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八回 中原苦戰 馮玉祥棋差一著 蘇區碰壁 張輝瓚片甲無歸

書接上回。卻說蔣介石運用「軟硬功」對付異己,一方面暗中布下天羅地網,一方面卻大派紗帽,表示無他。不料心直口快的馮玉祥不理會這一套,一九三○年四月初,他同閻錫山,李宗仁就任「中華民國副總司令」職務時發表宣言道:「這幾個月來,陝甘兩省中的大股土匪,忽然加強活動,四出騷擾,到處焚掠。而且綁票勒索,無法無天,凡是曾經被這些股匪擄去獲釋的,周身都有鐵烙傷痕,慘酷無比!等到軍隊拘獲匪首,其身邊卻都帶著委任狀。這些委任狀是誰發給他們的呢?是煌煌全國主席蔣中正所煩發!象這些無惡不作的股匪,有委任狀的匪首,大大小小有幾十路之多!」 蔣介石實在忍不住了,距離馮玉祥的就職宣言一整月,蔣自己便發表了「討伐閻、馮誓師詞」。五月十一日下總攻擊令,中原大戰揭幕。同時,張發奎桂軍也北上反蔣,隴海路上一片刀光血影。蔣介石督師柳河,帶著邵力子、周佛海兩名文宮在列車裡處理公文,他要同其他軍閥作殊死戰。 除了正面之敵使他感到煩躁之外,國際間一些事情倒並不使他覺得難堪:英國方面要同南京簽訂「成海衛交收專約」及協定一種,蔣介石的南京政府允許英國在威海衛有地畝永佃權,英國政府有權租借公用房地。緊擠著,日本也同南京政府簽訂了「關稅協定」,那協定正約五條、各項附件換文四種,規定日本在華除享受最惠國待遇外,並將最惠待遇擴至舊稅,關稅各事項。換文中更規定,對進口日貨以暫不加稅者一百一十種。此外,西原借款要蔣介石正式承認。 「這個條約不能訂!」邵力子反對:「訂了下來,那中國的關稅完全出賣了!」 「沒有關係,」蔣介石批准了這項協定:「現在打軍閥、打共產黨要緊,關稅小事情!」 同時,在莫斯科舉行的中蘇會議倒使蔣介石感到為難,因為張學良出兵打蘇聯,反而給碰了個頭破血流,雖然如此,這件事情的的確確還是理虧。蔣介石派莫德惠到蘇聯去,囑咐道:「息事寧人,是這個會議中最重要的。我現在忙不過來,千萬不能讓蘇聯再對我責問。」 去了莫德惠,卻來了日本人。日本人向蔣介石提出要求:「大日本在華軍艦,是常常幫助你們打共產黨的,這次大日本軍艦卻挨了共產黨一悶棍,死傷多人,希望你能付點恤金。」 「在什麼地方?共產黨這樣凶嗎?」蔣介石著實吃驚。 那個日本人也吃一驚:「總司令對於共產黨的情形一點也不知道?」 「我知道,」蔣介石答道:「問題是我此刻在同馮玉祥打仗,不能把全副精力對付共產黨。上次廣西軍占領長沙、岳陽,多虧你們的軍艦替我把他們轟跑了,這次是怎麼回事?」 「這次,」日本人皺皺眉,掏出本小冊子,念道,「這是我們整理的情報:紅四軍、紅十二軍和贛南的紅二十一軍、贛東的紅三軍,在福建集合成立中國工農紅軍第一軍團,毛澤東任總政委,朱德任總指揮。紅五軍入鄂東南,擊傷大日本軍艦,艦上士兵傷亡七人。紅五軍在攻擊我艦後續占大冶、陽新等地,集合游擊隊、赤衛軍成立中國工農紅軍第三軍團,彭德懷、滕代遠,何長工共同領導這個軍團的革命委員會。」 「還有嗎?」蔣介石問道。 「沒有了。」日本人合上小冊子:「現在請總司令付給我艦上傷亡士兵的撫恤金和醫藥費。」 「一定一定,」蔣介石邊寫條子邊說:「以後關於共產黨的消息,凡是你們知道的,務請告訴我。待我解決了西北軍,一定要以全副精力對付紅軍,到那時還得請你們合作。」 日本人拿到一筆不小的恤金、醫藥費,欣然告退。日本軍艦幫助蔣介石打紅軍,果然表現得非常熱心。七月間紅三軍團大敗蔣介石的十五師於平江,乘勝攻下長沙,組織湖南蘇維埃政府,日本軍艦首先向長沙開炮,美國、英國、法國的軍艦跟著轟擊。到了八月一日,長沙紅軍主力在一個十多萬人的群眾大會會後向南出動,由平江、瀏陽的赤衛軍進駐長沙。八月二日,何鍵的部隊同日、美、英、法各國軍艦配合攻擊長沙。其中日、美軍艦的火力特別熾烈,彈落民房,死傷累累。紅軍主力又已他去,在雙方軍勢優劣懸殊之下,也相持了九天之久,經過激烈巷戰後,紅三軍團退出長沙。 蔣介石在柳河透一口氣,拿著何鍵的報告再三讚嘆道:「日本人到底夠朋友,收回長沙,何鍵說主要是日本軍艦的火力,日夜不停地開炮,掩護何鍵攻城,功勞不小!美國軍艦也很賣力,但比不上日本。」但蔣介石本身的戰鬥卻不見得順利,西北軍把他團團圍住,列車附近就有敵兵,連喝水都喝不著,蔣介石越渴越煩,越煩越急,越急越渴,槍彈、炮彈雨點似的向他的列車方向撒下,蔣介石躲在列車裡干跺腳:「抓住馮玉樣,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可是到了晚間,可以聽到馮軍在叫道:「奶奶個熊,別讓蔣介石這龜孫跑了!」 西北軍的攻勢,在初期非常鋒利,先占洛陽,繼下密縣,續克鄭州,蔣介石的中央軍忙不迭向長江方面退卻。蔣介石親自督師並沒有挽回頹勢,他被困列車之中,飲水不繼,常五、六日不澣濯,狼狽可知。使蔣介石轉劣勢為大捷的主要原因,是宋子文的銀洋與來自南方的新軍隊。銀洋收買了若干馮玉樣的軍官,新軍隊加速了馮軍的陣腳大亂。十月六日蔣軍占鄭州,馮軍十餘萬被俘,經過七個月的中原大戰便告結束,是役也,死壯丁三十餘萬,傷者無確數。 死亡數十萬的慘烈場面,蔣介石無動於衷,他慶幸自己又度過了一個難關。帶著陳布雷回到溪口休息了幾天,想集中精力解決江西紅軍問題。他自以為紅軍不如馮軍,只要他親自出馬,紅軍必敗無疑。於是喜孜孜回到南京,不料李石曾同蔡孑民為教育部改組事正吵翻了天。原來當時南京教育都長是蔡孑民系統的蔣夢麟,李石曾必欲去之而甘心,不但對蔡不滿,而且對於蔡的「現代評論派」人物也極盡排擠之能事。蔡孑民當時住在吉樣胡同,李石曾便給他們起個名堂,叫做「吉祥系」,到處抨擊,不遺餘力。但李石曾自己那一副班底如果都很出色,那也罷了,無奈他的手下在平、滬等地辦學成績,還不如蔡系人物。譬如勞動大學的易培基、中法大學工學院院長褚民誼、上海法政學院院長鄭毓秀、中法大學校長蕭蘧等,沒有一個人的成績是令人滿意的。就因為教育部長是蔡孑民提挈的蔣夢麟,李石曾的人馬便常常蔑視教育部命令,以示反抗。蔣夢麟高高在上,當然不服氣,便屢欲裁抑之,於是李石曾又認為這是給他的難堪,蔣夢麟官腔越大,李石曾主張去掉蔣夢麟的奔走也更賣力。那時光吳稚暉說話還有點份量,於是蔡、李二人都去「哭秦庭」,希望吳稚暉在蔣介石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大概李石曾的「法國土產」送得多些,吳稚暉表面上雙方敷衍,暗中支持李石曾,提議由一個學天文的高魯其人代蔣夢麟為教育部長,而且就將通過。不料胡展堂挺身而出,在會中反對甚力,大聲疾呼:「高魯是個怎麼樣的人?竟可托以教育行政之重任?豈不羞天下之士!」這麼一來,大家都不作聲。蔣介石瞧在眼裡,心中思量道:「一個教育部長有什麼了不起?又不要到大學去上課,我自己兼任好了,以免得罪人!」 於是,蔣介石即席發表,他以國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長的身份,再兼一下子,兼任教育部長,指定李書華為政務次長,陳布雷為常務次長。說完,便帶著黃郛、楊永泰等人上廬山商討「剿共」事宜去了。 在廬山接觸不到具體問題,蔣介石在十月二十三日又趕到漢口開鄂湘贛三省「剿匪」會議。何成濬、魯滌平、徐源泉,何鍵、張輝瓚等都參加。長江如帶,天高氣爽,蔣介石眺望一會景色,大笑道:「這真是用兵的氣候,共產黨逃不過今年了。」 「那是一定的,」楊永泰附和道:「我們的軍隊應該及時集中,團團圍住,百無一失!」 「今天是二十三日,」蔣介石同意楊永泰的看法:「限二十八日之前,把『剿共』部隊給我集中在江西境內!這一次,我非一氣呵成不可!過去零零碎碎打幾仗,讓他們東竄西奔,太不象話,這次是正式圍剿,大家要特別注意!一定要來個斬草除根,片甲不留,才算任務完成。現在,我想聽聽敵情,你們隨便發言。」 「報告總司令!」何成濬立正發言:「九月底,紅一方面軍二次進攻長沙,但配備不佳,日本、美國各國軍艦、飛機又在幫我們炮擊轟炸,長沙給他們包圍很久,始終沒有得手。現在紅軍已經分兵占領茶陵、攸縣、醴凌、萍鄉等縣,開始進行建立贛西南蘇區。」 「嗯,」蔣介石不露聲色,望望魯滌平:「你?」 「報告總司令!」魯滌平立正發言:「十月三日,紅四軍沖入吉安城,經過激烈戰鬥,因為雙方實力懸殊,我方在四日那天放棄吉安。」 「嗯,」蔣介石皺皺眉,瞅一眼何鍵,何鍵慢吞吞起立道:「報告總司令,我想說的,是一個外國人的話。這個外國人很奇怪,他不說共產黨的壞話。他說:毛澤東到達井岡山不久,革命根據地就建立起來了。他說:獨立、民主、自由的新中國誕生了!在革命根據地中,沒有帝國主義,沒有封建統治,沒有外國流氓,沒有鴉片煙,沒有私人銀行,沒有兒童勞動,沒有販賣兒童,沒有內地稅,沒有土匪將軍,沒有賄賂,少數民族與漢族一律平等,土地改革實現,農業生產提高,社會文化水平提高,……」 「行了行了,」蔣介石不耐煩:「這個外國人上哪裡去了?」 「據說他從蘇區回來,已經回國,」何鍵憤慨地說下去:「所以,我們非要快點動手,把他們徹底消滅不可否則讓這個外國人的邪說到處流傳,對我們不利!」 「外國人是幫助我們這一邊的,」蔣介石結結巴巴說道:「一大批德國軍事專家已經到達,一大批美國、日本軍事專家也已到達。美國和日本的軍火到得更早,到得更多。我們這一次,絕對有把握把他們一網打盡的!現在,我宣布負責人名單!」會議室中,頓時緊張起來。 靜了一陣,只聽見蔣介石興奮地宣布道:「這一次規模龐大的剿共軍事行動,任江西省主席魯滌平為總司令,何鍵為副總司令,張輝瓚為前敵總指揮。這次我們出動的兵力達十餘萬,兵艦二十餘艘,飛機三十架,四面圍堵,無異羅網!」蔣介石笑笑:「各位,這次『剿共』,我們採取挺進窮追,深入蘇區的戰術。以張輝瓚、譚道源師為主力,東自建寧,西至吉安,由北而南,分八個縱隊出擊!你們想想,共產黨還有退路麼?」 會議室中,爆出一串掌聲和笑聲。 「還有,」蔣介石越說越高興:「消滅紅軍,這不是件小事情,所以除了美、日各國給我武器、飛機、兵艦種種幫助之外,還派人來做我們的軍事顧問,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除了外國人,我們自己各地文武官員,無論在朝在野,都應該群策群力,合力剿共!」蔣介石弦外有音:「今後,對無論何人,不管這個人是個什麼人,無論這個人從前同我有什麼關係,都要泯除一切,把我們所有的熊力,所有的工作,統統集於一點:從事消滅『赤匪』,才是我們的任務和出路!」 蔣介石喝了口水,興奮地說下去道:「我們不但要進行軍事圍剿、政治圍剿、經濟圍剿、交通團剿、文化圍剿,還要派人混進紅軍,從事他們內部的破壞工作!」他指指會議桌上的康澤:「他就是『鏟共義勇隊』的負責人康澤,我們的黃埔同學。『鏟共義勇隊』的任務是負責蘇區清剿工作,你們在前方打,攻下一個地方,他的『鏟共義勇隊』便去鏟!」蔣介石雙手做了個「鏟」的姿勢,引起一陣笑聲:「大家想想,天空有飛機,水上有軍艦,地面有大軍,共產黨根本沒有見過這種陣仗!何況我們外有援兵,包括美、日各國的軍事顧問,但是他們內有隱憂,我們已經派人去搗亂他們的內部,」蔣介石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家想想,除非共產黨是土行孫變的,否則根本連逃的地方都沒有!」 會議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散會,免不了吃喝一頓。蔣介石並且宣布了「消滅共匪,大賞三軍」的諾言,將領們興高采烈地回去,懷著打獵一樣的心情去圍攻蘇區。蔣介石最後命令道:「限三省剿共軍於一個半月內奪回已失城池,消滅赤匪,否則以違令論!」 大戰鬥在密鑼緊鼓之中。 那邊廂,自從一九二七年秋季毛澤東領導秋收起義,在井岡山創立革命根據地和人民武裝之後,粉碎了蔣介石無數次進攻,在江西、湖南、福建、廣東、安徽、湖北、河南各地建立了蘇區和紅軍。以毛澤東、朱德直接領導的紅軍,從一、二千人發展到四萬人,一九三○年七月間一度占領長抄,八月間圍攻南昌,九月間圍攻長沙。但到十月間,蔣介石的「剿共」軍已經集中贛境,十一月,十萬餘人的攻勢指向紅色區域,除了正面接觸之外,蘇區上空有蔣介石的三十架飛機偵察、轟炸;蘇區之內有蔣介石的破壞組織AB團(Anti-Bolshcvik「反布爾塞維克」的縮寫)潛伏活動。蔣介石象辦喜事似地進行「圍剿」,在他眼中,蘇區已經被困得象只鐵桶,密不通風。 當時的紅軍約四萬人,集中在江西省寧都縣的黃陂、小布地區。面對著蔣介石十萬之眾,紅軍最高領導者對當時情況下了推斷,他們認為來者不過十萬人,而且並非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總的形勢不十分嚴重。同時,蔣介石部隊羅霖師防衛吉安,隔在贛江之西,力量並未集中。蔣軍公秉藩、張輝瓚、譚道源三個師進占吉安東南、寧都西北的富田、東固、龍崗、源頭一帶。張師主力在龍崗,譚師主力在源頭。富田、東固兩地人民受了AB團活動的影響,一時不信任紅軍,並和紅軍對立,不宜選作戰場。此外,蔣軍劉和鼎遠在福建建寧,不一定越入江西。但是,蔣軍毛炳文、許克祥兩師已進至廣昌、寧都之間的頭陂、洛口、東韶一帶。頭陂是蔣管區,洛口是游擊區,東韶有AB團,易走漏消息。且打了毛炳文、許克祥再向西打,恐西面張輝瓚、譚道源、公秉藩三個師集中,不易決勝,不能最後解決問題。 於是:張、譚兩師既是「圍剿」主力,是「圍剿」軍總司令贛省主席魯滌平的嫡系部隊,張又是前敵總指揮。如果消滅這兩個師,「圍剿」就基本上打破了。兩師各約一萬四千人,張師又分置兩處,紅軍一次打一個師,是絕對優勢。 而且張、譚兩師主力所在的龍崗、源頭一帶接近紅軍的集中地,各種條件都對紅軍有利。同時龍崗陣地優良,源頭則不好打。如蔣軍攻小布就紅軍,則陣地也好。同時紅軍在龍崗方面能集中最大兵力。距龍崗西南數十里的興國,還有一個千餘人的獨立師,也可遷回敵後。如紅軍實行中間突破,把對方的陣線打開一個缺口,蔣軍東西各縱隊便將被分離為遠距之兩群。 戰鬥開始了!基於以上理由,紅軍第一仗擊潰了張輝瓚的主力兩個旅和一個師,連師長在內,九千人全被俘獲,片甲未歸。一戰勝利,嚇得譚師向東龍跑,許師向頭陂跑,途中又給消滅了一半。五天之中打了兩仗(一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到翌年元旦日),第一次「圍剿」便鳴金「搜」兵結束了,蔣介石急得直叫。 正是:十萬人馬,不敵四萬,蔣家三軍,何足道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