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十八回 孤家寡人卻競選 實在難看 副手幫閒卻難信 也真難辦
卻說「國大代」中的湖北代表,不知道是存心開玩笑,抑系有意湊熱鬧,不但要推程潛出來競選副總統,而且要推司法院長居正竟選總統。看官,蔣介石「競選」總統,有如世運會萬米冠軍到香港作睥睨群雄的表演賽,甚少有人願意同他較量一番。現在聽說程、居二人參加競選,吩咐手下打聽,究竟真意何在。第二天探馬回報道:「程潛、居正二人競選,並非出於本意,而系湖北代表弄出來的。聽說程潛對這事無大興趣,但又不便堅辭,以後只能敷衍了事,毫無興趣,至於居正,他倒有他的看法。」「是什麼?」
「他說他年紀大了,既沒有群眾又沒有政治資本,如何競法?他說他對副總統都不敢嘗試,對大總統更不存奢望。」
「那末到底競不競呢?如果他沒有錢什麼的,我們應該幫助他,我一個人如何』競『法?」
另方面湖北代表也不願冷場,硬把居正推將出來,居正進既不得,退又不能,笑也不對,哭也不行,只得發表聲明道:「居正不揣庸朽,偶受同鄉慫恿,貿然出名競選總座,貽笑四方。但為免總裁一人大感孤寂,只作陪選而已。」蔣介石十分放心,但總嫌競選總統的一人太少,希望多那麼幾個,便好了。第二天侍從室報告,說又有一人竟選總統,蔣介石心頭一喜,待問明真相後,卻十分懊惱,原來這個大總統競選者是個精神病患者。蔣介石下令探聽清楚,獲悉此人姓趙名做時,原籍山西人氏,現任綏遠省訓練團教官,也是「國大代」。半輩子丘八生涯,不知從那兒學到一手測字算命方法。他印了大批傳單,斗大的「競選大總統」五個字,還有「施政綱領」。蔣介石拿到這份綱領十分緊張,打開一看卻是什麼「子丑寅卯辰,甲乙丙丁戊,五行八卜,陰陽乾坤」,把蔣介石看得眼花繚亂,大叫胡鬧。侍衛說道:「這個瘋子說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瘋子,只有他是清醒的。我們有人問他看樣子你好象有點不正常,他怔了怔說,』是啊,競選大總統的人都是不正常的。『」蔣介石大倒胃口,揮手令去。接著陳立夫入報,說有一條新聞要發,但因上次打擊李宗仁太兇了,所以這次一定事先請示,問蔣介石這樣做好不好。
原來CC通同孫科推出第二下殺手鐧:反李品仙。反李品仙也即是反李宗仁,由方治、陳訪領頭,胡適也因「鄉誼」參加了一份,準備在選舉白熱化時突在報上發表一段消息,說「有鈔票兩卡車由京杭公路運向南京,在途中被扣,傳系某省主席為某巨公競選的資本云云。」這個主席當指李品仙無疑。至於事實真相如何,人們無法證明者,乃是CC在這一宣傳上的主持。
蔣介石不表示贊成也不說反對,陳立夫便興沖沖告退,向對手展開突襲,按下不提。與此同時,西北政治地盤也展開爭奪戰,胡宗南下台已成定局,繼任者勾心鬥角,何應欽布置幾員大將,高喊反祝,把祝紹周氣得沒話說;有人主張陝人治陝,有人建議這個那個,好不熱鬧!馬鴻逵很高興,但他只是一個配角。
且說「國大代」們就這樣分派分系,東征西戰,南討北伐,把會場內外,殺得個日月無光。這情形發展到四月十九更見緊張,原來投票選舉大總統的日子到了。是日也,國大會場十分熱鬧,外國賓客也到得不少,會場主席周鍾岳,當年曾做過龍雲的老師,擔心這個大選會出大亂子。洪蘭友那份心思更是不小,跑出跑進,台上台下,要大家注意怎樣寫選票,那情形有如小學教師教學生,絕不象什麼「國民代表」寫選票。兩千多名國大代拿到紅紙紅字的選票以後,按照洪蘭友所說的那樣,一個個分區排起隊來。象貧民輪平價米似的,一個挨著一個寫票,把那張紙頭投入票櫃。可是人多地方小,龍長票櫃少,秩序十分不好。周鍾岳和洪蘭友等人一身大汗,東說西說,再三解釋,還有不少笑話。有些代表只寫一個字就匆匆投下「神聖的一票」;有些代表連「代證」也公了進去;有些代表匆匆寫好走開,卻忘記扔票入櫃;有些代表大開玩笑,死人不管,把周鍾岳看得光怪陸離,一個勁兒嘆氣。而那些「女代」更是低顰淺笑,引人注意,只見「國大之花」唐舜君一扭三捏,「國大牡丹」左爾罕挺胸凸肚,「國大之鶯」高忍芝抿著張嘴,大搶鏡頭。正是掌聲與噓聲齊飛,燈光共鎂光一色。坐在後面的代表們忽而竊竊私議,忽而怪聲叫好,忽而指指點點,有的說:「皇帝一登基,天下就大亂。」有的說:「瞧!』絕代『張某人也來了,他大概是甘地的代表。」有的說:「這位是』盲代『凌鐵庵,他瞎了眼晴才選大總統,真是太挖苦人啦!」有的說:「這個女代……」評語竟不堪入耳。
蔣介石一則以喜,喜「總統」這頂帽子即將加冕;一則以懼,怕「副總統」一角弄不好,會給華盛頓掘了他的牆腳,國大會場鬧哄哄投總統票,他卻一肚子心事,在琢磨副總統如何是好。
「我越來越煩了!」蔣介石同陳布雷面對面談心道:「萬一到總統真的殺出一個李宗仁來,這局棋便要陣腳大亂,你說怎麼辦好?」
陳布雷暗吃一驚,心想以蔣的身份,怎能把局勢比喻作「棋」?分明是大局如殘棋,他心上也有這種不祥印象,前途是越來越悲觀了,但只得勸道:「大局沒有這麼嚴重,副總統一職……」蔣介石卻插嘴問道:「一定給孫科,讓孫科來當,你看如何?」
「孫院長,」陳布雷咽了口唾沫,說:「孫院長對於副總統一職,的確有把握。有人說他的態度顯然是』當仁不讓『,不但副總統有把握,連立法院長也穩兼了的。記得一個月之前,主席還在廬山考慮局勢的時候,孫院長正在暢遊台灣。」
「他游台灣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這個,」陳布雷一怔道:「據說是布置』自由分子『的陣地。」他見蔣不語,便接著講下去:「在那個時候,孫院長還表示不肯競選的,李宗仁當時從北平給他去了一封信,內中大意是說:』總統一職,非蔣公莫屬;我儕也一致擁護;而副總統一職,也僅吾兄可以擔任。但聞吾兄不擬參加競選,弟準備試作競選,乞兄協助。『這封信使孫科感到困惱,說李宗仁不該拿軍人脾氣,去堵他的嘴。於是從台灣趕回來和立夫果夫聯絡,一直到現在。」
「我知道,」蔣介石道:「有一天他來見我,我正在為李宗仁的競選演說傷腦筋;我曾經問他為什麼不動?他說他在等我的指示。我說現在就可以動了,於是他便發動了。」蔣介石嘆息:「不過他的胃口也大了點,他說如果沒有立法院,他並不一定看重副總統。立夫果夫要立法院,他卻不放手,這裡頭還有文章,實在不好。」
半晌,蔣介石又問:「聽說孫科很有幾個錢,在華僑招待所每天設宴兩百桌,請國大代表和新聞記者抬轎子。」
「是的,」陳布雷苦笑道:「不過也不是他一個,好幾位都日揮萬金,毫無吝色;而且連太太小姐們都出動了。」
蔣介石心事重重,一忽兒沉思,一忽兒又問:「你看,莫德惠如何?」
一忽兒蔣介石卻自言自語道:「唉!莫德惠恐怕不是李宗仁對手。」說罷閉目不語。陳布雷習慣了他的那一套,也就不聲不響地一旁陪伴,但心頭不能無所感。原來「副總統競選」十分複雜,當時的清祝是:孫科已給蔣拿在手裡,作為擋住李宗仁的箭牌。在「副總統」身上掛起「自由民主」的招貼,作為對付山姆大叔的香餌,這是蔣介石心頭的如意算盤;正因為這樣一個副總統,必須具備無黨無派、聽話幫凶,但要偽裝得十分生動才合適。胡適是「自由分子」,卻怕他不一定完全聽話;張伯苓不錯,但可惜是國民黨老黨員,諸多不便;莫德惠是「社會賢達」,必要時可以充一充廖化,於是蔣介石要陳立夫開列名單,把可以控制的「國大代」詳為具報,準備用這張名單,投資在「副總統」身上,但是不是還選擇莫德惠呢?
李宗仁的活動十分活躍,拜訪「國大代」,到處請記者,連孫科都不能同他旗鼓相當,其他幾個更瞠乎其後。李宗仁競選團團員的宣傳政綱中,其重點使蔣寢食俱廢,那是:萬一李宗仁競選失敗,他就要著手組織第三黨。蔣介石在李宗仁為這事初次面談的時候,已經當面要他不可競選,但李宗仁也當面「婉拒」了。李宗仁說得漂亮,如果競選不成,就要解甲歸田。而蔣介石也十分清楚,這個「田」事實上乃在香港。
華中局面的維持全靠桂系,蔣介石不是不明白。但把「副總統」交給李宗仁的後果如何,蔣介石也不是不清楚。
李宗仁已經花了五千億法幣的競選費用,你能叫他打退堂鼓嗎?這幾天為了向李展開總攻擊,李的態度劇變,而白崇禧、夏威、鍾紀等人也告沉默,這使蔣介石十分不安起來。
李宗仁當然有他的一套,以「有美國撐腰」為號召,但對抗其他四個競選者,多少有點吃力。程潛無意競選,給提名後毫無動靜,李宗仁放心了;于右任的落選也成定局,李宗仁也放心了,但程、於二人的選票,李宗仁能掌握住嗎?李宗仁的基本選票不過六百張!民、青兩黨又與政學系一鼻孔出氣,幫忙捧孫科,李宗仁在這些地方有孤獨之感了。
于右任多少有點興趣,但撐腰的人僅得上海大亨錢新之、奚玉書二人;奚一下子雖拿出七十億給他競選,但與李宗仁的五千億一比,又有天壤之別了。想想這些,蔣介石萬分煩躁。
再想到莫德惠,蔣介石在心底嘆了口氣。當初莫德惠在選舉主席團時,只得到兩張票,其中苦況真是一言難盡。原來選舉前夕東北代表開了一個會,莫德惠也被邀參加,會上臨時提出不投莫德惠的票,因為他並不依靠東北代表支持。會場主席說得好聽:「莫柳老是全國性的人物,受到全國性的擁戴;俺們東北代表要抬出一個年輕的人來才好。」莫德惠不便說什麼,只在心頭叫苦。因此第二天只得宣布讓賢,不當主席。而他所得兩票,一票繫於斌所投,于斌為了捧莫,顯然已出任「莫德惠副總統競團」的骨幹,但對他有否幫助?蔣介石直搖頭。
有人曾在蔣耳邊說過莫的閒話,例如發表副總統競選演說時,莫的身旁坐了個「國大之花」唐舜君,平空增加幾分邪氣;又說莫德惠太露骨,在參政會結束大會上高呼過「擁護蔣主席競選大總統」;在記者招待會中又說過「勘亂期中無和平」,這兩點在若干程度上同美國的希望有距離。
對於上述兩點,蔣介石不以為意,只是外面盛傳莫德惠以「放出張學良」為當選副總統的條件,蔣卻感到不滿。張學良怎麼能放呢?當年的確有過這種意思,但此一時彼一時也,張學良的事目前絕不能提。
蔣介石心亂如麻,便聽聽國大會場票選總統的情形,「換換腦筋開開心。」辦事人只把好話講給他聽,什麼「眾望所歸」啦,「壓倒之勢」啦,「天下歸心」啦,而無人敢把選舉實況面陳。
蔣介石當選總統殆無異議,根本不可能有人同他爭,而有趣的是,袞袞諸「代」在選票上有意無意鬧笑話,鬧了一大擔,當洪蘭友宣布投票結束,開始唱票之後,一個名叫王恩喬的大個子嗓門特響,外號「國大喇叭」,奉命唱票,卻幾乎把他看呆了。原來有人在「蔣中正」三個字上加上「居正」二字,有人寫作「蔣中止」;有人大書一個「蔣」字,有人在居正名下加上一個「不」字,有人寫作「居不正」或「居歪」;有人在選票上寫「孫文」,有的寫「齊天大聖」;有的寫「王八羔子」;有的乾脆畫上一個烏龜,有的寫「希特勒」和「袁世凱」,五光十色,把「國大喇叭」看得目瞪口呆,兩千多張票唱完,「國大喇叭」也已聲嘶力渴,吹著一隻「啞喇叭」向洪蘭友道:「這怎麼回事啊,那些票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拿著』希特勒『喊』蔣中正『,我真的十分傷腦筋。」
洪蘭友苦笑道:「真正傷腦筋的不是閣下,我現在就要傷腦筋去了。」說罷匆匆而去,弄得那個「國大喇叭」怔了好大一陣,才悵悵離場。
「傷腦筋的事情開始了。」那邊廂蔣介石嘆道:「現在有五個人競選副總統:孫科、于右任、李宗仁、莫德惠、徐傅霖。你們的看法如何?」
洪蘭友脫口而出道:「當然以孫院長當選最為合適,退一步,於先生當選也不借。」
陳立夫笑道:「那是一點兒不錯的,那是一點兒不錯的。如果李宗仁上台,那還得了?他發表競選演說時竟敢說』清算豪門資本『,如果真的當選,那好多麻煩還用細說?」陳立夫建議道:「還是改用黨內提名辦法,把李宗仁的候選資格一筆勾銷算了。」于斌連忙反對道:「不行不行,李宗仁已得美國支持,不可在這些地方打主意。我的意思是:我們既要找人點綴自由民主,由他去競選好了,好在黨團軍隊政治都在總統掌握之中,不怕他有什麼三長兩短。」
蔣介石左思右想,待眾人走後,決定把李宗仁找來,看看能不能商量。李宗仁也一肚子氣,聞召迅速入見。戎裝佩劍,馬刺雪亮,朝蔣立正敬禮,雙目直視。蔣介石從心底打了個寒噤,笑嘻嘻道:「請坐請坐。」李宗仁坐下便問:「請問主席召見有何吩咐?」蔣介石打了個哈哈道:「沒什麼沒什麼,只是副總統競選業已開始,不知道德鄰兄還有意競選否?」他不待對方答話便說下去道:「這件事情,我早想同德鄰兄解釋了。總統一職雖已選出,但我已經不想出任斯職。所以今天我告訴你,請你不必參加競選,副總統一職已決定由哲生擔任,你以為如何?」
李宗仁心頭大不痛快,反感道:「這件事情,我老早就向主席報告過,事情發展到今天,要我停止競選,實在無法收場。不過主席如果非要這樣做不可,我也只好遵命,解甲歸田。」
蔣介石見他動了真火,明知此事已成定局,無法轉圜,只得另想其他辦法對付了,於是一臉笑道:「好好,既然如此,德鄰兄放心競選吧,我祝你成功。」李宗仁倒透一口涼氣,也作誠懇狀改口道:「謝謝總統關照。我從今以後,當更加效忠總統。」兩人彼此胡謅了幾句,當即分手。蔣介石馬上召集親信商量對策,李宗仁也快馬加鞭,到大方巷二十一號白崇禧公館開會去也。
白崇禧見李宗仁頭紅面脹而來,知道事有蹊蹺,忙問:「有什麼變化?」李宗仁氣呼呼道;「虧他說得出口,要我退出競選。我不干,他還不是只聽我的!」白崇禧始而緊張,繼而大笑,終於皺眉道:「不過話也得說回來了,他對我們顯然十萬分不放心。」
「你看怎麼辦?」李宗仁也煩躁起來:「我真的是騎虎之勢,上不得下不得,他媽的!」白崇禧踱了幾步,扭過頭來道:「現在我們上是上去了,而且保險不會跌下來,副總統一職非老兄莫屬!我們的本錢可不少,第一是名聲沒有他們臭;第二有夏威、張淦、鍾紀那班兄弟坐鎮華中;第三是因為競選花的功夫實在不少,一定有收穫,我們沒什麼可怕的!」李宗仁鬆了口氣。
白崇禧咬咬牙齒道:「還有,他無論有多大疑心,但對美國不能不有所顧慮;我們真是應了一句老話:』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別管他,我們管我們競選!」
李宗仁又長長地透了口氣,點頭道:「不錯,不錯。不過接下去該做些什麼?是不是找幾個人同他打打招呼?」
白崇禧笑道:「一點不錯。我們可以再去我找胡適,要他幫一把忙。」
「不行的,不行的,」李宗仁道:「胡適在眼著他們反對我哩!」
白崇禧不以為然道:「胡適的情形我知道,他對我們不可能絕對不合作。以他的聰明,還看不出副總統非你莫屬?我們請他在司徒大使面前美言幾句,轉達對美國的感謝和信賴,對蔣介石的絕不搗蛋,不就成了嗎?」
李宗仁沉吟一會,再問。「那末,票還不夠,又該怎麼辦?」
白崇禧道:「這不是最主要的問題。一旦人們看清了副總統的行情,我們同時加把勁,還怕那些寶貝代表不投你的票嗎?我再想法把邊疆的回教徒,華北銀團,北方代表、西南軍界和民、青兩個小黨派的選票儘量拉過來。嫂夫人同時分頭努力,加強競選總部的工作,這事情九成九沒問題了。」正說著李宗仁太太郭德潔滿頭大汗回家來,訴苦道:「真累死了,昨晚上在重慶酒家安樂廳陪一群北方代表打麻將,他們樂得真可以,灌了我三杯白蘭地,差點兒要我的好看。」
正是:各路女將齊出兵,南京城裡鬧紛紛。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