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卅八回 滿足美國 魏德邁頭頭是道 託管東北 杜魯門遲遲不決
書接上回。話說眾人聞言,精神一振,暗忖陳布雷這個「好好先生」,今天怎麼膽敢發起言來了呢?當下屏息靜聽,忽然感到陳布雷不是那麼可憐兮兮的樣子了。陳布雷在說:
「第二,表面上說是『由中國發動』而非由美國發動的;」又道:
「第三,『應該迅速圖謀』、『立即採取步驟』等等,這樣大規模影響中國領土主權完整的計劃,除了日本武裝占領東北,成立滿洲國之外,在中國近代史上,找不到其他的史實,可以同魏德邁這一計劃比擬的!」
眾人聞言更驚,蔣介石尤覺尷尬,正想阻止,陳布雷不顧一切,慷概陳辭道:「各位,今天我們這個會,不可能對外發布消息,布雷決定要把心頭想說的說個痛快,雖死無憾!」
「布雷想說什麼呢?我覺得,魏德邁使用的辦法,比田中義一還陰險得多,甚至使美國政府不敢發表魏德邁這個報告,而秘密地通知我們的主席介公。他們請介公『勿對此事予以批評』,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情嗎?介公是一國元首,現在這麼嚴重的措施竟請介公不作批評,這不是害了介公,要中國人對這件事情的反對集中在介公身上,反而放過了原提議人與執行人嗎?」
「這是不折不扣的轉移目標,而要我們代人受過嗎?」
「布雷一介書生,對介公效勞不力,已經萬分內疚,現在對介公不利的事情已經發生,布雷雖粉身碎骨,也要反對!」
陳布雷聲淚俱下,眾人也無從說起。半晌,陳誠發言道:「美國政策到底有什麼後果,領袖明智,當有對策,我們不便再有所猜測,傷了中美感情。不過據我看來,美國準備解除對日本的管制,扶助日本軍人再起,我深以為憂!我國有權占領日本,但美國已明顯地要我放棄占領,長此以往,實在令人寒心。」
有人問陳誠:「為什麼寒心?難道怕日本再打進來嗎?日本現況根本不允許再動武,日本沒有兵,沒有兵了!」
也有人慷慨而言道:「咳!到底誰是戰勝國,誰是戰敗國呢!」
待吱吱喳喳的聲音消失,陳誠嘆道:「除了東北問題,再一項美國準備解除對日本的管制,扶助日本原有勢力再起,美國目的何在?我不便猜測,只是著急,所調『放棄占領日本計劃,但僅是有了中國國民政府同意時』,就是魏德邁對於這個計劃的提議。」
「本來,這項政策是從日本投降前後起,美國政府所一直奉行著的,可是,到頭來卻要我們明目張胆放棄占領日本的地步!」
「還有一點,」陳誠也覺得美國欺人太甚,收不住口道:「是關於中國的國防秘密。美國幾次三番地要我們供給國防秘密,事屬盟軍,本來也無可厚非,但戰後再要繪製供給美國軍事用途的中國地圖,這種做法就難以使人信服,尤其是我們政府,更難向人民交代。」
「魏德邁建議說:『這樣的一個計劃,由於它供給了業已或者可能捲入衝突地區的最新戰後地圖,對於美國是有戰略價值的。……現在的計劃,應該加以擴充,以包括其他含有極大戰略重要性的區域。』魏德邁又說:『中國地圖繪製計劃,在範圍上伸展到實際可能的地方。』這種語氣,老實說,能有幾個人贊同的!」
眾人無言。陳誠說下去道:「當然,兄弟絕非在這裡散布希麼反美之言,兄弟只是站在個人立場,對這件事情冷靜考慮,權衡輕重,才有感而發的。」他加一句:
「兄弟絕對感激美國的幫助,但如果因為美國所作所為使我們無法向國人交代,那末我們值得擔心的事情及其後果,實在太多了!」
王世傑見眾人不再發言,會場氣氛沉重,蔣介石只是皺眉沉思,便咳嗽提醒大家注意,講下去道:「主席,各位,讓我報告下去。魏德邁還為中國制定一個龐大計劃,在軍事上分為六個區。」
「六個區?」眾人精神一振。
「是的,六個區。察其語氣,除了想把西北、西南、華南三區貫徹『防蘇'』交通『』建設『等由他們美國多管一些事情一一甚至完全由美國管理以外,其餘的三個區,」王世傑咳了聲嗽:「大體說來,是要我們堅決同中共作戰。」王世傑立刻補充道:「我們堅決向中共作戰,毋需魏德邁任何囑咐了,他在這個大計劃中乃是具體的規定。例如在華北,他們』美國要求中央軍無論如何要盡力守住這一區『,華中則規定』至少要能防守二年之久『。」
「在政治上,魏德邁確定為』美國不反對中國政府以武力彈壓不參加政府組織的黨派(原按:指民主同盟),其他不與政府合作的人民活動也可以鎮壓。認為蔣介石政權是中國唯一的統治力量,必須使之鞏固。『」
待王世傑說完,眾人又向蔣介石道賀,說「必須使之鞏固」一語,足見美國讎蘇反共之忱,中國前途一定是共黨消滅,甚至美國派兵來華幫忙,也未可知,因此請蔣介石不必為魏德邁的聲明而憤慨,魏德邁對蔣介石只是愛之深而責之切。
蔣介石仍繃著個臉,憤然而言道:「你們安慰我,這意思我明白。美國決不會對中國戰場視若無睹,見死不救。即使未見魏德邁的報告,我也可以猜測得之。」
「問題不在美國同我的關係,問題是美國厚愛於中國而無愛於我!你們瞧魏德邁這廝的聲明,便可知道美國因為愛中國深而責我切!如果對我有好感,那末我堂堂一國元首,在共黨不法橫行之際,是絕對不應該如此無禮抨擊,而使我在軍民間的威望受損的!」
「記得戡亂總動員令還沒有發布的時候,司徒大使曾來見我,說是有緊急措施意見要告訴我。他說些什麼呢?他說:我應該』廣向人民剴切說明下列數點:因共產黨拒絕最近之和平建議,全國人民須責令負擔內戰全責;憲政現正積極推行,為人民願享受憲政下之民主生活,應起而共挽國難,為達此共挽國難之目的,全國人民應不借犧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司徒大使又說,我』應該巡遊全國,發表演說,喚起全國民眾積極參加上述革新運動,既有民眾之支持,即可高枕無優,而不必對於共產黨之軍事力量及其他活動,再抱焦慮,此時乃可繼續廣開恢復和談之門。……最後,我深信此項消滅中共之改革計劃,必可博得美國及其他各國之充分同情。『司徒這樣說,我還有什麼不贊成的?於是過了一個月,我們通過了立即生效的』完成動員戡亂實施憲政綱要『,這個綱要的公布,是我們同共黨勢不兩立的表現,美國政府也大聲叫好。」蔣介石臉色乍變,大聲喊道:「娘希匹今天我才知道上當了!」
但蔣介石立即補充道:「我說的上當是指過份信任美國,不是指別的。記得美國政府對我這個綱要的捧場有這麼幾句:』所載規定雖甚寬廣,然政府於實施各項措施時,已有軌道可循。『分明沒什麼問題,可見魏德邁的聲明,豈非太過!」
「現在我明白,美國為了自己的利益,一方面又要犧牲我來轉移軍民不滿現狀的目標,我知道今後該怎麼做了,大家不妨走著瞧!」
「至於託管東北的問題,」蔣介石道:「本來我以為無所謂,但現在看來,我們不能同意。」
「關於這一點,」王世傑建議道:「美國援華是全面的,東北是其中一區,我們不必為了一個區而影響全面,使彼此都難下台。」
眾人紛紛贊同,說王世傑之言有理,中美之間無話不談,不必因東北而牽動全身,美國如願託管,由他們託管好了。
「而且還有一個副作用。」有人提議道:「魏德邁批評我們不行,現在東北局勢嚴重,看他們美國有什麼法寶,可以扭轉乾坤!」
眾人鼓掌,老蔣無言。半晌,他再問:「東北問題如果託管,那末台灣又該如何?你們都是參與機密的高級官員,都知道有人在建議把台灣託管。請問東北託管如果成為事實,台灣又將如何?難道也真的要給他們託管!」
眾人沒料到蔣介石有此一問,竟做聲不得。
「你們對我也有不贊成的地方,」蔣介石緊皺雙眉,說道:「萬一台灣託管也因東北託管而援例答應了,而且事實上對日和約也未簽訂,台灣問題夜長夢多,你們還會怪我嗎?」
眾人更作聲不得,王世傑只得解圍道:「這個問題不小,領袖所見甚是!好在東北託管現在還未開始,即使開始了,台灣問題不一定要援這例子,對日和約也還早得很,我看還是過一陣再說吧。」於是稍為談論,即告散會。
蔣介石廣發函電,要各方打聽東北託管之說有何下文。綜合美國駐華大使館以及南京駐美大使館等消息,說是白宮確有此意,但中共軍隊在東北聯合當地居民對抗的結果,白宮認為大勢已去,無法挽回,因此託管東北之說,杜魯門遲遲不決,頗費躊躇,如果霸王硬上弓宣布東北託管,結果恐怕是騎虎難下,大失面子,不如算了。蔣介石聞言好生難過,可又沒話可說。
卻說美國託管東北之說,在蔣介石心頭長上老大一個疙瘩。一旦成為事實,將如何向國人交代,委實難以啟口,而前方軍情不佳,更感悶悶不樂,想來想去,想把陳誠這張王牌派往東北,於是同陳誠商談道:
「今日之下,以東北地區最為重要,諒你也有同感,天翼指揮失利,輿論抨擊,連我也看不下去。我倒要聽聽,你對於東北有什麼意見。」
陳誠道:「領袖明察,東北的確是個重要地區,我們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把它收復,否則美國真來託管,那問題就更微妙。抗戰勝利迄今兩載,而東北情況如此,實在是我人一大恥辱!上次我奉命視察東北,發現貪污案件之多,多如牛毛,問銀行,每月匯到關內的贓款竟達一百億元,實在令人心寒……」
「我問你東北最近有什麼消息。」
「那領袖是知道的。」陳誠道:「對方第六次攻勢眼看要開始,我們目前所處的地位,了不起是防禦性的勝利,而且這是最近兩個軍開到東北增援以後的情形。不過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以為東北既因援軍開到而士氣稍旺,不妨把握機會出擊,因為最好的防禦是攻擊。」
蔣介石咳了一聲:「可是對方的情況?」
陳誠戚然道:「是的,據最近的消息,對方掌握有比我們更好的鐵路交通,他們已經修好自哈爾濱以南到長春以北九十里某地的鐵道,同時他們已完全控制長春鐵路西起中蘇邊界東迄邊界縣城綏芬河的全程,以及完全擁有自哈爾濱向東南以迄接近朝鮮邊境延吉城的整個鐵路線。」
「在我們,」陳誠嘆道:「我們相差太大,瀋陽長春之間的一段仍在修理中,另一段經常受到破壞和襲擊。」
「你說他們的第六次攻勢,大概多久動手?」
「有人說九月間。」陳誠道:「也有人說對方在等待高粱長高,好作掩護之用。」
「你以為這一次攻勢,他們目的是什麼?」
「四平街還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如果四平不守,長春勢將難保,瀋陽也受威脅,那時光我們在東北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
「辭修,」蔣介石道:「我還接到一個情報,說共匪有客貨卡車一萬輛,火車頭五百個,還說哈爾繽的大鐵路工廠,還是完好無損。」蔣介石以拳按桌:「辭修,剛才你說東北岌岌可危,我不但同感,而且還打算請你臨危受命,由你到東北代替天翼,你不會不贊成吧?」
陳誠聞言起立道:「領袖吩咐,敬當遵命。」
蔣介石沉思久之,說:「你放心去吧。大批空運部隊和軍用品,一定會比你先到瀋陽。」
「是的,領袖。」
「昨天美國顧問同我說,」蔣介石嘆息:「東北共軍自從上次發動攻勢後,實力也在增加,這一點不可忽視。同時他們告訴我,說中共在廣播,目前東北百分之七十的土地,以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在他們管轄之下。但從軍事觀點來看,更重要的事實是東北七成鐵路是在共區,美國顧問相信他們的廣播是事實,要我們……」蔣介石嘆口氣道:「也不必說了,你去吧。」他再想了想:「你參謀總長一職,我想由敬之繼任,但未決定,他那個駐美軍事代表團反正沒什麼事,讓他回來吧,至於熊天翼,我一時想不起該要他做些什麼,叫他交代完畢後,先到北平住一陣算了。」
「是的,領袖。」
「東北行轅的工作今後勢必加重。」蔣介石道:「你的人手,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沒什麼問題,」陳誠道:「儘可能利用原有人手,我到差時,有楚溪春、東蕃如兩人同去就夠了。」
半晌,蔣介石吩咐道:「據前天東北行轅參謀長董英俊的建議,他認為以東北地理環境而言,騎兵實在很需要,你去看看,研究研究。」
「是的,領袖。」
「還有,」蔣介石皺眉道:「孫越琦在本溪視察煤鐵公司與水泥公司,你們一定會在瀋陽見面,你可以同他深談談,關於資源委員會的問題。」他背起雙手,踱了幾步道:「我明天就到山東前線看看,然後去牯嶺住幾天。」
「是的,領袖。」陳誠辭別道:「領袖也該同夫人去休息休息,這一陣太累了。」
但蔣介石在廬山並不能有輕鬆之感,俞濟時所遞呈的眾多報告中間,幾乎全是掃興之事,內中卻有特別的消息:麥克阿瑟對川西機場極感興趣。
蔣介石道:「你讀給我聽聽吧。」
俞濟時遵命誦讀道:「麥克阿瑟將軍今天一一九月一日仍繼續與美國高級空軍官員舉行太平洋空軍戰略會議,各方正忖測該會與美蘇之間日益增加的外交壓力的關係,……」
「慢著,俞局長,」蔣介石道:「我問你一句話:魏德邁這個人今天在什麼地方?」
「報告先生,他還在南韓。」俞濟時道。
蔣介石說:「哦,魏德邁在南韓調查,麥克阿瑟卻在召開太平洋戰略空軍會議,這意味著美國對西太平洋空軍基地的興趣,實在是,咳!你念下去吧。」
俞濟時讀下去道:「八月三十一日,美國應用原子彈戰略空軍司令肯尼將軍也已到達東京,並同麥克阿瑟將軍舉行會議。肯尼此行的任務是調查全球航空設施。」
「參與這秘密會議的,還有美國遠東空軍司令魏特海德中將與美國空軍第五隊司令肯納斯少將。」
「肯納斯少將是同肯尼將軍一起從菲律賓到達日本的。」
「據會議說,美國空軍越過北極的飛行經驗,已發現了很多困難,因此必須修改其戰略,考慮聯繫歐亞與美洲之間的其他航線。中國局勢日益緊張,美蘇之間對朝鮮問題齟齬,是美國在太平洋再度強調空軍實力的兩個理由。」
「你再讀一遍。」蔣介石思索後再聽俞濟時讀下去道:
「對遠東問題富有經驗的觀察家說,美國在東方的聲勢,有賴於它的軍事力量一旦有事時應付裕如,美空軍已在日本、菲律賓、關島、琉球島等地獲有超空堡壘式襲炸飢的戰略基地,美國轟炸機可以借這些重要的機場,在東亞布成一個空軍的勢力網。」俞濟時語調緊張起來道:
「一旦發生事變,美國空軍便可以從這些基地迅速飛到成都去。成都西邊幾個大機場,是戰時美國空軍在中國內陸的基地;而目前,又可以利用川西基地來控制中亞的心臟。」
蔣介石一怔:「唔!他們還記得川西基地。想當年在邛崍、新津、廣漢等地修築跑道,幾十萬民工出動,死傷很大。……」
俞濟時接嘴道:「當年外面有一個傳說,認為美國要我們動用這麼多人力是不必要的。」
「是嗎?」蔣介石道:「當時我倒沒聽說。」
正是:未聞之事難統計,豈僅是川西基地?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