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四:血肉長城 · 第廿五回 千古奇冤 中共悲憤提警告 一本萬利 美國旁觀為賺錢
蔣介石把眼一瞪,只見《新華日報》的第一版,在一片空白中題上十六個大字道:「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反了反了!」蔣介石「哧哧」幾下子,把報紙撕個稀爛,暴跳如雷道:「誰在看著他們?誰在看著他們?他們照樣登啦!」
「報告先生!」戴笠急道:「新聞的的確確扣了,一個字也沒登,我們還派人看著他們印,所以今天第一版全開了大天窗,沒有一個字新聞。」
「天窗?天窗?」蔣介石一抬手把杯子掃落地上:「那十六個大字誰寫的?」
「報告先生,是周恩來寫的。」
「為什麼不制止?」
「報告先生,當時來不及了,因為他們說天窗已經開了,寫上十六個字,表示表示……」
「為什麼不檢查?」
「報告先生,據說他們不肯受檢查,因為這十六個字不是新聞。」
蔣介石氣得七孔冒煙,嘶啞著喉嚨叫道:「混蛋!混蛋!你知道這十六個字比全版新聞還厲害嗎?你知道這十六個字比一篇評論還凶得多嗎?」邊說邊往辦公室走,見人罵人,見狗罵狗,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嚇得侍衛長把求見的客人一個個挽留在休息室,不敢前往通報。
一個月後顧祝同到得重慶,參加會議,報告「圍剿」經過,把新四軍說得一塌糊塗,把重慶、南京、東京的合作說得天衣無縫。蔣介石雖然高興,但猶感不足道:「共匪全部消滅固然是時間問題,但這次以十萬人圍剿,七萬人動手,還給他們有千多人逃到蘇北,我實在不高興!還有這件事情發展到現在,沒有問題,有些人很不痛快,有些報紙的批評也看得出,甚至我們自己的報,誇獎這次剿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情形大家要注意。」他咳嗽一聲:「還有,據報告,有一些有名望的人士,要成立什麼民主革命同盟,簡直是為匪張目,我要重辦!不過我們也要小心,這個什麼民主同盟早不成立,遲不成立,卻在』皖南事件『以後才成立,證明還有很多人對共匪抱有同情。所以,為了不使我們孤立,大家要特別注意反共的形式。今後要反在骨子裡,千萬不要反在面孔上。這樣子,國際間就會說我們是民主,共產黨也以為我們改變了政策。」他一拳打在桌子上:「這樣一來,就差不多了,你們要記著!」
「你們要記著!」蔣介石的親信們開始轉告部下,以及一切有關鷹犬。顧祝同召集一個江蘇同鄉談話會道:「今後政府不打算大動干戈,但不是不反共了,而是反得更凶!老實說,皖南這次事件原定計劃是消滅新四軍,沒料到給他們跑到蘇北,實在對不起得很。」
有個江蘇同鄉就說道:「這沒有什麼對不起的。蘇北已經淪陷,讓共產黨去打日本人,這豈不很好嗎?」顧祝同一聽也不能說他不對,同時知道這個商人在京滬有名望,並非什麼「不穩分子」,只得哼哼哈哈,敷衍了事。在蔣介石面前卻把實情說了,表示民間對日軍仇恨甚深,不可忽略這一點。
「這個我知道。」蔣介石點點頭:「所以我跟你們說,今後反共切忌露骨。戴笠管轄好幾個地方,那裡沒有人知道是幹什麼的,抓到人犯便往裡面送,寧可錯抓十個,不可錯放一個。這樣做法就行了。希望你回去以後,也用這種辦法。」
「我再給你看樣東西。」蔣介石在桌上取出一份文件,顧祝同接過,原來是延安針對「皖南事變」發表的宣言。蔣介石鄭重其事地一行一行指著說道:「延安吃了這個大虧,還不服貼。你看,他們說:』皖南事變絕非偶然的事件,不過是國民黨反動派反共投降大明謀中一個步驟而已『,這簡直不成話。還有:』全國人民若不急起制住,更陰謀的事變勢必續演。『我們要注意這句話,最近那個什麼民主革命同盟的成立,我們可要小心!還有,他們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教訓起我來了:』警告國民黨那班玩火的人放謹滇一點,仔細自己的骨頭,不要過於沖昏頭腦,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簡直瘋了!你看,他們還說什麼』時局不論如何黑暗,不論將來尚須經歷何種艱難道路,與在此道路上須付何等代價,日寇與親日派總是要失敗的。『——」蔣介石把手往文件上一按,淡淡地說道:「我所以同你研究,是告訴你:我們的反共還不夠徹底!」他恨恨地拍下桌子:「我們一定要再加油,使他們連這種風涼話都說不出口!」
「這是一個名單,」蔣介石打開另一卷宗:「瞧,延安除了痛罵我一頓之外,還提出什麼』懸崖勒馬、停止挑釁、懲辦禍首、恢復新四軍番號、恢複葉挺自由、廢止一黨專政、實行民主政治等條件,『那簡直放屁!你看,延安又派出』陳毅為新四軍代理軍長、張雲逸為副軍長、劉少奇為政治委員、賴傳珠為參謀長,鄧子恢為政治部主任,重新組織軍部,領導全軍『,這簡直同我搗蛋,」蔣介石把一口假牙咬得格格地響:「他們這樣不認輸、不買賬,我就不相信他們到底還有些什麼花樣!」蔣介石大步踱著,在地毯上把腳一頓,扭過身子來道:「剛才我同你講的,是說我們對新四軍的圍剿太不理想,我們過去對他們的圍剿太不理想!我今天罰咒,我非要在這兩年之內,把他們斬盡殺絕不可!」
但蔣介石內心卻是非常不快,三月間他召集參政會,共產黨員拒絕參加,並且提出了解決時局的根本辦法十二條,震動了國內外。對這情況蔣介石及其親信既不能指摘人家不出席,又眼看著這二十四條辦法正在受到人們擁戴,不覺呆了。
「看我的罷!」蔣介石在三月八日,一本正經出席參政會。與會者意味到可能又有一篇反共演說,不料蔣介石上得台來,一字一句,竟說得比誰都明白:「』皖南事件『,這真是非常遺憾的,我已經派人調查去了,真相如何,不久當可明白。我今天可以向大家說,我們政府與全國人民,只有一致對付抗戰,以及剷除叛徒的漢奸、偽逆,決不忍有剿共的軍事,更不忍聞有這種剿共的不祥名詞,留在中國歷史之中。而且以後,也決無剿共的軍事,這是本人可以負責聲明,而向貴會保證的!」與會者聽見蔣介石說得如此漂亮,而且不但「負責」,還要「保證」,簡直把手掌都拍腫了。這掌聲中包含著什麼滋味?蔣介石心頭雪亮:「你們是在說唯有這樣才擁護我嗎?呸!走著瞧吧!」也就不等散會,先自板著臉走了。人們還以為蔣介石心情十分端莊,也就作肅然起敬狀,凳子一片響,大家起立表示致敬。蔣介石在官邸正沒好氣,侍衛長報告馮玉祥求見。蔣介石略一考慮,揮揮手道:「來罷!」馮玉祥一進門直趨蔣前,親熱地握手道:「聽說今天您在參政會上講的非常之好,那太好了。」他往沙發上一坐,雙手在膝蓋一按,說道:「好是好,不過外邊有很多批評。本來我早該向您說的,因為有點不舒服,幾天沒有出門,今天一併向您報告來了。」蔣介石呲牙微笑道:「很好很好。」馮玉祥便說道:「有人說,汪精衛這醜八怪最近在南京放屁,說』如果蔣介石肯來南京,我願立即出洋讓賢『,這種口氣同東京的做法很一致,這是我們要警惕的。」蔣介石不作聲,只是頻頻點頭。
「還有,這幾十天來,我們的蘇魯戰區游擊縱隊副總指揮李長江、第一縱隊第一支隊司令丁聚堂、二支隊司令顏秀五、六支隊司令陳才福、七支隊司令秦慶霖、十支隊司令范傑,江蘇保安第八旅旅長楊仲華等人,都投降到日本鬼子那兒去。」馮玉祥舒了口氣:「我們的將領居然大批背叛,這件事情很受人注意。」
蔣介石面色驟變:「注意什麼?」
眼看蔣介石這樣緊張,馮玉祥心頭雪亮:今天他在參政會上所講的話,原來仍舊是老一套,說得好聽,向世人敷衍一番而已,對他還是不能寄與什麼幻想。於是本來要告訴他:「外面的看法是:投敵將領一定得到默許,這與聯日反共的政策有關。」現在可不能這樣說了,只得改口道:「說明了軍心士氣不大正常。」
蔣介石暗自透口氣道:「這個好辦。」他馬上想到一個主意道:「這樣吧,你替我到各處走一趟,看看訓練的情形怎麼樣,看看那些官兵的情形怎麼樣,好吧?」馮玉祥沒料到,這位契弟會來這一手,但不管他的動機如何,這趟任務的意思還好,也就一口答應道。「好極好極,我走一趟,我走一趟。」蔣介石笑道:「那末關於視察地點以及此行需要多少時間,帶些什麼人,您自己決定了。」馮玉祥道:「弄好以後,再來給您報告。」蔣介石送走馮玉祥,望著他寬大的背影兀自暗笑,覺得輕鬆不少,正欲上山走走,不料宋子文闖進來道:「有一個消息。」蔣介石知道這位舅爺無事不登三寶殿,一定有相當重要的事情,才顯得這般緊張。便問:「什麼消息?」二人坐下,宋子文開口道:「東京同華盛頓要訂立協定,調停中日戰爭。」
「怎麼我們不知道?」
「這個消息據說已經在東京流傳,但我是直接從華盛頓方面得到的。說是美國授意一個日本非官方負責人士,提議締結日美協定。提議中提出美國干涉中日戰爭,並且先由美國取消鋅、橡皮輸往日本和中國淪陷區的禁令,荷印英美石油公司已經重訂日石油協定。此外,日軍要從中國撤退,美國承認日本在中國的支配地位。日本保證不向南洋發動戰爭,予日本以重要經濟讓步,尤其在南洋方面同時或由美國貸款給日本。而且,華盛頓要求日本取消二十七年正月間不以蔣介石作為談判對手的聲明,還要修改歷次所作關於不容第三國干涉中日戰事的宣言,闡明日本在遠東的經濟計劃。」
蔣介石要他再說一遍,由陳布雷記錄了。這才開口道:「可是前線日軍還在進攻,那怎麼能談得到解決中國事變?」當下交各報把這消息發了。說也奇怪,沒幾天同盟社果然發表:「各線皇軍第一期作戰已告結束。」
話說國際形勢如此變化,蔣介石不能不召開「御前會議」,商量決策。這方面國舅爺所知最多,也不得不讓他高談闊論,說個明白。宋子文道:「美國同我們關係密切,我們先要從美國起。從七七到現在,美國在』現購自運『的法案下,供給日本故爭物資,已經超過三億美金,並且還有大批私人資本供給日本擴張軍需工業。」
蔣介石酸溜溜道:「哼!從』七七『到現在,我們東打恭,西作揖,八次貸款總數也不過兩億九千七百萬。」
宋子文一笑:「還有,我們的對外運輸線全被切斷,中美貿易陷於停頓狀態,但日美之間的貿易卻發展得很快。特別是石油與廢鐵,運輸到日本的數量比較戰前多了好幾倍。美國來的消息說,美國石油業、鋼鐵業都獲得了高額的利潤,所以他們不但反對任何對日禁運的措施,而且公然地在為日本辯護,他們在宣傳一種理論,說日本徵服中國,對美國是有利的。」
「豈有此理!憑什麼?」
「他們說是只有日本才有力量在中國維持法律與秩序!」
「胡說!我們沒有力量維持?」
「不是這個意思,」宋子文道:「美國這種看法是指只有日軍才有辦法消滅中國共產黨。而在共產黨消滅以後,中國也就有了法律與秩序,美國對中國的貿易也一定可以大且增加。」蔣介石聞言恨不得破口大罵,跺一下腳道:「這簡直是邪說!」
「不過值得注意!」宋子文道:「這種看法代表一部分財團的意見,因此在國會方面獲得了很多擁護。目前美國國會中,對日本的妥協的風氣也盛,最近美國解除對日禁運等等,都說明了這種意見,已經付諸實行。」宋子文放低聲音道:「二十八年間,美國還打算對日大量貸款,以打擊中國抗戰。洛杉磯材團張德勒還提出過一個辦法:先由日美民間出資,組織太平洋航海公司,以吸收美國的資金,由日本把生絲和中國的鎢砂輸往美國,再由美國把各種戰略物資輸往日本。張德勒認為投資的數量如果很大,那中國一定會放棄抗戰的念頭。」
「我不相信!」蔣介石深深地感到難堪。
宋子文道:「這是事實。大阪有個叫做西川禾吉的商人,同美國財團的關係很深,他曾經向美國借過三億美金,據西川告訴美國朋友,這件事情中有日本軍部兵務局長、穩健派田中隆吉少將,田中奉陸相板垣之命,把板垣特別為此所寫的委託書交給西川,去進行此事,以二十億美元為目標。美國駐日大使館的商務參贊也曾為這件事同田中隆吉和參謀本部第二部部長岡本少將見面,表示可以幫忙。只是說:這只能作為單純的商業行為,如果被人視為具有政治意義,那就受不了……」
蔣介石表示他耳目也不少,插嘴道:「這件事情我也聽閻錫山報告過。田中隆吉這個人現在山西當總司令,他也跟閻錫山說起過這件事,據說日本軍部的少壯派軍人十分反對這種生意,他們說這是』媚美『行為,不能同意。」
「你也知道,」宋子文道:「那你剛才還說不相信,——」
「我是說不相信這件事會成功!」
宋子文不悅道:「那你根據什麼?」
「我根據日本少壯派的得勢!」蔣介石一談到日本軍人,精神大振:「你想。如果這個計劃能成功,美國同日本的合作更緊密,日本便打算順利控制黃河以北地區,結束戰爭。可是日本的少壯派一直同美國有矛盾,他們不願意仰仗美國,所以我以為這個計劃不會成功的。」宋子文乾咳一聲:「這也不見得,今年三月間,赫爾與日本大使野村舉行秘密談判,之後,赫爾提出』日美諒解方案『,其中對中國問題的決定,又說明了美國非常願意通過中日停戰,來取得日本的諒解。」
「把那個方案讀一遍。」蔣介石吩咐陳布雷。陳布雷以最快速度找到了那秘密方案,念道:「日美諒解方案說:美國總統承認左列條件並使日本政府獲得保障起見,對蔣政權根據左列條件勸告和平,甲、中國獨立;乙、根據中日間成立之協定,日本軍隊自中國領土撤退;丙、不併吞中國;丁、不要求賠款;戊、恢復門戶開放方針;己、蔣政府與汪政府合併;庚、日本自行限制向中國大最或集團移民;辛、承認滿洲國。當蔣政權接受美總統之勸告後,日本政府則認為該政權為統一之新中國政府。」陳布雷念完了,蔣介石問宋子文道:「你以為這個方案行不行呢?」
「我以為這個比較貸款計劃的可能還大。」
「我覺得不一定。」蔣介石雙手在沙發扶手上一撐,把身體挪前幾寸道:「我也有我的根據。這個美日諒解方案,拆穿了很簡單:美國在想使日本讓出東北以外的地區,對美國門戶開放,這是對美國有百利無一弊的理想方案。」
「我也這樣想。」宋子文微笑。
「不過,」蔣介石陰沉地笑笑:「這也是個如意算盤,我們內部有沒有阻力,——我是指延安方面會不會反對,這個我可以想辦法,不過,日本軍隊根據這個方案便要從華北、華中擻退,我看少壯派也不會甘心的!」宋子文一驚:「嗯,是的是的。不過日本少壯派軍人,也該知道美國的厲害吧?」蔣介石笑道:「子文,老實說,今天來看,是美國厲害呢還是日本厲害?」他搖搖頭:「很難說,很難說。」宋子文想說些什麼,蔣介石一擺手說下去道:「你不必同我辯,我們的看法或有不同,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宋子文大點其頭,往沙發里一縮:「嗯嗯。」蔣介石便笑道:「那末,我們今天不必為這個問題爭執。我們是弱國,美、日是強國,我們無論什麼舉動,記住這一點,就行了。」宋子文若有所悟,只是點頭。「你放心好了。」蔣介石拍一下胸脯:「人家譬喻這個亂七八糟的局勢,有如急流行舟,把我譬作把舵的人,我想我是把得穩的。」
宋子文噴口雪茄,表示似信非信。
到六月二十二蘇德戰爭爆發以後,蔣介石這個「舵」卻無法把得住,急得團團打轉。苦思再三,分別召集親信道:「這是很重要的一局棋,我們不可弄壞了,我先聽聽你們的意見。」
「我們先來看看英美的意見。」宋子文道:「英國的目的,是想使納粹與蘇聯兩敗俱傷,讓英國得以趁此機會,強大起來。美國呢?據羅斯福說,對於德蘇之戰,可以把它比作一場英國式的球賽,美國就好象是預備隊,先坐在一旁的長凳上瞧人家的。蘇聯同中國形成先上場的第一隊。在某一種程度上說,英國也可以說是第一隊的隊員。在球賽進行到我們的先鋒隊員快要疲乏的時侯,我們就應該參加進去作最後的一著,以決定全局。」
「美國是這樣看法的!」
「是這樣看法的。」宋子文道:「有根有據,美國是這樣決定的。」
「那我們目前是仇德呢?還是仇蘇?」
宋子文道:「我的意思是仇德,同美國採取共同步驟。國聯二十六個會員要簽字反對希特勒,如果我們不參加,不但在情理上說不過去,而且事實上也將變成笑話。」
正是:仇德仇蘇猶商量,路人皆見這心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