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卅六回 離華發聲明 欽差大放馬後炮 返美將如何 大帥擔心雙車陣

書接上回,話說陳誠低沉地報告道:」首先是山東共軍陳毅部已經跳出魯中山地,可能在魯西、豫東、蘇北展開大運動戰,其次是已經進入豫東、皖北的劉伯承部會合豫、蘇共軍,將深入江淮平原,此外鹽城既入敵手,這攻勢決不會到此為止。這三路共軍一旦會師蘇北,未來成脅如何,不能想像。而我目前進攻煙臺的計劃,煙濰線、膠濟線上能否通行無阻,尚無把握。「 蔣介石聞言直揉胸口,半晌作聲不得。只是喃喃地說:」那我們如何應付?台灣練兵,美日軍火,後方增援,其他戰場抽調堵截,恐怕都是遠水近火,救不了急……「 陳誠無言。 蔣介石獨坐庭中,不知道置身何處,也忘了幾處聚會。他既憤慨魏德邁的盛勢凌人,又憂慮這局勢的不可收拾,思緒起伏,惘然若失。不料第二天一早侍衛入報,說魏德邁同司徒雷登前來辭行,已經進入客廳。蔣介石正想發作,宋美齡趨前勸解道:」一定要接見,一定要接見,人家到我們這裡來辭行,在禮貌上無論如何得同他們談談,反正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蔣介石無奈,強扮笑容迎將出去道:」我正打算到機場歡送。「 」不必了!「魏德邁道:」知道委員長日理萬機,不敢驚吵。特地請司徒大使一齊來向委員長和夫人告辭,謝謝你們在這一個月之中,給我和我的團員們各種方便。「 蔣介石有氣道:」只是招待不周。「他立刻加一句:」而前方敗訊頻傳,也使我們很不好意思。「 魏德邁一怔,司徒笑著解圍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魏德邁將軍回去後,更多的援助就來到,到時候,情形就不同了。「 」是啊!「魏德邁說:」今天我來向委員長告別,同時有一件事情,想同委員長說。「 」儘管說,「蔣介石失笑道:」我們缺點很多,特使已經指出不少,再加一件,也不算什麼。「 聽蔣介石話里有刺,魏德邁也不放鬆,強笑道:」今日中國,只有美國是最好的朋友,所以美國所看到中國的缺點,一定要拿出來,否則會誤事,你別介意。「 」今天我想告訴你的,乃是外面有一種最最不好的空氣,必須澄清,否則對你極為不利。「 」什麼空氣?「 」有人主張國共和談,說勿使中國繼續遭受戰火蹂躪,這種想法是極端危險的!「 」我沒有聽說過!「蔣介石心頭好笑:」你聽到這種說法就著急啦!「 」委員長!「魏德邁道:」你不知道?我們這一個情報的來源,據說是在你們中央政府。「 」我還是沒聽說過。「蔣介石斂起笑容道:」而且也沒有考慮過。「 」這樣就好!「魏德邁道:」今天的事情擺在眼前,只有消滅共軍。你們才有前途;只有消滅中共,共產黨在世界上才能減少威脅,同共黨千萬和談不得,千萬和談不得。「 蔣介石皺眉道:」我真的不知道!「 司徒雷登摸了摸乾癟癟的下巴,作歡愉狀,說:」魏德邁特使的顧慮是應該的,因為美國放眼全局,而中國是重要的一環,不可鬆懈。同時蔣委員長的不知道此事也合乎事實,因為蔣委員長是我美國所擁護的中國反共大人物,他不可能在今天的情勢下同中共談和,那是示弱的表現,非反共英雄如蔣委員長者所能想及!「 蔣介石聞言似有所悟,暗忖道:」我真的不知道外面有國共和談之說,但那兩個美國人卻著急起來,而且搬出那一套手法,深恐我真的同中共和談,委實可笑。「但蔣介石卻另有所感:」原來美國人如此怕我同共方和談,那我不妨一一「想著想著便笑出聲來道:」咳,今天我只是著急戰局,和談不和談根本沒有功失想到。昨夜我同陳總長討論局勢,感到戰火蔓延,隔江可見;長此以往,伊於胡底?我心焦急,只盼美援早日到來,挽回這個局面。「 魏德邁忙說:」這個你放心,今天局勢是壞,但還未壞到不可收拾,最低限度美國不能坐視!即使美國不能派兵前來,但美國一定動用全力援華。至於什麼和談,我們只是聽說,委員長已澄清,由它算了。「 」不過談到不是沒有過,「司徒道:」國共合作也不是沒有過,只是意義不同,情況不同。例如北伐期間的國共合作,例如抗日戰爭初期的國共合作,以及勝利前後在重慶的談判等等,我們的委員長處處占上風一一「 宋美齡為了禮貌,插嘴道:」主要是你們美國從中斡旋,幫助我們取得在談判之中的勝利。「 司徒有心病,聞言吃一驚,以為她弦外有音,暗示美國控制國共談判,才使國共破裂,局勢惡化,於是便打了個哈哈道:」夫人客氣,一切都是委員長的功勞。委員長發奮為雄,『天助自助者』,我們美國才秉承上帝的意思一一「說到這裡魏德邁看了看錶,不耐煩道:」哈!時間不早,我們已經打擾你們半小時了,該上飛機,就此告辭吧!「邊說邊伸出手去,想同蔣介石握別。 但蔣介石卻退後一步,迸發道:」我一定要告訴你:如今戰火燒到長江邊,首都震驚,我心焦急!你們如果再不加強援助,一旦南京發生危險,那末你們所聽到的什麼和談雖然不能成為事實,但對貴我雙方不利,則是事實!「 魏德邁以為蔣介石存心恐嚇,心頭反感,但不便發作,唯恐他真的同中共談判,打亂了美國征服世界的計劃,於是強笑道:」我剛剛說過,這次回去,第一件事情是援華,第二件事情是援華,第三件事情也是援華!「 見魏德邁同司徒雷登走了,蔣介石冷冷地向宋美齡道:」這種蠟燭!給他幾句,他就唔唔嗯嗯:對他客氣,他就大模大樣,呸!「 宋美齡不便表示意見,靜默間聽魏德邁專機低飛盤旋,破空而去,聲震屋宇。蔣介石嘆道:」這廝可真去了,我實在給他纏得頭痛,且去休息片刻。「但人未進房,俞濟時已氣急敗壞奔了進來,直挺挺立在蔣介石面前,只是喘氣。 蔣愕然:」什麼事?他又不走了嗎?「 俞濟時掏出一紙文件道:」不,魏德邁已經走了,但他剛走,美國新聞處處長康納士便把魏德邁的臨別文告分發給中外記者,據說對我國印象不好,……「 蔣介石聞訊大驚,立刻大怒,接過文告往宋美齡面前一摔道:」他說什麼!「 宋美齡也沒料到,魏德邁會來這一手,且看且譯,聲音逐漸發抖: 」魏德邁將軍今日發表離華聲明: 「吾人在華之工作,主要在專心分析吾人所收集之有關政治經濟及其他各事之大宗資料,俾獲得若干完善之判斷及結論,各方意見雖互不相同,但有一點乃全中國人民心意所一致祈求者,即為內爭所苦之中國人民,俱渴望和平,渴望及早與永久之和平。……」 「余見中國各地多有冷漠無情與麻木不仁之現象,對眼前問題不求解決,而以相當時間與精力,擲於譴責外來之影響或覓取外來之援助。多數幹練愛國之中國人士,原應充滿希望與決心者,反陷於可鄙之失敗主義,言之誠屬令人喪氣。中國雖經多年戰爭及革命之阻撓與削弱,現仍擁有其本身復興所需之大部分物資資源。復興有待於睿智之領袖及道德與精神上之再生……」 「你再說一遍,」蔣介石緊皺雙眉:「是不是魏德邁在罵我,說我……」但他說不下去,只是望著宋美齡,一臉鐵青,雙目著火。 宋美齡不安地說:「讀完了我們再商量吧。」 「請他們來!」蔣介石氣呼呼命令俞濟時道:「陳主任、王外長、董局長、陳總長……,馬上來!」 俞濟時連忙傳達命令,宋美齡把魏德邁的文告譯下去道:「余於熟知中國各個私人或團體之利益及問題時,復深切關懷全中國人民之福利,余深信中國共產黨如屬真正愛國,且以國家之利益為前提,則於致力實現其理論時,將自動停止使用武力,如渠等協助中國人民之願望具有誠意,則以和平方式代替數月來可悲的暴亂與破壞,實較為得策。」 「同等重要者,目前中央政府能裁汰在政府組織內,尤其是省縣機構內擔任負責職位之顢頇或貪污官員,而獲得並保待大多數中國人民一致熱誠支持!目前自有正直官員認真從公,而同時清廉度日;也有具有商業道德之商人,唯余之強調以貪污顢頇無能,或既貪污復顢頇無能而聲名狼藉之人士眾多一點,固將無人誤會也。」 「為重獲並保持人民之信仰計,中央政府須立即實施大刀闊斧而範圍廣大之政治及經濟改革。純作諾言無濟於事,覓須見諸實行!」 「一般應所接受者,即軍事力量本身將不能稍滅共產主義,……」 蔣介石越聽越氣,宋美齡喝了口水道:「下面是客氣話,」她加速度念完,透口氣道:「沒有了。」 智囊團們紛紛到達,一個個不作一聲,望著盛怒的蔣介石發怔。蔣介石恨不得派空軍追擊魏德邁專機,叫他機毀人亡,蔣介石又恨不得馬上同中共攜手,要魏德邁無法下台,這些想法在盛怒與激動之間迅速浮現腦海,但又立刻消失。他大步踱著,胸脯起伏,牙齒緊咬,雙目突出,直把眾人嚇得連大氣兒也不敢透,只聞鐘擺的答之聲。 「他瘋了!」蔣介石揮拳大叫:「魏德邁瘋了!你們看,」他悲憤跳腳:「馬歇爾離華發表聲明,都沒有指責我,這個王八蛋竟敢指責我,把我也罵在裡頭啦!好,請你來做主席吧!你們想要中國想瘋啦,……」宋美齡見眾人驚惶莫名,便沖淡氣氛道: 「你們請坐,魏德邁發表離華聲明,批評了我們一頓,可是並沒有牽涉到他……」 蔣介石聞言跳腳,喊道:「你們聽,這王八蛋竟說『中國復興有待於明睿之領袖』,這不是當著和尚罵賊禿嗎?啊?」 眾人還是不便開口,蔣介石再憤慨地拍桌大喊:「這算什麼幫忙,這廝離華聲明,說明三件大事,對我不利之至!哪三件大事呢?第一,他說我的政府貪污無恥,腐致顢頇,已經到了無可掩飾的地步;第二,民間對我的態度已從共產黨的武裝對打到普遍的不滿,這種印象傳到全世界,不是害死了我嗎?第三,共產黨的武力已經沒辦法消滅,這不是叫我們太絕望了嗎!」 張群隨後趕到,卻先發言道:「不過魏德邁對共產黨的譴責比馬歇爾還凶,證明他還是在幫我們,主席不必過於氣憤。」 董顯光馬上接嘴道:「我也這樣看法,魏德邁要共產黨放棄武力,也就是反對他們在中國可能有些什麼發展,這意思也很明顯的。」 「那末共產黨真的放棄武力嗎?」蔣介石冷笑道:「這種王八蛋特使來中國幫忙,我看是越幫越忙,我不領這份情!」 「主席,」王世傑深思熟慮道:「這件事情,的確不幸。不過事實擺在面前,我們不能不有所對策。我的意思是,我們在態度上表示接受,但得給他去一封信,要魏德邁也反省反省,他們做錯的事情也不少!」 「是的,」張群道:「今天行政院有個例會,我想把我們的困難,歸咎於美國在戰前和戰時所犯的錯誤,我們承認政府中有不好的事實,但也希望魏德邁反省一下他們過去的政策。」 董顯光點頭道:「我想明天《中央日報》的社論,不妨就談這個題目,一方面有限度地承認錯誤,告訴他們要改,盡其在我。」 王世傑說:「主席,我們應該對魏德邁正式提出答覆。」此議眾人一致贊成,便立即展開商討,結果是向魏德邁解釋下列各點:「一、中國在東北雖有豐富資源,但限於事實困難,未能完全利用;二、共黨武力日漸擴張,政府不得不用軍事解決;,三、中央及各地政府之貪污情形,已逐漸減少;四、關於外商所指責各點,政府已有事實表現,勿庸再作解釋,……」接著擬稿。 陳布雷待眾人恢復交談後,憂戚而言道:「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以為美國人這樣做,是在轉移民間不滿的目標。」 「民間有什麼不滿的論調?」董顯光道:「美國要轉移,一定移到共產黨頭上去,怎會是轉移目標?」 陳布雷正欲發言,一想當著這麼多人,倒也不便啟口。陳布雷隨蔣多年,好多話只能對蔣一個人說,因此朝蔣瞅一眼,俾同他取得默契,蔣介石會意,大聲說道:「我以前講過,不打要完,打完也完,寧可打完了完,不可打不完也完!魏德邁如此無禮,我們要好自為之,沒有他們幫忙,也要打給他看!」 陳誠安慰蔣道:「對於魏德邁的無禮,實在遺憾!不過我的看法略有不同,魏德邁臨行時所說的什麼『和平』,目的決不僅限於把內戰責任推給中共。我們都知道,魏德邁最近又給我們以若干個師的裝備,這是事實,推而廣之,他極可能回到華盛頓之後,藉口中國問題嚴重,而催促加緊援華加速貸款,極有可能。」 蔣介石疲乏地擺擺手道:「好,你們分頭辦事去吧,我想休息。」接著眾人告退,蔣介石便問陳布雷:「你剛才說什麼轉移目標?」 陳布雷道:「我們的政府,這些年來都在美國影響之下施政,無論軍事、政治、財政、經濟,甚至教育等等,無一不同美國合作,一一」 「你說得簡單點。」 「是。不能否認,美國在中國做的事情太多,中國今天的現狀所以如此,美國脫不了責任!因為我們固然在統治中國,但來自美方的意見和辦法,又代替我們在統治中國!」 「如果中美合作以後,中國真的有辦法,共黨真能消滅,今天魏德邁的問題便不存在了,無奈事與願違,美國同我合作的結果已經引起這麼多人反對,」陳布雷咽一口唾沫:「老實說,這些反對之聲,在我中樞也時有所聞……」 蔣介石皺眉道:「你是不是說:美國幫我打共產黨,要我打共產黨,可是打到目前,卻是一篇爛賬,於是民窮財盡,遍地烽煙,不分朝野,連我在內,都對美國有怨言,這小子眼見情況不對,於是撒賴,口出胡言,發表聲明,說中國所以這樣糟,都是我姓蔣的責任,把我們朝野間不滿美國的情緒,一下子轉移到我的頭上,撒我一臉屎!」 正是:明白是非,並不容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