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卅一回 高瞻遠矚 靠人民不要壓人民 卑躬屈膝 中國兵撤退中國境

蔣介石卻急得連浙江話、上海話都搬了出來:」娘希匹我急啥物事伊拉曉得哇?「但立刻想起這位國舅爺曾經罵他做流氓,於是作紳士狀道:」TV,老實說,我倒是為美國著急。你想,我們花了這麼多功夫,才把對蘇聯和中共的宣傳深入民心,使老百姓以為蘇聯和中共簡直是魔鬼,是妖怪,不是人!只有美國才是我們的救星。好!現在打起來了,你明白美國放了些什麼屁!不痛不癢的,連日本人都復牒歡迎。這個樣子,老百姓會滿意嗎?老百姓不滿意美國,你我還能耍些什麼把戲?所以我是為美國在中國的聲望著急!「 」慢慢地,慢慢地。「宋子文微笑著安慰他道。 」我無所謂,「蔣介石來回踱方步:」可是人家蘇聯倒答應願意幫忙,給我拒絕了。現在我又派孫科同鮑大使見面,我想蘇聯仍然會幫忙的。如果蘇聯幫忙而美國』中立『,你要我同人家怎麼說?「正說著外交部長王寵惠求見,一進門便面帶喜色道:」委座!這真是好消息!剛才哲生先生給我一個電話,要外交部舉行一個餐舞會,專門招待蘇聯大使館人員,說平時我們把他們冷落夠了,現在應該熟絡點。我問他是不是蘇聯願意幫助抗戰?他說這個以後你會知道,暫且不談,便把電話掛上了。「王寵惠搓搓手道:」這幾天的交涉還是沒什麼進展,萬一蘇聯真的幫我抗戰,那我們說話可以硬朗一點,外交部人員對日本的強橫無理,逼人太甚,已經到達不能忍受的地步了。所以請示委員長,在這個盛大的餐舞會上,委員長同夫人能參加麼?「 蔣介石瞪著眼珠,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幾聲,然後淡淡地答道:」我心情不佳,任何宴會不必問我,我不參加。「 王寵惠碰了個軟釘子,朝蔣宋二人瞅一眼,也不便久留,只得告辭。卻見孫科興沖沖奔入大門,問王道:」裡面有客人嗎?「 」只有TV。「王低聲答道:」而且他脾氣今天又很……「 孫科會意一笑:」我有辦法,今天他非高興不可!非笑不可!「 孫科興奮地走進蔣的內室,落介石還要宋子文迴避,以便他暢所欲言,這使孫科感到非常舒服,猶似大熱天喝了杯凍水似的。孫科感嘆道:」這真是再好沒有,不能再好了。我找到了鮑大使,告訴他,賢明的蔣委員長是堅決主張抗戰的,無奈中國積弱已久,戰爭來得太快,目前如果談到迎頭痛擊,尚無辦法。因此我奉命來拜訪鮑大使,希望貴國看在孫總理當時聯俄聯共扶助工農三大政策份上,看在蔣委員長今天同延安攜手、決心抗戰、實行總理遺教份上,迅速給我們有力的援助!「 」鮑大使怎麼說?「 」鮑大使很感動。他說他一定把蔣委員長堅決抗戰的態度向莫斯科報告,並且要我把中國急迫需要援助的情形加以補充……「 」補充什麼?「 」補充一些具體內容,譬如錢哪、軍火哪,以及一切其他物資之類。以前我們曾經提出過鮑大使也回去過一趟,後來又給我們拒絕了。「 蔣介石笑道:」他不介意罷?沒有說我們出爾反爾罷?「 」沒有。「孫科手舞足蹈:」鮑大使不但沒有說我們,還感動地說了一些話。「 」他說什麼?「 」他說為了並肩打擊侵略者,蘇聯對危難中的中國一定盡力援助,而且絕對沒有任何條件。甚至蘇聯的空軍都可以投入戰鬥!……「 」他說蘇聯空軍可以到中國來對日作戰?「 」是的。鮑大使說,在神聖的抵抗日本軍國主義戰爭中,蘇聯人民願以鮮血來鞏固中蘇人民的友誼,擊退強敵,獲取和平。「 蔣介石著實吃了一驚,思索一陣,再問道:」聽你的口氣,好象我們已經正式向日本宣戰似的,你未免言之過早了。「 孫科一怔道:」在這種情況下向人家求救,委座曾經同意哲生這樣做法的。所以我把我們這方面描繪成慷慨激昂的樣子,讓莫斯科方面可以增加對我們的同情。「 蔣介石嗯嗯連聲,臉色冷酷。孫科本來象大熱天喝了杯凍水,如今卻象大冷天喝了杯凍水,滿身不自在,連忙告退。 蔣介石卻堆下一臉笑道:」你這一次做的很對,很好,以後有什麼發展,還得請你出馬。剛才我聽說外交部要舉行一個盛大宴會招待蘇聯大使,我已經答應了,希望你也出席。聽說你最近找到一個漂亮的如夫人,不妨也帶她出來見識見識,哈哈!「 孫科一身冷汗,苦笑道:」好的好的,是的是的。「但在車中,肚子裡一路罵著蔣介石。 蔣介石同時也在罵孫科,他認為孫科」哭秦庭「哭得過火,萬一蘇聯大張旗鼓援助中國,那對華盛頓便變成一大諷刺,對蔣介石將是一種隱憂。 孔祥熙夫婦和宋子文兄妹在蔣身旁同開家庭會議,面對即將來臨的蘇聯援助大傷腦筋。宋子文埋怨道:」這件事不能怪孫科,他是奉命去找蘇聯大使的,應該怪我們考慮不周。「 」這個,「蔣介石不悅道:」這個也不能怪我考慮不周,我只是一個激將法!如果美國及時表示態度,我絕對不會請蘇聯幫忙,我只是想用蘇聯肯幫助中國的事實,請你轉告美國,教他吃醋!「 孔祥熙捧著個大肚子連呼妙計,宋靄齡只是冷靜地注視著宋子文,宋美齡蹺起一條腿晃著,沒有意見。 半晌,宋子文開口道:」反正事實已經如此,就讓蘇聯來幫忙罷,利用蘇聯打日本,削弱的是蘇日武力,未嘗不是個辦法。問題是切不可弄巧成拙,在老百姓心目中造成一個蘇聯偉大的印象,那我們就鑄成大錯了。「這個家庭會議開得很不愉快。原則上決定一方面向華盛頓報告有這麼一件事,一方面姑且接受蘇聯各種援助,但必須緊守秘密,不特不能見諸報章,而且即使蘇聯的空軍到達,也要把他們與世隔絕! 蔣介石很掃興,但不高興的事情繼續發生。戴笠當夜送來一個文件,說來自延安方面,要蔣介石過過目。蔣介石打開一看,赫然是毛澤東於七月二十三日發表的著名時論《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進攻的方針辦法與前途》。細看之下,毛澤東在文內提出了兩種方針、兩套辦法,兩個前途的問題:即一種方針是堅決抗戰,而對堅決抗戰方針有誠意的人,辦法一定是依非人民大眾,結果就得到解放的俞途,反之,如果方針不是堅決抗戰,而是妥協退讓,如果辦法不是依靠人民而是壓迫人民,結果就是奴隸牛馬的前途。這是兩條路線。毛澤東在文內號召人民的全面戰爭,帶告壓迫人民的片面戰爭的危險性。 蔣介石不等看完便把那文件一摔,冷冷地對戴笠說道:」我還以為你拿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拿這些東西給我看,是要氣死我嗎?我要看的不是這種文件!「 戴笠結結巴巴說道:」報告先生,關於延安方面任何消息必須立即送達的命令,雨農是應該遵守的。「 蔣介石瞪著雙眼喝道:」你還有理!你還有理!我要的是我們的人在延安成績如何的報告,這種東西不希罕你專程送來。我心裡煩死了!聽見毛澤東三個字我就……「蔣介石咬牙切齒:」去去去!還不到外面看看,南京的學生也要造反啦!「 罵過一陣,蔣介石心情稍為寬暢些。第二天七月二十七,行政院長孔祥熙、外交部長王寵惠大清早一齊來到。孔祥熙哭喪著臉道:」外交部今天必須發表一個談話,我們不能沒有話說,這裡是一個稿子,請過過目。「 蔣介石拿起紅鉛筆,邊看邊在文稿上東劃一筆,西勾一行,最後決定這樣說道:」自本月七日夜,日軍在蘆溝橋無故向我駐軍襲擊以來,雖其責任完全不在我方,但我當局為顧全東亞和平,始終表示願以外交方式謀適當之解決。我外交部長曾迭次向日方正式提議,雙方約定日期同時撤兵,不幸日方對於我方歷次和平表示及提議不獨不予接受,且大舉增兵,集中平津,同時與我地方當局議定解決辦法。我中央得報後,察其內容,與我既定方針,尚無重大出入,為貫徹和平之初衷,不予反對。我方極端容忍、擁護和平之苦衷,應為中外人士所共見,方謂日方前線之軍,從此可以撤退,我方之軍,亦可以停止進攻。凡一周以來,日軍不獨毫無撤退之意,且日本國內及朝鮮各地仍續派大量軍隊,絡繹向平津出動。……「 這個文件發出去,京中大官齊吃驚。他們想不到蔣介石對於日本,竟卑躬屈膝到這般田地,甚至有些官員感到無顏見人。他們說政府提議的不是日寇撤兵而是」雙方同時撒兵「,這還像話嗎?要中國軍隊同日寇同樣從中國的領土上撤退,不把中國人羞死嗎?而且從這個文件中證明,蔣介石連日寇提出的辦法都接受了,而且認為與蔣的」既定方針尚無重大出入「。而日寇那時的」辦法「是什麼呢?乃是為著」續派大量軍隊「,大舉進攻中國! 蔣介石周圍的人們,一部份憂鬱悲傷,不知道這局勢將演變到什麼地步;而蔣介石治下的四億多人民,則更感到來日大難,惶惶不安。在平津陷落之前的那幾天,中國境內的空氣似乎給凍結了一樣,每一個人都摸不清蔣介石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當兒,宋哲元倒真是熱鍋上螞蟻似的,定下了」以守為守「的方針後,不知如何是好。宋哲元是馮玉祥的老部下,馮玉祥不斷去信要他抵抗,告訴他守土是軍人的天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只有一死以謝祖國,舍此別無他途!宋哲元同時又是蔣介石的部下,而蔣介石的命令卻是撤退,宋哲元也一心想退,奈何士氣旺盛,欲退不得!宋哲元真想重施故技,來一個返回山東樂陵原籍修墓,但即使另想名掌,顯然是不可能的。 將領們有的悲憤填膺,有的長吁短嘆,炮聲稀落時張自忠找到吉星文道:」老弟,你有種!你不愧是吉鴻昌的侄子!「說罷打開酒瓶,舉杯痛飲。三杯落肚,張自忠感慨萬千:」老弟,這個局勢,真不知道如何得了,今天咱們在一起,明天怎樣?可不能想了。咱不怕死,只恨這個陰陽怪氣的局面。「說著說著,張自忠流淚道:」老弟,你伯父真是個漢子,想當年他在馮將軍指揮下收復多倫,正想續取熱河的時候,不料從背後殺來一股人馬。那時光日偽軍已經完全退出察哈爾,老蔣要何應欽督率龐炳勛、關麟征兩部十三師人馬,鬼子不打,對抗日同盟軍卻浩浩蕩蕩討他媽的什麼伐!老蔣也真絕,給抗日同盟軍的罪名叫做』破壞整個國策『,用幾個臭錢收買了同盟軍中的敗類孫殿英,又派戴笠暗殺了同盟軍的第五路總指揮鄧文。何應欽又同日本使館武官柴山訂定了五面圍攻的計劃。何應欽從東、南、西三面進攻,日偽軍從北面反擊多倫,空中還配合日本鬼子的飛機轟炸,這一來喜得鬼子兵直叫』蔣介石要落雪!要落雪!『「(蔣介石好!好!) 張自忠再干一杯:」後來,馮玉祥被逼卸去了總司令職,抗日同盟軍的千斤重擔,便落在你伯父同方振武兩人肩上了。後來在老蔣同日偽軍的層層包圍下,你伯父便回到天津租界,另謀抗日出路。「 」你伯父到了天津,戴笠幾次三番派人行刺都沒成功。後來何應欽便公開要求租界把你伯父同他的好朋友任應歧引渡到北平軍分會,要你伯父供出抗日運動的秘密。你伯父說,抗日是為了救國,這是四萬萬中國人的公共利益,沒有什麼秘密。你伯父又把老蔣罵了一頓,說他才有見不得人的』秘密『。你伯父還解開衣服露出斑斑點點的刀槍彈痕,慷慨激昂地敘述抗日救國的經過,不但聽眾聽了流下眼淚,連法官都沒話說了。「 吉星文聽到這裡也淚如雨下。 張自忠說下去道:」後來,法官便只好轉口說:』吉鴻昌!那你為什麼要反對蔣委員長呢?『你伯父答道:』我要救國;他要賣國,所以我不得不為救國而違反蔣的做法;我要抗日,他要迫害抗日,所以我不得不為抗日而違反蔣的意思。法宮,你能指得出蔣介石有一點點抗日行動,或者甚至有一點容許他人抗日的具體事實嗎?我想即使法官自己,清夜捫心自問,也不能不反蔣!『「 」那法宮給你伯父一駁,不由得滿臉通紅。他拍拍桌子道;』那末你是不是加入了共產黨呢?你抗日好了,為什麼要加入這個危害民國的共產黨呢?『「 」這時候,你伯父面露笑容,聲音顯得鎮靜而宏亮!你伯父說:』得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問題,你以為我會隱瞞罷?『然後他侃侃而談,把誰是』危害民國『、誰在』危害民國『的人痛說一頓,當然你伯父是指著蔣的名字說的。他不是亂罵,他說得很有道理,以致旁聽的人都緊張起來,都同情你伯父,結果連這個法官感到無法再審了。再審下去,你伯父不但沒』犯罪『,而且應該說他是一個模範軍人才對。「 」北平軍分處知道了這個情形,決定不再審了,何應欽用朱筆批了三個宇』立槍決!『於是你伯父同任應歧就在第二天給解到北平天橋就義。「張自忠抹抹淚水,直著脖子喝完一杯酒:」臨刑前,你伯父同任應歧還喊了很多口號,說了很多話,四周圍看的老百姓,都被感動落淚。「 吉星文咬緊牙齒,只是默歇地喝酒。營帳外刁斗相聞,遠處有稀落的槍聲,張自忠背著手到外面察看一下,轉過身子,按著他肩膀說道:」老弟,我是個粗人,比不上你伯父有腦子、有抱負。但我不是混蛋,絕不會見了敵人就逃走,張著白旗投降的。你在蘆溝橋的英勇行動,將使中國人世世代代記得。「張自忠長嘆:」不過老弟,你還年輕,希望好自為之,前途珍重。我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陣仗都見過了,對老蔣的一套我更熟悉。今天咱們在這裡打鬼子,明天老蔣會不會要咱們同鬼子聯合起來打共產黨?我都覺得很難說。不過咱們心中有數,是好樣兒的中國人,就應該光明磊落地做個中國鬼。「他連續拍著吉里文的肩膀:」你是吉鴻昌的侄子,又是蘆溝橋的抗日軍人,今後老蔣會不會利用你?會不會有意籠絡你?那隻好看以後了。「他伸出手去:」老弟,我走了;局勢是很緊,同時也很悶,我恨不得抱顆炸彈找到日本鬼頭子,和他同歸於盡!「 吉星文默默地伸過手同張自忠握著,目送他離營,靜聽槍炮聲自遠而近。 局勢跟著炮聲沉重起來:七月二十五,北寧路豐臺以東、廊坊附近的日軍藉口軍用電線被割斷,向當地駐軍張自忠部三十八師開槍挑釁,要求把兵房讓給他們,張自忠大怒,下令死戰!二十六日午刻,日本駐平特務機關長松井、武官今井到進德社訪宋哲元,由秦德純代表接見。松井要求限三十七師和一三二師趙登禹部於二十七日午刻前退出西苑與北平,並要求三十八師在二十八日退出南苑,撤退到永定河以西及保定以南,雙方辯論三小時,不歡而散。 當晚十時,日軍開始猛撲北平。廣安門外日軍開炮攻城,彭儀門徹夜激戰,西便門外白雲觀也發生戰事,廊坊一帶衝突更大。 在這當兒,宋哲元一籌莫展。上面的命令是撤退,部下的將士要抗戰,他這個」以守為守「的方針,實在難以維持。但宋哲元還滿心以為有和平希望,於是當日本要求用飛機視察二十九軍陣地,看看宋哲元有無和平誠意時,他竟溯糊塗塗答應了,並且命令全軍不准對日機放槍射擊。 不用說,日機這次轟炸是大有收穫的,在重磅炸彈的爆炸聲中,可憐二十九軍弟兄死傷不計其數。工事被炸毀,隊伍也炸亂,連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師長趙登禹也炸死在裡面。 接著日寇一陣衝鋒,大炮坦克一齊出動。七月二十八到三十日間,二十九軍已經喪失了招架之力,南苑、宛平、涿州也就在大潰退中全都丟光。宋哲元吃了啞巴虧,心頭暗自叫苦。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連夜同秦德純逃向保定,平津遂告陷落。而宋哲元臨走時為了怕遭抗日軍民阻攔,由中央社放出了一個煙幕彈:」我軍收復豐臺,廊坊「,弄得全國各地報館都出號外,四億人民一場空歡喜。 列位看官,佟、趙兩位將軍,這樣死法端的可惜。趙登禹是馮玉樣在察哈爾組抗日同盟軍的老部下,曾一戰而克沽源,一九三三年喜峰口之役,任三十七師馮治安部旅長,率健兒一團人手執大刀夜襲敵營,以功擢升一三二師師長,犧牲時只四十八歲,佟麟閣也是馮玉祥的老部下,抗日同盟軍在察哈爾成立時,他曾任察哈爾省主席兼第一軍軍長。死難時率領教導團青年學生一千六百名抗戰,結果不特四十六歲的佟麟閣死不瞑目,千餘青年學生也同告冤死,生還者僅兩百餘人。 正是:回首當年冤死者,擊桌嘆息尚憤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