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廿一回 痛論和平 邵從恩昏蹶 厭聞殺伐 馮玉祥寄書

話說在這期間,蔣介石在全國布置的格殺打捕,真是罄竹難書。一九四七年五六月間,全國各方面有聲望之士,特別是東北的教授許德珩、西南的邵從恩、東南的褚輔成等發起、而由黃炎培等努力促成的和平運動,便告開始。這個和平運動與蔣介石御用和平運動大不相同,因此受到了各方面的注意。民盟和一切民主團體,曾本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力促其成。張瀾、黃炎培、梁漱溟、章伯鈞、韓兆鵠等民盟參政員,都不惜親赴南京,去參加久已不屑參加的國民參政會,而在南京的主張和平人士,也在蔣介石的刀尖下展開了活動。很快地,這個活動由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毋須誰去進行組織,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支反戰的隊伍。 蔣介石心裡暗叫不妙,連忙筵開數席,招待參政會中這些他高望重的諸老,表示一點意思,一些暗示。可是這幾位知名之士,對山珍海味無法下咽,對舒適的皮椅子如坐針氈。他們沒有一個人不充滿了愛國憂時的心情,想到戰場上的殘酷和國家不可知的前途,只是默默地向蔣介石流淚。這是無聲的抗議,是忠厚的人民大眾反戰的表現。蔣介石見空氣不佳,強笑問道:」大家請啊,為什麼這樣客氣,不動筷子,也不說話,太拘束了啊!「 邵從恩聞言起立道:」蔣主席,謝謝你的美意,要我們來聚聚。不過大家想到兄弟相殘殺,內戰正緊張的時候,我們的悲傷,豈是字句可以形容的!「 」邵先生有何高見,請說,大家不要拘束。「 」謝謝主席。我們要說的,只是希望國內一片祥和之氣,而無殺伐之聲。易言之,我們只要和平。可是有些官員說得古怪,他們說:』要談和平,唯有先向中共去呼籲,聲討中共的叛亂!否則在南京和任何中央統治之區域要和平,就是替中共做第五縱隊,一律要用懲處奸逆的辦法對付!『這些話太古怪了……「 」邵先生請坐!「蔣介石鐵青著臉說:」這些事情,老先生可以少管管。「 張瀾一聽便擊桌而起道: 」蔣主席,謝謝你的盛宴。剛才邵先生說的話,兄弟也有同感,而且兄弟以為年紀老的人,對這些事情也要管,應該管,而且因為年紀越老越該管!「 」啊啊!「蔣介石一怔道:」是啊,應該管!「 」很好,蔣主席說得對。「張瀾雙手撐桌,聲調低沉:」兄弟想問問主席,問問各位先生:最近封閉報館的風氣大盛,《文匯報》封了,《聯合晚報》封了,《新民報》也封了,《大公報》也受嚴厲警告,《時代日報》受監視,這算什麼?「 張瀾顫巍巍從口袋裡掏出一紙名單,問道:」蔣主席,有很多事實證明,今天各大都市已成恐怖世界,重慶抓去了八十個大學生,二十一個新聞記者,其中有七個是《大公報》的,八個是《新民報》的,其餘是《時事新報》、《商務日報》、《世界日報》的,據說還有一千人被圍捕;在廣州,又抓去了《大公報》、《建國日報》、《每日論壇報》等等十幾個新聞記者和從業員,這簡直不知所云了。主席如果不相信,我這裡還有名單……「 」不必了,不必了!「蔣介石連忙制止:」抓這些人,當然有理由的,因為他們為匪張目!「 」不不,「黃炎培道:」他們報道的新聞,實實在在是老百姓願意聽的,是老百姓心裡想說的話!物價飛漲,民窮財盡,……「 」不是這樣子!「蔣介石皺眉頭,插嘴。 」是這樣子!「黃炎培憤激地說:」因此他們的被捕,更增加了人們的不滿,大家痛心疾首地說政府這樣做,離開和平越來越遠了!「 蔣介石還未開口,章伯鈞發言道:」主席,最近大量逮捕學生,毆打青年,這個現象也很糟;大學教授寓所被搜查,毫無學術自由,實在不成話。教授們一把年紀,只是研究學問,培養青年,他們如果教書教不好,理論有問題,大家可以公開討論,闡明學說,怎麼可以出動槍桿兒去嚇他們,捉他們,……「 蔣介石實在忍不住,心想他們這些老傢伙,竟敢在自己面前教訓起來啦!他一再打算發作,但終於忍了下來,強笑道:」怎麼,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做中共的說客?這不行哪!「 邵從恩也忍不住,五內如焚,全身哆嗦站起來,面對著蔣介石只說了」和……平……「兩個字,他老先生熱血沸騰,愛國心切,竟無以為繼,說不下去,一頭仆倒地上。頓時秩序大亂,人們對著這悽慘的一幕,感到不知所措。而蔣介石卻面不改色,冷冰冰高高在上,毫無表情。眼看邵從恩被人抬出大廳,送進醫院,秩序也就恢復平靜,但空氣更為低沉。 這頓酒席也就不歡而散。 但幾位老先生心不死,第二天還想挽救這個局面,找蔣談談。章伯鈞認為此事甚為渺茫,因為以昨天的情形而論,誰提和平,誰便讓老蔣傷心,沒有下文,還不如提一些等著迫切解決的問題,例如請求收回封閉《文匯報》等等的命令,和合理解決學潮、保障人權等問題,看情形再提和平。這個主張獲得多數人的同意,並推吳貽芳首先開口,因為她是女性,蔣介石即使火氣大得可以,但在一位女士面前,無論如何不至於太離譜。一行人便向老蔣官邸出發。 蔣介石聽說這批人找上門來,接見不接見,一時倒也難於決定。陳布雷道:」還是接見吧,一來他們都是有聲望的人,二來也看不出他們之中,有特別偏袒共產黨的。大體說來,只是哇啦哇啦叫得厲害……「 」萬一他們又談和平,我今天萬萬不能忍!「蔣介石道:」這簡直氣死人!「 」如果他們談和平,「陳布雷道:」還是用我們的老辦法,要他們去問共產黨吧!「 蔣介石想來想去,終於傳令接見,繃著面孔進入大客廳,只見吳貽芳領頭,黃炎牆、梁漱溟、章伯鈞等老先生隨後,一個個謙謙有禮,到得廳中;見蔣介石坐下了,大家也就分別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靜待吳貽芳開口。 」蔣主席,「吳貽芳不待茶到,起立發言道:」昨天承蒙主席召宴,散後我們幾個人再三商量,認為局勢如此,應該再向蔣主席有所建議,盡點責任。「 」很好很好。「蔣介石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 」關於最近的學潮,「吳貽芳和婉地說:」蔣主席都知道了,我們根據外間的輿論,認為主席應該有合理解決的辦法。目前要平學潮,首先應該避免再給學生以刺激。「 」什麼?「蔣介石問:」是我們在刺激學生嗎?啊?「 」是的,主席。「吳貽芳道:」譬如我們親眼目睹軍警在毆打學生,如果不明令懲罰,就不能使學生服氣,也不足以安人心而平學潮。如果認為學生不對,那末一一「 吳貽芳的話還沒說完,蔣介石已經跳了起來,幾乎拍桌大罵道:」你們總是這一套!你們要我懲辦軍警,公平麼?「他大聲喊:」請問你們!你們辦了這幾年教育,辦出這些學生來,你們還有顏面對我說話嗎?哎喲!我倒是要請你去懲辦一下學生才對!「 吳貽芳一怔,知道事情已經僵了,只得坐下,聽聽還有誰接著發言。那幾個老先生知道今天這個會是」會無好會「,但誰也沒料到,破裂得如此之快!黃炎培悄悄地對梁漱溟等人說: 」蔣先生方寸已亂,不說也罷!「於是眾人只得起立,不歡而散。 蔣介石氣憤地回到書房,陳布雷戰戰兢兢道:」先生,近來各方面的事情,值得我們注意的地方很多……「 」又有什麼事啦!「 」是的,先生,上海有個緊急報告,說上海市的警察,竟喊出了』愛國運動咱同情『的口號,情況不大好。「蔣介石聞言心頭一沉,雙腳發軟,一屁股坐了下來。 陳布雷見蔣默無一語,不便打岔,靜立一旁。半晌,蔣介石攏攏手道:」通知保密局,派特種警察到上海,監視上海市警察。如有異動,以奸匪論處,切不可顧忌面子。「 」是,先生。「 」我現在很煩!「蔣介石道:」到現在為止,五億美元借款還沒下文,顧維鈞向國務院叩頭,娘希匹美國出入口銀行都吃醋,說我拜錯了山門,看來,只得向馬歇爾討救兵了。「 陳布雷不便參加意見,唯唯而退。 」陳主任,「蔣介石道:」還有一件事。「 」是,先生。「 」美國不肯借錢,我們應想辦法才是。「 」是的,先生。「 」蒙新事件已經過去,「蔣介石道:」不妨再來一個蒙匪侵察的消息,刺激刺激美國。「 」這個一一「陳布雷不以為然,但難啟口。 蔣介石誤會了他的意思,說:」如果這個消息也沒有用,那末你給我找個適當的機會,就說我要放棄東北,看他們有什麼反應!「 」先生,「陳布雷終於硬著頭皮說道:」我們這樣做法,會不會給人家說,這是我們在威脅美國呢?「 」你太忠厚!「蔣介石強笑道:」局勢發展到這種田地,由他們說我威脅好了!「 正說著,陳果夫求見,說是接到一份舊金山出版的《世界日報》,上面有一篇馮玉祥寫的《國是聲明全文》,特地拿來給蔣過目,並商量如何制住馮玉祥這種活動。 蔣介石十分疲乏,說:」你挑幾段念給我聽吧。今天我氣得沒法,這班傢伙不知死活,到我這裡來教訓我啦!「 」別理他們。「陳果夫道:」我聽說了,這班人年紀一把,倚老賣老,壓他們一壓,也就算了。不比馮玉祥,在美國的影響不小。「 」他說什麼?「 」他說,「陳果夫打開報紙,念道:舊金山《世界日報》轉全國同胞公鑒:今讀舊金山中《英文日報》和《世界日報》,得悉南京打傷和打死許多請願的青年學生。青年學生是中國的未來主人,他們吃不飽,穿不暖,誠懇地向僕人們說:你們不要打仗。這是他們的本份,他們應當有這個權力……忍心害理,喪盡天良,把子弟們打死打傷,應該馬上認罪!」 「呸!」蔣介石冷笑道:「你有種你回來!」 陳果夫一怔,明白是蔣介石在罵馮玉祥,便讀下去道:「自去年推翻政協決議,開始打內戰,美國報紙沒有一天不說南京政府是壞政府,南京是最貪污的官僚集團……」 「他說什麼!」蔣介石又光火了。 蔣介石立刻感到,這樣吆喝,陳果夫便沒法念得下去,於是強笑道:「你說說他有些什麼主張吧,那些空話,不理它。」 陳果夫緊張地找到文尾,透口氣道:「在這裡了,馮玉祥有八項主張。他說為了自己的話,要看看希特勒、墨索里尼得到的是什麼結果?墨索里尼沒辦法了,召集他的親人近人開會,二十五個人之中有二十三人主張他走開,還不能當作教訓嗎?目前緊急萬分,應該馬上實行: 一、即日停戰議和。 二、在上海成立議和機關。 三、請張表方、李濟深、宋慶齡、何香凝、陳銘樞、蔡廷鍇、蔣光鼐、戴威諸位先生和沈鈞儒先生等民盟的朋友主持議和大計。 四、國共各黨派,各出代表五人至七人。 五、各大學先生學生,各出代表若干人,農工商各出代表若干人。 六、首先要對各大學中學先生學生,發足米貼津貼,好監督政府和讀書。 七、對國共雙方軍隊,都認為有功於國,都是服從命令,一律優恤。 八、真正成立聯合政府。 」現在不是作文章的時候,乃是救國的時候了,請同胞們指示。「 蔣介石聚精會神聽他讀完,冷冷地說:』這個傢伙,口氣倒不小呢!」接著接過那張報紙,自己東看一段,西看一段: 「法幣嚴重貶值,公務員的薪水怎麼增加,也趕不上米價漲得快啊,人民怎樣活呢?還怪人民搶米嗎?」 「同是一樣的軍隊,待遇不同,……」 「黨務看不見主義在哪裡,黨員本來是親愛精誠,無話不說,感情才能溝通。在重慶開大會時,一位同志上台說話,有人說,拉出去槍決他!叫他滾出去!我們在旁邊的常務委員,聽了實在覺得奇怪,這還有禮、還有義嗎?誰領導的呢?應當不應當自己檢討檢討?旁的更不用說了。」 「國家用人本來應當任用賢能,軍人如陳銘樞、蔡廷鍇、蔣光鼐等,都是因為愛國同日本人拚命到底,本應當重用,而全置之閒散。福建的人民政府成立,完全因為要抗戰,忠心赤膽的李濟深先生竟被排斥,不得重用。又如七君子沈鈞儒先生等,為了救國而下獄,他們有什麼地方對不住國家?而今連參政員也不准他們當。張表方(張瀾)先生負全國人之望,總理說的,沒有四川保路同念會,武昌革命要遲半年一年,還不一定。表方先生就是領導保路同志會、創造中華民國的大人物,因為他主張和平,不打內仗,現在把他看成眼中釘,這是什麼道理!」 正看著,侍衛官入報司徒雷登已到,蔣介石皺眉道:「這個時候他來幹什麼?」但不能不見,當即迎出大廳,手攜手坐下道:「大使,我正有事向你請教。」 「是不是為了貸款問題。」司徒「呵呵呵」笑笑:「大體上還有什麼問題呢?只是技術上有些必辦的手續,不用焦急,不用焦急。」 「可是顧維鈞來的報告一一」 「我說不用著急你便不用著急。」司徒和顏悅色地安慰他道:「通常,一個外交官他不可能知道太多的東西,總而言之,你放心好了。你們打共產黨打得這樣出力,難道白宮能袖手旁觀?」 「話是這祥說,可是一一」 司徒笑道:「委員長,這件事情我一定可以負責,你不放心顧維鈞先生的奔走,總放心我的保證吧?」 蔣介石大樂,忙叫廚房準備點心。司徒一聲咳嗽,把滿臉皺紋擠在一堆,苦著臉說:「委員長,今天我來拜望你,有幾件事情要請教。」 「好說好說,大使請說。」 「華盛頓的朋友有信來,」司徒道:「這個朋友是指真心真意反共的朋友,不是指美國政府的全部人員。」 蔣介石點點頭。 「他們對你期望甚切,因此說話的語氣也很重,請委員長不必多心。」 「嗯,不會不會。」 「他們說,很多美國人對委員長不諒解,因為他們是美國人,且別管它;但是很多中國人對你不諒解,其中且包括地位幾乎同你一般高的馮玉樣將軍,他們有點不大,嗯,不大……」 「我知道了,」蔣介石憤然道:「我知道了!」 「其次,他們對東北戰局萬分關心,他們說,杜聿明將軍的戰略是否高明,值得討論。」 蔣介石心頭一沉:「嗯?」 「我們,」司徒笑道:「今日美國的將軍們,流行一種說法,『最好的防禦是進攻。』這句老話的意義,不光是指某一個戰役而言,今後我們對蘇聯便會拿進攻來代替防禦!委員長當然明白。這句話縮小到東北戰場,杜聿明將軍的戰略,我們便認為是失策。」 蔣介石呲牙咧嘴聽他講。 「因為,」司徒一口杭州官話道:「杜聿明將軍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說:『東北的戰局,乃是防禦的,只要能守得住,也就對得住領袖了。』他拿這個作為他的戰鬥指導綱領。可是梅河口之戰,證明了他應該得到殘酷的教訓:不能進攻,就談不上防禦!而且從此以後,共產黨證明自己可以攻堅戰,這對敵我雙方戰鬥意志的消長,實在太不幸了!」 蔣介石又氣又惱,又沒法開口,杜聿明的一切,莫不遵照他的命令行事。 正是:論軍事老子第一,這種仗可沒話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