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十四回 難調解 顏澤滋提倡絕食 有分教 趙遂初抬出棺材
書接上回。話說南京那一次「國民大會」開得端的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舉例言之,某代表三杯下肚,拍拍他的公事包對在下說:「XX太小氣了,他媽的要我撤回一個徹查的提議,只肯出價六千,他媽的!六千夠我屁用。」當時南京的「盤口」,都把「萬」字略去不提,某代表所說的六千即六千萬,對六千萬交換一句「撤回」且無興趣,當年的情景也可想而知了。
有人估計開這一次「國大」,國民黨政府要支付大黃魚兩千條,即黃金三萬兩,其實絕不止此。而那些競選巨公的耗費,何嘗不是從國民黨金庫挪過來的?民間餓殍遍地,南京城開不夜。飯館非有力者不能訂到房間,滬、平名廚也被巨公們以包機運往南京,一顯身手。每一個「國大代」,每天平均可以收到五六張請帖。弄到後來人人學乖,接到帖子以後,先去打聽誰家的廚子好,誰家有什麼名女人招待或漂亮的女招待,這才驅車前往吃飯。說到女人,更是一言難盡,什麼捧「花」捧「牡丹」還不過是表面文章,除了南京當地的舞女歌女,還到上海網羅所有的紅舞女,交際花,包車包機,專程赴南京「助選」,好不熱鬧煞人也。
整個南京城在烏煙瘴氣之中,尤以那些「觸雷代表」鬧得更凶。列位看官,當年三十三天的「國民大會」有如一出草台戲,各式演員合力拍演,除了「觸雷代表」,還有「民主烈士」、「絕代甘地」,「國大之花」、「國大之子」、「國大之最」、「國大牡丹」、「國大喇叭」、「金嗓子」、「龔大炮」等等上台;至於節目,則有「武選」、「鈔選」、「跳加官」、「跑龍套」、「觸雷絕食」,「抬棺護憲」、「登報自殺」、「大打北派」等等,任何生花妙筆,也無法說得清。先說兩百多名「簽署代表」,在國大開鑼之前趕到南京,在會場之外哭哭啼啼,如傷考妣。當時有一個不知就裡的洋記者見此情形,還以為「國大代」爭民主如此熱烈,大為感動,一個電報拍回去,第二天接到社方「著即調回總社」的命令,此人也就悻悻然而去了。他的總社遠在數萬里外,尚知南京行情,而此人近在咫尺,竟不知簡中真相,難怪要回去吃「老米飯」了,這是閒話,按下不提。卻說這兩百多個「簽代」在南京大跑龍套,接連幾天招待記者,發表什麼宣言談話,分投各報,要求伸冤,把石頭城鬧得個鬼哭狼嚎。蔣介石一個勁兒要查,吳鐵城、陳立夫、張厲生等眼見這批無主孤魂到處闖禍,急得只是跳腳,分頭找人,打躬作揖,要求退讓。
但那些「觸雷代表」怎肯甘心?有一個甚至對人公開說:「老子千里做官只為財,光明正大,選中代表,別說吳鐵城、陳立夫,就是蔣某人自己來,我還是要干,我有合法證件!」其中有兩個名叫邱映光、傅曉峰的更是「有名火」三千丈,跑到朝天宮高等法院擊鼓鳴冤,狀子遞上,赫然是控告張厲生和谷正綱。告的是什麼?說他們詢私舞弊,錯點鴛鴦。高院怎敢受理這宗胡塗案,急得只是打躬作揖,但也無法圓場。
且說那邊廂蔣介石也在大傷腦筋,千頭萬緒之中,又聽說有一百多名民選「國大代」集中南京,請願遊行。一問誰領頭?部下答稱馬文車,這可使蔣沉默久之。原來馬文車是北伐時期蔣介石總司令部的秘書長,浙江東陽人;當時陳立夫只是他手下的一名科長,其地位之重要,不亞於搞黨務的丁維汾。迨寧漢分裂,蔣告下野赴日,馬文車也追隨左右,但為了極小之事見罪於蔣,二十多年之中不理不睬,沒料到馬文車忽然出現,而且使蔣極難下台。
「把他找來吧!」蔣介石下令找馬,一見面卻十分親熱,最後要求他別開玩笑,有話好說。馬文車長嘆道:「我們都是一把年紀,還開什麼玩笑?我雖老朽,但還想找機會做點事情。現在人家選我做代表,於法於理,無可駁斥,政府憑什麼不許我們開會?」蔣介石又氣又急,但還是一團和氣,要他放棄;至於放棄以後又如何?這善後又無法料理。馬文車長嘆一聲,怏怏而去。蔣介石接著又把邱映光、傅曉峰等找來,這下子卻使用了「臭罵訣」,把他倆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左右只做好做歹拉拉扯扯,答應他們分發當選證書,這才告一段落。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批國民黨中央提名的代表擔心代表資格給人搶去,也就先發制人,成群結隊到中央黨部請願。先找孫科,再見老蔣,哭喪著臉道:「案告總裁,我們這個代表,做得成做不成沒關係,國法黨紀可不能不提,總裁面子有關。」蔣介石十分慶煩,勸慰一番,要他們聽候處置。緊接著煙塵滾滾,又有一批人馬趕到,原來是「政黨提名」而未獲選的代表,他們搶地呼天,要求老蔣替他們作主,這使蔣介石几乎拍桌子罵人,但一想他們理直氣壯,碰釘子可能鬧得更大,於是虛晃一槍,敷衍了事。這批「簽署」代表眼見偌大一個「代表」,勢將讓給民、青兩黨,那還得了?於是召開緊急會議,商量應付之道。
話說那些代表「三十個臭皮匠」,怎麼不能變出一個諸葛亮來?吱吱喳喳好半天,廣東連平代表顏澤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各位且慢傷腦筋,兄弟想到了一個絕妙計策,何不學學印度那位甘地老先生?他老先生三天兩頭絕食,效果甚好,我們不如照辦煮碗。」眾人聞言有的稱妙,有的期期以為不可,說甘地絕食是為了大問題,因此引起人家的大注意,收到大效果,但一一顏澤滋正要報告絕食之妙,那邊江西代表楊翹新慌忙起立,把鬍子一將道:「顏先生差矣!夫民以食為天,我們以民眾代表身份,怎能忘了本,連飯都不吃?何況兄弟平日每飯必肉,吃飽喝足,怎能經得起餓肚子?一旦實施,不是要兄弟把自己老命奉送,一把老骨頭葬在南京了麼?」顏澤滋大笑道:「楊先生太老實了,對付這一批人,犯部著真的絕食。」接著他宣布妙計,如此這般;頓時博得一片掌聲,全場通過。當下把絕食之人分為三批,立刻進行,並自封為「絕代」。
第一批「絕代」名單,大將十員:計有顏澤滋、楊翹新、黃謨、李化成、週遊、劉彬、張敷、蘇銘芳、楊世麟。商定在國大召開前一天上午十點鐘,由顏澤滋一馬當先,抬出「護憲」大旗,潛入國大會堂,開始絕食。他們十人上得二樓,便如老僧入定,不吭一聲,為狀甚怪,駐守會場警憲馬上出現,驅之不去,問之不答。即使答覆,也沉痛簡單之至,使警察憲兵如干手抓著濕麵杖,竟不知如何是好。於是一面採取監視,一面「發足飛奔」,報告大會辦公室。大會辦公室聞訊大驚,不敢怠慢,立刻報告蔣介石。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命令洪蘭友立刻解決問題,不得有誤。洪蘭友上氣不接下氣,一口氣奔向會場,對著那十尊絕代菩薩,納頭便拜,哀哀懇求道:「十位絕代同志先生請了,兄弟洪蘭友在下拜懇,千萬留一點情面,家醜不可外揚。請各位提出意見,打消絕食,一切好商量。」顏澤滋道:「洪大老爺聽了,你們不秉公辦事,絕食的代表還要增加,還有兩批馬上就到。」洪蘭友倒抽一口冷氣道:「同志們請了,這裡是會場,本來不能隨便出入,你說的那兩批代表,已經給衛兵擋駕了。」顏澤滋一聽破口大罵,聲明「已經進入會場的十名絕代,決不輕易撤退;反正大會明天就開,要死要活,聽憑你怎麼辦!」洪蘭友一聽滿身流汗,立刻打發辦事職員購買上等牛奶,要熱騰騰,香噴噴,攻破「絕代」第一關。
牛奶煮好,洪蘭友客串奶媽,一杯杯,一個個,分餵十個「絕代」。那十人入場不久,並不太餓,但時間已到吃中飯時光,聞著那股香味,也忍不住捧著喝了,甜嘴辨味,都在心頭埋怨每人未給蛋糕兩件。洪蘭友初時還很得意,滿望攻破「絕代」們第一關,緊接著進攻第二關。不料十個人真象孩子一般,牛奶喝飽,乖乖睡覺,閉目養神,一言不發,這使洪蘭友十分狼狽,拔步回報。蔣介石一聽更為煩惱,命令張厲生再接再厲,一定要把這十個人請出會場。張厲生一到十人身邊,一揖到地,強笑道:「各位如果真的要絕食,厲生前來奉陪了。」邊說邊在「絕代」們身邊坐下,靜候答話,以便討價還價。不料顏澤滋笑道:「張部長真的如此』乖陪末座『,我們應該選一個』絕代『團團長才是。」週遊也笑道:「張部長是忙人,怎會有功夫做絕代佳人?」楊翹新也假裝嘆氣道:「張部長的心意如何,我們都知道,這一份好意,心領了。」張厲生飽受訕笑,明知完了,一身大汗,連忙奔回向蔣報告。
蔣介石一聽大急,命令陳立夫作第三個調解人,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陳立夫哪敢怠慢,但兩腳剛進會場,卻象發瘧疾似的連打冷戰,倒抽一口冷氣,馬上來了個向後轉,在場外轉了三轉,決心回去,竟連「絕代」之面都未一晤。
蔣介石連差三員大將,都無結果而回,氣極了;眼看幾小時後會期就到,就決心用武,一切不顧,那邊廂「絕代」們過得一晚,五臟廟鬧個地覆天翻,而且又無軟枕棉被,饑寒交迫,真的變成了水火之間的民眾代表。直到第二天三月二十九清晨,「絕代」們在二十一小時內只喝得一杯牛奶,如何支持得了?但天明後國大開幕,他們卻能榮列座上之賓,不由大會不賣賬,這口氣也就算了。「絕代」們正在互相訴苦,不料遠處狗吠聲、汽車聲,到門口戛然而止,「絕代」們心知有變,相顧失色,日光燈通宵照射下,人人面色發青,個個筋疲力盡,也只得憑窗張望,只見會場外停了兩輛黑色大卡車,車門開處,跳下一名肥胖雪白的領頭人,接著是六十名黑衣白帽的警察一字兒排開,如臨大敵,靜候吩咐。那胖子走到階上,大聲喝道;「懂得拳擊的人舉手!」立刻有二十條彪形大漢應聲而出,另列一隊。那胖子要眾警察包圍會場,四周警戒,然後向那二十條大漢一聲喊:「跟我來!」就一個個磨拳擦掌,直衝會場二樓。
原來那胖於是一個警察分局局長,奉命前來,強迫「絕代」撤退。他一上樓頭,見那十人面青唇白,全身發抖,便一拱手唱個大喏道:「各位先生,你們辛苦了,本人這廂有札!各位應該知道,在這裡停留超過十二小時以上,已經犯了警例,兄弟奉命前來干涉!何況各位揚言在此絕食自殺,那更不得了。兄弟職責所在,除了干涉,還有保護之責。」說罷把手一指,厲聲道:「現在是兄弟執行職務的時候,請,請,請!」那二十條大漢聞言一齊上前,不由分說,如狼似虎,兩個對付一個,老鷹捉小雞似的把「絕代」們一個個拖拖拉拉,直往樓下而去。「絕代」們沒料到來這一手,有人大叫:「拿命令出來!」有人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有人還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還有人經過擴音機,便一把抓住,死命不放,還有人以頭撞牆,尋死覓活,但怎敵得那二十名精通國技的彪形大漢,只見他們一個個給緊緊挾著,終於塞進車廂。天可憐這些「絕代」個個負傷,人人倒楣,湖南代表劉彬的手錶給扯成幾段,熱河代表李化成的皮帶給掙斷,廣西代表週遊的肺部竟給挾傷,淒淒涼涼給卡車送到了第五招待所。
但事猶未了,那十人給軟禁之後,那警察局長奉命把他們當罪犯看待,身上的筆記本、鋼筆、錢包、手錶、飾物全部沒收,之後又宣布暫時「保管」,情形十分嚴重。而且每間房間只「招待」一個,房門口便衣持槍監視,每個窗戶都用釘釘實,別說通風報信打電話討救兵,連大小便都不「通暢」,「絕代」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聞,一個個在房裡痛哭失聲。
話分兩頭,那邊廂,「簽署代表聯誼會」聞悉出事,焦急萬分,可是不知道如何下手搭救。顏澤滋的太座倒也了得,知道一物剋一物,總有辦法可以解決,略一思索,便找到司徒雷登訴苦,哭哭啼啼,把司徒這老頭兒也弄得十分難過。顏澤滋的太座又找到主教於斌,這一手耍得漂亮,于斌不能不賣賬,同各方面聯絡一番之後,很快打聽出這十位「絕代」的下落,於是一行人眾驅車第五招待所,顏澤滋夫妻「軟牢」相會,抱頭痛哭。眾人在旁齊聲乾號,這使于斌感到為難,皺眉道:「各位,你們為什麼旁的不做,卻去會場絕食?」眾代表滿以為美國派來的辦事人員該為他們出一口氣,沒料到先潑一頭冷水,於是大為不滿。
于斌還想壓壓「絕代」們的火氣,正欲開口,顏澤滋已推開老婆,立在於斌面前,一手指著鼻子道:「大主教,我這代表得來不易,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如今卻要我讓給民杜黨的歐陽濃,你設身處地,甘心嗎?歐陽濃以前還是我的部下,而且還是個國民黨黨員,他到中訓團受訓,還是我提拔他的,你說這口氣我服貼嗎?」
于斌還沒答腔,李化民臉紅脖子粗地搶著說:「老於,你來得正好!我這個』國大代『得來又何容易?他媽的!他們要我把這頂紗帽讓給旁人也就罷了,偏偏要讓給青年黨的張頤,這個傢伙做過偽滿內務部長,是他媽的一個大漢奸,現在當起熱河代表,把老子也吃了!」接著有人大叫:「於主教,你們美國一一」
于斌連忙道:「我還沒有入美國籍。」
「對啊,入不入都差不離,反正這一次你們美國人要出來講幾句公道話,陳立夫在拉青年黨,吳鐵城在拉民社黨……」于斌眼見「絕代」們個個憤慨,人人有一車子話要說,感到還不如教堂清靜,連忙把手一揚,說道:「拜拜,我去同他們打交道。」也不待眾人還禮,馬上突圍而出。
且說蔣介石在官邸中,為這些代表的事也氣惱之極。他滿以為這個會一定開得好,不料盡鬧大笑話,他有點後悔了。正在拍桌子罵人,待衛長傳報有一個自稱為「侯補民主烈士」的人尋上門來,不見主席心不死,軟勸硬推都無效,如何是好?蔣介石忙叫侍從室先接見,弄清楚來頭再說。原來那人姓趙名遂初,說是天津兩百萬選民委託的民選國大代表。但在競選所公布名單時,卻又變成候補,被迫退讓。趙遂初這口氣吞不下去,便在「國大代」開幕前五天悄悄到得南京,先去簽署代表聯誼會報到,剛開始還沒什麼。後來一見情形不對,天可憐刺激過深,神經竟失常了。他印了好大一堆名片,上面赫然一行大字,曰「候補民主烈士趙遂初」,到處分派,就象什麼公司的宣傳一樣。趙遂初一面派名片,一面對人說:「本人這次晉京,為的是實行陳棺護憲。下決心不成功就成仁!因為代不代不要緊,這口氣實在不順!」蔣介石聽了又氣又好笑,深怕此人在自己官邸出了亂子,豈不更糟?便傳令接見,準備用好言好語安慰兒句,也就算了。趙遂初一進門便朝蔣介石來一個九十度鞠躬,久久抬不起頭來,蔣介石倒吃了一驚。
兩旁侍衛觀察客人並無行刺之狀,也就放心,咳嗽示警。趙遂初隨即坐下,苦著臉道:「報告主席,我今年已經四十九歲了,但為了國家民族,我的生命只剩兩天,所以特地專誠拜訪。」蔣介石一聽不便說什麼,只好安慰他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趙先生不必如此輕於犧牲。」趙遂初起立、鞠躬、坐定、再說:「報告主席,為了護憲,我個人之死是光榮的!」蔣介石道:「人活著才能有商量,人死了還商量什麼呢?」趙遂初道,「就因為活著沒人商量,才只好設法求死。」兩人談來談去談不攏。一個不便逐客,怕他死在面前;一個不敢造次,怕給抓去關死,於是不歡而散。
趙遂初出得門來,忍不住聲淚俱下,又氣又憤,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真的不想活了。滿以為在招待所中還可以找人訴苦,發泄發泄,不料進門之後,卻給「觸代」們冷言冷語,激得火氣更大,當下又出得街去,花了四百八十萬法幣,買了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店夥計問送哪裡?趙遂初說送國民大會會場,可把店夥計聽呆了,以為他有神經病,準備退貨還洋,趙遂初大喝一聲,準備吵架,老闆聞聲出視,認為無妨,雇了兩名苦力,把這一口只有六塊木板的白皮襯底棺材抬向會場,聲明貨物出門,概不退換;趙遂初連發票都不要,反而加幾千塊錢,在棺材頭上漆上「候補民主烈士趙遂初」字樣,然後一干人等,浩浩蕩蕩,猶如迎神賽會一般,擁向國大會場。那當兒趙遂初不折不扣變成新聞人物,在人叢中「鶴立」棺材蓋上,賣藥一般,向四周一大堆人唱個大喏道:「在下姓趙名遂初,外號候補民主烈士。只因昏君當道,豺狼橫行,在下一席代表,競給流氓非法劫奪了,所以買下這口棺材,準備明天抬棺入場開會,身殉民主。」話猶未完,人叢中一陣騷動,只見一名洋人頭城呢帽,身穿夾克,腰懸相機,手拿紙筆,擠到跟前,向趙遂初舉起拇指,大叫「頂好!」趙遂初一見是外國人,忙不迭打躬作揖,請教大名。那洋人道:「我是美聯社記者米海恩,你又是誰?」趙遂初自我介紹過後,央求道:「本人沉冤莫雪,請閣下鼎力幫忙,吹噓吹噓。」米海恩道:「棺材中有沒有人?」趙答:「是空的。」米海恩道:「好極了,你且跳進棺材,讓我照一張相,深信必能鬨動世界,對你大大有用。」趙遂初一聽大喜,一躍下地,掀掉棺蓋,鑽了進去。
米海恩見趙遂初躺在棺材之中,認為這模樣不大雅觀,如果坐在棺材裡,探出個腦袋來,「新聞性」便更強了,於是指點一番。趙遂初苦笑道:「反正國民大會是你們美國導演的,我這個活死人也由你們美國人來導演,真是命該如此,夫復何言?」當即照辦,米海恩舉起相機,鎂光一閃,喜道:「頂好!我把這張照片寄到美國,一定用作封面頭條。」說完就走,四周瞧熱鬧的人一陣大笑。
趙遂初就這樣鬧了一陣,見無反應,感到乏味,就把棺材蓋蓋好,自己打道回招待所。心想棺材絕不致給賊偷去,也就同「觸代」們在房裡互發牢騷,準備第二天國大正式開幕時大吵大鬧。不料一宿無話,第二天再去會場,那具棺材競不翼而飛了。趙遂初大急之下,抓住會場門口的衛兵便吵,索回棺材。那衛兵冷冷地說:「別倒楣啦,你用得著棺材,我用不著棺材,」趙遂初跺腳道:「我的棺材分明放在你面前,又笨又大怎會不見?一定是你們偷偷藏起。」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爭個不休,中外記者一大群聞訊出視,米海恩一見是他,喜道:「你也來啦,棺材呢?」趙遂初跳腳道:「棺材給他們拿走啦,不告而取,是為之偷,想不到在國民大會會場裡里外外,有那麼多男盜女猖啊!」眾人也不便插嘴,只是米海恩嘆借道:「可惜可惜,你這場戲還沒演完,道具卻不見了。」趙遂初這一陣吵,吵了個日月無光,十點多鐘大會就要正式登場,才給十多名「觸代」拉拉扯扯,苦勸離場。但趙遂初傷心更甚,當著那些「觸代」痛哭流涕道:「這一次兄弟陳棺護憲,竟受阻礙,太失面子。如果社會賢達們調解不成,兄弟只好一死了之,做一個真正的民主烈士。」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自來水筆,伏案苦思,振筆疾書。只見他寫道:
「尋棺啟事:夫得票落選,本屬傷心已極,扶櫬作戰,可謂誓死如歸。某行年六十,獲票五萬;來處不易,去日苦多;既簽署之合法,無退讓之可能。早己傾家蕩產,寧辭頭破流血?政府無解決之良方,個人有拚命之必要。詎當夜半,忽失棺材,生雖不能代人之表,死豈能無葬身之具,竊盜自古平常,只圖珠寶;而今偷竊特別,竟取棺材。死或不死,原在未定之』大『,賊是非賊,簡直莫名其妙!惟是所備之具,早量身材;寬窄長短,都合尺度,此乃不祥之物,他人果何用之?……」
眾「觸代」見趙遂初寫得沉痛有趣,莫不唏噓太息,只見他略一凝思,又寫下去道:「道路謠傳,謂某以退為進,應知某不願種瓜得瓜,豈有以棺易官?首都治安,向稱靜諡,今於交通繁盛之區,失此笨大奇重之具,各記者目睹證明,美聯社拍照是實;如不發還,必當報案。休謂老頭子無法抗爭,請問警察應如何交代!」這篇尋棺妙文漏夜趕印,到處散發,還特地給蔣介石送去一份,信封上註明「要件」,使傳達室不敢不轉遞上去,深怕一旦出事,無法交代。蔣介石讀後直氣得七竅生煙,忙派于斌到招待所調查究竟。于斌一看問題嚴重,也就多方設法子軟硬兼施,要其他簽署代表從旁協助,反覆勸姐,鬧了好大半天。馬文車、湯志先、陳式銳、逢化文等四位「觸雷」代表更是涕淚縱橫,自勸勸人,不如從此罷手。湯志先更其來得,竟直挺挺跪在趙遂初面前,趙遂初本來明知這番大局已定,無法再爭,得過且過,不如賣個人情,於是也就看風使舵,表示回心轉意,從此這位「候補民主烈士」當真永遠「候補」,按下不提。
那邊廂蔣介石集中精力,排除萬難,在三月二十九那天如期把大會召開。那天適逢國民黨的黃花節,陰黯淒迷,天愁地慘,蔣介石心頭好生不悅。一清早率領了千多名大小國大代表,先到紫金山謁陵,再去公祭陣亡將士,忙碌一陣,已到正午時分,返回會場,宣告國大開幕。蔣介石看見門外戒備森嚴,場內鴉雀無聲,還象個樣子,心頭才微感安慰;但一見那些代表打扮得光怪陸離,奇形怪狀,又感到不是味兒,待一看名單,只是搖頭,原來代表中有的是裙帶相連,有的是父子同科,有的是闔第光臨,實在太離譜,而且也來不及有所調整了:
父子:金潤泉、金冠賢。
父女:余家菊、余傳彌;張復、張玉。
翁媳:許潛失、劉馨英。
姊妹:余傳彌、余傳瑾。
夫婦:甘乃光、陳杏容;馬超俊,沈慧蓮;馬鴻逵、劉慕俠;王世、胡素雲;鄺長耀、俞成珍;……
蔣介石也無意窺其全豹,振作精神,讀完訓詞,待代表們宣誓過後,開幕儀式宣告完畢,洪蘭友宣布散會,各自散去。眾代表歌台舞榭,酒樓茶室到處飛,蔣介石卻一肚子心事,當天下午四點鐘,立即召見那些「觸雷」的簽署代表,準備解決問題。
「觸代」們聽說蔣介石召見,個個十分緊張,推來選去,推出「代表的代表」馬文車等五十餘名,戰戰兢兢,前往官邸。滿以為即使不能圓滿解決,也一定好言好語,安慰一番,不料老蔣一見面就潑出一盤冷水,淋得人人發抖,個個不平。原來蔣介石劈頭大罵道:「你們怎麼搞的!你們有話為什麼不到這裡來說,卻在外面哇啦哇啦,有的絕食,有的抬棺,簡直要造反啦!你們替我想想,要我的面子往嘛里擺!」
眾代表也就把心一橫,當面杭議道:「報告主席,話說到這裡,大家就該講講道理。國家不應該侮辱民選代表,妨礙人身自由;過去的不說了,就在今天早上國民代表大會開幕時,警察憲兵又到鍾南中學,把我們設在裡面的辦事處團團包圍,宣布封鎖,請問這又為的是什麼?」蔣介石沒料到這些「觸代」們還要觸他的霉頭,氣得無以形容,大喊道:「我可以負責告訴你們,派警察憲兵封鎖鍾南中學的人,是我!你們要知道,你們是黨員,可是你們的做法卻不是國民黨員,變成了共產黨員,你們同我過不去,你們要用邪法,我為什麼不用武力?家醜不可外揚,你們卻拚命矽哇叫,唯恐家臭不夠臭,傳得不夠遠,你們要氣死我啊,我為什麼不用憲兵警察!」
眾代表見蔣介石真的動了肝火,一想大事不好,各種各樣的虧都吃了,犯不著再吃這個眼前虧;也就改口道:「我們當然只知道擁護總裁,也知道顧到總裁的威信,但人心也不能不要,現在政府要我們把代表讓給友黨分子,政府可不清楚,這些分子大都是地方上為非作歹的土劣,而且其中多的是跨黨分子!」
蔣介石見對方口風有變,也就轉問道:「友黨的分子如何,與你們沒有關係,自有本黨負責!」接著要他們下台道:「好了好了,自己家裡的事,難道有什麼不可商量的?今日之下,局面嚴重,你們為什麼只知道當代表,難道其他就沒事了麼?你們除了黨讓黨這一點要幫我完成之外,有些什麼辦法,或有什麼要求要提的,儘管同我說,一定可以考慮。」到這裡一場召見也就閉幕,「代表的代表」們竊竊私議,決定回去開會再說。蔣介石道:「這算好了,千萬不可再胡鬧。」於是送走這批代表,又忙著把于斌、莫德惠、胡適等人找來,尋求解決「絕代」問題。
正是:爭權奪利搶殘羹,如此代表無心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