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卅六回 孤軍奮戰 姚子青寶山殉國 走馬上任 蔣經國江西安家

一個記者怕他馬上走開,追問道:「延安方面說:華盛頓方面是在執行』坐山觀虎鬥『的政策,保存實力,把作戰的重擔放在中國人頭上,自己袖手旁觀,說是』中立『……」 蔣介石勉強笑笑,不作答覆,直往房裡走去,欠欠身道:「我還有點要事待理,今天到此為止。好在以後的機會還多,各位再見。」 蔣介石一肚子不痛快走到宋美齡跟前,見她睡得正酣,他既不願叫醒她,又不願找端納說話,心想天一亮就要動身,乘此機會不妨到前線看看,以免馮玉祥笑他沒膽量。何況剛才馮玉祥不告而別,也該去應付一陣。象這種決心抗戰的軍人,放在身邊還是有用處的。 馮玉祥埋頭瓦斯燈下,正在部署一次戰鬥。聽電話鈴響,蔣介石的侍衛長告訴他蔣介石即將視察前方,馮玉祥冷冷地答覆道:「請你告訴委員長,今夜前方有戰鬥,不必來了。同時請你轉告委員長,今天白天他向外國記者所講的士兵福利工作講得很好,請他派人來辦,這裡的弟兄們已經三天三夜沒有一頓飯吃,沒有一口開水喝了。」 話分兩頭。卻說日軍對淞滬久攻不下,於是改派大將松井石根赴滬指揮。到八月二十一日止,增援兵力達五、六萬人,主要的有久留米第十二師團、廣島第五師團、善通第十一師團等部隊,艦也有三十餘艘,集中在吳淞口和張華涇的江面。運用「一二八」戰爭故技,企圖在瀏河口登陸戰襲擊我軍後路,而把戰線從黃浦江延長到揚子江。二十四日,瀏河、羅店、獅子林、蘊藻浜、張華涇等口岸都有日軍登陸,同時作戰,飛機大炮協助步兵進攻,並以主力部隊由石洞口及川沙口登陸襲擊羅店。 蔣介石煩躁地在蘇州用老樣子指揮前線作戰,一忽兒把這個團投進去,一忽兒把那個連抽出來,各級官長莫名其妙。陳誠、羅卓英、胡宗南、朱紹良、薛岳的部隊改由顧祝同指揮,馮玉祥早己敬謝不敏,無法指揮了。 那時光孫立人也在淞滬作戰,受傷後跑回香港養和醫院醫治,這是後話,按下不表。在全國民眾尤其是京滬市民熱烈要求抗戰的氛圍之中,蔣介石及其幾個心腹雖感狼狽,但士兵和下級軍官卻英勇非凡。其中第十八軍羅卓英部第九十八師夏楚中部第五百八十三團第三營營長姚子青,就是一個有骨氣的廣東清遠軍人,他在八月三十日開抵寶山防地,日軍這時正企圖在炮台灣、吳淞鎮一帶登陸,打通吳淞和羅店的聯絡,完成由瀏河起經羅店、寶山、獅子林、炮台灣、吳淞折入蘊藻浜、張華涇、江灣然後和北四川路底的日軍聯成一線,實施向我全線總攻的陰謀。因此寶山雖然地僻人稀,卻是日軍企圖中最主要的一環,又因寶山地位恰巧當著吳淞江口,為江中日艦炮火射程所及,更加首當其衝,九月一日清晨,日軍便向寶山進攻。 蔣介石根據各方情報,未嘗不知道日軍這兇險的一著,但他只是等待寶山的噩耗。吳淞口外的日艦不斷以寶山為襲擊目標,一時炮彈橫飛,聲震河嶽;日機也不斷前往投彈,一日之間城垣雉堞屢坍屢修,竟達十餘次之多。同時日軍兩千餘人突破吳淞鎮猛撲寶山,姚子青乘敵立腳未穩,下令迎頭痛擊,斬獲二百多人。第二天黎明日軍四路圍攻,仍未得手,延至四日凌展三時,日軍兩千餘和川沙口方面的日軍取得聯絡,夾擊寶山,姚子青迎戰於金家宅一帶,用白刃衝鋒,日軍為之辟易。 當晚日軍一部復由炮台灣登陸,血戰通宵仍無所獲。九月五日情形更凶,日軍集結戰艦三十餘艘,飛機二十餘架,坦克二十餘輛,專門對付寶山。姚子青在日軍陸海空三面夾擊下憑城抗拒,雙方死傷慘烈。相持到七日早晨,日艦大炮轟毀縣城東南一角,日步兵蜂湧而來,想由城垣缺口處沖入,姚營拚死苦戰,搬取斷棟折梁,和瓦礫中的缸瓮桌椅等物,填補東南角的缺口。姚子青最後率領預備隊等二十餘人衝出鏖戰,半路上便遭日軍炮彈擊中肚腹,全營至此壯烈殉國。寶山那個營在日方海陸空夾攻下守了九天之久,與這彈丸之地共存亡。單是消耗日軍彈藥,就逾十萬美元。 在這九天之中,蔣介石當然知道有這回事,但姚子青只見日軍援兵不斷開到,未見蔣介石派一個兵來。姚子青犧牲後更不會知道,由蔣介石親自指揮的淞滬戰爭,從九月十三日起,已經全線潰退,轉移到瀏河、羅店、劉行、廟行、江灣,以迄閘北、八字橋、北站的第一道防線上了。 灑熱血、擲頭顱的蔣介石手下的官兵們,當然更不知道,他們的最高長官並沒有為強敵入侵而苦惱。這個最高長官的苦惱,卻是家庭問題所占的份量最多。 從蘇州回到南京,蔣介石決定遷都重慶,開了幾天會,蔣介石回到官邸拿起毛筆正欲同蔣經國寫信,他用曾國藩的家書體剛剛寫了一行「字諭經兒知悉」想告訴他今後行止,宋美齡己經滿面怒容而進:「警報已經拉過很久,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蔣介石連忙收起信紙,可是已經給她發現,只得放在桌上,訕訕地同宋美齡向防空洞走去。宋美齡冷冷地說道:「既然如此,你何必不把兒子接在身邊呢?我同你在一起,只不過讓你討厭。」 列位,原來在西安事變之後,抗戰爆發之前,正當蔣介石在杭州休養的當兒,蔣經國突地給他一個電報,說即自海參崴搭輪迴國。蔣介石是個非常注意「無後為大」的人,接電後大喜,連忙打個電報給他原來的元配毛氏,那時光毛氏寄居在蘇州吳忠信家裡,蔣要她到上海去接兒子。 蔣經國同蔣介石斷絕音訊已久,而且蔣經國曾在蘇聯「大義滅親」,著文痛罵蔣介石,其中描寫他醉氣沖天,在樓梯口抓住毛氏一把頭髮把她從樓上推落下來一段最為傳神。但蔣介石把他送到蘇聯時是有其作用的,雖然挨罵,也無所謂,反而委託路透社駐莫斯科記者,代為注意蔣經國近況,不斷轉告他,引起了宋美齡同他的衝突。 同時由於西安事變的結果是停止內戰、團結抗日,華盛頓方面明知這個中國的「最高當局」不會真的革起命來,但又顧慮蔣介石或將同延安合作,因此嚴密監視蔣介石的責任,便落在宋美齡身上了。蔣介石在休養期間,不論是誰求見,必須事先獲得宋美齡同意,才能通報。蔣經國久別歸來,對這些細節一概不知,而心頭對宋美齡奪去了毛氏位置的痛恨,卻仍然未減,更不會想到先去求見宋美嶺。於是蔣經國到達杭州三天,還是不得其門而入。 陳布雷看在眼裡,既不便向老蔣說明,又同情小蔣的遭遇,於是把他找到一邊,悄悄問道:「聽說你討了個蘇聯女人做太太,是麼?夫人很不高興呢!她說她最恨蘇聯,而且名字又長,叫起來又不順嘴。」 蔣經國苦笑笑道:「現在我才領教她的厲害了。我來此三天,毫無下文。其實我的太太已經放棄蘇聯名字,改為中國姓名了。」 「啊,那倒很好,叫什麼!」 「蔣方良。」 陳布雷失笑道:「短短三個字,有自己的姓,有夫家的姓,可真難為你了。她也是一個共產黨嗎?」 蔣經國搖搖頭道:「她不是共產黨員,因為看見我在共青團里表現得很積極,又寫文章批評我父親迫害進步人士,因此她對我的印象很好。這次抗戰,蘇聯對我們的幫助太大,所以當我回國向她求婚時,她就一口答應了。」 陳布雷嘆道:「現在的問題是你怎樣見到他,如此拖延下去,或將演成僵局,那就難辦了。」 「萬事請想辦法。」 「辦法有了。」陳布雷靈機一動道:「這樣罷,旁人求見先生,固然非通報不可,你同他是父子關係,可以免掉這一步手續,我想先生決不會責備侍從室,因此引起夫人不滿的。」 蔣經國大喜,問道:「那麼我應該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去找他呢?」 陳布雷以指代筆,在桌上邊劃邊說道:「先生日常生活很有規律,每晚睡覺時間一定不能超過十二點,早上六點鐘就起床。起身後第一件事就是到書房裡祈禱讀聖經,書房在這個方向,你進大門往右拐彎……」 蔣經國失笑道:「他怎麼讀起聖經來了?記得我出國前,他每天老晚起床,整天吃喝玩樂深夜才回來。那時光他有空時念的是佛經,還信道教,沒聽說信耶穌。」 陳布雷變色道:「說話可要小心。」 蔣經國苦笑道:「真是,對於他,我一向是不在乎慣了的,今後可非小心不可了。」他問:「那末,禱告完了之後呢?」 「禱告之後,你父親便洗臉吃早餐。一面吃一面看來自各地的電報,那是早經我們整理過,已是隔夜貨了。在平時,他上午不大見客,大部分時間批閱公事。到了十一點左右,侍從室把當天的報紙新聞提要給他看。中午吃飯,大多是同夫人兩個人吃。」 「吃飯的時候他倆說話嗎?」 「不。」陳布雷深意地搖搖頭:「他倆不大說話。不過碰到有客人時,夫人就不同了,開口大令、閉口大令,很熱鬧。」 蔣經國打了個冷戰道:「晤!」 「下午……陳布雷說下去:」下午睡午覺;起來便見客,出去走走,開開會,晚上的宴會較多。不過這是平時,現在他在休養,情形就不同了,差不多整天在房裡,連花園裡都不大去。「 」為什麼?「 」還不是西安事變把他嚇壞了。現在每天睡覺之前,侍從室多了一個節目,把一條大狼狗放進房裡搜查一番。等他上床之後,這條警犬也就留在裡面,另外有一個侍衛官橫睡在他房門口地氈上,另外有幾個夜班站崗。「陳布雷話入正題:」我看你還是今天下午三點鐘去,那時光他午睡剛起床,那時光他是一個人,靜悄悄的,你進去好了。「 蔣經國大喜,道謝而別。到了三點,他當真排闥直入,根據陳布雷指點的路徑,找到了蔣介石的書房。只見他背向房門,正在披閱書函,蔣經國悄悄地走到他背後,用奉化土話叫道:」阿伯!「 蔣介石一怔,猛一抬頭,見是寶貝兒子回來了,連忙站起來大叫道;」啊啊!你回來了嗎?見過阿姆嗎?「 」阿伯「是爸爸,」阿姆「是媽媽,蔣經國沒料到他一開頭便問見過宋美齡沒有,那他怕懼宋美齡之情,已到極點了。蔣經國只得實說道,」沒有,我是自己路進來的。「 蔣介石笑容頓斂,直搓手。半晌,坐下來道:」是剛來嗎?「 」到杭州已經三天了!「 」為什麼不就來見我?「老蔣看見小蔣那個支支吾吾勁兒,心中有數,連忙岔開道:」在上海,有人接你嗎?「 這次是小蔣心中有數了,他知道這是指毛氏,便點點頭道:」有的。「 」她恐怕不認得你了。「老蔣笑了笑:」你長得又高又大,你那個俄國太太呢?「 」在旅館裡。「 」趕快派車子接她來,「老蔣吩咐道:」見見阿姆。最好起一個簡單的名字,你阿姆開口阿尊,閉口阿積慣了的。俄國人一長串名字她叫不慣,她早已說過了。「 」已經有了,她的名叫蔣方良。「 」好好好。「老蔣頻頻點首:」還有,你趕快去弄一套中國新娘子穿的、大紅大綠的衣服,給你太太穿上再來。「 」那為什麼?「 」這表示完全不是俄國人了,中國名字中國衣服。讓你阿姆看了舒服。「他輕聲道:」你阿姆最恨蘇聯,以後你同她說話時,要小心點。「 小蔣忙不迭點頭,但接著問道:」可是人家蘇聯在積極幫助我們抗戰,我在莫斯科時,幾乎天天看見報紙上有援華的文字。而且這次船上,就有百把個蘇聯人,是到中國來當志願軍的。「 」你又來了!「蔣介有皺眉道;」我說你不應該再提到蘇聯,只當沒有這回事一樣,知道嗎?好,現在我帶你去去看阿姆罷。「但蔣經國認為稱呼她以」夫人「為是。 其實宋美齡早有心腹密報,說是小蔣回來了,沒有經過通報,這使她非常反感。當老蔣給她介紹,小蔣向她恭恭敬敬行過禮,叫她一聲」夫人「以後,宋美齡弦外有音地淡笑道:」真是好得很,聽說你俄文很不錯,還討了個俄國太太。「 」不,「老蔣連忙解釋:」我們這個媳婦已經放棄了俄國籍,改用中國姓名了。「 」那麼人呢?「宋美齡故意張望一番,然後失笑道:」啊!真是,我也沒有去接她,所以還……「 蔣介石又忙著解釋道:」她為了表示對夫人的尊敬,正在趕製中國衣服,得晚上才能做好,所以來不及同他一起來。「 」唔。「宋美齡點點頭道:」一個共產黨員真是懂得禮貌……「 」不,她不是黨員。「老蔣、小蔣同時開口。 」不是黨員?「宋美齡一怔:」我聽好多人說,她是的嘛。「 」真的不是。「小蔣心頭甚為冒火。 宋美齡噗哧一笑,咄咄逼人道:」是麼?還有人說,不但我們的俄國媳婦是共產黨員,而且你們兩人都是呢!嘿嘿嘿!「 老蔣不悅道:」如果是這樣,他們便不會回來了。「 」唷!「宋美齡堆下一臉笑道:」是共產黨有什麼關係?西安事變那一陣,蘇聯不也幫你的忙嗎?共產黨不也是反對傷害你釀成國內大握亂嗎?是共產黨有什麼關係?「她向蔣經國笑問:」你說是麼?「 小蔣急得一身冷汗:」我同她真的不是共產黨。「 」CY大概是的。「宋美齡毫不放鬆,但表面上裝得還是很輕鬆:」你說是麼?「 蔣經國極力忍住道:」是的是的,我們都當過CY,不過這沒關係,當時年紀還太小。「 宋美齡再一步進攻:」是啊,年紀小。年紀大一點,你便可以多幫幫你父親的忙了。「 蔣介石正在干著急,侍衛長入報道:」報告夫人,熊式輝求見先生。「 」嗯。「宋美齡望望蔣介石。 」會客室等。「蔣介石如逢大赦,吩咐小蔣道:」你就回去,回頭同方良一起來罷,我有客。「 小蔣連忙告辭,老蔣也想舉步,不料給宋美齡冷冷地叫住道,」今天算是恭喜你們父子重聚了。不過我想告訴你,我本來不愛聽什麼』阿姆『的。他以後見了我,永遠就叫』夫人『好了,我沒有這個好福氣,要他叫我阿姆。他要叫,你讓他到蘇州吳忠信家去叫好了。「 蔣介石不置一詞,聽完再想舉步,不料又給叫住道:」他回來了,他從莫斯科回來了。在我們的生活里,他的來臨將要帶來些什麼?我不能預料。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在莫斯科罵過我,罵過你。「宋美齡冷笑:」罵就罵罷,不過我再提醒你,我是不大中意有人罵我的。「 蔣介石朝她瞅一眼,意思是說:」我走了。「宋美齡也把身子一扭,朝里便跑,意思是說:」你去罷。「於是蔣介石到得客室,接見熊天翼。 」委座,「熊式輝半個屁股挨著沙發,細聲問道:」委座政躬違和嗎?「 蔣介石歇了一陣,嘆口氣道:」還好,現在還帶著鋼架,身體倒沒什麼,就是,就是新近有一件事情,很傷腦筋。「 」天翼可以為委座分憂麼?「 蔣介石心想熊式輝是張群手下一員大將,富機智,善應付,小蔣如何安置,交給他大概沒有問題,於是再嘆口氣道:」天翼,經國回來了。「 」啊!「熊天翼作驚喜狀;」恭喜委座,經國先生學成歸來了!「 蔣介石點點頭:」你別叫他先生,他還年輕,希望你們以後好好地教教他。你知道的,我現在傷勢未愈,南京也沒有合適的事情給他做,而如果把他留在身邊呢?也沒有這個必要。「 熊式輝會意道:」如果委座放心,天翼願意同經國先生共事,不過經國先生似乎委屈了。「 蔣介石心中暗喜:」我說你不要客氣,你這個辦法很好,我就讓經國跟你到江西去罷。「稍停又問:」不過,你的意思是,他做什麼事合適?「 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去何從?敢問小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