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忠旗 · 第廿四折 東窗畫柑
【南呂引生查子】[淨便服上]心與大金和,誰不同聲和?堪恨那狂阻,怎捺心頭火!叫小廝,把小門開了。[雜應開門介][淨]掩上了門,你自去,我要靜坐一回。一應大小事情,不許通報。[雜應下][淨]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毒多無用處,卻也費躊躇。自家秦檜,前在金家首倡和議,致蒙撻懶郎君縱歸,詭稱殺監得脫。既幸抽身免難,何知踐信酬恩?但愁和議不成,便屬諸將用事,那裡用得我老秦著?然使天下明知和議是我,必定又來與我爭論,不若將金人利害,恐(訁虎)官家,使膽寒於從戰之難,自意協於和議之易。及至上意自決,倘或要戰,這便是和官家做對頭。既有聖旨可推,即使無功也不是老秦擔得子。[笑介]這條計,不但使宋朝倚重,尤能使金主銜恩。上可望石敬塘,次可效張邦昌,最下亦可常保相位,豈不美哉、樂哉?那二帝是趙家的二帝,河北是趙家的河北,管甚么閒事?不等不識時務的,在皇上面前七嘴八舌,講甚么父仇當報,國恥當雪,把皇上說得疑疑惑惑起來。我說此乃行險徼幸之計,萬一不能取勝,反得罪於金人,那時仇上加仇,恥上加恥了。又有講岳飛這一員大將,金人所懼,不宜加罪,幾乎又把皇上說不得轉。我說他曾說自己與太祖俱於三十歲除節度使,他肚裡便想黃袍加身了,那裡陛下求為匹夫且不可得,怎能夠象今日罷戰休兵,安閒自在?皇上當時嘿然不言,頗頗相信。我不趁此時下手,更待何時?只可恨獄詞還不停當,怎生是好?不免在此東窗之下計較一回。[想介][丑扮丫鬟捧柑上]骨刺紅羅被,香粘翠羽簪。擎來玉盤裡,全勝在幽林。[見淨介]稟老爺,這是閩中瓣獻來的柑子,夫人命送與老爺嘗新。[淨取柑介]你自迴避。[丑]曉得。[下][淨徐步畫柑思想介]柑子、柑子,干休了罷?咦,使不得,使不得!
【南呂一江風】待容他,他定是來尋我,怎放得仇人過?待不容他,不奈爰書,全不分明,誰不會拿人錯?我匆忙要議和,便冤他也沒奈何。怎計較方停妥?[貼上]事不關心,關心者亂。相公自出都堂,竟入小,獨坐竟日,不知為著甚么?好生放心不下,不免自去問個端的。[做背叫,淨出神不應,貼撫淨背介]呀,相公,為甚事在這東窗下獨自沉吟?[淨]夫人,我想岳飛一宗卷案,不得了結。那措置還軍,說他父子有書,又沒有書,不救淮西,往來月日甚明,不過是元龜年雜定傅會的。前日大理寺薛仁輔等都說他無辜,宗正士(亻衣中馬)又來力爭,韓世忠為此乞休去了。我如今把甚么計較塞眾人之口,方去殺他才好?[貼笑介]原來為此。相公,豈不知捉虎易,放虎難。
【東甌令】真堪笑,恁搓挪,便算冤他值甚么?你這等怕人談論,那個又饒你來?不如就把岳飛來殺了,誰人不怕死的?教他每越在刀尖坐,你越把穩船兒舵。縱說冤說枉話兒多,有口標伊何?[淨]講得有理,不免寫下片紙分付獄吏,教他刻下報死,有何不可?[貼]正該如此。[虛下][淨]聽事吏何在?[小淨扮老吏上]【其二】年華邁,鬢毛皤,日日奔馳走似梭。老爺今日自出都堂,徑入小,整整的坐這一日,不知為甚?蒙他呼喚,不免徑入。[見介][淨仍畫柑介]老爺為甚懨懨坐,手畫得柑皮破?[淨]要差你干一樁事,不要泄露我的,定有重賞。[小淨]這打甚么緊?諒他些小甚僂,應不費干戈。[淨寫介]你可曉得?[小淨]小人長這一把年紀,這些小事難道也不曉得?[淨喜介]好、好,有用。[將小紙付小淨介]快送去。[小淨應介]
【劉潑帽】[小淨]疾忙將去如星火,[急下復上]啊呀,好糊塗!他把柑子皮畫來畫去,向著我說要差你幹辦樁事,你可曉得?我一時間要討好,隨口答應道,曉得。只道要把柑子皮來做些甚么,卻又換了一封貼子,只教我快送去。我也不及詳細,應聲便走,如今不知送誰,須索轉去問個明白。[進介][淨]停當了沒有?[小淨退縮介]還有些不停當。[淨驚介]為甚么不停當?[小淨]老爺分付小人快送去,小人應了就走。[淨慌問介]卻怎么?[小淨]老爺又不曾分付得明白,並不知付與誰個。[淨惱介]這蠢才,先卻故作曉事的,這樣不中用!送往大理寺獄中去。[小淨]曉得。[急急走忽停想介]呀,只說送往大理寺獄中,送去做甚么?少不得還轉去問個明白。[進介][淨]怎么又轉來?[小淨]不知送往大理寺獄中做些甚么,必須說個明白,小人好與老爺用心幹辦。還須一一明說破。[淨喝介]!送去便了,有這些話說![小淨驚起介]這是怎么說?不知甚么事,也不說個明白。好鶻突哥哥,動不動一聲喝。[下][貼上]相公,那岳雲、張憲怎么?[淨]待岳飛報死,然後說他自知理屈死了,方才下手那兩個罷。[貼]相公,你又來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假寫一道聖旨,把那兩個押赴市曹處決,卻不爽快?
【其二】從來斬草連根割,古人言決不差訛。[淨]說得是。算來只做一遭錯。常言善惡報應,都是妄談,似我今日這做作哎呀,便是活活閻羅,那怕你因和果。[貼]只消我一句兩句,[淨]便費我千思萬思。[貼]我也算片言折獄,[淨]我也算家有賢妻。
向來戲曲中寫反面人物,大都漫畫化,臉譜化。這本戲寫秦檜張俊等陷害岳飛,都把他們放在特定歷史環境,揭示他們的內心活動,使人們洞見他們的五臟六腑。然後他們的罪惡活動都可從客觀歷史環境與主觀思想意圖兩方面得到充分說明。本折寫秦檜夫婦的陰謀活動,比之「**構誣」「万俟造招」,又達到了更高的水平。
借畫柑這一動作,表演出秦檜無計可施,又不易表現的急躁心理,也為王氏獻計預設地步。
宋史岳飛傳:「飛坐系兩月,無可證者,……逼孫革等證飛受詔逗留,命評事元龜年取行軍時日雜定之,傅會其獄。」又說:「飛在獄,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彥猷,大理卿薛仁輔並言飛無罪,俱劾出。宗正卿士(亻衣中馬)請以百口保飛,亦劾之,竄死建州。」
此時畫柑至於皮破,表示秦檜殺岳決心已定。
秦檜老謀深算,不願輕露口風,聽事吏又年老顢頇,再三弄不清楚。通過他的三進三退和秦檜的一喜一驚一惱,既刻劃了雙方人物,又活躍了舞台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