。「 但」壞消息「接二連三而來;」反對蔣介石在新聞(文化)上的一黨專政「、」爭取實現民主「、」要求懲辦投敵附逆文化人「、」保障文化人的身體自由人「…… 」我以為,「赫爾利道:」蔣將軍的統治中國是沒有問題的,但目前的孤立值得注意。「 」是的是的,「魏德邁也說:」我們最怕的是孤立。人一旦孤立,問題就嚴重了。「 蔣介石左思右想,也感到拖下去的結果很是可慮,里里外外,問題成籮,不如同毛澤東簽訂《國共會談紀要》算了,於是幾經斟酌,蔣介石在那個就是《雙十協定》文尾,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得不用簽署」剿匪「的手宣布」避免內戰;政治民主化;保證人民享受一切民主國家人民在平時應享受之身體、信仰、言論、出版、集會、結社之自由;各黨派在法律之前平等;嚴禁特務捕人;實行自下而上的普選,召開政治協商會議「等等。蔣介石自己明白,這樣做是」出於無奈「,勝利屬於對方,自己失敗了。但一定要把失敗甩給對方,於是用一個月又兩星期的時間拖住了毛澤東,同時把軍隊往淪陷區送,向解放區進攻。人家說他嘴上一套,心裡一套,明談暗打,此乃老套,那倒不假。 話分兩頭。卻說日本投降之後,蔣介石為中共日益強大傷腦筋。他明知自己理屈,雖有赫爾利、魏德邁等人幫忙,但問題終究是問題,因此悶悶不樂,好象無條件投降的不是東京,倒是重慶,連個慶祝會都不肯召開。直到九月三號,日本投降簽字儀式在米蘇里軍艦上舉行之日,蔣介石不得不在重慶來了個慶祝勝利大會。那天的國民政府花園和禮堂布置一新,聯合國旗和大小V字特別觸目,這使赫爾利等人有」賓至如歸「之樂。八點三十分,蔣介石戎裝佩劍,掛滿勳章,到達花園,率領文武官員,東向遙祭中山陵,接著用」奉化國語「朗讀祭文。那祭文出自陳布雷之手,雖然只有三百多字,但字句深奧,直讀得蔣介石呲牙咧嘴,一身是汗。接下去是慶祝會和紀念周,谷正綱、方治前來報告道:」檢閱已布置就緒,中午可以完成慶祝儀式。「 蔣介石疲乏地答道:」我累了,不,我不想出去檢閱了,就在軍委會大門上邊,站著看看經過的隊伍算了。「 」報告主席,「谷正綱問道:」是不是有什麼消息?「 蔣介石揮揮手道:」你們別管,我不檢閱了。「說罷進入禮堂,那邊廂居正、孫科、戴傅賢、于右任四名院長已經直挺挺立在台上,中央委員、文武宮員千餘人黑壓壓站滿一堂,鴉雀無聲,只等他來開會。司儀見蔣介石就位,大叫一聲奏樂,接著全體人員向蔣三鞠躬致慶賀,蔣介石這才精神大振起來,心想只要有這頂」國民政府主席「帽子,不怕共產黨不被消滅,還是出去檢閱露露面吧。於是在再三申明」全國統一「的演講之後,返回官邸之前,吩咐谷正綱、方治兩人道:」你們今天辦理慶祝大會,是正副總指揮,要諸多小心才好。「 」是是,剛才已傳令下去,主席取消檢閱,只在軍事委員會門口舉行了。「 」不不,「蔣介石道:」我又想檢閱了,你們還是通知大家吧。「 谷、方兩人一頭汗忙著分頭通知,車子東開西開,途中碰到了馮玉祥、程潛和白崇禧。馮玉祥劈頭就問:」總指揮啊,到底怎麼搞的?我們三個在這裡乾等,足足有半點鐘了。「 」對不起,對不起,「谷正綱匆匆忙忙道:」一忽兒檢閱,一忽兒不檢閱,現在又要檢閱了,請三位按著規定的次序開過去吧。「 那邊廂蔣介石換過綠色軍服,佩長劍,戴手套,在十點二十分自官邸乘車馳赴市區,這是八年來他第一次敢坐敞篷車在市區巡視,只見兩旁人山人海,歡聲雷動,蔣介石樂得合不上嘴。他顯然誤會了老百姓的歡呼主要是為了勝利,以及對未來美好日子的憧憬。 但在蔣介石眼中,全國人民的歡呼勝利,卻變成了對他一個人的歌頌,十一點正蔣介石到達軍委會,只見萬頭攢動,情況更是熱烈,樂得他幾乎連滿嘴假牙都掉落下來。匆匆吃過飯,十一點五十四分正式出發巡行市區。看官,這排場可真了得,只見蔣介石坐在敞篷車上,」面露笑容,頻呼好好「,對著上萬民眾皮笑肉不笑。代參謀總長程潛坐在他的旁邊,三輛摩托車前導,後面跟了一輛吉普。吉普車上站著個掌旗官,旗上寫著」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八個大字,蔣介石的車緊隨;之後是谷正綱與方治;侍從室;陳誠、戴傅賢、馮玉祥,白崇禧、居正、于右任、吳鐵城、吳鼎昌、陳立夫、張治中、吳國禎、王纘緒、莫德惠、賀國光、賀耀祖、康心如……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在人山人海之中緩緩行進。蔣介石這時候心花怒放,滿以為自己不愧是中國的統治者,把中共逼得連延安都危在旦夕,今後那個好日子,自不在話下了。不料兩旁人叢中所喊的口號好生奇怪,使蔣介石聽得很不舒服,原來人們在喊」蔣委員長萬歲!馮副委員長萬歲!「——馮玉祥的名字會在這種場合出現,蔣介石暗吃一驚,認為此事不簡單。馮玉祥的實權早經解除,做契弟的只是一個勁兒哄他、逗他、騙他。是一個什麼原因,人們會在這類場合想起了他? 蔣介石臉上笑著,心頭老大一個疙瘩,他想,莫非是共產黨有意來這一手?但喊口號的老百姓比比皆是,不可能。莫非是老百姓想喊旁人萬歲不敢啟齒,因此喊喊馮玉祥來代替?他認為也不大可能。最後蔣介石想到:莫非是馮玉祥最近曾經努力獻金救國,因此贏得了民眾的擁護?蔣介石怎麼想也想不通,但歡呼的口號顯然指著兩個人,除了他,還有他的盟兄。可是這位盟兄地位雖高,但落在後面,他回頭望望,找不到。 」馮玉祥馮委員哪兒去了?「 侍衛官忙答道:」在後面。「 」請他的車子開過來,同我一起。「蔣介石心想這種情形下既不能禁止人們這樣叫,賣個順水人情,也沒什麼。 可是侍衛官回報道:」馮委員說他的車子開不過來,他不來了。「 但三次四次,蔣介石還是要請馮玉祥到前面去。馮玉祥皺眉道:」你們看這樣擠,車怎麼過得去?「他問白崇禧:」他為什麼幾次三番非要我過去不可呢?「白崇禧笑而不言。當車子略為前行時,兩旁民眾高喊」馮副委員長萬歲「的口號越多,還有人說:」在這裡呢里在這裡呢!「白崇禧正想說什麼,陳誠和戴傅賢的車子壞了,兩人一齊爬上馮玉祥的車子,耳聽人們歡呼馮玉祥,不覺大為吃驚,四目相視。 蔣介石一行到達中心路口,通過勝利門,取道校場口、民權路,折向過街樓、林森路一蔣介石在車上只覺得眼花繚亂,耳朵里那個」馮副委員長萬歲「實在不舒服,於是遊行兩小時左右,便告鳴金收兵,回官邸納悶去了。那邊廂陳誠、戴傅賢下得車來,朝馮玉祥瞅了一眼,扭頭便跑。白崇禧拉拉馮玉樣的手道:」馮先生,今天才知道民眾擁護您的精神和熱烈的情形,我們沒辦法,民眾不認識我們。「 且不提蔣、白等人有的為馮玉祥感慨,有的為他不放心;蔣介石一回官邸,卻又另傷腦筋。只見戴笠垂手報告道:」張樹聲那邊昨天又收了一個門生,據說是金城銀行的協理。「 蔣介石厭煩道:」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正說著赫爾利來訪,蔣介石便逕自出去會客。陳布雷看在眼裡,悄俏地問道:」戴主任,張樹聲怎麼啦?我好象聽說過,但不大明白。「 戴笠嘆道:」陳主任,我反正閒著,同你說了吧。青紅幫這組織你總知道的了?「 」那當然,那當然,先生也是其中輩份相當大的呢。「 戴笠苦笑道:」問題就出在這上面了,你知道他的輩份,可是他的輩份並不高。在重慶,有位張樹聲老先生比他高了兩輩。「 」啊,祖父輩!「陳布雷把肩膀一縮。 」還有一位姓黃的,也同張一樣高。「戴笠道:」這樣一來,先生自然不願意張、黃二人收徒弟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多收一個徒弟,先生便多了一位師叔。旁人多了一個師叔沒關係,可是先生嘛,先生眼看這麼多師叔在外面混世界,哈!「 」是啊!「陳布雷只是搖頭。 」所以,「戴笠道:」先生在二十九年冬天,便派我送了一百萬現款給張老頭子,要他收山,請他老人家以後千萬不能再收徒弟了,免得他不好意思。「 」嗯。「 」可是張老頭子不買賬。他說:錢,我不希罕蔣某人對我叔祖這一點孝敬;可是不讓我收徒弟,這一點也辦不到,按照幫規,誰也不能管我這些閒事。「 陳布雷伸了舌頭:」啊!「 戴笠也作傷腦筋狀道:」真他媽的,張老頭子要是共產黨,或者同共產黨帶點邊兒,那先生就不管他什麼叔祖不叔祖,幫規不幫規,義氣不義氣,早把他收拾了,可是這個老頭子什麼也不是,他只是青紅幫中的冧把溫,也就是所謂舵把子。後來,先生又要我召集幾個幫會們的少壯派,請他們想辦法,每人自有重賞。「 」後來呢?「陳布雷聽得有味。 戴笠只是摸摸肚子,打了個飽隔嘆了口氣。 戴笠說下去道:」那一次我托人召集他們開了個會,請他們大吃大喝玩兒個夠,心想這下子總可以沒問題了。不料一提起正經事,他們便吵。做主人的說,先生的輩份太低了,應該把他提高一輩才好。因為這麼一來,張樹聲老先生無論收多少徒弟,也不過是先生的兄弟,不再是師叔。這個意見一提出來,會場秩序馬上翻倒。陳主任,你說要多難聽便有多難聽!「 」你說說看。「陳布雷大感興趣。 戴笠道:」有人說:』有了錢,官大了,就長一輩,我們青紅幫里的這本書上,可說過這句話嗎?『有人說:』這真是荒天下之大唐了,咱們青紅幫講的是義氣,現在居然有人因為升大官發大財,連老頭子收徒弟也要管,這他媽的是什麼玩意兒!『總而言之,這幫人越說越難聽。「戴笠說著說著,覺得心頭相當舒服。他知道陳布雷絕不會把這番話轉告蔣介石;而平時挨蔣介石罵東罵西夠了,今天可以借人家的嘴還敬一下,倒蠻有趣,於是說得高興,講下去道:」還有人說。』蔣某人當年在上海那套,誰不知道?他的天下,要不是青紅幫給他幫了大忙,嘿!還用說嗎?他他媽的進了幫,一忽兒信洋教,一忽兒信邪教,一忽兒佛門弟子,一忽兒鬼迷張天師!這他媽的從哪兒說起!我姓王的到死還是那樣子,就不象他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做主人的一看形勢不好,只得做好做歹,把會散了。「 」先生不知道嗎?「陳布雷直搖頭。 」那怎麼好同他講?「戴笠道:」先生聽說張老頭子還要收徒弟,一百萬不肯要,便要我監視他。「 陳布雷一驚:」啊?「 」我當然不敢。「戴笠搓搓手:」連先生也讓他三分,我算什麼?「正說著蔣介石一臉笑回來,進門便向陳布雷說道:」運兵的事情,一切順利,這使我非常高興。「他看見戴笠還在那裡,想起來道:」戴主任,剛才你說張樹聲又收了一個徒弟?「 」是的,先生。「 」不是關門徒弟?「 」不是,先生。「 」老傢伙太目中無人了!「蔣介石剛才的笑容立即消失,冷冷地吩咐道:」從今天起,你要加強對張樹聲的監視!我對他夠客氣的了,以後下不為例!你記著:從此以後,不許他收徒弟!從此以後,不管他留在重慶,或者回到南京,你都得派人看著他。他每到一個地方,便派人警告當地幫會,不得同他開香堂!「 正是:窮凶極惡,故態復萌,大殺四方,生人勿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