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卅六回 歡呼震驪山 孫銘九完成任務 通電傳神州 張學良悲憤陳詞

卻說天色漸明,朔風呼嘯。蔣介石這才領教了西北高原的西北風,光禿禿腦袋上宛如有無數刀割,又痛又冷。偷偷地從穴中外望,只見驪山上下有影子在移動,一忽兒山下華清池外面響起了機關槍,一直響了半個多鐘點,才闃然無聲,偶或有零星槍響。蔣介石嗒然垂下腦袋,心想殘餘衛兵已給解決乾淨了,脫險的機會越來越少。猛地有沉重的腳步聲迎穴而來,蔣介石縮做一團,聽腳聲遠去;又聽腳聲過來,再縮做一堆。這麼著往來幾次,蔣介石雖然沒被發覺,但心想給人抓到的時候也不遠了。正在焦急間,忽地有一個大嗓子在附近大叫,聽聲音好熟,一時卻也想不起是誰來。那人在問道:」入他奶奶的!剛才還有人說,發現了他的侍衛屍體,這傢伙鑽到哪裡去了?給我找!即使他鑽進烏龜洞,也得拉他出來!「 」報告營長!「另一個聲音在答:」他會不會往那個方向跑?「 」那邊可以到什麼地方?「 」報告營長,沿著這個方向,正是走向秦始皇的墳墓,這邊是秦始皇墳墓的山腳下。「 」入他祖宗八輩兒的!「那個大嗓子焦急地叫道:」弟兄們,仔細找!別放這個現代秦始皇逃走了。「 」瞧!「一個人叫道:」營長!你身邊那小洞洞!上面的草剛才忽地動了一下!這小子沒準兒就藏在這王八洞裡!「 緊接著萬道陽光升出驪山,歡呼聲也震撼了驪山。 在兵士們歡呼聲中,只見孫銘九倒退一步,拔槍在手,向天連放三槍,大聲喊道:」誰躲在裡面?快點出來,否則亂槍射殺!「 蔣介石聽見」砰砰砰「三聲槍響,已經滿身篩徐似地抖個不停;如今聽說要他快點出來,否則開槍,簡直魂不附體。於是慢吞吞挺了挺腰,吃吃力力想爬出洞來。洞外弟兄們看見蓑草忽地在動,露出亮光光半個腦袋,但突地消失又浮現,驪山揚起了一片笑罵聲:」沒錯兒!瞧!那光頭好亮,好白!「有個弟兄說:」奶奶雄!再不出來,俺老子開槍啦!「邊說邊撥動槍機,孫銘九喝道:」不許開槍!過去兩個人,把他扶出來!「 兵士們一聲喊,把洞口圍得密不通風,三拉兩拉,已把蔣介石拉了上來。只見他滿臉慘白,渾身在抖,大冷天光禿禿腦門上可在冒熱氣,有如一個白面饅頭。嘴巴乾癟得象一條線,光著一隻左腳,右腳卻光腳板穿皮鞋,鞋帶早已散失。蔣介石出得洞來,兩眼發直,一個兵士竄過去拿起槍柄攔腰一下子,打得他」喲喲喲「直叫喚;另一個弟兄如法炮製,也舉起槍托朝他腰裡打過去,只聽見撲的一聲,蔣介石已經彎著腰跪倒地上。 」我操你祖宗八輩兒的!「一個東北口音罵道:」你這個王八兔崽子就打紅軍有種,看見日本人你他媽可長上了八條腿,你知道咱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麼?「 」呸!「另一個東北口音的弟兄一口唾沫直往蔣介石臉上吐去,幾乎是號哭的聲音:」你他媽有啥鳥資格做委員長,不抵抗,不抵抗,不抵抗!「這弟兄聲淚俱下:」俺老子給你拼了!俺代表三千萬東北人(讀若銀)吃你的肉!「 正在不可開交,突地」砰砰砰「三聲槍響,大家一怔,只見孫銘九站在岩石上說道:」弟兄們,委員長給咱們找到了,咱們只要他停止內戰,槍口向外,咱們不要他那條命。你們讓開,我來!「邊說邊縱身一跳,一個箭步奔到蔣介石面前,戲劇式地一個敬禮,大聲說道:」委員長,您受驚了!「 蔣介石賴在洞邊磐石上,上氣不接下氣,心中沒有好氣。但又不敢發作,只得用江湖上的口吻答道:」如果你是我的部下,把我槍斃算了!「 」哪兒的話!「孫銘九把手槍往腰間一插:」委員長可以放心,副司令已經下令,我們決不槍斃你,我們只請求您領導我們抗日!「 蔣介石心裡恨不得把孫銘九一口吞了,可是已經被人活捉,嚇得有如一隻鐵絲籠里的耗子,除了顫抖,不作一詞。 冬天的太陽露臉一忽兒就隱沒。弟兄們的興奮也變得非常冷靜。他們把號哭著的、要打死蔣介石的幾名弟兄送到營地休息,孫銘九看看錶:」委員長,己經快八點,我們走吧。天氣又冷,委員長穿得又不多,當心受了寒。「 蔣介石坐在磐石上猶像地說:」嗯,嗯,你請張副司令到這裡來,我要下山。「 孫銘九答道:」張副司令不在這兒,軍隊在城裡發動,我們是保護你來的。「 蔣介石聽了這句話,好象稍為放了心:」好吧,你給我一匹馬,讓我騎著下山。「 」馬?「孫銘九皺皺眉頭:」委員長親眼看見的,這裡什麼也沒有,我來背你下山吧。「孫銘九邊說邊蹲下身子,挨著蔣介石的腳部。經過一個短時間的遲疑,蔣介石這才把滿身疼痛的身體,伏在這個年輕軍言寬闊的肩膀上。孫銘九把他雙腳一分,往上一挪,這麼著就走下山坡,有如當時西北鄉間老漢看病。弟兄們在前後左右倒提著槍戒備,深怕冷不防從哪兒飛出來一顆子彈,結束了蔣介石的一生,害得他們不能交差。 一忽兒便到達華清池,一行人等便在這裡等車子。蔣介石私下留神觀察,發現東北軍還在裡面搜索。有一個人從山上吶喊而下,手裡搖晃著什麼東西。孫銘九馬上命令戒備,待這個人走近了,原來他手裡拿的是一隻鞋子。大家再瞅一眼蔣介石的左腳,幾乎笑出聲來,當即接過交給蔣介石自己穿著。蔣介石雙手抖索,一面穿鞋,一面觀察院子裡屍體狼藉。除了侍衛宮和衛隊之外,邵元沖仰面朝天,已經動彈不得;蔣孝先俯伏在地,一命嗚呼;蕭乃華側臥階前,一臉是血。錢大鈞胸部中彈,聽說業己送院。 蔣介石此時倒在為他自己慶幸。他想幸虧逃得快,否則挨上兒槍那才糟糕。正發怔間車子開到,孫銘九道:」委員長!請上車。我奉命護送委員長進城。「 蔣介石心想不能答應得太快了,故意道:」你把張副司令找來!「 」委員長,「孫銘九大聲答道:」副司令在西安等候,我們並非對上級叛變,實對國事有所請求,希望委員長能團結抗日,一切請求將由刻司令面陳,請!「話猶未畢,外面跑進來一個高級軍官,手按指揮刀,向蔣介石立正道:」報告委員長!我是一○五師第二旅旅長唐君堯!「他軟中帶硬:」非請委員長進城不可!「 蔣介石沒奈何,只得一步一拐鑽進汽車,坐在孫銘九同唐君堯二人之間,前面坐著楊虎城的侍從副官譚海,後面坐著師長白鳳翔。車中人見前面煙塵滾滾,也不知道這是誰來了,孫銘九下令停車,自己縱身下車探看究竟,讓前面一輛大車擋住來者。白鳳翔一番好心,把自己的皮大衣脫了下來,披在蔣介石的背上道,」委員長休息一些兒,我也下去看看。「說著也下得車來,眾人見是張學良派人追問,便上車繼續開行,沒多久車子開進西安東關,突地張學良的座車迎面而來。唐君堯說:」哈!副司令來了!「但下車的卻非張學良,而是一位傳令的軍官,他向孫銘九說道:」把委員長送到新城大樓!「 車子於是往新城大樓駛去,蔣介石心想不妙,新城大樓就是西安綏靖總署楊虎城新居,逮捕他的卻是東北軍,為什麼現在要把他送到楊虎城處?這當兒車子已過東門,守衛士兵均佩」十七路「臂章,這使蔣介石更駭異,原來他以為楊虎城也被張學良繳械了,東北軍故意穿上西北軍的衣服掩人耳目。 事實上,當張學良的侍衛第二營由營長孫銘九率領下捉住蔣介石時,楊虎城的西北軍,已在城裡不聲不響分頭包圍了陳誠等南京十七名高級官員,並且把他們集中起來。經過了兩次點名站班,大員和那些侍衛眷屬分在兩邊;這一來,西京招待所就成了臨時的俘虜營。一直鬧到下午三、四點鐘,還沒見頭緒,大家實在餓得慌,又沒有煙吃,更是厭氣。蔣百里半幽默地嘆一聲道:」昨為座上客,今作階下囚!「大家聽了不禁微笑。能夠說說笑笑的倒是那位舊將領陳調元,他提高了嗓子賣煙,說是:」茄力克香菸,現錢交易,五毛錢一支。此時此地,不算貴吧!「大家也就鬆動一下,笑了一陣。直到門外的守衛把」號外「帶進來,大家才看見」張、楊兵諫「的大標題,附著八項主張,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下午四時左右,那位緊張過度的張學良來了,對大家一拱手:」各位受驚了!各位受驚了!「他吩咐手下趕快準備酒飯,這才開了飯,讓大家吃個飽,還吃了陳調元入貢的火腿和百年陳酒。飯後,他們才重新被分配,各人重新有了一個房間。下午七時,各人又各自在房間中開飯。 那邊廂蔣介石已經進入新城大樓,自有譚海等人妥為照料。譚海找了套全新的衣服鞋襪送給蔣介石道:」委員長,這是楊主任給委員長送的,請委員長更衣吧!「蔣介石一聽,心想室內有火爐,已經不太冷,就是餓的嘴。再說楊虎城的確已經參加兵變,如今穿他的衣服,當著這幾個副官,未免泄氣。於是拒絕道:」我不穿!我不穿楊主任送我的衣服。「 副官們沒辦法,只好退到隔房商議。譚海道:」楊主任要我們好生侍他,如今他衣服不周,不給他換上衣服,主任回頭來了,一定要罵。可是這傢伙又死撐場面,你們說怎麼辦?「另一個副官噗哧一笑:」大家到店裡買過東西,夥計們聽說你嫌這段衣料太淡,他拿進去打個轉出來說:』瞧!先生,這一段料子恰巧合適!『於是你便買了,沒料到還是剛才這一段。我們不妨……「譚海失笑道,」行,我來學學。「於是他捧著那一堆衣服鞋襪,進房去告訴蔣介石道:」這是我們幾個人出錢給委員長買的,請穿上吧!「蔣介石果然不再堅持,一把奪了過來,忙不迭穿上,著上,戴上,套上。 這當兒張學良卻在途中被秘書坐車追趕上來,報告道:」通電已經擬好,請您過過目。「張學良看過後略一思索,便吩咐司機倒回頭來,直奔南京大官集合場所。陳誠等人瞧見張學良那麼快便回來,以為他一定已經結果了蔣介石。不料張學良拿出幾張公文紙,向大家宣讀道:」各位,這是一個通電,希望各位聽我讀過之後,如果同意,便在上面簽一個名。我再拿著這份通電去找委員長。「張學良咳一聲嗽,念道:」南京中央執行委員會、國民政府林主席鈞鑒:暨各部院會勛鑒;各綏靖主任、各總司令、各省主席、各救國聯合會、各機關、各法團、各報館、各學校鈞鑒:東北淪亡,時逾五載,國權凌夷,疆土日蹙!淞滬停戰協定屈辱於前,塘沽何梅協定繼之於後。凡屬國人,無不痛心!近來國際形勢突變,相互勾結,以我國家民族為犧牲。綏東戰起,群情鼎沸,士氣激昂!丁此時機,我中樞領袖應如何激勵軍民,發動全國之整個抗戰,凡前方之守土將士,浴血殺敵,後方之外交當局乃力謀妥協。自上海愛國冤獄暴發,世界震驚,舉國痛憤!愛國獲罪,令人髮指!蔣委員長介公受群小包圍棄絕民眾,誤國咎深,學良等涕泣陳辭,累遭重斥。昨日西安學生舉行救國運動,竟嫉使警察,槍殺愛國幼童!稍具人心,孰忍出此?學良等多年袍澤,不忍坐視萬因對介公作最後之諍諫,保其安全,促其反省。西北軍民,一致主張如下: 一、改組南京政府,容納各黨派,共同負責救國。二、停止一切內戰。三、立即釋放上海被捕之愛國領袖。四、釋放全國一切政治犯。五、開放民眾愛國運動。六、保障人民集會結社一切之政治自由。七、確實遵行孫總理遺囑。八、立即召開救國會議。以上八項,為吾等及西北軍民一致救國主張,萬望俯順輿情,開誠採納,為國家開將來一線之生機,滌以往誤國之愆允。不容反顧,只求於救亡主張貫徹有濟,於國家為功為罪,一聽國人之處置!臨電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這個,「張學良把通電往桌上一放:」下面具名的已有兄弟和楊虎城先生二人。為了加強這個通電的力量,希望各位也簽個名。「他叫道:」衛土,拿筆、墨來!「 十七個人彼此望了一眼,馬占山一馬當先,大呼道,」漢卿,我先簽!「接著寫上了名字。於是陳誠、朱紹良、蔣百里,于學忠、邵力子、蔣鼎文、陳調元、衛立煌、何柱國、馮欽哉、孫蔚如、陳繼承、王以哲、萬耀煌、董英斌、繆征流諸人逐一在通電上籤下了名字。 話說張學良拿起通電,告別眾人,並不去見蔣介石,卻上醫院找錢大鈞。錢大鈞胸口子彈已經取出,正在休息。當下張學良把通電給他看過,徵求他簽個名。錢大鈞看見一大串名字已在上面,也就簽了。張學良出得醫院,這才徑往新城大樓。楊虎城正在客室等候,見他來到,又改變主意道:」兩人說話反而不便,漢卿兄你一個人同他講去吧,我也得回去戒備,以防不側。「張學良想了想答道:」也好,那我就去了。「說罷兩人分頭進行。張學良踏進蔣介石房間,摘下皮帽,脫下大氅,叫了聲:」委員長。「蔣介石在床上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卻坐著發怔。張學良端了把凳子挨著他坐下道:」今天的事情,您受驚了。「 蔣介石見他的態度還是那麼恭敬,放下了大半個心,冷笑道:」哼!你還叫我委員長?你既然叫我委員長,那你是我的下屬咯!你假如還認我做長官,就應該馬上護送我回到洛陽!否則,你就是叛逆,你可以把我殺了!「 張學良皺皺眉頭,掏出那張通電來:」委員長,今日之事,我們不必在什麼上司下屬、叛逆與否這些字眼上咬文嚼字!「他把那張通電往他手上一放:」委員長請看一遍,我們馬上就要拍發!「蔣介石忙不迭一字一句仔細讀下去,雙手發抖,兩眼發直。罵人又不是,撕掉又不是,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摔。 」委員長!「張學良接過,起立道:」您看過了,我們就發出去了!「他大聲叫:」侍衛!「接著把通電交給譚海:」限即刻拍發!「 」是!少帥!「譚海告辭。蔣介石冷冷地問道:」你說我為群小包圍,有什麼根據?「 」委員長!「張學良緊皺眉頭:」有事實為證,毋需漢卿舉例,天下人都看得很清楚,不過我們這樣說,完全是為了委員長的面子。初稿上並沒有這一句,光說是委員長誤國,後來大家認為這樣說未免使您下不了台,所以改為群小包圍。擬稿的同事還反對,他說只有結黨營私從中指揮的領袖,沒有給人包圍作為傀偏的頭兒,蔣本身的主張誤國,並非有了群小才開始誤國。結果還是改了。「 」哼!「蔣介石冷笑道:」誰擬的稿?「 」這個我不能說。「張學良更為反感:」今日之事,都是我同楊主任所為,委員長不必問長問短,委員長的安全也由我們負責。「突地蔣介石拍著床沿叫道:」你們做得好事!你們做得好事!還不把我殺了!「張學良連忙勸道:」委員長不必激動,我今天發動此舉,當交人民公斷……「蔣介石聽說」要交人民公斷「,馬上癟嘴一咧,大聲哭將起來。 張學良誤會了蔣介石的意思,以為他受了太大的委屈,所以放聲大哭。便解釋道:」委員長,您不必這個樣子。我們這次發動事變,當然要交給人民公斷。如果老百姓贊成我們的主張,那就證明我們是足夠代表全國公意的!委員長也很快可以明白:我們的主張是沒有錯兒。「 怎知張學良不解釋也罷了,越解釋,蔣介石越以為是存心要槍斃他,哭聲更響。甚為哀幼,張學良倒也沒有主意,抓抓脖子,踱到隔室問侍衛道:」委員長來這裡以後,他的精神怎麼樣?「 」還差不離,「譚海說:」就是哼哼唧唧,在床上翻來復去,大概給誰打傷了。「另一個侍衛說:」不,聽說他爬牆跌壞了。「又一個侍衛說:」他剛進房,我們給他換了一套鞋襪衣裳。他一個勁兒問我們的姓名、年齡、籍貫、級職,要我們幾個人寫一張名單給他。「 張學良吃驚道:」你們寫了沒有?「 」沒有,「譚海說:」誰不知道他一肚子疙瘩?給了他名字,豈不是請他改天把咱弟兄們逮去嗎?「 張學良點點頭。傾耳細聽,蔣介石的哭聲已經低了下去,但還沒完。他反剪著手大步踱著,震得那樓板」噔噔「直響。倏地他問道:」委員長今天吃過東西沒有?「侍衛們一齊搖頭。張學良說:」這倒怪了,他為什麼不吃東西?難道你們沒有送飯去?「譚海道:」少帥,咱們怎敢不送飯?他一到,咱們就給他換衣裳鞋襪,請他洗澡,伺候他就象伺候土地爺一樣。可是他衣服換過了,澡也洗過了,大夫也看過了,就是不肯吃。我親自送過白米飯去,兩葷兩素一個湯,可是他不吃。張得勝送過白面饅頭去,也是兩葷兩素一個湯,可是他還不肯吃!李德標給他端去一碗特地從鼓樓買來的羊肉泡摸,他還是不肯吃!這可把咱們慌啦!後來王大虎說姓蔣的是浙江人,怕是想吃甜的,於是打發交通上東大街買了一籠熱供洪的肺餅,嘿!他還是不肯吃!「 」這不行!「張學良皺眉道:」必須請他吃!「 」沒辦法!「潭海也皺眉道。 」或許委員長嫌東西不對胃口,或許他以為咱們在菜里下了毒藥,那這樣辦好了,你們不妨先把飯菜嘗嘗,叫他放心!無論如何,他不吃飯是不行的!「張學良說到這裡,突地聽到背後有人在噗哧一笑,便問道;」你笑什麼?「那侍衛不慌不忙答道:」少帥,姓蔣的不吃飯是有原因的,他沒有戴上假牙哩!「 張學良失笑道:」啊,真是的。孫營長告訴我,他衝進去的時候,他那對假牙還在枕邊,待後來一亂,便找不到了,我去瞧瞧。「於是他回到蔣介石床邊坐下,問道:」委員長,您該吃點東西才好。「蔣介石抹抹眼淚道:」與其給你們槍斃了,還不如餓死的好。「張學良拍拍胸脯,大聲說道:」委員長,我說沒有人存這個心眼兒!今日之下,只有槍口向外是真的,我們不必要為一個人的性命安全大動干戈。老實說,如果這一次是為了您委員長一個人,那何必這樣做法?「 蔣介石想想也不錯,稍為安定了點,便問道:」你們的通電發出去了?「 」發出去了。「 」此外,你們還向誰發過通電?「 」我們曾經給馮煥章、李協和兩位先生髮過一個電報。「 」是麼?「蔣介石嚇了一跳:」你怎麼說的?「 」我,「張學良略一遲疑,便把底稿掏出來往他手邊一放:」在這裡,您可以看看。「 蔣介石雙手顫抖,打開原稿,只見上面寫道:」急。南京馮副委員長煥公、李委員協和先生賜鑒:日寇深入謀我益亟,凡在血氣之倫,同深發指!為民族計、為國家計,自非發動民族解放戰爭,立起抗日,無以救國圖存!若再一味退讓,妄冀和平解決,是猶抱薪救火,勢必至滅國亡種不止!瞻念前途,易深栗懼!我民眾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矢忠竭誠久矣!在蔣公自應領導全民,對敵抗戰,借副斯民之意。最近蔣公蒞陝,良等更一再陳詞。垂泣而道,希其翻然醒覺,反戈東上。乃近默察情形,於軍事仍堅持其內戰式之剿匪主張,於民意則拘捕救國領袖,槍殺愛國幼童,查禁正當輿論,似此一意孤行,親痛仇快,危亡無日,海內騷然,自非另尋救國途徑,則國脈之斷送近在眉睫!因請蔣公暫留西安保障一切安全,以便反省。至於良等主張,已以電文奉達,諒邀垂鑒。公等黨國先進,領袖群倫,愛國赤誠,久深佩仰。尚祈瞻念危亡,俯察民意,或遠賜教言,或躬親來陝,開誠指示,共謀國是。弟等以職務所羈,不克躬趨領教,臨電屏營,無任企盼!張學良、楊虎城叩文印。「 」好好好!「蔣介石咬緊牙肉,把文稿一摔。氣呼呼把兩隻眼睛直瞪窗外。窗外是個操場,灰黯的天空下,寒風把幾枝枯樹吹得直晃。鴉群聒噪,氣氛陰霆。正沉默間突地一架飛機抹過市空,望北而去。張學良到窗口瞅一眼打破靜寂道:」委員長,這是我的飛機,今天可到保安,請中共方面派幾個代表來,大家一起談談。「 蔣介石聽說專機迎接中共代表,狠狠地問道:」好好好!你說保障我的安全,你請共匪來幹什麼!你們不是存心要害我一命麼?「 張學良苦笑道:」委員長,請你不要開口共匪,閉口共匪的。他們分明不是匪!他們是真正愛國、滿腔熱血,頭腦清楚、敢說敢做的中國人,請委員長尊重人家一點!要說是匪,嘿,咱們從南京來的隊伍倒差不離!「 蔣介石一怔,隨即」嗯「了一陣,改變口吻:」無論如何,中共代表一來,我命休矣!「 張學良皺眉道:」絕對不會!絕對不會。他們所作所為,是既合人情,又合天理,漢卿可以擔保!這次我派飛機接他們來,無非是想把國家搞好。委員長代表國民黨,他們代表共產黨,我同楊虎城先生代表十七萬東北軍、西北軍,大家談一談:槍口向外!「他看見蔣介石低頭不作聲,便勸道:」委員長,現在是一個緊急關頭的轉缺點,希望委員長吃點東西,不要弄壞了身體。「 」我絕食!「蔣介石捶床大叫:」我絕食!「 」委員長!「張學良也感到不耐煩:」委員長地位重要,千萬不可這樣。「他乘機告辭道,」漢卿還有點事,一忽兒再來看您。這幾個侍衛是楊虎城先生的親信,他們已奉命好生照護您,您需要什麼,便可以同他們講,一切請便!此刻我去找個牙醫來。「說罷一個敬禮,披上大氅,戴上皮帽,大踏步回到營里。 正是:此事石破而天驚,漢卿不愧中國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