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 二 回 記者團參觀延安 華萊士訪問重慶

話分兩頭。卻說一九四四年真是多事之秋,除了國際局勢演變,前線一敗塗地,在在使蔣介石大傷腦筋外,重慶中外記者團終於在無可阻擋的情勢下出發延安,美國副總統華萊士經西伯利亞進入新疆,訪問中國,這些都是蔣介石不樂意的。 記者團出發之前,蔣介石用了三個月功夫沿線布置,希望做到中外記者們看不到一件真事,聽不到一句真話。至於到達延安以後,記者們怎樣講法,那自有辦法對付,他不怕。 蔣介石只怕外國記者隨便說話,影響他的聲譽,命戴笠動員幹練特工辦事。 陳布雷也把全力放在有關記者團的活動報告上,督促工作人員翻譯繕寫,忙個不了。 「這是寶雞警備司令唐俊德的報告,說記者團已分搭乘專車兩輛,到二戰區去了。」 「這是閻錫山長官來的報告,說記者團已經棄車騎馬,過河繼續出發。」 「這是毛澤東六月十三接見記者團的談話,說『中國缺乏一個為推進戰爭到勝利所必需的民主制度,共產黨希望於國民黨的也就是從各方面實行民主』。」 「這是戴主任的報告,說沿途一切順利,記者們受到暗示和包圍,無法自由採訪。」 「我要聽聽延安的人怎麼說。」蔣介石從心底緊張起來:「記者團中間也有我們的人,他們會給我報告更詳細的,我要聽延安怎麼說。」 「這個簡直太……」陳布雷道:「這個是八路軍參謀長葉劍英六月廿二在招待中外記者參觀團時報告了中共歷年的戰績。」 「他怎麼說?」 「葉劍英說:『七年抗戰中,八路軍新四軍大小戰鬥共九萬一千五百九十四次。斃傷敵偽軍八十三萬二千八百一十五名,俘敵偽十八萬三千一百三十五名,日偽投誠反正者七萬三千八百二十二名。繳獲長短槍二十二萬二千九百九十五枝,輕重機槍三千五百挺,各種炮五百零九門。我軍傷亡四十萬二千五百六十七名,其中陣亡團級以上幹部五百五十五名。敵我傷亡比例為二一比一。並說明一九四一、一九四二年內,日寇以在華六分之五的敵偽兵力,壓在敵後解放區,致戰鬥異常修酷。解放區人口由一萬萬降致五千萬,軍隊、土地面積亦日趨縮小。但中共毫無動搖地堅持鬥爭,執行黨的十大政策,發動廣泛進攻。自一九四三年以後,解放區又趨擴大,人口已增至八千萬,軍隊已增至四十七萬,民兵更達二百萬。……」 「慢著,」蔣介石拿著枝鉛筆在紙上零零碎碎地記錄數字:「軍隊多少萬啊?」 陳布雷答說:「軍隊已增至四十七萬。」 「不會吃空額罷?」蔣介石脫口問道。 陳布雷一怔,訕訕地答道:「不會罷?他們……」 蔣介石也醒悟過來,說:「那你念下去。」 「在華北敵後建立五大塊抗日根據地,東至青島與遼東半島、黃海、渤海沿岸、山海關;北至熱河寧城、察哈爾之多倫、商都,綏遠之百靈廟;西至黃河;南至隴海線。包括晉、冀、察、魯、綏、熱、遼華北七省,東西長二千二百華里,南北長一千八百華里。有政令所及的人民五千多萬,占全華北一萬萬人口百分之五十一。華中敵後戰場建立了八個抗日民主根據地,包括江、浙、皖、贛、鄂、豫、湘七省地區,有政令所及的人民三千萬,占華中淪陷區人口百分之五十。華南敵後戰場有兩處,一在海南島,該島大部為我控制;另一處在廣九路沿線及廣州四周。」陳布雷透過一口氣來:「葉劍英報告之後,又說,』剛剛接到前方據報,敵後戰場八路軍解放了武強,定襄、淶源、河間、束鹿、靈邱、徐水等幾個城『。」 陳布雷隨手一翻:「還有,他們又公布八路軍、新四軍在抗戰第七周年這一年中,他們斃、傷、俘虜敵偽共二十九萬人。」 蔣介石繞室旁徨,不作一語,良久,問道:「記者團他們有什麼表示?」 陳布雷道:「電文中沒有提。」 「你再搖個電話給宣傳部。」蔣介石道:「告訴他們,凡是有關這類新聞,一個字都不許見報!但是葉劍英談話的全文,我要儘快看到!」 陳布雷剛想辭出,蔣介石又囑咐道:「陳主任,華萊士到達這裡以後,該怎麼招待,如何布置,你也分別同他們商量罷。」 陳布雷唯唯告退。重慶官場立即忙著大掃除、布置、公務員換季等等,準備接待這位貴賓。中宣部幾位年老職員,聞訊微笑,交頭接耳,認為對於這些洋人的探訪,「最高當局」早已胸有成竹,不必著慌;隨機應變,定能化險為夷。 列位看官,原來這種說法還有一段古:在華萊士訪華前一年,美國另有一位名人,《天下一家》的作者威爾基也到過重慶。他急於看看重慶情形,下機後便由中宣部次長董顯光陪同,坐著汽車兜風。四川老鄉有一個習慣,一大早便到茶館喝茶,洗臉解手,讀報看書,生意買賣,都在那裡辦了。威爾基在汽車裡看見很多地方人們一桌一桌分坐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人山人海,端的熱鬧,便問他們幹什麼?董顯光答得妙:「這些人在開小組會,商討抗日大事,因為中國人民,都已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動員起來了。」 威爾基點頭微笑,好生奇怪。這時車子已經駛過精神堡壘,向民生路轉彎時,又是一種景象。只見幾家店鋪門前人頭如海,各人都高舉右手,揮舞著手裡的鈔票,個個爭先恐後,把店鋪鬧得水泄不通,情況緊張激烈,實在嚇人。 「他們又在幹什麼?」威爾基問董顯光。 董顯光心頭一沉,暗叫不妙。原來那一帶都是賣平價布的,這些手拿鈔票的人,當然都是來買平價布的老百姓。那個時候各種日用必需品一概統制,只許官兒刮龍,不准平民買布,布價黑市高漲,花紗布統制局每天只拿出二三十匹平價白布,點綴點綴。而這點兒布,還交由幾家代理店鋪發售。除了現錢交易,還要憑身份證才能開口。這是誰都知道的。偌大一個重慶,一天二三十匹平價布,怎麼會夠分配呢?而且這些布往往還沒出店門,便已經給有「路」的人拿走;有時花紗布管制局根本連二三十匹之數都不能發夠。因此,這條街上天天有成千上萬的人,拿了身份證和鈔票,在等著買布。有的擠了一年半載,連布絲兒都沒買到。於是經常把那幾家代理店鋪,圍得個水泄不通。董顯光當然不能把真相見告,威爾基也就囑咐司機慢開,一邊看人山人海,一邊聽董顯光解釋。 董顯光先是嘆了口氣,然後不慌不忙,告訴威爾基道:「這些人都是愛國的老百姓,他們因為國難當頭,抗戰艱難,正在一個個爭先恐後,向政府獻金呢!」 威爾基當年是否真的相信這一套,這且不表。但華萊士是否也很容易應付,這使蔣介石感到心焦。但心焦的事兒卻都來了。 「報告主席,」何應欽鐵繃著臉:「河南出了大漏子!」 「什麼事?」 「豫南老百姓反對湯恩伯,說他既不戰而退,又殘殺居民,於是來了個大暴動,還組織了一個什麼救國軍……」 蔣介石毫不考慮,大罵道:「一定是共產黨搗蛋!你叫他們放手干好了!否則給外國人聽到,又要發電報,又要說我們這個那個了。」 「報告主席,」何應欽道:「前方來電說,這件事情大致就緒,他們一口氣殺死了五千多河南人。」 這件事情剛完,另一件事情又起,原來重慶各界代表馮玉祥、覃振、黃炎培、章伯鈞、沈鈞儒等五百餘人舉行集會,要求國民黨改組政府,成立聯合政府。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把蔣介石怔住了。他連忙請馮玉祥談話,一見面大哥長大哥短叫了一陣,折入正題,問他有沒有這件事? 馮玉祥道:「有這件事!」 蔣介石使勁忍耐,但嘴角上的肌肉激動地抽搐著。他問:「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不是不告訴你。」馮玉祥道:「告訴你沒有什麼用處,因為好多事情,你都不相信。」 蔣介石咬咬牙道:「是些什麼事,大哥您告訴我,我不相信呢?」 馮玉祥嘆道:「那太多了,連我自己都記不住,不過最近有幾件事,倒還記得。譬如說:前天我告訴你,河南有位洧川郵政局局長的親戚說過,他們一家子在那個小地方住,這位局長辛苦了大半輩子,因為朝中無人,大半輩子只熬到了三等郵局,這別提了。可惜這次河南大撤退,湯恩伯的部隊竟把他全家的衣服用具搶得精光,半夜三更動手,比日本兵還狠毒,這位局長的小兒子認得幾個字,記住了明火執杖打家劫舍的強盜番號』第三十三集團軍第十三軍第八十師第又XX團XXX連『;說一輩子忘不了。」馮玉祥道:「這是個極小的故事,但說明了極大極大的東西:老百姓同軍隊有不共戴天之仇……」 蔣介石插嘴道:「這件事情我己經要他們去查。……」 馮玉祥也截斷他的話道:「你要他們去查,不知道那一輩子才能查清楚。而且你答應我』查『的事情實在太多,但都沒有下文。這說明了政府中人辦事的糊塗,是應該改組了。」 蔣介石再咬牙,忍住脾氣,再追問道:「還有呢?還有什麼你告訴我以後沒有下文的?」 馮玉祥道:「我剛才說過,這種例子之多,多到舉不勝舉。譬如這一次同我們一起發起組織聯合政府的沈鈞儒老先生,就有人說他要暴動。你想這是個多大的笑話?可是居然有人相信,還抓了一批毛頭小伙子學生,他們都不承認是共產黨說,如果暴動早就已給打死了。其中有一個學生受不了,便繳出了證物,是一個金屬圓圈,說是無線電器材。後來,連法官都無法相信,要他實說,他才痛哭訴說,原來這是只表殼上的圓圈。法官問他那末表在什麼地方?他說扔到大茅坑裡去了。法官便帶人去掏茅坑,真的掏出了這隻沒有表殼的表,……」 蔣介石有點不耐煩了:「大哥!」他聲音提高:「這些都是小事,這些小事情竟要改組政府,大哥您這是什麼意思?」 馮玉祥也氣得忍不住:「你如果說我所講的都是小事,那就由它去,算我放屁。至於成立聯合政府,是五百多人的事情,你不同意,你想怎麼辦,聽便罷!」說罷便走。 蔣介石卻立刻改變態度,一臉笑道:「大哥別走,我還有幾個大問題問您。」 馮玉祥扭過頭來道:「是什麼問題?」 蔣介石一揚手:「大哥您坐,坐下來再談。」他接下去:「這些事實是非常明顯的,美國對我有誤會,因此有些人便想混水摸魚……」 馮玉祥又起立道:「如果你把聯合政府這回事當作混水摸魚,那就大錯特錯了,你一定看過名單和意見,知道我們這五百多人,純粹是為了國家的前途。我們年紀不小,再活也不過幾十年;但如果國家在我們手裡斷送,我們的子孫做亡國奴要當多少年?這連我們自已也無法猜想,不寒而慄。所以我們發起了這個,希望你平心靜氣想想,不要作為私人問題來考慮。我們一切都從國家民族出發,聯合政府中我們還是推選你當主席,這不是什麼都說清楚了嗎?」說罷又走。 蔣介石也不便嘔氣,更不敢勸這位盟兄放棄聯合政府的建議,怏怏地瞪著他的背影,寄望美國特使華萊士,希望他到達重慶以後,對這種局面有所挽救。 但駐美大使胡適的報告先華萊士而到,告訴蔣介石說:「對華萊士這個人不大清楚,希望重慶對他加意防範,因為這個人不是華爾街的嫡系,是左是右,都很難說。」這使蔣介石更悶悶不樂,但華萊士既已來了,只得振作精神,好生款待。宋美齡更是跳上跳下,忙成一團。 「我是從你們的後門進來的。」華萊士大笑:「中國真是個偉大的國家,我從西伯利亞進入新疆,穿過西北,到達這裡,好大的土地嘛!在有些地方,那我已經走過好幾個國家了。」 蔣介石也笑道:「那還不算大,等和平了,華萊士先生可以到全中國走一趟,那才知道中國之大,大到什麼樣子了。」 「蔣主席,」華萊士言歸正傳:「我們都在為和平努力,譬如說你們中國打了這幾年仗,主要還不是為了來日的和平?要不,如果投降,那雖然表面和平,但事實上問題更糟。所以美國朝野對貴國艱苦支撐,十分敬佩,羅斯福總統便要我來拜訪拜訪。」 蔣介石夫婦忙不迭客套一番。 「現在,」華萊士道:「有這麼一個問題在從中作梗,非常嚴重,我想我應該提出來同閣下談一談。」 蔣介石開始大為緊張。 「這問題是個老問題。」華萊士道:「恐怕我不說,你也明白,那是國共合作問題。」 笑容從蔣介石臉上消失。 「我很坦白地告訴你。」華萊士道:「這一次旅行,使我增加了很多見聞,特別是共產黨在中國人民中間的威望與好感,同閣下以及貴政府在民間的印象,竟然是一個十分鮮明的對比!」 蔣介石夫婦還顧不得答覆,華萊士說下去道:「請原諒我的直率。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中間的問題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對,我想你們不會反對的。」他再作補充:「今天美國的國策是擊敗軸心國,因此任何一個同盟國中間有什麼問題,必須象救火似地予以撲滅。中國內部存在著國共問題,請不必否認事實。」華萊士笑笑:「這次我親自走了不少地方,目睹了好多事情。總而言之,今天中國的一切,對閣下是不利的,因為中國人民普遍地對你和你政府投有好感,而只要同共產黨接觸過的中國人民,他們幾乎是毫無疑義地跟著共產黨走。」 蔣介石全身都癱軟了。 「這種現象,」華萊士說:「證實了史迪威的報告與預言,而且也超過了我的想像。」他微微地嘆息:「我知道中國不正常,但沒料到不正常到這種地步。」 宋美齡鼓起勇氣問道:「那末,請問華萊士先生,你的看法是怎樣呢?你對於你看到的種種事情,是百分之百相信呢?還是覺得顯然有人在包圍你,有意影響你對我們的印象呢?」 華萊士一怔,憶起了羅斯福在他臨行時所說的話,心想這個女人倒真的厲害,名不虛傳。於是答道:「夫人,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裡存在著兩個問題:一個是美國決定支持以蔣介石將軍為首的中國政府;一個是蔣介石將軍的政府在中國很不得人心。」他雙肩一聳,雙手一攤:「這兩個問題是矛盾的!」 「為了緩和這個矛盾,我們美國有幾個不同的說法。有軟有硬,有紅有白,我不說了。我只告訴蔣將軍:美國欣賞共產黨的抗日,但不主張拿他們來領導中國,美國主張由蔣將軍來領導中國,但不贊成蔣將軍這樣抗日。」華萊士霎霎眼睛;「全部文章,主要就是這兩句,你們都明白了?」 蔣介石夫婦這才透過一口氣來,委婉地訴說延安如何如何不對,部分美國在華公務員,又如何為共產黨說好話,影響了蔣與華盛頓之間的感情。 華萊士便一再勸導蔣介石接受他的建議:「你們只要解決了國共問題,並在中蘇之間獲致一種普遍的諒解,蔣將軍便不會有什麼了。」 蔣介石明了華萊士的態度以後,口氣也就硬起來:「華萊士先生,」他說:「今天我要求於中國共產黨者,只是遵守法律,遵守法紀,我並不採取壓迫他們的措施。」 華萊士實在忍不住,長嘆道:「我來中國為時雖短,我同你晤談次數雖少,但大致上差不多了,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知道;要說的話也已說完,可是我是這樣的失望!」 宋美齡強笑道:「你失望什麼呢?」 「恕我直言。」華萊士道:「蔣將軍說,他要求於中共者,只是遵守法律;顯然蔣將軍不知道,中共解放區中的治安情形,以及中共軍紀的嚴明,不但是在解放區的人感到安全和興奮,而且也為外國人所津津樂道。請問今天要遵守法律與紀律的人,到底是誰呢?」 蔣介石兩眼發直。 正是:豬八戒挨倒打一耙,狼狽不如蔣老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