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十三回 狗咬狗骨 戴笠推出美人計 人見人危 端納運用激將法

戴笠行過禮隨蔣進入書房,卻見陳果夫也跟著進來。蔣介石心想這個時候同他們兩人在一起說話,未免不大方便。於是囑咐戴笠道:「你到客廳等一等,待客人走了,可以多談談。」戴笠以為蔣介石看重他重於CC,心中暗喜,瞅一眼陳果夫,便到侍從室找人閒磕牙去了。 陳果夫見蔣介右先接見自己,以為蔣介石看重他重於復興社,心中也在暗喜。三腳兩步跨進房裡,待蔣介石坐定,便說道:「剛才布雷告訴我,知道委座昨夜沒睡好,……」蔣介石不等他說完便問道;「外面又有什麼謠言?」 陳果夫掏出幾張紙,彎著腰,湊近蔣介石低聲說道:「據各方情報,張學良已經成為一般人心目中的英雄,對他的擁護和期望之高,出人意表。」 「還有呢?」 陳果夫翻一翻手裡的紙頭:「我們在江蘇省的分支機構叫做『特務室』,這個已經跟您報告過。現在特務室在鎮江發展船工,作為我們的細胞,但沒有什麼成績。他們把日本船的來去行蹤調查得很清楚,還有日本間諜在連雲港釣魚,以儀器為『鉤』,……」 蔣介石連忙睜眼問道:「抓他們沒有? 陳果夫馬上笑了笑:」當然沒有。「 」那就好。「蔣介石又閡上眼睛:」還有呢?「 」還有蘇北的漢奸組織,發展得非常之快。他們利用各種道門做掩護,說是很猖獗,但我同立夫他們考慮一會,認為沒有什麼價值,把這些情報都歸了檔。「 」果夫。「蔣介石睜開眼睛,稍為撐起身子:」今日之下,對日本那一套手腕,我們不妨當作沒有看見,不便大動干戈,反而弄巧成拙。日本船來來往往沒有道理,日本間諜讓他自來自去,漢奸組織既然用道門做掩護,也不便驚動他們,你把這些情報歸檔不辦,很對!「蔣介石雙眼圓睜,提高嗓門命令道:」如今我需要的,是密切對工人學生監視,對這些情報反而沒有,你得要他們多注意一些!「 陳果夫忙不迭答應道:」是的是的,是的是的。「說罷告辭。 蔣介石喝過參湯,把戴笠找來,劈頭就問道:」宋公館那邊的警戒還好吧?「 戴笠連忙答道:」一切都很正常,張學良根本動彈不得。「 」有人去看他麼?「 」絕對沒有,即使想看他,也給擋了駕,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西安有什麼消息?「 」有一件重大的。「戴笠伸開右手,展開一張紙條,念道:」楊虎城警衛森嚴,意圖不明。「 」誰發來的?「 」馬志超。「 蔣介石心中一動,心想西安警察總局局長馬志超是黃埔學生,在蔣到達西安後侍候得非常周到。事變之前,馬志超還到臨潼告密,說張楊立志抗日,要蔣介石小心。後來果然發生事變,這馬志超看上去倒還盡職。如今要對付楊虎城,倒少不了這種角色。於是問道:」這馬志超還負責,你看他能擔起重任,替我解決楊虎城問題嗎?「 戴笠聽蔣介石口氣之間,對馬志超並無斥責之意,連忙答道:」報告先生,馬志超同志生性忠誠,雨農早已把他吸收到復興社來,他有魄力,可以對付楊虎城的。「 蔣介石冷冷地問道:」那你看他有些什麼花樣?「 」先生,「戴笠低聲說道:」對外面,我們當然不談中共調解,以及同張楊代表談判的事,但在先生官邸,雨農不妨提出一個問題:當先生在西安同他們商談時,還記得楊虎城有一個叫做吳逸民的軍事代表嗎?「 蔣介石不耐煩道:」誰還記得這麼多!「 」是的是的,「戴笠舐舐嘴唇,講道:」吳逸民有一個姨太太叫做向影,是我們藍衣社的老同志。「他隱瞞了」是我的姘婦「那一句:」向影四川人,今年二十多歲,身胚精瘦,貌不出眾,可是愛好打扮,另有一功。「戴笠含蓄地笑笑:」因為她另有一功,男朋友多極了。本來她是本黨某要員陳某的小星,後來分開以後,我就把她介紹給殷汝耕做姨太太,雨農報告過她另有一功,因此得到殷汝耕的寵愛,一切事情都不避她。那一年,殷汝耕這小子搞得太兇,先生希望把他去掉,雨農便命令向影見機下手。她說殷汝耕有一個習慣,臨睡時得吃一大碗麵條,雨農便要她在面中下毒。那一天向影同殷汝耕表示得非常親昵,親手給他做了一碗麵,乘機把毒藥放了進去。那種藥無色無味,驟然看來絕對不會發覺。誰知道面一送到殷手,有個客人找殷來了。「 」後來呢?「蔣介石問道:」這件事沒聽你說過。「 戴笠連忙應道:」這些都是小事,先生的時間寶貴。……「 」不!「蔣介石重複對戴笠他們的訓話道:」特工是我們的耳目,耳要聰,目要明,方有用,不聰或不明了,或簡直不聰不明了,便須新陳代謝,我這幾句話你要記得里好,向影后來怎麼啦?殷汝耕來了朋友,不吃麵啦!「 」是的。「戴笠講下去道:」殷汝耕只好擱下筷子去會客,把向影急得要死。恰巧這個客人談鋒很健,滔滔不絕,一談便談了兩三個鐘點。面一冷,毒藥的顏色可露出來啦。殷汝拼送客回來想吃冷麵,一見顏色不對,他心裡有數,馬上找醫生化驗,果然有烈性毒劑。那碗面是向影特別獻殷勤做的,這毒藥當然是她放的咯,馬上就扣留。但是向影也真有辦法,她態度非常沉著,矢口否認下毒,再加上哭哭啼啼,把殷汝耕也弄得沒法,終於沒有殺她,只把她關在優待室里。「 」後來她怎的又到了西安?「 」後來,大約三個月以後。「戴笠想了想:」雨農想辦法買通看守人員把她救了出來。現在她在我們團體裡非常出風頭,很多人稱她叫老大姐……「 」我說向影現在在西安是不是?「 」是的。「 」那你簡單說說!「蔣介石皺眉:」你有什麼計劃要響應幫助馬志超,對付楊虎城?「戴笠一個立正,不慌不忙,彎下腰去低聲說了一陣,這才見蔣介石點點頭,揮揮手道:」好好好,你趕快布置去吧!「 戴笠正想辭去,蔣介石卻說道:」回來!「接著面孔一板:」我不知道你們在外面怎麼搞的!共產黨反對藍衣黨,痛罵復興社,那因為他們同我們是敵人;可是有些中央委員也在背後、甚至在我面前痛罵你和你的部下,難道這些中央委員也是共產黨嗎?果夫立夫對你不滿,或許你們做的事情差不多,有磨擦,可是于右任他一非共產黨,二不搞特工,他同你談不上什麼磨擦,可是這老頭子到處在罵你,還在我面前罵你,把你們罵得狗血噴頭,一錢不值!「蔣介石怒道:」給我滾!還不小心!「 戴笠知道這是下台的訊號,連忙應了幾個」是是「,倒退出去。心想CC和于右任這一箭之仇不能不報,於是召集高級幹部,連同對付楊虎城的任務在內,討論了一整夜。 在下一枝禿筆難顧幾面,且把向影這段拉曲結束了再說。戴笠命令馬志超向楊虎城下手以後,楊虎城不知道自己的軍事代表吳逸民的如夫人竟是個內患,同時吳逸民本人也蒙在鼓裡,知而不詳。一直到南京軍隊入陝,楊虎城大勢已去,馬志超得向影通知,準備在某一場合製造事件,亂槍擊斃楊虎城,楊才同吳逸民分頭出國,死裡逃生。向影雖失去了一個丈夫,但在她毫無所謂,調回南京。 抗戰初期,CC同戴笠的利害衝突更深,戴笠按照預定的美人計,派出向影擔任要角,犧牲色相,去到二陳府上做內線情報。但先決問題是要把二陳之中任何一個引誘上鉤,再進一步爭取到專房之寵,接著便在陳家刺探中統秘密,轉告戴笠。軍統局為了布置此一工作,可說是煞費苦心。開了無數」派對「,請了無數次客,都是很巧妙地由他人出面做主人,唯一要點是必須請二陳之一參加。向影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一次見面而多次接談,充份發揮她的勾搭」天才「。任憑二陳如何厲害,不久是陳立夫先上鉤,接著陳果夫也」繼續努力「,」同埋一齊「。向影眼看大功即將告成,不料一幕假戲臨時拆穿。 原來中統方面人數也不少,其中有個幹部同向影曾有香火之緣,對向影與殷汝耕的故事也知之甚詳,如今發現向影專對二陳下功夫,不由大驚。為了邀功,於是把向影來頭一五一十向二陳密報。陳立夫陳果夫聽後也是一身冷汗,知道此一著事關身家性命,事業前途,非同小可,馬上勒馬。這方面斬斷情絲,不敢夢想溫柔鄉中的佳境;那方面見已敗事,也就看風轉舵,不再糾纏,但從此以後,二陳對戴笠那幫人,便不敢露骨攻擊了。 對付于右任,戴笠一客不煩二主,也由向影出馬,于右任長須垂胸,道貌岸然,但很多人知道他老當益」騷「,騷得出奇。向影同他接觸以後,立刻打得火熱,但有一天向影忽然不別而行。于右任正在悵惘之際,收到一封」於院長親啟「的信,內容是說於反對軍統,罵軍統中人不是東西,自己卻愛上了一個軍統女幹部,以後對誹謗軍統,免開尊口云云。于右任讀後哭笑不得,知道中了一計。可是數日後戴笠碰到于右任時,竟一本正經的說:」院座,我們那裡有位向影女同志,承您對她很好,非常感謝!「於鬍子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唔「了一陣,臉上五顏六色,腳下溜之大吉。從此以後,於在蔣面前再也不提軍統、戴笠,好話當然不講,可是也不便攻擊了。之後向影便由戴作媒,嫁給了當時軍統的機要秘書毛人風。 閒話少敘,言歸正傳。卻說南京軍事法庭審訊張學良之前,傳言紛紜,滿天飛舞,全世界都在注意這個戲劇化場面。端納是個」中國通「的洋人,接觸更廣,所聞尤多。有一天晚上喝多幾杯,踉踉蹌蹌找到蔣介石官邸,向宋美齡道:」我想找蔣先生談一談。「 」他病還沒好,我們談談不一樣麼?「 」不,「端納不安地直搓手:」我有幾句話,非問他不可。「 」你問我不一樣嗎?「宋美齡笑道:」他病著,好多事情都經過我的手。「 」夫人!「端納長嘆一聲:」這件事非問他不可。夫人知道,我身上有一個金質勳章,那是孫中山先生就任大總統以後賞給我的,這是我同你們中國政府友好的象徵。袁世凱想做皇帝那年,接受了日本二十一條嚴厲要求,本來這是秘密的,是我找到這個條文內容電告倫敦,讓英國報紙首先登載,舉世為之震驚,我這樣做,也是同你們政府友好的表現……「 」哈!「宋美齡笑道:」端納先生喝醉了,講這些老話幹嗎?誰不知道,你是我們的好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夫人!「端納苦笑笑:」我是喝多了,但沒有醉,我腦子很清醒。夫人知道,一九二八年張學良在東北繼承父業,聘我做政治顧問;一九三二年漢卿把我介紹給蔣先生,蒙你們兩位優禮有加,對我信……「 宋美齡見他一本正經,的確不象喝醉了的樣子,便把他帶到蔣介石房裡。寒暄過後,端納問道:」委員長未知已否聽說過,外面對漢卿的謠言甚多。「 」是嗎?「蔣介石裝作吃驚地反問道:」我身體還沒好,這兩天不大過問外面的事。「 端納抓抓頭髮道:」無論如何,我要把我心中的話跟你說:西安事件得以和平解決,張學良能夠到南京來,這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但毫無疑問,我端納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張學良到南京雖然說這是他的自願,但如果不是我在他面前拍胸脯,保證他的生命財產和地位,張學良恐怕……「 蔣介石立刻截斷他的話,問道:」你聽到什麼消息?「 」我不但聽到消息,「端納道:」說是張學良命在且夕,而且我親眼看到,TV家裡是怎樣布置的!「 」啊!「蔣介石透口氣道:」我現在才弄清楚,原來端納先生以為我會殺死漢卿嗎?「 」委員長!「端納反感道:」總而言之,張學良的安全問題,我們必須負責!否則我在中國,什麼信用都將喪失!「 蔣介石起先還嘿嘿嘿地乾笑著,表示端納所疑懼的都毫無憑據,最後給追問得有點反感,於是冷冷地反問道:」端納先生,你以為我會殺漢卿麼?「 」你不會的!「端納連忙答道:」在西安那一段時光里,無論於公於私,大家都談得很清楚。委員長答應他一到南京,便可以讓他回去,……「 」不就對了嗎?「蔣介石不耐煩道:」他到南京不是玩兒來的,總得有個交待嘛!等軍法審判完了以後,馬上送他回去,我總不會違背我的諾言吧?現在還沒開庭,你就來責問我,未免太不信任我了!「 端納見蔣面色難看,措辭難聽,還以為蔣介石當真是言而有信,連忙致歉道:」請原諒我,實在這兩天外面的傳說太多!「端納還覺得不放心,弦外有音地說道:」同時也有人說,張學良一送上軍事法庭,也就完了,如果審判官判他死罪,那……「 蔣介石不悅道:」端納先生,漢卿到京後接受軍法審判,這在西安已經說好了的;判決不會太輕,也是在西安商議過的;但我可以請求特赦,這也是在西安決定了的;現在還沒有開審,你卻不信任我,這叫我有什麼辦法?好罷,你把漢卿領回去好了,你知道他住在雞鳴寺子文那裡,你領他無論到什麼地方去,我都不管!「 端納酒意全醒,大驚失色,連忙答道:」我不過是問問,絕對沒有不信任蔣先生的意思,更沒有想把漢卿領回去的意思。「 眼見兩人這般情形,宋美齡笑道:」端納先生是我們的好朋友,他今天喝多了酒,聽到一些謠言,因此來這裡為他說情,這無論從我們的諾言以及從漢卿的前途來說,端納先生的出發點是好的。「她笑著問端納道:」現在,你可以完全放心了吧?「 」謝謝夫人。「端納抹汗道:」委員長地位這樣高,我對他的諾言並沒有懷疑之處,只是外面謠言太多,所以,……「邊說邊站了起來。宋美齡心想讓端納這樣離去不大好,便補充道:」端納先生同漢卿家庭的關係非常密切,我們有你這麼一位顧問來幫忙,也是漢卿介紹的。「她指指蔣介石:」端納先生當然知道,漢卿同他按照中國習慣,拜過兄弟,端納先生更知道,漢卿的妻子于鳳至是我母親的乾女兒,是我同TV他們的四妹,因此漢卿同他還有連襟的關係,我母親喜歡四妹和漢卿不在喜歡我們之下,而漢卿家中部份財產還委託你們管理,而你又是我們的好朋友。「宋美齡笑吟吟問道:」端納先生,我們的關係是這樣密切,難道你也會相信,有如外面所說的謠言,我們將置漢卿於死地嗎?「 端納再也坐不下去了,連忙起立告辭道:」夫人,我絕對相信望我絕對相信!不過夫人知道,在我的脈搏里,奔流著新聞記者的血液,我喜歡了解更多的事情,作為推測和分析某一事件的依據。夫人知道,我在二十八歲那年,便主持香港《德臣西報》的筆政,搜集資料的興趣迄今未衰。何況我在蔣先生政府之中,擔任的又是個顧問的角色,而這個角色又非多管閒事不行。「端納苦笑笑:」但是,如今管閒事管到我自己頭上來了。漢卿來南京固系自願,完全為了幫蔣先生的忙,使他的聲望失而復得,但夫人明白,如果沒有我們在中間說好說歹,蔣先生如果不答應他由夫人保障他的前途,由TV保障他的財產,由戴笠保障他的生命,而最後由我一個人負責總的保障,此外還有三個證人:周恩來、郭增愷和我,那漢卿多少還有點考慮的。你想,現在什麼都按照計劃在做,忽地傳出殺張的消息,如果夫人是我,恐怕也會食不知味吧?「 」你對極了!「宋美齡代替蔣介石送客:」你太對了,漢卿絕對不會有問題。一不會死,二不會傷,三不會坐監牢,這個我們一定會做到,你放心吧!「 端納走到客廳門口,突地回過身來,低聲說道:」夫人,還有一點不可不知,漢卿同蔣先生這回事,延安方面知道得最清楚!說實話,如果延安方面不出力,蔣先生此刻早已失去了生命。延安方面為了中國的抗日戰爭堅持和平,促使漢卿釋放蔣先生,他們同楊虎城現在正眼瞪瞪地盼望漢卿歸去,怎麼能把漢卿殺了?或者把他判罪坐牢?這樣一來,不但天下人都會瞧不起蔣先生,而且延安方面對蔣先生的所有諾言也將重新估計分量,這麼一來,「端納長嘆:」問題可麻煩哩!「 宋美齡連忙點頭道:」你說得是,我想他不至於來這一手的。你也不必用激將法了。「 」可是外面的謠言厲害。「端納脫帽告別道:」夫人不妨問問他,看他怎麼說。「 宋美齡回到蔣介石身邊,先是笑了笑:」大令,端納先生喝多了。「 正是。眾人皆醒蔣獨醉,自吹自擂是領袖。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