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二回 分裂東北 張學良彷徨 統一中國 馬克謨狂笑

話分兩頭。卻說美國與日本爭奪東北,在十七年下半年間,到達了不能再尖銳的程度。張作霖退出山海關中途喪命,日本立刻壓迫張學良在東北「獨立」,來一個與美國「統一」中國恰巧對立的關內外分裂運動。 祭過中山靈的蔣介石,表面上似乎已經取得了領袖地位,心頭卻為關內的分裂而傷腦筋。在這時候,美國代表經常同他商量,雖然七月的北京是如此美麗,蔣介石几乎成天守在房裡。 「總司令,」美國公使馬克謨鄭重警告道:「你一定要了解東北的重要!自從一九○五年以來,我們美國始終在東北無法立足,這是不公平的!我們美國不能忽視,國務院三令五申要我同你商量,好不容易張作霖同我們取得聯繫,不料日本人在皇姑屯把他炸了,這口氣,這件事情,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放鬆!」蔣介石還沒表示意見,馬克謨已經急不及待:「這一次張學良要在東北辦理喪事,你派誰去?」 「我想派吳鐵城,或者派方本仁。」蔣介石連忙答覆。同馬克謨研究了這兩個人的情形,結果派方本仁出關勸導張學良去了。日本方面也不怠慢,派出林權助借參加張作霖葬儀前往東北。這情形使年輕的張少帥感到彷徨。 「少帥,」代表蔣介石的方本仁進言:「東北是中國的東北,不能教日本人染指,如果日本人拿到手,他可以利用東北資源,攻打關內,到那時候對少帥就不大好。少帥不如把五色旗降下,換上青天白日旗,表示少帥已經贊成中國統一,願意聽從蔣總司令的指揮,少帥要知道,如今的蔣總司令可不比從前,他受到美國人的全力支持,美國是令日世界的唯一強國,少帥當然明白,這……」 「方先生,」張學良不悅:「你剛才說不要把東北給日本人染指,如今又說美國人支持蔣介石,那東北要給美國人染指咯!」 「不不,」方本仁臉紅道:「美國軍隊不會占領東北,他不過是開發資源。……」 「少帥!」代表日本人的林權助進言:「千萬不能讓美國人染指東北,少帥想想,日本同令尊大人交情不錯,這次令尊大人慘遭變故,天皇陛下深感震驚,認為一定有壞人從中搗亂。東亞是東亞人的東亞,不能讓洋鬼子插足,日本皇軍所向無敵,東北資源取之不盡,少帥想想,少帥如果能同日本合作,這個局面真是如日之升!而且少帥不要忘記:在東北的背後就是朝鮮,皇軍要是從朝鮮揮戈而下,東北還能有安定局面麼?這當然是我個人的看法,您別介意,哈哈!」 張學良感到煩躁。 「少帥!」林權助再打一個哈哈:「少帥英俊有為,頭腦清楚,當然知道天皇陛下對東北的重視。遠在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之前,大日本『北進主義』者代表西鄉隆盛、伊藤博文諸人,已經主張『征韓論』,利用當時朝鮮的親日派『開化黨』來了個政變。一八九四年甲午之戰,大日本同中國在朝鮮、南滿、山東、台灣等地進行了海戰和陸戰,並且在戰勝中國之後讓滿清政府簽訂了中日馬關條約。大日本不但控制了朝鮮,而且獲得了中國的台灣等地。接著,」林權助又打個哈哈:「少帥知道,從此以後,大日本就以朝鮮為基地,對中國的東北大感興趣了。」 「是的,」張學良按捺住一肚子火:「而且,一九○五年日俄戰爭的結果,日本又根據朴次茅斯條約,取得了大連和在南滿的種種特權。一九一○年日本正式併吞朝鮮,繼續利用朝鮮作為基地,把軍隊開到了中國的東北和山東!」 「少帥真清楚!」林權助大笑:「少帥清楚就好!朝鮮就是到滿洲的橋樑,很遺憾,少帥就在這座橋樑的邊緣!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能同老蔣合作,也就是說,少帥千萬不能同美國鬼子合作!東亞是東亞人的東亞!大日本皇軍所向無敵,少帥你可別看錯了!今年大日本首相田中義一在給天皇陛下的奏摺上寫得分明,他說:『竊明治大帝之遺策,第一期征服合灣,第二期征服朝鮮,第三期滅亡滿、蒙,以及征服中國全土,使異服之南洋及亞細亞全帶無不畏我服我,仰我鼻息!』他又說:『欲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倘中國完全被我國征服,其他如小中亞細亞及印度,南洋等異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於我,使世界知東亞為我之東亞,永不敢向我侵犯』!」 「侵犯?」張學良失笑:「日本這樣做,算不算是浸犯呢?難道反而是台灣、朝鮮、南滿、山東各地先派兵打到日本去麼?」 「少帥,」林權助面孔一板:「少帥如果是戲言,我沒意見。少帥如果說真話,那我可以告訴少帥,這是田中首相的宏論,任何人不得歪曲!我因為少帥對首相的不敬而遺憾!」 日、蔣代表同張學良幾次三番談判,張學良也接連不斷同他的智囊團商量。結果認為蔣介石鞭長莫及,日本人近在咫尺,美國人絕不致遠迢迢派兵打到東北來,為了穩定目前局勢,還是別讓日本失望,動刀動槍。又趕上張作霖剛死,不宜硬來。於是在八月十二日那天,張學良同林權助最後會見時說了句:「服從國民政府可以從緩,閣下回去復命罷!」這個消息到達南京,美國駐華公使馬克謨大吃一驚,連夜找到了蔣介石:「張學良的消息聽到了麼?」 「沒有啊!」蔣介石一怔:「你聽到了什麼?方本仁還沒有給我電報。」馬克謨一五一十告訴了他,雙手一攤,問道:「糟透啦!你有什麼辦法?」 「那真是對不起,」蔣介石軟弱地答道:「對張學良這小子,我真是役有什麼辦法了!你知道,天高皇帝遠,我……」 「總司令,」馬克謨瞅一眼嘴唇哆嗦著的蔣介石,「東北非常重要,你能眼巴巴看著他丟掉嗎?」 「我,」蔣介石沉思半晌,卻慷慨激昂反問道,「我的處境,貴公使還不清楚麼?紅四軍因為給養困難,分兩個團轉入湖南,四個團在邊界打游擊,眼看著我們可以一鼓而殲滅之。不料毛澤東的『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把贛軍的三次大進剿都打垮了,我怎能有空拉住張學良?」蔣介石說下去:「在江西弋陽,方誌敏成立了蘇維埃政府,這不又夠我去對付麼?」蔣介石越說越氣:「南京政府對外發表宣言,向你們表示承認不平等條約,弄到里里外外都有人在攻擊我,我還不夠傷腦筋麼?」蔣介石聲音更高:「方誌敏又在金雞山大動干戈,一口氣打到了弋陽城下;何鍵鎮壓平江工農鬥爭,調獨立第五師所轄三團開赴平江,團長彭德懷、黃公略卻在平江投奔紅軍,占領了平江城,成立了紅五軍,你說我還不夠傷腦筋麼?還有,贛湘軍圍剿紅四軍,反而給毛澤東、朱德打得落花流水,」蔣介石皺緊眉頭:「我來不及消滅這些紅軍,我怎能有辦法到東北去拉張學良?這一點,要請貴公使原諒!」 馬克謨透一口氣:「哦!這樣子的總司令,如果關內紅軍平定,那你就可以顧到東北咯?」 「那當然!」 「但是等不及了!」馬克謨倏地起立:「你心裡著急我清楚!我心裡著急你就……」他改口:「總司令,那我只好親自出馬!」 「你到東北去?」蔣介石抓耳摸腮:「不大好罷!」 「沒什麼,」馬克謨淡淡一笑,弦外有音:「只有你專心對付紅軍,我們也應該分擔一點工作。」 「你就去?用什麼名義呢?你是外交官。」 「我就說到朝鮮去看看,」馬克謨告辭:「說是到朝鮮去,目的地卻是奉天。」他嘆口氣:「總司令,你該知道,誠如你們中國人一句老話,朝鮮同東北的關係,真是唇齒相依,我們美國不能眼看著日本人討盡便宜!」 蔣介石不作聲,沉思一會,向四周瞅一眼,大廳里空空洞洞,只有他夫婦同馬克謨三人。於是他低聲向宋美齡說道:「你問他:根據我在東京同美國所簽訂的協議,日本在東北的利益,和西原借款等,中國是應該承認的,如今馬克謨公使對東北發生興趣,當然也就是美國對東北發生了興趣,這樣做法,不就同東京的協議牴觸了嗎?」 「沒有牴觸,」馬克謨答覆他:「讓張學良表示服從南京,可以壯大你的政府的聲勢,不讓共產黨和親共者指摘你:說:『瞧!南京政府是賣國政府,連東北都送給了日本人里』無論如何,一個統一的中國就要出現了!」 「我怕日本人不答應,」蔣介石抓抓頭皮:「日本人的作風我清楚,他們想東北,已經想了多久!東北緊挨著朝鮮,從朝鮮出兵,嘿!」他跌坐在沙發里,直搖雙手:「我沒辦法對付這個局面!你們美國到那時又不能出兵東北。」 馬克謨摸摸鬍子,欲言又止,狂抽了幾口菸捲,使勁把菸蒂揉熄,喝口茶,開口道:「總司令,你的顧慮完全對的,但我們有我們的打算。」 「你們怎樣想?」一絲笑容掠過蔣介石瘦削的臉頰:「我實在想不出好辦法。」 「是這樣,」馬克謨含笑說道:「總司令,我們美國感到榮幸,因為有你這麼一位軍事天才做了中國的軍事領袖。」他一頓:「總司令當然明白,今後的世界難免有戰爭。站在貴我雙方的利益來講,這世界只有兩個國家最可恨,一個是蘇聯,另一個是日本!」 蔣介石一怔。 「日本容易對付,蘇聯就不容易,」馬克謨皺眉:「為今之計,我們要想辦法增加蘇聯的困難,使任何國家都與他為敵,而這著棋子必須利用日本!」 蔣介石咧著嘴。 「利用日本的最好方法,」馬克謨揮動著手指:「就是把東北送給他們!但是不能夠馬馬虎虎讓他白白拿去,得讓他花點本錢!」 宋美齡笑著把這段話翻譯過去,加上了一句:「馬克謨有辦法,他能向老虎嘴裡要肉吃,向日本人要錢!」 「事情很簡單了!」馬克謨起立:「將來讓日本人好好經營東北,去對付蘇聯,而我們呢?我們坐山觀虎鬥!」他這番話使蔣介石暗吃一驚,心想華盛頓好厲害!華盛頓今天可以利用日本對付蘇聯,難保明天不會利用旁人對付他自己。蔣介石牢牢記住:對於美國,沒有實力是不行的,沒有實力,他將給華盛頓瞧不起。靜默了一陣,蔣介石要宋美齡問道:「我非常同意貴國的政策,希望能夠知道得更詳盡些,以後可以好好地配合做去。」 馬克謨看看錶,也不坐下:「我必須趕到奉天去,好多零碎事情得回去料理,今天不深談了,待我回來再說吧。大體上講,此去我先把張學良拉到南京的旗幟下,然後你再向東京方面討價還價,乾脆把東北賣給日本,你可以把賣東北的錢用在關內,好生建設。這一來,我們美國同你們集中力量建設關內,讓日本集中力量經營東北。只要有機會,日本就可以向蘇聯動手,到那時候我們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致俱傷,真正的便宜誰拿到了,你當然明白!」 蔣介石夫婦恭送馬克謨出門。 接著,張學良的代表楊宇霆在奉天會見馬克謨。那是六月十三日,距離日本代表林權助回去復命不到二十四小時。楊宇霆坐在奉天美國領事館豪華的會客室里,心中納悶:「這傢伙來得好快!難道有什麼花招麼?」 「楊先生,」馬克謨開門見山:「你們拒絕聽命南京政府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這次我因為到朝鮮去的方便,能夠在這裡同張少帥的代表見面,真是非常愉快。」 楊宇霆哼哈了一陣。 「楊先生,」馬克謨作傷感狀:「這真是不幸得很,大帥在皇姑屯竟會碰到地雷!辦理喪事期中,我恰巧抽不出功夫來,失禮得很!少帥身體可好?」 「謝謝貴公使,」楊宇霆摸不透這個美國人賣的什麼藥:「貴公使來遲了一步,關於東北的易幟問題,少帥昨天已經決定了。」 「不遲不遲。」馬克謨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次我到朝鮮去,前後有好幾天逗留,讓我們多交換交換意見。」 「這個,」楊宇霆先入為主:「我看恐怕很困難。東北這個地方,貴公使大概也清楚,一過鴨綠江,就是朝鮮的地界咯!朝鮮目前情形如何?貴公使不久要去,當然會比我知道得還清楚。不過有一點,貴公使不去也知道:日本人在那邊。朝鮮的安全與東北的安全是不可分的,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唇亡則齒寒,戶破則堂危』,日本人占領了朝鮮,你卻想使東北服從南京,而這個南京政府又無法顧到東北,少帥不是跟自己過不去麼?」 馬克謨傾聽著。 「不過,」楊宇霆笑道:「貴公使當然明白,少帥這祥決定,並不是存心同華盛傾,或者對南京取敵視態度,實在沒有辦法,只要朝鮮在日本人手裡,東北便很難說了,還得請貴公使多多諒解。」 「好說好說,」馬克謨岔開話題:「我一兩天內,就要過鴨綠江到朝鮮去,待回到奉天,我們再談談如何?」 「歡迎歡迎,」少楊宇霆搶著說:「少帥也講過,有機會,他希望當面領教。」 「豈敢豈敢!」兩人客氣了一番,楊宇霆也就告辭。一星期後楊宇霆接到馬克謨的通知;他回來了,希望再談。對於朝鮮情形,馬克謨含糊其詞。談話內容仍然集中在東北的易幟問題上。馬克謨精神抖擻,告訴楊宇霆道:「這一次我們的見面,大概可以有一個比較滿意的結果了。楊先生說過,說少帥之所以拒絕聽命南京,無非是為了不跟自己找麻煩。這是實在情形,朝鮮與東北太密切了,日本人得了朝鮮,難保他不再插足東北,而且這局面一定要來的。」 「貴公使清楚就好!」楊宇霆笑笑。 「問題在這裡了,」馬克謨立起來,指著楊宇霆帶笑說道;「可是這顧慮並不是明天就會到來的,也不是明年就會到來的。根據日本軍事準備的速度看來,恐怕多則五載,少則三年,東北在這期間還可以喘口氣!」接著馬克謨把美日勢力在中國的分配情形,同楊宇霆進行密談,不到三天,楊宇霆的態度完全變了。 終於,張學良派出邢士廉為代表,在同月二十五日那天到達上海,找到蔣介石:「東北三省服從國民政府已不成問題!」 蔣介石立劉給張學良一個電報,表示嘉勉。 張學良「改旗易幟」的通電,終於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發了出來。東北開始懸掛青天白日旗,在表面上看來,中國已經「統一」了。 江南在朔風中,蔣介石官邸里暖和如春。一個盛大的宴會在進行,慶賀馬克謨東北之行的巨大收穫。蔣介石失婦,孔、宋夫婦頻頻舉杯,馬克謨樂不可支,帶著三分酒意,狂笑著,笑聲幾乎震動屋瓦。他邊笑邊說道:「好哇!中國統一啦!不要擔心東北問題,我們全力經營關內,不要擔心紅軍堅守井岡山,朱、毛會合在江西寧岡縣。」他拍拍胸脯;「有美國在,這些少得可憐的紅軍有什麼可怕的!」接著只聽見椅子一陣挪動,他們又在碰起杯來。 正是:大好河山朝外送,將軍的確很威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