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四十回 同仇敵愾 周恩來重申團結 萬事俱備 蔣鼎文尋找保證
書接上回。話說周恩來於是接著把中國共產黨對國難的看法,對張、楊西安事變的看法,誠懇地說了一遍。結論是應該請蔣介石回到南京,但回南京以後的主要工作該是領導抗日,而非繼續內戰;中國共產黨人願意喋血沙場,為驅逐日寇保衛祖國而鬥爭,對於內戰實在痛心疾首!
蔣介石聽了大家談話,知道他此刻雖然被軟禁著,但各方面甚至他的死敵中國共產黨,都不願意見他死亡,而希望他出面領導抗日。生命的威脅是的確解除了,但要立刻點頭答應抗日。蔣介石心想這未免太失身份,心想拖它幾天,反正沒有生命危險。於是當晚他流過一身冷汗以後,便一言不發,只是聽人家說話,毫無表情點頭。
」委員長!「周恩來起立道:」時間不早,大家也該休息了。有什麼問題,明天我們繼續交換意見。張、楊二位先生這一次的兵諫,使我們感到驚奇。我們一聽到這件事就召集了一次聯席會議,決議贊助八項主張並加入聯合抗日委員會。我們已發出通電,信任張、楊二位的行動是出於愛國熱誠,希望決定立即抗日的國策。同時,我們也切實責備討伐,因為如果內戰開始,全國勢將混亂,日寇就會乘機侵略中國,而亡國奴就是我們的命運,這使不得!「周恩來等含笑告辭:」委員長,明天見,希望明天能聽聽您的意見。「蔣介石木然坐著,做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便一頭往床上躺了下去。但由於中共的反對殺蔣,何應欽也不得不見風使舵,大傷腦筋起來。
話分兩頭。卻說何應欽在日本密使安排之下,天天放出空氣,謠言一天三變。先說是蔣介石已遭慘殺,紅軍同東北軍、西北軍把西安搞得一塌糊塗;同時把封鎖西安消息,擾亂西安廣播一字不提,卻說共產黨為報復十年來蔣介石對他們的殘酷屠殺,現在要置之死地。並且乘此機會與東北軍、西北軍聯合起來,努力擴充紅軍根據地,向南京挑釁,發動新的大鬥爭,以奪取政權。
日本報紙尤其添油加醋,把西安描寫得不類人境。他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採訪「得這些」消息「,甚至」特別增刊「中刊出了西安」大火燭天,屍橫遍野「的」目擊紅色恐怖「的」消息「。這些」消息「大都刊在中國出版的日文報上,甚至註明」來自日本官方消息「。同盟社記者到處亂跑,往往一杯太陽啤酒下肚,」靈感「一來,」獨得消息「便下筆千言。而其中最有趣的,該算是」西安事變「,是」蘇俄的陰謀在策動「了。
但何應欽心裡明白,這些消息是怎麼一回事,其真實性絕對維持不了多久。日本密使首先抱怨他不該讓端納離開南京:」何將軍,端納一去,西安真相馬上揭曉,到那時我們的進攻,可不行了!「
何應欽也大傷腦筋:」是啊,可是沒有辦法,宋美齡這一回好象蠻有主意,她幾次三番找我算賬,說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您知道,宋美齡一向是……「
」何將軍,「日本密使以拳擊掌,憤然道:」我看非這樣不可了里中國古話說得好:無毒不丈夫!「他放低聲音:」……「只見何應欽臉色灰白,全身哆嗦,吞吞吐吐道:」不不,別說宋美齡禁衛森嚴,很難下手,即使殺死了她,海,陸、空三軍還是無法動員,反而顯出了我何某人是在混水摸魚,使不得使不得!「
」何將軍!「日本密使毗牙咧嘴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怕海、陸、空三軍不聽號令?「
」是的。「
」那我們皇軍先動手,收買部分軍隊,直逼西安,打出為蔣報仇,共同防共的旗幟,造成既成事實,到那時……「
」讓我考慮。「何應欽團團打轉,無法決定,進既不得,退又不能。正傷腦筋間,那日本人已經擊桌而起,壓著嗓門狠狠地說道:」何將軍!大日本皇軍這次熱心幫你的忙,你當然知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稍縱即逝!我們為什麼不請汪先生出來?一來汪先生正在德國返華途中,二來汪先生目前的條件沒有你合適,可是你卻沒有主意,這使我太失望。好!你不干,我們皇軍要動手了!「說罷便走。
」慢著!「何應欽一把拉住了他。
何應欽一臉痛苦的樣子,不安地踱著方步。看大電鐘一分一分過去,那日本密使冷笑道:」何將軍是不是顧念舊情,對蔣介石下不了手?「何應欽忙不迭否認道:」不不,我只是為三軍不聽號令傷腦筋之外,宋美齡、馮玉祥以及一些元老們也使我礙手礙腳,不過這不妨事。「他按住對方的肩膀道:」是不是有更簡便的辦法,不必大動干戈,這件事就在當地解決,我們在南京坐享現成,你看如何?「
」好嘛!「客人獰笑道:」何將軍別生氣。外面有人批評你婆婆媽媽,你受了蔣介石這麼多氣,怎麼連報復的機會都放過了?你真是有這麼一點兒脾氣。我告訴你吧!張慕陶在西安的工作就是你剛才所想的,據他來電說這件事情已有七八成把握。他已經收買了一些軍人,待機而動,先把蔣介石在混亂中結果了再說,那時光你就能正式出面,不過這是中策。「日本密使咧著兩排黃板牙狠狠說道:」你能率領三軍殺奔過去,這才是上策。如果你既動不了,慕陶又不能動,聽其自然變化,那就是下策了!「
何應欽驚喜道:」不怕閣下笑話,目前只有中策最保險,希望閣下催促催促,請張慕陶先生儘快下手。「日本密使皺眉道:」我說過這是中策,這件事情能否成功,有那麼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看紅軍的態度!「日本密使狠狠地捋了捋兩撇仁丹須:」希望紅軍乘機殺蔣造成全面混亂這一點,現在是辦不到了!現在我們只希望紅軍置身事外,讓張學良一個人跳加官,那張慕陶才有用武之地。如果紅軍挺身而出,幫助張學良維持陝甘一帶秩序,並且對我防範,那張慕陶無論有三頭六臂,恐怕還是無濟於事!「
何應欽雙手握拳,俯下腦袋,把拳頭頂在額角下沉思半晌,睜開那雙失神的眼睛,用祈禱的口吻說道;」中策是一定成功的,紅軍既然為了表明態度,就不應該挺身而出。它如果出兵干涉,那我又有文章可做了,就說是共產黨從中搗亂,一切後果共產黨要負全責!「
」何將軍!「日本密使冷冷地說道:」你以為紅軍干涉是等於戰爭麼?你又錯了!到那時候蔣介石一定會回到南京,那什麼都不必談了,你有再大、再好、再紅的紅帽子都沒用!說罷長嘆一聲:「何將軍,這件事情你出的氣力不夠多、不夠大!」他邊說邊走:「但願我們的天照大神能夠給你勇氣,給你力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麼好辦法了!」
何應欽那方面還沒來得及想出辦法,卻先挨了來自西安的一悶棍,原來蔣介石經過會商後,抗日與否且擱一邊,但自己的安全情形必須讓南京知道,否則謠言越多,後果更糟,於是大家先請端納在十五日飛返洛陽,用電話告訴南京,說:「蔣委員長不但沒有被殺,而且很受優待。同時蔣鼎文接著將在明天啟程回京,屆時送去蔣委員長的幾封親筆信,一封給中央政府,一封給軍政部長何應欽,一封給蔣夫人。」端納順便刺了一下:「蔣委員長正在大發脾氣,在西安要發個電報難如登天。這並不是張學良不准發,而是你們南京封鎖得大厲害了!」
南京給這個電話搞得滿天星斗,宋美齡這下子氣兒更壯,她接連幾次找到何應欽,告訴他蔣介石無恙,告訴他武力討伐反而解決不了問題,告訴他主戰者別有企圖,要他小心!
何應欽傷腦筋還不止此。在短短的一個星期中,西安的反日聯軍已經成立,這陣容包括十三萬東北軍、四萬西北軍以及九萬多名紅軍。張學良被舉為反日聯軍軍事委員會主席,楊虎城副之。張慕陶收買南京軍隊的陰謀並未實現,于學忠部下的東北軍自動在蘭州發動政變,解除了南京軍隊的武裝。甘肅境內五萬中央軍在東北軍與紅軍的嚴密監視之下,不准亂動,只許安分守己靜候命令。
同時,新軍事委員會發布命令,調遣東北軍與西北軍東開至陝西與山西、陝西與河南的邊境。紅軍也奉命南下,七天內布防渭河以上的陝西北部全境。彭德懷率領紅軍前衛駐紮在距離西安只有三十英里的三原,徐海東部下萬名紅軍則布防西安四周,預備向陝西、河南邊境移動。紅軍、東北軍、西北軍三方面守望相助,一方面進行防禦布置,一方面都肯定宣言反對新的內戰,聲明他們的舉動完全出於政治目的,否認有進攻動機。事實上他們也並未進攻,但張慕陶的陰謀已徹底粉碎。他想收買少數軍人置蔣介石予死地,製造中國大混亂的如意算盤,已經打不響了。
何應欽在南京一籌莫展,悶悶不樂,但蔣介石死裡逃生後,也在悶悶不樂,一籌莫展。原來八項主張的實施步驟已經在西安展開,紅軍在新的大地上嚴格遵守這種主張,並且取消了一切反共命令、釋放了四百多名政治犯、取消了新聞檢查,廢止一切反日愛國團體的禁令。好幾百學生自由自在到鄉村工作,在各階層里組織了聯合陣線團體,他們也到農村去訓練與武裝農民。軍隊中的反日情緒、收回國土的要求每秒鐘在增長。西安與陝甘寧全省洋溢著抗戰的歌聲,西安這古城奔流著激昂的熱血。
只有他垂下頭來——蔣介石。
在南京,在全中國,抗日愛國的人們卻抬起了頭來。隨著何應欽封鎖西安稍為放鬆,西安電台的廣播已經聽得到了。有一天,張學良慷慨激昂的聲音在中國上空雷鳴似地響了起來,顯然那是個群眾大會。據事後證實,那天張學良是在面向十萬人演說。但在事實上,四萬萬五千萬城心都起了共鳴。
「……同胞們、同志們!」張學良說道:「這一件事得從上個月說起,上個月,上海幾家日本紗廠的工人罷工,他們抗議日本鬼子進攻綏遠,這種愛國行動難道是不應該的嗎?(合下一片呼喊聲)難道是犯法的嗎?(台下呼喊聲更大)結果,上海日本紗廠的工人們,卻在日本鬼子和中央軍的兩柄刺刀下犧牲了好多生命!這還不希奇,還有,」張學良咬牙切齒:「青島日本工廠中的中國工人也有同樣的罷工,日本海軍竟敢自動登陸逮捕罷工者,並且占領了青島。同志們,同胞們,你們想想,我們的國家還象話嗎?可是還有教人痛心的,後來日本海軍撤退前,蔣委員長竟答應他們禁止以後青島日本工廠中發生同樣的事情,否則他們就不撤退!」張學良大呼:「我們的國家變成這種樣子的國家,我們即使活著,還有什麼體面!」
在一陣嚴肅的靜默之後,張學良說下去道:「因此,我們東北弟兄們絕對忍不住了,早在上個月,東北軍全體長官們要求我向蔣委員長請纓殺敵,於是我又給委員長上了個簽呈。」收音機中可以聽見打開紙張的沙沙聲:「為了達到轄制我們的軍隊起見,我們必須保持我們對他們的諾言。一有機會,就得讓他們實現進攻敵人的要求。否則弟兄們不但懷疑我張某人沒有信用,而且以為連委員長也在欺騙他們,因此弟兄們會不再服從我們。請下令給我們,動員一部或全部東北軍立刻開赴綏遠,援助正在抵抗日本鬼子的弟兄們。如果這樣,我和十多萬隊伍,將服從委員長的領導,至死不渝!」張學良說下去道:「在這封信里,咱們東北軍人懇切的語氣、燃燒著的報仇的雄心、恢復軍官已經失去的榮譽的希望,都已經強烈地透露出來了,但蔣委員長還是拒絕這種暗示,他仍舊要咱們打紅軍。」
「還有,就是那七君子事件,我也曾經請求他釋放他們。可是我同那七個人非親非戚,也不是朋友,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但是我反對他們被捕,因為他們七個人的主張完全同我一樣。我曾經當面對蔣委員長說:』你處理人民愛國運動的殘酷,簡直同袁世凱、張宗昌差不多!『可是他回答我道:』那是你的看法,我是政府,我的舉動,就是革命舉動!『同胞們,你們相信麼?」
十萬群眾發出了憤怒的吼聲,代替答覆。
很多人聽到了張學良的廣播,給封鎖很久的京滬、平津一帶的新聞界,一方面感到氣憤,一方面心癢難熬,同時何應欽的新聞封鎖顯然已鬆弛下來,於是各報乘機推出了並不新鮮的「新聞」。起先是透帶一點兒,一看看沒有「壞」反應,後來便大量泄漏出來,八項主張的綱領普遍地刊登在「有膽」的報紙上,——一切謠言全給粉碎了。
人們這才明確地知道:蔣介石沒有死。
人們這才恍然大悟,西北包括紅軍在內,並不要求造成內戰,恰恰相反,他們在要求消除內戰。
人們這才明白過來,西安事變不是蔣介石個人的安全問題,而是整個國家的安全問題。內戰不能救出蔣介石,但可以使中國滅亡!
當人們明自過來的時候,何應欽腦筋更傷了,他似乎感到這一次的「機會」已不可靠,張慕陶的活動似乎也不可靠,而且一天來三遍的日本密使突地改為兩天來找他一次,說話態度也沒有先前「客氣」,只是緊緊地追問他一個問題:「南京的總攻擊令什麼時候可以發布?」
何應欽只有不吭氣。
同時,足以使何應欽大傷腦筋的人物,除了宋美齡,一個個都站出來講話了。
在南京,在上海,抨擊之聲接二連三傳到何應欽耳朵里,中國銀行董事長宋子文,代理行政院長孔祥熙以及一向反對蔣介石的宋慶齡,都在召集蔣介石的親信,竭力阻止何應欽利用討伐共產黨的藉口,造成進攻的企圖,引起中國的混亂與滅亡。
其他如馮玉祥以及一般輿論更不用提了。而還有使何應欽傷心的,廣東、廣西、雲南、湖南、四川、山東、河北、察哈爾、山西、綏遠、寧夏各地軍事政治領袖,對何應欽的討伐反應非常冷淡。而且擁有實力的宋哲元和冀魯兩省的統洽者韓復榘先後發出通電,主張和平解決,乾脆反對戰爭,明明白白表示反對何應欽的計劃。
就在這些錯綜複雜的情況下,蔣介石在心理上也迅速發生了轉變。那是端納回到洛陽之後沒幾天,張學良、楊虎城照例同周恩來、葉劍英、秦博古到達高桂滋公館訪蔣,繼續商談共赴國難的問題。更深夜靜,朔風怒號,而室內溫暖如容,坐在蔣介石周圍的幾個人,心頭熱得象火盆一般,在噴吐著火舌希望吞噬敵人,這情形使蔣介石冷冰冰的感情也無法不受影響,他與往日不同,傾聽良久,竟然扭過頭來問道:「我以為你們誠心表示愛國的舉動,第一步該是讓我回去,你們說是麼?」
周恩來正欲發言,坐在蔣介石對面的張學良已經開口,他說道:「委員長,您所以逗留在西安,絕對不是因為我們。您當然記得,從十二日那天開始一直到端納先生到達西安同您見面為止。在這一段期間,您是堅決拒絕同我們談話的。端納先生到後,正好周先生他們三位也到西安,您就開始安詳地討論我們各人當前的問題。到了上星期二,原則上我們已經商定應該採行的關於國策的各項主張以及更改政策、遵守總理遺囑、使中華民族在政治上物質上得到自由合理的發展。」
「因此,漢卿就發電報到南京,歡迎任何人前來聆聽委員長的意見,並且給委座處里必要的安全辦法,以防止內戰的發展。委員長當然希望回南京,剛才您又提出了回南京的問題,我們也誠心誠意希望您快點回去,在心情上甚至比您還要急迫!委員長當然明白,如果漢卿沒有誠念,如果我們念在殺人,別的不談,就拿周先生他們三位來說,他們差不多每天同您見面長談,大前天甚至談了個通夜,委員長當場還表示周先生他們說的對,這還不夠表示誠意嗎?」
「不過,在漢卿這方面,問題就不同了。漢卿個人完全信任委員長已接受了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要求,可是委員長回到南京以後,是否會受到包圍而繼續內戰,我們就不能擔保了!委員長也同意漢卿這番顧慮,雖然您沒有說出口來,但您是默認的,您沒有反駁!」
蔣介石不則聲。
「所以,」張學良說下去道:「今日之下,萬事齊備,就只差一個來自南京的保證人。可是我電報如雪片飛去,回訊呢?」他攤攤手:「沒有,端納先生已經到達南京,蔣鼎文明天也要出發,將來他們都會告訴您:使委員長到今天還逗留在西安的原因的確不是因為我們,而是為了南京了南京不派人來,委員長就不能回去,問題就是如此簡單!」
「蔣鼎文先到南京實在是個好計策,蔣百里先生真會出好主意。外面的人知道我同蔣鼎文先生相處不好,感情最壞,現在連他都可以離陝返京,說明了西安事變絕對不是為了私人!」張學良喝了口水:「委員長知道,自從那天晚上開始,您同我們完全一致,在毫無辦法地盼望南京有人來解決保證問題,奈何事實是這樣!所以您說要先回去無論如何使不得!因為不但您回去以後是否會繼續內戰不能擔保!即使漢卿本人的安全問題也難擔保!委員長不知道弟兄們的心情,他們要動手,給我們好不容易說服了,如今再在毫無保障的情形下把您先送回去,」張學良苦笑:「那漢卿不但對不住十幾萬弟兄,而且對不起三千萬老鄉!弟兄們把我宰了吃了還解不了恨,可是即使我給他們宰了吃了還不能表示歉意於萬一,這樣做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
蔣介石仍是不發言,朔風中偶或傳過來口令聲、梆子聲,西安古城的寒夜非常寧靜。屋子裡火盆上的水壺在吱吱地響,吃過點心,周恩來起立道:「時間不早了,蔣銘三先生明天回南京,委員長還要同他談話,我們告辭了。」
蔣介石正要慢吞吞地立起來,周恩來一把按住道:「您坐,您腰部還沒復原,不必客氣。」說罷一行五人魚貫而出。蔣介石接著立了起來,慢慢地踱到窗邊,撐著腰,望著周恩來一行背影出神。「共產黨!」他嘆了口氣;「這三個人就是黨報上宣傳的』赤匪『。黨報上說他們眼如銅鈴口如血盆,吃小孩子不吐骨頭,可是他們安詳地坐在我對面,說話是這樣有條有理,眼光是如此遠大銳利。」蔣介石打了個寒噤:「人才呵!人才怎麼在共產黨里?周恩來、葉劍英的風度見識,遠在南京幾個部長之上,秦博古猶如一個大學教授。」蔣介石咬咬牙:「如果真的同他們握手言歡,那在和平的環境裡,共產黨的發展更快!對於我的威脅更大!」他握緊拳頭一揮,幾乎把掌中的窗簾扯了下來,連忙退回床上,雙手抱頭,細細思量道:「目前,反正已經答應他們停止內戰,進行抗日,犯不著再鬧破裂,回到南京以後,」蔣介石臉上掠過一絲獰笑:「那時候再看誰鬧得過誰吧!」
想起南京,宋美齡信上「戲中有戲」四個字又湧上心頭。蔣介石不安地躺下身子,一會兒又摸索著爬了起來,嘆道:「出賣我的人不在這裡,而在南京!張學良、楊虎城是直接發動的,但他們沒有殺我,周、葉、秦蘭人是共產黨的代表,十年來剿來剿去還是沒辦法抓到的死對頭代表,但他們不但不殺我,反而要張、楊嚴防部下動手。……」蔣介石悽然下淚:「萬一真的打起來,日本人獨占中國成與不成我管不著了,但我命休矣!」蔣介石越想越傷心,突地有一個影子漸漸移近,不由大驚,猛一抬頭,卻見來者是蔣鼎文。蔣介石只說了「銘三」二字,已經泣不成聲,蔣鼎文也硬咽著伏在他床邊問道:「身體還好麼?」
蔣介石極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吃力地爬了起來:「銘三,你們幾個人,還好麼?」
「很受優待。」蔣鼎文抱過一床嶄新的大棉被墊在他的腰上,問道:「聽說明天派我回南京,委座有信麼?」蔣介石點點頭:「我就寫,我就寫。你們給軟禁了幾天,可有什麼消息麼?」
蔣鼎文一言不發,卻哭將起來。
蔣鼎文哭了一陣,抹抹眼淚道:「委員長,這個局勢,教人好不著急!我們對好多事情沒有徹底解決,如今全成了漏洞!平時我們以為只要把共產黨消滅,一切都沒問題了,可是張學良這一手簡直教我們無法下台!不但張學良、楊虎城如此,南京的謠言我也略有所聞。而且,這邊的人對您的批評也夠瞧的,銘三追隨委座多年,如今所見所聞,卻無一不使人傷心落淚,……」
「別哭別哭,」蔣介石抓住他一支胳膊:「銘三,你使我六神無主,快別哭,總而言之,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好在他們對我沒有生命威脅,只妥我們回到南京,不管新賬老賬,我會一筆筆,一頁頁,同他們分頭去算賬的!你明天回南京,務必同自己的人講明,千萬別上了敬之這混蛋的當,我快回南京了。」他扶著蔣鼎文的肩膀走下床來,往書桌上坐下,哆嗦著簡簡單單寫了幾封信,鄭重囑咐道:「這是給敬之的信,我說:聞昨日我方空軍對渭南轟炸,此舉與事無補,盼即下令停止。按目前情勢,余可能於本星期六以前返京,故在星期六以前,無論如何不可發動戰事,尤應立即停止轟炸。銘三返京有極重要事相告,盼妥為處理。」
「極重要事相告?」蔣鼎文沉吟道:「大概是指南京派代表的問題,不過如果不寫明,我怕何敬之裝聾作啞。」
「我不能寫明!」蔣介石把毛筆一摔:「堂堂一個委員長,怎能把這件事寫上?這封信落在何敬之他們乎中,更不應該寫明派代表來西安做保證人這一點。同時我信上儘是暗示,譬如說』星期六以前無論如何不可發動戰事『,這就告訴他們:要打,待我回來了再說!萬一敬之這混蛋裝模做樣,反正端納同你已經到達南京,這邊真相也已透露了一些,和平解決已成定局,你放心吧,不會鬧得很大。」蔣介石咬牙切齒;「不過你暗中可以同自己人講:這次事變,將來共產黨這一筆賬當然要算,南京主張討伐的那些人,我也忘不了這筆賬!」他喝口熱茶,遞過第二封信:「這是給夫人的,更簡單,我只告訴她,直到今天十二月十七日為止,我是安全而健康。」
「萬一夫人要來西安,怎麼辦?」
蔣介石沉吟一會:「她不會來的,兵荒馬亂,又是個女人,她不會來的。」
「您看南京誰來最合適?」蔣鼎文把兩封信往口袋裡藏好:「這次銘三回京,主要還是催促南京派人來,張學良己經同我幾次三番說過,說南京不派代表來陝保證,他絕對不能把委員長送回南京!」
蔣介石道:「那末,你該知道你此行是責任重大了!萬一何敬之他們從中作梗,你別忘記堅持到底!夫人、庸之,子文,連共產黨都會撐你的腰,你要沉住氣!無論如何不能讓何敬之繼續討伐!」
「是的,委員長!」蔣鼎文筆直立正:「委員長還有什麼吩咐麼?」
「萬一有人問起共產黨,」蔣介石放低聲音道:「你可不能隨便發言。剛才周恩來他們又來過,但將來在我的文告中,在全國一切報紙上,我是不會讓他們的名字出現的。」
「銘三懂得,銘三回南京後一定守口如瓶。」
「那你總要有一套說法才對。」
「銘三就說張學良、楊虎城以及共產黨人,一上來就想加害於您,後來,後來,」蔣鼎文搔搔脖子:「後來發現了委員長的……」他目光停留在蔣介石的日記本上,大喜道:「後來他們發現了委員長的日記本,他們都看了,覺得委員長是一個至大至剛,空前絕後,史無前例的一個大偉人,於是他們便感動了,他們跪在委員長腳下懺悔,懇求您不要生氣,他們願意送您回京。因此這次回南京找保證人,也可以說成是……」
蔣介石滿身熱辣辣地覺得蔣鼎文不愧是他的親信,替他出了這麼妙的一個主意,於是擺擺手道:「這種說法很好,你可以這樣對人家講:委員長被軟禁後的第三天,張學良曾經對委員長說,委員長的日記和重要文件我們都讀過了,今天才知道委員長的人格是如何偉大!委員長對革命之忠誠以及負責救國的苦心,實出乎我們想像以外生委員長在日記中說我不好,我現在感覺的確如此。不過委員長誤在事前沒有透露,如果我早知道委員長日記中所記的十分之一,我絕不會有這一次的魯莽行動。所以,我請求你原諒我,快點回南京去領導……」
「銘三記住了。」蔣鼎文再一個立正:「銘三回京之後,暗中一定這樣對人說,但這種說法不能發表,因為張學良本人是個憑據,萬一他否認,……」
「銘三!」蔣介石咬緊假牙:「你以為張學良這混蛋以後還能夠暢所欲為麼?」
「委員長的意思是,……」
「哼!」蔣介石冷笑一聲:「他除非學目本人切腹自殺,否則我這次吃了這個大虧,難道還要留個活口在世上替我丟臉麼?」
蔣鼎文垂下頭來,低沉地說道:「是的,委員長。」
但蔣鼎文立刻抬起頭來,驚惶地跨前一步,朝四周瞅一眼,低聲說道:「委員長,此時此地,這個問題可要仔細考慮,免得打草驚蛇,反而影響了委座的安全。」
蔣介石瞪著一雙眼珠,撐著腰,皺著眉狠狠答道:「我當然懂得!」他舉起手來,突地握緊拳頭,就象張學良已經給他捏住似的:「我必須把這小子弄起來,我不能看他自由自在!」
「委員長!」蔣鼎文勸道:「這以後再說吧,現在不宜動手。如果沒有旁的吩咐,銘三告辭了!」
「好!」蔣介石惘然地彎著腰雙手撐在桌上,看蔣鼎文掀開棉門帘,又放下門帘,蔣鼎文的身影他便看不見了。
第二天張學良送蔣鼎文上飛機,笑道:「銘三兄,我當然希望你回來,可是萬一我們一定要在戰場相見,我也一定奉陪!告訴南京的朋友們,我們東北軍、西北軍這番抗戰的決心是下定了!」
正是:將軍豪氣沖牛斗,此心破釜又沉舟。
這部書說到這裡,在下又得喘一口氣,準備為諸君敘述抗戰前夕以及蘆溝橋槍響故事,就此帶住,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