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十六回 悵望南京城 馬歇爾舊事重提 被圍孟良崮 張靈甫插翅難逃

話分兩頭。卻說馬歇爾聞悉中國內戰情形,蔣介石從武器與部隊數量的絕對優勢中屈居了下風,非常不安。於是派專人給他一封親筆信道: 」委座勛鑒:得知中國目前情形,甚感不安。悵望南京,想見閣下忙碌,有增無已。惟可以安心者,中共在各方面均不如閣下,稍加努力,當可取得絕對優勢也。又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距日本投降不過兩個月,中美聯合參謀會議在重慶魏德邁總司令部內,指派成立中美聯合小組,包括貴國將官三員,敝國校官三員,就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可能影響的中國軍事形勢,提出戰略概括,名之曰』一九五○年與一九五五年戰略概括『。該項備忘錄中,閣下所負責任極重,務祈及時消滅中共,否則數年以後,我方對此大局,可能陷於不利也……「 蔣介石讀完來信,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的是,馬歇爾還把他當作世界偉大人物,要他負責對蘇聯三次大戰的部分重要責任;難過的是目前各線,正兵敗如山倒,長此以往,那三次大戰還沒蹤影,蔣介石自己可先垮了。 蔣介石當即要陳布雷檢出那分文件,再讀一遍,希望從中獲得一些什麼。只見那文件上寫得分明:」一九五○年與一九五五年戰略概括,絕對機密。 「本概括包括下列諸點:(一)目前與將來(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中國之政治形勢,就其對軍事有影響者言;(二)目前與將來(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中國之內政政策,就其對軍事形勢有影響者而言;(三)目前與將來(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可能影響中國軍事形勢之外在勢力。此項估計,包括中國與其他國家之可能的結盟,及其他國家之可能的結盟,反抗中國並須包括其他可能結盟反對中國的國家之軍事及經濟力量的估計。」 「日本投降後,魏德邁將軍回華盛頓述職。上面的備忘錄,是他在十月初回返重慶之後的措置。這說明了我們的政策,早已準備了對蘇的第三次世界大戰,而且準備把中國當作這未來大戰的主力。依照估計,戰爭發動早則在五年之後,即一九五○年,至遲在十年之後一一一九五五年。所以,中美聯合參謀人員的研究,集中於中國與其他國家間之結盟。根據是項決定,美軍總司令部第二隊人員,立即起草對蘇聯有關的軍事與經濟之偵察工作,偵察的範圍,分為五大區域,項目如下: 一 朝鮮(北部) ①重要的軍事情形的區域;②人民的習慣與氣質;③蘇聯軍隊的分布、實力、番號及統帥姓名;④蘇聯的秘密組織及其負責人員;⑤蘇聯在北朝鮮的經濟建設及政治活動;⑥北朝鮮人民的政治思潮及背景;⑦朝鮮人民對蘇聯之感情與態度。 蔣介石看到這裡,恨不得請美國馬上從北朝鮮出兵,攻向東北,同他的部隊對中共展開夾擊。但美國縱有此意,事實上如果進行,苟無藉口,倒也不易。蔣介石嘆了口氣,看下去道: 二 滿洲 ①蘇軍駐滿時期之實力、番號、分布及統帥姓名;②蘇聯在該方之秘密組織及負責人員;③蘇聯與共匪的關係及合作;④共匪的活動,其軍隊實力、番號及統帥姓名;⑤任何可以報導中長鐵路及旅順灣情況之資料;⑥日本投降時可繳彈械及移交共匪彈械之實數。 三 內外蒙古 甲 外蒙古 ①軍事要塞重點;②政府組織與經濟情況;③蘇聯及外蒙軍隊之實力、番號、分布及其統帥姓名;④蘇聯派駐外蒙之軍事及政治人員的數目、任務及姓名;⑤蘇聯及外蒙的情報組織及負責人員;⑥蘇聯在外蒙之軍事的、政治的及經濟活動;⑦外蒙政府人員之政治思想的背景;⑧蒙人對蘇聯之態度;⑨外映與共匪的關係;⑩外蒙煽動內蒙叛變的活動。 乙 內蒙古 ①蘇聯及外蒙軍隊駐紮內蒙時之實力、番號、分布及統帥姓名;②蘇聯及外蒙在內蒙的情報及其人員;③蘇聯企圖促進內外蒙古聯合之情況;④蘇聯及外蒙對內蒙的共匪之關係;⑤共匪在內蒙之組織與活動,他們軍隊的實力、番號及統帥姓名;⑥內蒙人民對共匪與蘇聯及外蒙關係之態度。 四 新疆 ①蘇聯在新疆的情報組織及其人員;②蘇聯是否企圖引誘新疆人民及其情況;③新疆與蘇聯之出入口貿易;④新疆各民族對蘇聯之態度及關係。 五 蘇聯的遠東 ①重要的軍事要塞;②人民的習慣及氣質;③陸空兩軍之實力、番號及統帥人名;④國防的建置;⑤經濟建設及移民情形;⑥海軍之種類及數量,海軍及商業港口之建造情形;⑦海岸情形,及重要運輸線之運輸量。 這一個文件到此為止,蔣介石也陷入深思。他感到美國執政者的反共,實在比他自己有過之無不及。為了想在一九五○年或一九五五年發動三次大戰,美國所準備的,豈僅是那個文件中所列舉的事實?為了想在中國境內消滅中共,美方的手法還比蔣介石周到。想到這裡,蔣介石頓時有一種安定的感覺:目前軍事雖失利,但美國不會見死不救,因為他已站在反共的最前線,一切符合美國的做法,除了敗退。 蔣介石立刻想起,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九日,魏德邁曾派雅爾上校到延安去,並寫封信給毛澤東主席道:」自鄙人到達中國戰區以來,對於貴國政治事務,力求透免干涉,想為閣下所稱知。「但事實上魏德邁的做法卻完全相反,採取了一步緊一步的干涉步驟。蔣介石感到前方如此失利,似乎有點對不起美國那份」反共熱心「來,悶悶不樂。 在十分焦慮的情形之下,蔣介石突地想起岡村寧次來,連忙同左右商量道:」如今之計,我看只有請岡村寧次前往徐州,替我指揮山東戰場,才可以挽回局勢,你們以為如何?「 張群想了想道:」這倒是個辦法。岡村先生曾經做過孫傳芳的顧問,對抗北伐軍。孫傳芳失敗後,我記得他還在江北被俘,他為了感謝主席的不殺之恩,以及這次戰後對他的寬大,他一定會聽命前去,問題是如果傳了開去,會不會引起議論。「 其他的人也說,起用岡村寧次,他一定願意效勞,而且也一定比其他將領高明,因為岡村是日本一等軍事人才,戰爭結束前又是現役大將之一,特別對中國戰局有經驗。他在士官十六期畢業之後,歷任中國課課長與參謀本部中國班班員等職。同土肥原賢二、磯谷廉介(曾任」台灣總督「與」香港總督「)、板垣征四郎三人並稱」中國通之四傑「。 何應欽道:」領袖這一計劃,好是好,不過岳軍先生的順慮也是必要。萬一岡村露面,人家就會說:』九一八『事變時,岡村是關東軍的副參謀長,發動與執行侵略中國的重要分子之一;』塘沽協定『簽訂時,他又是日方的首席代表,一一「 」我問你們,「蔣介石道:」就是為了這一點,最近我同岡村見過好幾次面,他對我非常感激,便使我想用他來指揮山東戰場,他一定勝任愉快的。民國二十五年他是日本的第二師團長,七七以後就來中國。民國三十年四月二十八日陸軍大調動時,他和土肥原同時晉升陸軍大將,這在日本是很難得的。「蔣介石想了想:」後來,同年七月間,他便繼多田駿為第四任的日本華北派遣軍司令官,對北方非常熟悉。「 」他在華北專門找共產黨打,「何應欽笑笑:」他對付共產黨,算是老行家了。「 蔣介石起立道:」那我就找他來談談。「說罷眾人皆散,獨張群留下來道:」還有一個問題要請示主席。我奉命組閣以來,難題特別多,真想換空氣了。「 蔣介石皺眉頭道:」如果大家都不干,我怎麼辦,難道我自己兼差嗎?「 張群苦笑道:」不是我不干,無奈困難太多,只說表面吧,這一陣上海各校學生舉行遊行示威,反對什麼物價高漲與官僚資本投機操縱,實在討厭。上海學生的什麼』反飢餓反內戰運動『,比什麼都快,立刻擴大到南京、杭州、北平、瀋陽、青島、開封等地,叫人頭痛。還有,在我們的地區里,工人罷工示威也日益熾烈,我看到便心煩,一一「 」岳軍,「蔣介石淡淡地一笑:」你都吃不消嗎?這些毛頭小伙子,要地方上軍憲警去對付,不就得了嗎?你所以心灰意懶,是有別的原因吧?是不是又有人對你們幾個,在外面亂說一通,因此你要摜紗帽啦?「 」也不盡然。「張群苦笑道:」一言難盡。「 蔣介石問:」可以說出來聽聽嗎?「 張群苦笑道:」一定給主席報告。不過千頭萬緒,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好。概括言之,拿端午節這一關的物價漲風來說,實在兇險離奇。一句話,市場實力十分充足,政府力量卻如此空虛,節後的漲風自然可觀。公用事業的補貼取消,那是為了負擔不起,節省開銷,結果卻助長了漲風。老實說,我在這些方面絕對比不上子文,子文都不幹了,我算什麼?我只是這樣打算:目前打敗仗可以,但敗得慢些,就可以等待形勢變化,吉人天相,我想總可以挽回逆勢。「 」在經濟方面,物價漲定了。但是漲得慢一些,總比飛快地漲為好。新內閣那個經濟改革方案的本質,一句話說完:解除緊急措施方案的強壓死守政策,逐步後退,索性讓物價小漲一次,以免來日猛漲……「 」有人說,「蔣介石冷冷地道:」物價的防線垮了,政府與國營公用事業,已經出任了物價上漲的領導人,匯價的欄柵也塌了。「他故作鎮定道:」這個也沒什麼,局勢一旦好轉,我們什麼也不怕。外面有些流言是傷感情的,不可輕信。「 」是的。「張群道:」我也這樣想。現在我不再想裝面子,只要里子,我的方案里』有加緊管理外匯,購買外國貨物進入中國『一條,就是進口聯鎖制……「兩人正談得沒勁,侍衛官傳報岡村寧次已到。張群於是告退,蔣介石象注射了一針嗎啡,興奮起來,握住岡村雙手說明了他的意見,接著道:」中國的局勢,已經擺明得清楚。你替我到山東走一遭,局勢挽回,也就沒什麼了。「 岡村謙遜幾句後,卻高高興興地說:」中國有句老話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我一定遵命前往山東戰場,不過以一個日本人出任斯職,在輿論上多少不便,這一點要請委座考慮,別讓事情還沒做好,反而增加委座不便。「 蔣介石笑道:」這個你放心。前方將領大都留日,恩伯同你交情又很不錯,內部不會有什麼。至於外面,那管制輿論,封鎖消息,審查報紙我們這十幾年來做得很有成績,你放心好了。「說罷下令擺酒,為岡村送別,以壯行色。 三杯下肚,岡村感激涕零,搖搖擺擺地說:」外面有些人在問:』岡村哪裡去了?『這些人以為我這個一等戰犯,早就應該受到公審,判處極刑,至少也應該關到巢鴨監獄,了此餘生。他們怎會想到:今日的岡村,是委員長席上的佳賓,而且就要飛往山東,同中國共產黨作殊死戰去了!各位乾杯!「他一飲而盡:」所以我岡村沒有語彙可以形容對委員長的感謝,委員長這份盛情,對日本將官的盛情,將與富士山同垂不朽!「他再飲一杯:」請委員長接受公的致敬!不過,日本軍人幫助中國共同防共,共同剿共,以促使中日友好,共存共榮,也不是今日始,更非從我岡村始。「 岡村一擺手道:」以前的,太多,不提了。戰爭結束以後,兄弟在中國已做了兩年座上之客,心裡又慚愧又感激,所以對於共匪橫行,兄弟雖然不好意思請纓殺賊,但……「他笑了笑:」所以對於今天委座的命令,真是十二分的興奮,兄弟明天便要去了。至於我留在華北的舊部九千多人,現在還在山西閻錫山將軍那邊幫忙,還有一部分在河北和山東的中央軍系統下作戰,對於這些任務兄弟感到非常榮幸!「 」不過兄弟覺得遺憾的,就是有些人對中日共同防共、共存共榮的精神弄不清楚。在中國,共產黨是抨擊最烈的人,居然有不少老百姓中了他們的毒,也在後面哇啦哇啦吵鬧,不了解委員長的苦心,兄弟感到非常痛心,還有一個美國著名作家、記者約翰·海爾斯,這個人曾寫過一本叫做《亞丹諾之鐘》的書,他在去年秋天竟把兄弟的事情寫在報紙上,增加了中日兩國之間的不便,這些,兄弟也感到非常遺憾!「 」他寫了些什麼?「有人問。 」約翰·海爾斯寫我除了在中國直接參加對中共作戰外,我好幾萬部屬的參謀工作、間諜情報、特務行動的工作,對於中國內戰政策,曾起了重大的作用,另外有人說:以北平為中心的特務組織即以日本特務為核心,這些報道,其實對我是有相當不利的。「他指指董顯光,笑道:」有一次,那些外國新聞記者便問我們的新聞局董局長,說岡村寧次哪兒去了?董局長答得好,說我擔任聯絡班班長,協助遣俘去了,但任務未了,所以大家見不到他。「岡村大笑:」如果他們知道我明天要飛山東,那還得了?「於是眾人皆笑,但笑得並不舒暢,蔣介石見岡村已有幾分酒意,於是散席。 蔣介石動用著這棋子,心頭並不愉快。決定之後,已有左右進告:」岡村如去前線指揮,恐怕有點問題,將領同他的交情不錯,並不等於所有的士兵都能聽話。岡村的身份,主席十分清楚,除了他反共這一點好處以外,此人在中國殺戮太多,不但民間痛恨,官兵之間對他也無好感,因此一一「 蔣介石皺眉道:」我不是想用他,但不用他也沒辦法。你們替我看看,今日之下,能對付得了共產黨的,只有這幾個將領,不夠分配,我沒有辦法不用他。「蔣介石長嘆:」何況,老實說,岡村對共產黨的那一套,我們之間,恐怕很少有人比得上他。「於是蔣介石仍堅待前議,不再變更。 卻說岡村上任不久,山東戰場的敗訊來得更快。蔣介石正聽說胡宗南要結婚而傷腦筋,沒料到張靈甫已死在孟良崮,他那王牌軍一軍人全部報銷,不是死亡,就是投降。他既喪大將,又失」本錢「,又急又痛,只是哇哇直叫:」把湯恩伯給我找來!把湯恩伯給我找來!「於是湯恩伯便急急忙忙自山東趕回。 卻說湯恩伯踏上一架偵察機,便從山東前線向南京直飛。滿懷沮喪,自不待言。那駕駛員也偏生湊趣,起飛前以為這短短航程,轉瞬即到,對方亦無空軍截擊,以致連必要的檢查手續都免了,不料航行不久,引擎發生故障進既不能,退又不得,吊在半空中急得沒辦法。但機上並未準備降落傘,湯恩伯結結巴巴連話也說不清,駕駛員道:」事已至此,老總放心,瞧前面不是一片墳地麼?我們就在這裡強迫降落好了。「湯恩伯毫無辦法,只得閉上眼睛,聽天由命。沒多久只聽見喀嚓一聲,飛機竟不動了;但一個勁兒上下擺動顯然還沒著地。湯恩伯睜眼一眺,只見機身給兩棵樹緊緊夾著,動彈不得,那駕駛員好眼力,竟選擇這個地點降落。當時兩人透過氣來,滿頭大汗,開門下跳,在墳地上打個滾,站起來了,可是驀色蒼茫,村野靜寂,連野狗都不見一條。湯恩伯再三定神,不辨南北,未知置身何地,吃驚非小!萬一此乃游擊隊地區,那不是自投羅網麼?湯恩伯忙叫駕駛員自想辦法,切不可兩人同行,啟人疑竇,於是撒腿便奔,好不容易見到一個農民,湯恩伯連忙打聽,知道當地離徐州只有五十公里,距離對方陣地也有幾十里光景。湯恩伯大大地透了口氣,再三央求,予以重利,同那農民交易過服裝,穿上破襖破褲,忙向公路那端飛奔。分明汽車聲就地附近,無奈湯恩伯養尊處優慣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夜色漸濃,天昏地黑,這才到得路邊。 那時光軍運繁忙,汽車兵團大卡車在公路上穿梭來往,要帶一個人十分便利。可是湯恩伯在路邊使勁喊叫停車,那車隊只是一輛輛」嗖嗖「過去,沒有一人願意停留。湯恩伯氣得跺腳,恨得咬牙,毫無辦法!虧他心生一計,將大把鈔票舉在手裡,一見車到,立刻搖晃,這麼著,終算有一輛車子停下,議好價格,吆喝著要他爬到車頂,權充黃魚,湯恩伯這才到達徐州,狠狠地把這批車隊重罰一頓。這是閒話,按下不提。 卻說湯恩伯換上軍服,夤夜入寧,立即到蔣介石官邸報到,卻碰了一鼻子灰。第二天再去,總算召見了,但一進門,右臉卻挨了一巴掌,打得湯恩伯滿眼金星亂進。蔣介石連打帶寫拍桌子道:」你還有臉見我!你還有臉見我!你還有臉見我!你還有臉見我!「湯恩伯說話本不方便,給他一急,更是無從說起。結結巴巴一陣,原想報告張靈甫如何輕敵,自己的部隊又如何援救不及,不料蔣介石已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揚長而去,竟無一字交代。湯恩伯羞漸交進,才明白追隨蔣介石一輩子,只落得如此下場,便含著一泡眼淚,萬念俱灰,準備回上海寓所,同他的恩師陳儀下圍棋去也。 正是:如此下場,還算風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