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廿一回 吾愛吾師 這吾師大碰釘子 內閣組閣 翁內閣無以立足

司徒雷登又道:「所以,總統不要為了一篇不相干的社論對美國有懷疑,傷感情。美國同總統還是站在同一戰線上的。」 「至於政治,台灣人從日本占領下解放出來,狂熱於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而三民主義如果發展下去,總統明白,這同共產主義的主張有什麼不同?如果拿今天國民黨的做法搬到台灣,台灣人顯然不可能接受,一一於是,美國的做法應當拿到台灣去補充這個空白!」司徒握緊拳頭,「我們無論如何不應該讓共產黨的影響到達台灣,否則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總統可以想到,美國還是你的好朋友,你對美國如果真有誤會,那真是萬分遺憾!」 「從軍事方面來說,美國更同蔣總統站在一起,不可分離。我們不談台灣人對美國軍隊的崇拜,一一因為他們打敗了日本!我們不談台灣人對國軍的缺乏好感,一一因為他們在日軍和共軍面前,都處於下風。我們只談一點:台灣孤懸海中,中央一旦要去,那末海運和空運是不可缺少的東西,防備共軍隔海攻台,海軍和空軍又是不可缺少的東西,本島防衛要塞配備更是不可缺少的東西;訓練新軍裝備新軍也是不可缺少的東西;請問這些不可缺少的東西,總統除了同美國合作之外,又有哪一個國家可以負此重任呢?」 「所以說:蔣總統對美國千萬不可有誤會,那是對誰都沒好處的事情,是嗎?」 司徒這番大道理,表面上處處為蔣打算,而骨子裡卻處處為美國打算,蔣介石心頭明白。美國在全世界反對聲中扶助日本再起,置其他盟國的意見於不顧,蔣介石也十分清楚,剛開始時還訓令外交部抗議過,現在則什麼都不必提了。 對於美國經營台灣這一著棋,蔣介石能表示不同意見麼?他咬咬嘴唇,心頭嘆氣,終於點了點頭道:「大使,你剛才說的,我當然同意。」但蔣介石也取消了他對於那篇社論的反感,苦笑笑說:「不過那個傢伙要我們『腦袋翻新』,這種盛情絕難接受。」司徒聞言也只好一笑了之。為了轉換氣氛,搭訕著說:「蔣總統,在台灣,還有一些事情可以談談的。」 蔣介石作傾聽狀。 「巴大維將軍同我一起東轉西轉,覺得新軍訓練甚有前途,這一點我們也談過了。有一次,燕京同學會請我吃飯,我去了。傅涇波也去了,巴大維將軍也作陪。 」這種宴會我是常常參加的,沒有新鮮之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司徒微喟:」咳,燕京的學生中間,反對我主張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蔣介石一怔:」什麼?「 」我說是燕京學生們,反對我主張的人是漸漸多起來了。我應該從頭說起,總統。「司徒喝了口水:」我在宴會上照例說了幾句話,巴大維將軍也跟著立起來說了幾句話。他說他是帶兵的,可是同司徒大使在一起的時候,就非常羨慕他,因為他的學生真多;到處可以聽說燕京學生請老校長吃這個玩那個,他也要改行了,說得大家都笑出聲來。「 」本來這是個通常的宴會,巴大維將軍的話也夠風趣,但不愉快的事情來了。有一個學生起來發言,用普通話說老校長為了中國的事情太辛苦,東奔西走,一天到晚為了中國的事情忙個不休;應該回國多休息休息,不再過問中國的事情才對。「 」你聽,「司徒道:」這些話分明是好話,但細細辨味,情形又不同了,這不是好話,而是對美國幫助國民黨的做法表示反感,「司徒加強語氣:」這種說法就是共產黨!共產黨不願意我們相好,所以處處找機會分化我們,打擊我們,連我這個老校長為中國事情奔走,都不受他們歡迎了,你說這情形痛心不痛心?「 蔣介石無言,只是默然點頭。心想司徒為了那篇社論,又把話題扯回原處去了。 司徒果然說:」總統,我的學生之中,有不少變成了共產黨,或者是變成了共產黨的同路人,連我都不受歡迎,要我回美國『休息』去;可是你,希望不要有所誤會才好。「 由於憤怒過度,加上全副精力傾聽司徒的說話,從中分辨司徒的」弦外之音「,蔣介石感到十分疲勞。不時忍住呵欠,右手按嘴,口角微抖,這情形司徒一目了然,也就告辭。 蔣介石送客回房,卻又十分不安。想休息,想地也安靜不下來,啟門而出,見客廳里燈光大亮,坐了好幾個人。但聲音低沉,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我想,「蔣介石坐下開口道:」從今以後,我們對外的宣傳要特別注意,不要給人笑掉門牙才好。「他一拳打在沙發上:」今天說毛澤東在延安炸死,明天又說毛澤東在延安召開會議,「蔣介石實在按不住一肚子火:」這是怎麼搞的!「 眾人相顧愕然,但人人心中有數。 」不要老是給我聽什麼『好消息』!「蔣介石慍怒道:」人家當面譏諷我,你們說這個味道是好受的?「 眾人惴惴不安,但也無法離去。本來都有事情向蔣請示,但現在一句話都不肯說了。 董顯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挺一挺胸脯,問道:」報告總統,上海學生的動態,未可小視。他們喊出『反對美國扶助日本侵略勢力復活』的口號,影響大極了。現在上海、北平、武漢、成都、昆明等地,都舉行了萬人以上的大示威,如燎原之勢,不可收拾。「 蔣介石皺眉道:」這些事情不必要我出主意了吧?「 」是這樣的,「董顯光道:」我們中間,也有一部分人認為這件事情難辦,因為反對美方扶助日本,連我們的外交部都奉命發表過抗議的。「 蔣介石不悅道:」那是截然不同的事,你叫他們放手做去好了。「 」他們已經開始做了,「陳布雷道:」據報告,他們在各大都市已經大量逮捕學生,一部分學生且已受到刑罰。他們想請示最高當局,對這批人,到底取什麼態度?「 陳布雷馬上又補充:」辦事的人當然知道該怎麼辦,但現在國際友人對我們時有批評。如果對學生過分一點,會不會引起議論?「 蔣介石在火頭上,脫口而出道:」什麼國際友人,他們反共不比我們差,放手好了!「於是《中央日報》連續發表社論,說對愛國學生:」與其養癰貽患,不如操刀一割!「」當機立斷,斬草除根!「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公開號召同學生們」作生死之鬥爭「。 這件事情鬧了很久,全國學生死傷累累,慘酷萬分。司徒又來找蔣道:」鎮壓學生的工作,你們做得太好了。「蔣介石還以為司徒可能表示反對,又是什麼不民主啦、太露痕跡啦等等,不料是誇獎而非異議,反而不知如何回答了。司徒打氣道: 」蔣總統,只要是反共,我們永遠站在一條戰線上,你務請放心。全國學生反對美國扶助日本,也就是共產黨的意思,「他立刻補充:」你們過去也反對過,但那截然不同,何況你們現在也可能已知道扶助日本的重要了。「 」為了贊成蔣總統對學生們的斷然處置,我在今天也發表了一項聲明,所以特地來拜望你,表示貴我雙方,始終合作的意思。「 蔣介石乾笑笑道:」大使怎麼說呢?「 」我這樣說,「司徒想了想:」我今天毫不兜圈子,乾脆說明學生運動是一個陰謀、一個錯誤、一條歧途!我向他們大聲疾呼,警告他們如果不停止反美扶日,將有可怕的不幸結果!「 蔣介石有意無意給了司徒一句道:」這倒真是難得,大使一向喜歡學生、同情學生,為什麼今天會發那麼大的火?「 司徒搖搖頭道:」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實在忍不住了。老早老早就忍不住了,這次在台灣受到他們惡意的勸告之後,我更忍不住了。再說中國的事情已經圖窮匕見,誰也不能裝胡塗,該說誰對就說誰對,過去那一套可不能再用了。「 蔣介石漠然點頭:」嗯?是這樣嗎?「 」可不,「司徒道:」不過有一個人的安全我很擔心,希望他沒有危險才好。「 」誰?「 」我們駐上海的總領事卡波特,「司徒道:」他的情形尖銳極了。他同我說,他怕上海學生搞他一下,因為他同上海學生的冤讎,緒得太深了。他在前幾個月里,曾經連續發表演說,認為美國扶植日本是一種義務,指出反對美國扶日是由於奸人迷惑;他認為美國對中國幫忙很大,受惠於美援的中國學生和中國人無權反對美國國策。卡波特因此接到很多沒有禮貌的來信,都是學生罵他的。「 蔣介石心頭也並不好受,」受惠於美援的人無權反對美國政策,「這是什麼話?這句話出自卡波特之口,但司徒拿來複述一遍,對蔣介石是否有什麼」暗示「之意呢? 眼見對方面色難看,司徒雷登馬上笑道:」卡波特先生的話有一部分是對的,但也有一部分顯然欠考慮,我們可以不理它。「 蔣介石苦笑笑。 」不過,「司徒道:」卡波特先生在上海的處境是危險極了。他上次當面告訴我,有一個總領事館的職員辭職不干,還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上海學生對他更無好感,「司徒單刀直入:」說是美國人對中國政策十分錯誤,手法頻換而萬變不離其宗,總統先生以為這些說法公道嗎?「 蔣介石謹慎答覆道;」小孩子們的說話,我們也不必理它。「但他也微笑道:」不過卡波特先生和司徒大使的談話,我們的胡適博士會發表聲明,表示贊同的。「 司徒眼珠一轉,岔開話題道:」現在我們談一件要緊事,我們的軍事方面負責人,對那個問題昨天已經同總統先生方面聯絡過了。「 」大使說的是毒氣問題?「 」是的。「 」效果如何還不得而知,「蔣介石道:」不過據瀋陽附近,蘇北益林、臨汾、兗州、襄陽等地的報告來看,情形不太理想。「 」是嗎?「司徒道:」昨天他們說要換一種更有效的毒氣,幫中國打共產黨,這番意思是好的,處處說明中美合作無間,協力剿共,外面的流言甚多,也不能影響我們的交情。「 蔣介石漫應道:」是啊,你們的朋友還說,有朝一日細菌彈造好之後,也要拿出來試一試呢。不過我的看法不同,我以為用細菌彈可能發生意外。一旦傳染病和瘟疫流傳到我們自己的地區,這不就糟了嗎?「 」不錯,不錯。「司徒道:」那留在以後再說吧,如果用上細菌彈,恐怕又有人要罵我們不人道,哈哈哈哈!「 蔣介石對司徒的笑聲開始懷有戒心。他越來越感到,這個一口」杭州官話「的中國通,固然給過他不少幫助,但也帶來了更多煩惱。他似乎在暗中做了些什麼,但也無法翻臉,兩人沒話講時只有乾笑。 但蔣介石對著那些報告時,連乾笑都笑不出了。《中美雙邊協定》在七月間簽訂,豫東,兗州大敗時,連兵團司令官區壽年、十二軍軍長霍守義都告被俘。濟南孤立了,襄陽也告失卻,康澤被俘,一切美援都沒有給他帶來勝利。蔣介石思前想後看美援,難道能是救命符? 卻說翁文灝奉命組閣之後,面對一團亂絲,肩負偌大重任,真的是食不知味,寢不安枕。關起門來,怕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走出門去,卻又感無法下手。那一天應司徒之約,兩人驅車郊遊,在靈谷寺找個地方聊天,司徒先誇獎他眾望所歸,再同情他處境艱難,終於表達他的意思道:」翁院長,你這次見危受命,出面組閣,我們華盛頓的朋友非常歡迎,願盡最大的努力,支持你!支持你!「 翁文灝苦笑道:」大使,你們的好意,我非常感謝。不過我的那個內閣,實在是換湯不換藥,我想我是做不好的,有待各方面的指教。「 」院長太謙虛了。「司徒道:」我今天約你出來,主要是要讓我們換換空氣,這一陣的日子啊,咳,簡直不成話,大家忙,大家也累了。「 」是的,大使從中奔走,也夠辛苦的。「 」不過,「司徒道:」今天我對翁院長,還有兩點要求。首先是翁院長此番組閣,希望在了解美國這一點上,多花一點功夫。「 」願聞其詳,大使。「 」就是說,「司徒笑道:」貴院長在今後的工作大綱中,要強調中美合作、中美並肩反共,請貴國人民了解美國對中國的感情,對中國人的感情,對中國援助的正大光明、公正無私這一面。而把共產黨那套邪說掃蕩乾淨,這就是今天我特地來拜託院長的一件重大事情。「 」這個,「翁文灝沉吟道:」中國與各國的外交關係,深信只希望做好,大家好好相處,而絕不會希望搞壞,這一點請大使放心。「 司徒想了想,再問:」第二件事情,我想請問院長,貴內閣已經組織完成,人事方面大概也差不多了。「 翁文灝也想了想,答道:」大使,這一次我出組內閣,實在出於無奈。我力不勝任,即使勝任,實在也無興趣。所有人選,可能是非常理想,但非兄弟的本意。這一點,大使諒必曉得。現在我可以告訴大使的,我這個內閣很勉強。顧孟余迄未就任,民、青兩黨的問題也多。我想這個『行憲第一任內閣』的前途,一一咳,大概也可以想像得到的了。「 」請院長介紹一下,希望無話不談。「 」可以可以,「翁文灝道:」其實大使了解這個內閣,絕不在兄弟之下。我這個內閣,十分之八還是張群先生的班底、在部長和政委中,有人說政學系占了四席,那是王世傑、周詒春、孫越崎和兄弟。有人說CC掌握了五六席,那是張厲生、谷正綱、李敬齊、劉維熾和雷震。秘書長李惟果是青年團的,但他接近CC。「 」那麼,「司徒問:」同張群先生時期不同的地方,有哪一些呢?「 翁文灝挪動著面前的點心碟子,輕輕地向前推動,又緩緩地放回原處,搓搓手道:」同張群先生不同的地方甚少。只是何應欽先生代白崇禧先生出長國防部,關吉玉代俞飛鵬管理糧食;王雲五由副院長改長財部。「 司徒微笑道:」何應欽是CC支持的,白崇禧屬桂系;關吉玉是孔先生的人,俞飛鵬是蔣先生的親戚,王雲五是社會賢達;這一調整可不可以說是政學系與CC平分秋色呢?政學系依然執掌大權,而CC也未因為競選副總統失數而失去權力?「司徒向翁微笑:」院長,我們所感到的,你的內閣中既包括了生死冤家,而民、青兩黨還吵個不休,你的內閣前途會風平浪靜麼?「 翁文灝毫不思索道:」那最好,我早說過時於這個內閣既無信心,又無興趣,如果能很快結束,讓我下台,那倒是我之福了。「 司徒大出意外,安慰他道:」院長,我們希望院長能勝任愉快,不必悲觀。要知道在你背後,美國政府在支持你。你是理想的人選,希望院長放手做去,放心做去!「 翁文灝眼睛潤濕,只是搖頭。司徒追問:」院長為何傷感專是不相信我的保證麼?「 」不不,「翁文灝嘆息道:」大使,我這個人你清楚,不適宜幹這份差使。我是個研究科學的人,凡事講求實際。我是個研究地質的人,對自己的土地有濃厚的感情。我希望在我背後支持我的,應該是幾萬萬的中國人,而主要的倒不是美國政府一一當然美國支持我也使我感到榮幸。「 司徒聞言,暗吃一驚。吃了一塊點心,抹抹嘴微笑道:」院長說的好,院長真是個學者,和他們那些人確有不同。不過,「他拍拍他的手背:」院長應該看見這個事實:中國以後的前途,同美國關係甚深。你希望中國人支持你,也應該寄望於美國友人。「 翁文灝不作聲,朝他凝視一會,默默地喝茶,嚼餅。 」我們談談眼前的事情,「司徒弦外有音道:」只要重視美國政府的援助,翁內閣一定有其前途。不過據我看,希望王雲五放鬆管制,給工商業喘一口氣的機會恐怕不多。「 」是嗎,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做了一年多的經濟部長和行政院副院長,成績不能令人滿意。再說他曾經涉嫌貪污,這是敝國政府最犯忌的:我們不大樂意支援有『公開問題』的人物,因為這樣做教中國人對美國不能信服。「司徒微笑:」當然,我的話說得重了一點,但我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不希望翁內閣有什麼波折秘艱險。「他再問:」院長,你以為何應欽與陳誠之間,誰比誰強!「 正是:何陳相比難下判,大概說來是一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