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咫 · 經咫

陳祖范 《經咫》
經咫 國子監司業銜陳祖范撰。 易 孔子贊易文言「元者善之長」數句,魯穆姜已引之。雜卦傳句法類春秋傳,筮辭「屯」、「固」、「比入」,皆昔有之語。歐陽氏遂謂繫辭非孔子作,不知聖人善與人同,樂取諸人,豈若後代文章家以蹈襲為戒,必言自己出,乃為能事乎?經分上下,謂以簡冊多大之故,非必有意者,非也。穿鑿附會其居上居下之故者,尤非。聖人序卦言之已明,何必更煩曲解。乾坤坎離四正卦綱絡上經。乾、坤為易之門,坎、離為陰陽之精,互藏其宅,啟下咸、恆二卦,男女少相感而長相恆也。水火之「既濟」、「未濟」,猶天地交為「泰」,不交為否也。否、泰為世運樞關,損、益為人事樞關,皆居上下之第十一、第十二。乾、坤下六卦連有坎,先歷險後平夷也。此大端之可指者。兩卦倒換而相連者十有二:「水天需」,「天水訟」也;「地水師」,水地「比」也;「地天泰」,天地否也;「天火同人」,「火天大有」也;「火地晉」,地火明夷也;「水火既濟」,火水未濟也。爻畫變換而相連者十有二:純陽為「乾」,純陰為「坤」也。二五兩陽為「坎」,兩陰為「離」也。初上兩陽為「頤」,兩陰為「大過」也。三四兩陰為「中孚」,兩陽為「小過」也。初四五三陽為隨,三陰為蠱也。初二四三陰為漸,三陽為歸妹也。其餘止以全卦倒轉而為一連。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大傳明文亦謂聖人神智啟自造物而已,非必真按圖畫卦。龍馬是伏羲本師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亦大傳明文也,曷嘗專視龍馬背文乎?邵氏始著伏羲先天之圖,朱子遵之。解「數往者順」,為起震歷離兌以至於乾,數已生之卦。「知來者逆」,為自巽歷坎艮以至於坤,推未生之卦。易之生卦,則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為次,故皆逆數。牽聖言以為圖之註腳,其果然歟?「帝出乎震」云云,邵氏所謂文王后天之卦,卦位顯然。朱子反雲未詳。經之所無則信之,經所明言則疑之,何也? 兩儀四象而八卦,易已全矣。重之為六十四,隨手搓來,一齊撒出,不假位置,自然停停當當,烏有此自彼來,若朱子卦變之說乎?程傳解隨「剛來而下柔」,賁「柔來而文剛」等處,只用乾坤二卦直截了當,而朱義不勝其煩擾。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朱子於否之初六云:「初之患未形也,故戒其貞則吉而亨。」於師之上六云:「小人遇之,亦不得用此爻。」於遁亨,小利貞云:「小謂陰柔小人也。小人則利於守正。」如此則不幾為小人謀乎? 漢人以象數言易,星曆、災祥、兵陣、修養、丹火,無不託焉。魏王輔嗣一空諸膠葛泥滯之說,專言義理,並互體亦不論。唐修正義宗之,而荀、虞、鄭諸家俱廢。至宋突興康節先天之學,卦圖布置,方圓橫縱,學易者不求諸文字,而先觀圖象,以為秘妙。黃東發有「羲畫以上,晚添祖父」之譏,歸熙甫有「車書既造,更求轉蓬鳥跡」之比,可為解頤。然世儒方從事焉。朱子以易本為卜筮而作,故釋占專以筮得為言。此義從前所未明指,或亦疑之。曾聞一老生云:「讀易且先理會大象傳六十四個以字,要言不煩,極合聖人學易寡過之旨。」易本隱以之顯,學易者務舍顯而求隱,得毋勞而寡效乎? 書 舜典亡篇首二十八字,合於堯典為一篇,此今文家說也。然孟子引「二十有八載,放勛乃殂落」,不曰舜典而曰堯典,可見本無別出舜典,並非遭秦火而亡失。首章大學引書,亦通謂帝典而已。虞、夏之書,不若後世史家立有定體,二帝必厘為兩紀,若不著舜典,嫌於抹?舜代也。禹謨以下,皆夏之史臣所記,故左傳所引謂之夏書,而無虞書之目。 古文之取信於人,以他書所引具見其中也。然參考而其偽轉著。黃黎洲摘「凡我造邦」五句。國語稱「文武之教」,古文則在湯誥。左傳引夏書「辰不集於房」,為日食正陽之月之證,古文乃在季秋月朔,明是誤襲。予觀禹謨、泰誓罅漏尤多,請疏之。析論語「堯曰」一節作三處插入,以符合於舜,亦以命禹。「舜往于田」七句,孟子兩處分引,今總見於征苗。益贊苗民逆命,忽言及帝之家庭,已覺不倫。謂父頑難於感格,有若神明。神明尚可以誠感,何有於苗頑?是苗頑猶不至如瞽瞍,而父之難化甚於苗民也。語病豈不大哉!「成允成功」云云,詞排義復,幾似九錫文譽臣語官占云云,一兩言可竟,乃如此稠疊。「誓師」云云,通套常談爾。泰誓「受有臣億萬」云云,與「受有億兆夷人」云云,一義而再見。既曰「戎商必克」,又曰「受克予」,曰「寧執非敵,臨敵誓師」,豈宜口持兩端?尤可怪者,孟子引「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文從而義順。請以古文較其句讀,豈成文義耶?「今朕必往」一摹湯誥之語。乃汝世讎,罔顧六七作之賢聖君。此皆可疑者,口相傳以熟,不加詳察爾。前儒之議古文,在文詞之難易,格制之平弱,未及於義理。苟義理無疵,如虺誥說命旅獒周官等篇,何必以不類伏、鼌口傳而疑之哉? 古文有熟用句法,「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辟四方」,「惟後非賢不乂,惟賢非後不食」。詞調一律,譬喻疊出。說命最多,若「金」,若「濟巨川」,若「歲大旱」,若「藥」,若「跣」,若「作酒醴」,若「作和羹」,凡七見用「惟」字文法。「惟天聰明」以下凡八見。此皆文詞之可疑者。自此以外,至其精微之義,「危微精一」,禹謨之言心也;「上帝降衷」,湯誥之言性也;「遜志時敏」,說命之言學也;「協於克一」,伊訓之言理也。皆純粹以精,非秦漢以下人能道,但覺有經生氣味耳。湯誓數桀之惡無多語,其曰:「夏罪其如台」,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是時亳眾尚有不願往者。意者紂罪浮於桀,而桀無道未若紂之甚。然則湯有慚德,而武之於湯,信有光矣乎?予曰:固也。然湯以自歉慚德之心,數桀之惡,必有難出諸口者,故湯誥一篇,其聲光遠不逮武王之壯盛。更六百餘年,而風會不同,聖王之氣象亦謹與肆不同,讀者所當於言外領之。 事之傳乎異說,義皆可從,而莫適誰主者,以其人其地揆而度之而已矣。管蔡流言之事,謂周公避位居東者,譛言則退,待罪私室,敬俟明主之察,大臣事君之常法也。謂致辟東征者,主幼國疑,創業日淺,安危存亡,變系呼吸,身受新陟王之託,則宗社重,而一己之名義猶輕,利害更不足計矣。是貴戚臣公忠體國之極致,非聖人不能盡也。異姓大臣而行貴戚臣與國為體之事,則悍且犯。以叔父託孤,而僅僅守異姓大臣事君之常法,急全一己之名義,奉身而退,不顧孺子孤立於上,不計身去而後來事何所底止,是豈聖人之行乎?且所貴乎聖人者,能行人所不能行之事也。如聖人而僅異於不知利害、不顧名義、貪冒戀位者之所為,則亦無所見聖人矣。此吾以其人其地揆之,而斷「弗辟」即「致辟」,「居東」即「東征」,為得其實也。成王謂君陳曰:「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唯我後之德。」韓退之以為此大臣宰相之事。予曰:成王於是失言矣。人臣讓善於君,誼固當然,特不宜出自君之口也。君而明以詔臣下,是導諛也,是與下爭名也。美既攘之,失必諉之,臣下窺上意旨,皆將蓋失數美。凡刑賞予奪之先付廷議者,將曲留餘地,故為出入重輕以待,恩威一歸於上,此勢所必至也。聖王以蕩平正直之道御天下,何用啟此周旋瞻顧之風哉?雖然,君臣之際,難言非一日矣。不密有失身之戒,造辟言而詭辭出,露章易為封事,諫草避人而焚之,畏謹之甚,溫室樹且不言,雖復明良相遇,亦有出於不得不然者,不可以太上之事望於後代也。 武王伐殷,有紂之惡跡可數,至於武庚之叛,國亡父聊,情理皆可原憫,實無罪之可聲,況有骨肉至親啟釁乎?骨肉之釁,不便明誥於有眾,周公於此措辭甚難。大誥篇中言卜不可違,前後七見,假於鬼神以拒眾論,而堅士卒心。師直為壯,不直則氣不揚,其思苦而其言艱且費,雖聖人不能免也。 召誥起二月既望,洛誥訖十有二月,蓋一歲事也。著月與日,未著其年,於篇終倒點,此史筆詳密處。蔡傳乃以為留洛七年而薨。按竹書:七年,周公復政於王。八年,遷庶殷於魯。左傳分魯公以殷民六族是也。十一年,命周平公君陳周公子。治東都,至二十一年,周公薨於豐。蔡雲「治洛七年而薨」,不知何據。「命公後」之後,註疏以為命立公後於魯,然伯禽封魯,前乎此矣。蔡傳以為留後之後,微可疑者。「小子其退,即辟於周」之下,接「命公後」句,當面曰「命」,詞氣欠遜順。若作記詞,則下文即成王語,又似命立公後為得之。 黃東發云:史記載太康失國,太康崩,弟仲康立。若果廢太康而立其弟,豈待太康之崩耶?近世孫季和主薛士龍之說,謂考以地理,羿距太康,據其都,太康不知所終,仲康乃之洛地自立,今洪州太康縣是也。仲康既在五弟之數,徯於洛涒,不在舊邦,不為羿所立明矣。是以太康失國,自在河北,仲康別立,自在河南。相遷於帝丘,後竟滅之。相後方身逃歸有仍,生少康,夏乃中興。此說與經文「距於河,五子御其母以從」合。 武王伐紂在十有三年,以為上蒙文王受命之九年者,二孔相沿之成說也。歐陽氏辭而辟之,廓如矣。成說之由來,泥於大戴記文王十五而生武王,則武王少文王止十四歲。文王世子云:文王九十七乃終,武王九十三而終。則文王崩時,武王已八十三歲,至九十三而崩,適滿十年,不得以十三年伐紂也。合之史記伯夷傳父死不葬,爰及干戈,顯是初喪,不容嗣立十有三年,父尚未葬,又適有「九年大統未集」之語,湊合相符,故其說承用難破。至宋儒概置大戴禮記、史記之文,而一斷以理。元金仁山綱目前編舉要:文王六十二歲生武王,武王三十五歲文王薨,嗣立十三年而伐商,十九年而崩,年五十五歲。成王年才十歲。若武王九十三而終,不應八十歲外始舉元子,尚有邗晉應韓為武之穆也。至於「九年大統未集」之年數,蔡傳從紂命文王為西伯數起,蓋本沈約竹書紀年注。竹書云:武王立十一年始伐殷。可據以息紛紛之說矣。 「受終於文祖,歸格於藝祖,月正元日,格於文祖。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皆不知其何帝。祖宗廟號,於古有之。祖一而宗無定數。殷三宗,漢四宗。光武之稱世祖,以中興也。明成祖以子繼父而稱祖,適彰其革除之逆跡,非所以尊之也。且有功德者則宗之,宗亦何遜於祖哉?漢宣、元二帝先亦稱宗,臣下得引義削去之,古道猶存。自後世無代不宗,於是覺宗非極隆之號,必祖之而後安,實不必也。又古之人君,間有別號。殷未有諡,而湯稱武王,周武王又稱寧王,厲王亦稱汾王。觀此等,則周頌之成、康,召南之平王、齊侯,或當時原有是活用名目,不必定屬諡與國,未可知。 周書顧命篇:「成王崩,未葬,君臣皆冕服以受顧命,見諸侯。」蘇氏力詆其失,引冠禮及叔向辭諸侯之大夫以幣見新君為斷。議則正矣,然未達乎時宜也。夫冠子者,一身一家之事,不及他人,故有喪即可喪服而冠。若夫受顧命,臨群臣,義關乎天下,而非一身一家之私事,聖人何敢以己之喪,掩天下之公,而累然衰絰以與天下正始乎?他國之大夫來會葬,不見嗣君,無害也。君亡,世子立,而不急正其君臣之禮,不可也。正君臣之禮,而以凶服見,尤不可也。位異則勢異,勢異則禮異。雖周公在,亦必易吉而從事矣。寧人顧氏彌縫其闕,以為「狄設黼扆」以下,記明年正月上日即位之事,前有脫簡,說書者即以系之越七日癸酉之下,致生後儒之論。記曰「未沒喪不稱君」,今書「王麻冕黼裳」,是逾年之君也。又曰「周卒哭而祔」,今曰「諸侯出廟門俟」,是已祔之後也。「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今太保率西方諸侯,畢公率東方諸侯,是七月之餘也。不言殯禮,豈有新君已朝諸侯,而成王尚未殯,史官略無一言記及者?明有闕文可知也。余又以為不然。其所以不及殯禮者,篇名顧命,此篇專紀遺命之傳受,非統記遭喪之事,則殯禮可略也。其所以稱王者,未入翼室之前稱子釗,是全乎子也;恤宅宗之後則稱王,正其為君也。前後異稱,大義已昭然矣。其雲「廟門」者,鄭玄云:「凡宮有鬼神曰廟。」士喪禮:「巫止於廟門外,君出門,廟中哭。」皆謂殯宮,非祔廟之廟也。其雲「東方諸侯」、「西方諸侯」者,周、召分陜,判為東西,一二臣衛苟有在者,皆可稱東方、「西方」,何必同軌畢至哉?成王崩在四月,若即位於明年正月上日,中隔八月有餘,稽延末命,秘而不宣,上無以慰新陟王靈爽於在天,下無以副臣庶旦夕懸懸之望,義不安,勢不可也。脫簡之說,其不然矣。或曰:「舜格於文祖,以正月上日,嗣王祗見厥祖,以元祀十有二月。春秋書公即位皆以正月,有以知康王即位必於明年正月矣。」答曰:舜攝位已久,太甲有伊尹為之相,春秋所書侯國異勢,其即位皆可遲遲以待歲首。今君臨萬國,旁無阿衡之佐,素非與天下相習也。新故之際,乘間抵隙,一日二日有不可知者,又可遲遲以待歲首乎?是故聖人刪書,錄顧命篇,為家天下者傳代之則,柩前即位,萬世不易。儒者不達時變,從而議之,又從而彌縫穿鑿之,言似可聽,終不可施之實事者也。要之,君天下者之制,不與國家同。即如父子至親,當啟手足之際,豈有子不在側者?而子釗至王崩之後,始迎於南門之外,而延入翼室,料非本在正寢,潛出而顯然以入,令人共睹也。亦將以不侍疾、不奉君終議之乎?至於三代以下之變禮,則又有說矣。漢文帝遺詔云:「以下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應劭謂之「以日易月」。顏師古謂:「此文帝自以意,非有取於周禮。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七月,豈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無七月也。今世動雲以日易月始於漢文,蓋習而不察耳。且此從以下後計日,以下者,下棺也。未葬以前,殿中當臨者,旦夕各十五舉音。漢文七日而葬,通前後持服凡四十三日,豈以日易月乎?又按詔文,出臨三日即釋服者,天下吏民也。下棺後二十六日而釋者,殿中當臨之人也。不言嗣君,蓋未嘗禁嗣君終喪也。」杜預以為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同齊斬,既葬除服,諒暗以居,心喪終制。借諒暗之古禮,為不服喪之口實,荒經叛道,巧言亂德,莫甚於此矣。 詩 韓詩外傳載:子夏讀詩已畢,見夫子曰:詩之於事也,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乎如星辰之錯行。雖居蓬戶之中,彈琴以詠先王之風,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亦可以發憤忘食矣。夫子造然變容曰:「嘻!吾子始可以言詩已矣。然子見其表,未見其里。」顏淵曰:「其表已見,其里又何有哉?」夫子曰:「窺其門,未入其中,安知其奧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難也。丘嘗悉心盡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後有深谷,泠泠然如此,既立而已矣,不能見其里,蓋謂精微者也。聖人之不易視詩也如此。」退而觀朱子詩傳,則又與韓氏所稱迥異,謂詩之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詩言善惡雜見,在讀者知所勸懲,故於近似情慾之語,一切指為邪淫而無害也。然又云:其言溫厚和平,長於諷諭,則惟言之善者可以當之,若其惡者,又當作何解乎?興於詩注云:其為言易知,其感人易入。夫詩有易有難,亦難中有易,易中有難。苟專以為易而無難,凡言在彼而意形此,辭相類而義各別者,概不深求可也。詳見後條。夫子何以有見表見里之分,高岸深谷之比乎?重可疑也。 穿鑿附會,康成箋詩之病也;淺俗粗直,紫陽注詩之病也。紫陽易義,寧略無繁,謂添一解,譬如燈籠添一骨子,障一分光。其於注詩也亦然。自謂學孔子說蒸民之詩,只下二「故」字,一「也」字,一「必」字,義便極明,而不自知其變風雅為村腔口號,穿鑿附會之病雖去,而蘊藉深厚之美全失。一切託言、反言、遠言,若有意無意而言者,靡不抹?。辭近閨思,即以為淫邪。辭近宴樂,即以為讌享通用。辭近稱美,即以為盛世之作。篇章相次,即以為後答前篇。難於作解,即以為不取義之興。或興而直以為賦,則樂長楚之無室家,憂有狐之無裳帶,黃鳥亦思教誨。將車便是行役,不覺令人笑來執著。詩無美刺之成見,人言皆以為自道。桑中溱洧,若自供罪狀者。桑中三姓女期送一處,溱洧男女合辭歌唱,非情理所有也。小序所列世次,指為某時某事之作,其間即有附會,時代差近,師傳猶當十得七八。朱子除詩有明文者,概置不用,固是其謹慎處,亦是其師心自用處。 詩之體格,古今不同;作詩之故,亦古今不同。後代之詩,如畫家,寫意,多是空設,吟弄景物,感懷境遇而已。古之詩,如圖畫,古事人物,多有實跡可按。又古時君民朝野,不若後代之闊絕。指陳時事,譏切宮闈,不若後代之忌諱。朱子以後代詩人之習,上觀三百篇,故於小序覺其迂闊牽強而難信也。自朱傳出,而詩道為之中變矣。衛詩分屬弼、鄘,若以為采詩所得之地民俗歌謠則可,宮壼之作,如綠衣燕燕日月終風柏舟,曷為而或系弼、或系鄘乎?衛女嫁於諸侯之作,曷為而泉水在弼?載馳在鄘,竹竿河廣在衛乎?又何為莊、姜諸詩在弼?碩人閔莊、姜又在衛,而宣、姜淫亂諸詩專在衛乎?求之不得其解,不若依季札觀樂工歌,總謂之弼鄘、衛也。同是詠宣王功伐,六月采芑在小雅,江漢常武在大雅也。毛序云:「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此何分於大小乎?賓筵抑皆衛武公刺時之詩,序以為賓筵屬幽王,抑屬厲王。此亦何分政之大小,而一在小雅,一在大雅乎?惟周頌之體,與風、雅全別,但有賦,無比興,且間有無韻者。刪詩之說自漢儒,我以為逸則有之,刪則否也。夫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豈有據其一手自定之書,而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若出於現成公共行世已久者?然鄭漁仲專以聲論詩,謂得詩而不得聲者則置之,深斥以義理說詩之非。如其說,則詩即是樂,聖人何以雲「興於詩」、「成於樂」,作兩段說,而教小子學詩全屬義理乎?可見其持論之偏矣。 二雅詠宣王中興,事跡甚偉。國語偏載「敗績姜戎,喪師南國」。子晉述先王貪天禍者,厲宣幽平同稱,何也?意者宣王勤始而怠終,庭燎三章美而箴之,其進銳者其退速,詩人先見其微,故以下至「我行其野」,皆屬刺詩。情實不足,益張大於文辭,故文辭壯盛,正功烈之卑末也。魯僖公從齊桓伐戎、伐徐、伐楚,皆因人為牛後耳。齊桓甫沒,即南向奉楚,懲荊之義安在?又魯之僭禮,至僖公始著,禘太廟致夫人,四卜郊不從,猶三望。詩所謂「令妻」,即會齊侯於陽榖、於卞之姜氏也。所謂「壽母」,即僭號小君之成風也。皆極其頌美,鏗?炳耀,盪人耳目。回視周頌之簡肅,其氣體懸絕何如哉!文章誇飾,昉於魯頌?宮。上從姜嫄說起,開●頭帽子之格。 春秋 董仲舒云:「春秋文成數萬,其旨數千。」夫揭其綱要大義幾條,足以持世立教而已。其餘則杜元凱云:「皆即用舊史,史有文質,辭有詳略,不必改也。」豈必言言有褒貶予奪,游、夏不能贊一詞乎?傳家自起凡例,而援經以合吾之例,例有不合,則又謂之變例,故旨不勝其多。韓文公稱盧仝「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實是曠代卓識。但公羊、穀梁可束置左氏傳,不可事備於左傳,非左傳,則後之視經文也茫如。經藉左而明者十之七八,經因左而惑者十亦二三。如經書「許世子弒君」,而左氏以為不嘗藥;經不書楚子麇、鄭伯髡頑、齊侯陽生之被弒,而左氏以為實弒。若信傳而疑經,則聖人書法,其不厭於人心也實甚。不嘗藥而書弒,雖酷吏舞文不至此。以疾赴即不書弒,是黨庇亂賊,而何足以懼亂賊。如此類,惟有信經不信傳,差為可通耳。 左氏於隱公初年,特標不書之義,或以不告不書,或以不為災不書,或以公弗臨改葬故不書,他邦會葬者以不見公故不書。如此類,不知是左氏曾見魯史舊文皆書,而孔子削而不書耶?抑舊史本不書,左氏別有所據以知之耶?不告不書之例,後儒多援以說春秋大事,如天王崩,莊、僖、頃皆不書,魯史所無,而夫子仍之,以著慢也。王室三遭母弟之難,首缺子頹,晉重耳勤王殺太叔,大事也,不見於經。不告不書之說似信矣,然所書又有不似從告者,如「鄭棄其師」,豈鄭之告文乎?梁既亡矣,誰告梁亡者乎?陳既亡矣,誰告陳災者乎?謂書法皆從告文,日則日,月則月,名則名,字則字,侯伯則侯伯,子男則子男,人則人,一從舊史之文,聖人無黜陟去取焉。持此見以省支離破碎之煩,則得矣,但不免乎直抄魯史之疑。元吳淵穎祖朱子之論,謂詩無美刺,春秋無褒貶。是說也,盡脫從前臼窠。詩無美刺,朱子既用以作詩傳矣。至於「春秋無褒貶,據實直書,而善惡自見,大義自明」。此則固然,然亦有不可一概而論者。如晉文實召王,而經以自狩為文。襄二十七年會於宋,昭元年會於虢。楚實先晉,而經書晉先楚。魯之夫人成風、敬嬴、定姒、齊歸,其實妾也,而書法止據當時稱崇之實。為內諱而君不書弒,致明堂位篇有「君臣未嘗相弒」之訛。所謂「婉而成章,曲而有直體」者也。若一概據實直書,良史氏亦能之,蔑以見聖作之權衡矣。 史家記事體,止書「春正月」而已。增一「王」字,而大一統、改正朔之義昭然,此必特筆也。天子稱「王」,因吳、楚、徐僭王,故加「天」字以臨之,此必特筆也。薨魯君而遍卒他邦之君,或雲諸侯謙降,以「卒」赴,魯史從其赴,未必然也。如楚之汰侈,寧肯謙退者?若來赴以薨,魯史必不敢降而書「卒」,此必特筆也。魯不會其葬,則不書「葬」。公雖在楚,而不書「葬楚某」,蓋書「公」則楚無公稱,書「王」則名義不順,其辭窮,聖人內斷於心而削之也。謂聖人隨處有筆削,則不勝其擾;謂聖人全無筆削,亦貪安靜而懶用心之計,於經義不免當面錯過,但不宜求之太過耳。 魯女之見於經者十二人,莫賢於宋伯姬,莫可憫於紀叔姬。女系號於所適之國,無所系者,未嫁女也。未嫁而錄其卒,已許嫁也。妾繫於夫,惠公仲子是也;或繫於子,僖公成風是也。 桓三、四、五、六、七、八、九年正月不書「王」,十年一書「王正月」,十一年至十七年又無「王」,十八年「公薨」又一書「王」。胡傳主討篡弒而曲為之說。聖人既系正於王以定一尊,忽以一諸侯之故而旋黜之,旋復之,旋又黜之,有同兒戲,必無是理,不若周不頒歷之說為平允。 治春秋者,尊聖人太過,索聖人之意太深,至於苛密煩擾,彼此義例自相乖刺,而經旨愈益茫昧。粗舉一二,如開卷元年「春王正月」,魯史奉周正朔,紀事之常規,有何深義,而謂春秋謹五始之要?董子治公羊,以正次王、王次春為對策論端,假使冠「王」於「春」上,雖初學亦知其不順也。後來夏時冠周月、改正不改時之辨,益紛紛矣。莊元年「夫人孫於齊」,上甫書「公與夫人姜氏如齊」,故不復著「姜氏」,省文也。閔二年「夫人姜氏孫於邾」,去莊二十四年「夫人姜氏入」已曠隔矣,不得不著姜氏。說者謂殺夫罪重,故去姓;殺子罪輕,故不去姓。此何理也?僖二年書「冬十月,不雨」;三年書「春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逐月分書,此必不雨者竟月逾月,非全無雨也。文二年書「自十有二月不雨,至於秋七月」,必中間絕不曾雨,故總書之也。此亦措辭之常。說者遂有僖公勤雨而文不憂雨之別矣。僖十六年「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日六鷁退飛,過宋都」。假使倒易其文為「隕五石於宋」,或雲「宋隕五石,鷁退飛過宋都六」,便不穩順。聖人之筆,亦明簡而已矣,非有意參差其辭以寓義也。說者巧為先數、後數、目治、耳治之別,讚嘆為聖人性命之文,果其然乎?孔穎達譏劉焯釋尚書「非險而更為險,無義而更生義」,蓋是治經之通病,而春秋家尤甚。凡若此類,但可資為談助,以為得聖人之意,則未也。 弟為兄後,異姓亂宗,二者皆見於春秋傳,其說皆未必然也。成十五年:「三月,仲嬰齊卒。」左無傳。公羊謂嬰齊為兄歸父後,為人後者為之子,是以不稱公孫曰「仲」者,孫以王父字為氏,嬰齊既後兄而為之子,則仲遂是其王父,故氏仲也。據此,則嬰齊禰其兄而祖其父,亂昭穆之倫甚矣,不如穀梁之義為長,曰:「此公孫也,其曰仲何?子由父疏之也。」蓋嬰齊自後仲遂而稱仲耳。又按同時有叔肸之子聲伯,亦名嬰齊,經既書為公孫嬰齊,則此仲遂之子,烏得不異其文?公羊援孫以王父字為氏之例,啟後來以弟為子之失,非事實也。襄六年,莒人滅鄫。左傳云:「鄫恃賂也。」謂恃有貢賦之賂在魯而慢莒,故莒滅之。按鄫近魯境,襄四年,公請於晉而屬鄫;是年邾、莒伐鄫,魯救之,敗於狐駘。既而以屬鄫為不利,仍使鄫大夫聽命於會。及鄫滅,而晉人來討,曰:「何故亡鄫?」事之本末,章章如是。公、谷兩家忽為新說。公曰:「莒女為鄫夫人,立舅出以後鄫也。」谷曰:「非滅也,立異姓以蒞宗祀,滅亡之道也。」與前後事跡全不相蒙,此可知其臆說也。或曰:夫有所受之矣。如鄫是真滅,曷為昭四年魯又取鄫?答曰:魯、莒之故多矣。莒滅之為邑,魯又取之於莒。春秋不與莒之有鄫也,故但書曰「取鄫」,而不曰「取之於莒」。取亦何礙於滅哉? 高、赤皆受春秋於子夏,高遞傳至五世孫壽,當漢景帝時,與弟子胡母子都始著其義於竹帛,為公羊傳。先尚未有書也。公羊先立學官,穀梁後興。公為齊學,谷為魯學,互有同異,宣帝會諸儒平決之。鄭氏六藝論謂「左氏善於理,公羊善於讖緯之書」。讖乃何休注所附會,康成信緯書,真是先聖之作,故云爾也。論者云:「左氏艷而富,其失也誣。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辨而裁,其失也俗。」公羊傳如「母以子貴,其弟為同母弟子同生為病」,「公姜氏入為與公有約」,「季姬使鄫子來朝請己」,「單伯淫於子叔姬」之類,皆狃於時俗,鄰於委巷之傳聞,而大失經義者也。「母以子貴」,與庶子為父後厭降其母服之禮正相違反,范寧注穀梁已糾正之。然而公羊說古今遵用焉。以其弟為同母弟,明當親厚,異於群公子。一父之子而輒分厚薄,稍識大義者皆謂不可,聖人顧以此教人乎?文姜歸魯四年矣,中間未嘗適齊,何病公之有?其餘不足深辨。即位之一年稱元年,亦史文之常。公羊以為重事唯天子乃得稱,於是有黜周王魯之說。蘇老泉遂謂夫子以天子之權予魯。董仲舒,治公羊學者也,故其對策云:「即位之一年必稱元年,示大始而欲正本也。」漢以下改元為大事,皆自公羊啟之矣。天王出居於鄭。按左傳,是時惠後已亡,而公羊以為不能乎母。注云:「明母得而廢之。」此倒據呂雉廢少帝、霍光奏太后廢昌邑王事以解經也。季世母后顓朝,外戚擅廢立之柄,豈非此等議論階之厲乎?穀梁傳義長於公羊,范注亦多所匡救,不若何注專附益傳失。然其中有紕繆者。襄八年,鄭伯髡頑如會,未見諸侯而卒。左氏云:「實弒而以疾赴。」據赴書「卒」,已屬可議。谷乃謂鄭君會中國諸侯,而其臣欲從楚,故弒之。春秋不欲使夷狄之臣得弒中國之君,故去「弒」而書「卒」。何其迂謬而難通也。漢雋不疑斷偽衛太子事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瞶違命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此用穀梁說也,豈合春秋之旨歟?漢代重經學,然多舍經而從傳,傳各異說,則視時主所尚為取捨,而說經者亦不免迎合之病,如此者非一端矣,讀者詳之。 吾於春秋得列女二人焉。紀叔姬身為侄娣,待年而往,國遭齊禍。莊元年,齊師遷紀。三年,紀季以酅入齊。四年,伯姬卒,紀侯大去。叔姬於十二年方歸於酅,中間安所託乎?若來歸魯,春秋宜書,不書,是未嘗歸也。意者從君於寓公,迨君歿而去依其叔耳。居酅十七年而卒,魯人往會其葬,視伯姬葬於仇讎之齊,差得所焉。春秋曰:「是吾女之最不幸者也。」故備書之。其一為宋伯姬。伯姬素有賢聲,故衛、晉、齊三國來媵,他女所無也。成公九年歸,至襄三十卒於災。以二十而嫁計之,伯姬當六十餘歲矣。其共公前歿已三十四年,以三十四年稱「未亡人」,尚雲保傅不在,宵不下堂,遂逮乎火而死。左氏少之,曰:「女而不婦。」穀梁韙之曰:「婦道盡矣。」其葬也,稱共姬,未知為從夫之諡歟?抑特諡歟?春秋曰:「是真共矣。」故異於他女,而以諡易字也。 春秋:「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左氏云:「禮也。」杜注云:「雨而成事,若汲汲乎欲葬也。禮,卜葬先遠日,避不懷也。」故以汲汲欲葬為嫌。待次日雨霽而葬,乃得必誠必信之道。穀梁之義反是,云:「葬既有日,不為雨止,禮也。雨不克葬,喪不以制也。」後世拘忌陰陽,豈唯日不可移,時刻亦不可誤。穀梁之說通行杜義無人道之,然其義終勝。 「禘」,本前代夏祭之名,周改為五年一舉之大祭,謂之追享。據大傳以考春秋之書「禘」,其故難通。大傳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始祖配之。周人禘嚳,以后稷配。」後代無祖所自出可當帝嚳者,故禘禮猝難舉行。若魯以文王為所自出,而周公配之,非諸侯不敢祖天子之義,是固然矣。及觀春秋所書之禘,又不類此。一吉禘於莊公,一禘於太廟,用致夫人,一禘於僖公。於莊於僖,又當誰配?若無配位,而但祭於其廟,則與時祭何別,而名追享之禘乎?以意推索,必禘祭儀文特異他祭,不在於有配位。即成王賜魯,但云「祀以天子之禮樂」,未嘗追配文王也。唯儀文之盛,不同時享,故移而用之他廟俱可,必泥所自出之配以求之,則閡矣。一說謂三年喪畢,致新主於廟而祭之,以審諦昭穆,故名曰禘。此與春秋所書之「禘」為近,而與不王不禘之制全別。豈禘有二,如冬至迎長日之郊,與夏正孟春祈谷之郊,名同而實異者乎?家語載孔子適季孫,正其宰謁魯君假馬之稱,謂君於臣言「取」不言「假」。春秋書天王來求金、求賻、求車,假且不可為訓,求更卑矣,何以不為之諱?蓋對季孫言,見人臣不當私擅所有,可以正四分公室之罪。史文紀實,見王者不當額外徵求,書在諸侯之策,不可掩也。至於晉實召王,而以「王自狩」為文,則又所以立天下之大防,義不一概,游、夏之所不能贊者,殆此類歟! 書城十有八:僖十四年「諸侯城緣陵」;襄二年「會於戚,城虎牢」;昭三十二年「列國之大夫城成周」:此外城書法也。莊三十一年「城小谷」,左氏以為「管仲城」,即齊桓公城谷而置管仲之谷。僖二年「城楚丘」,舊說皆雲「將以遷衛」,胡氏又鑿生不書齊桓不與諸侯專封之解。外城而同於內城之直言城,書法疑不應爾。或云:「曲阜城西北自有小谷,魯自有楚丘,在曹州東南五十里,皆內城也。」地名之相同者多矣,難於泥斷。 禮 世俗有非禮之禮三焉:承重也,繼嗣也,葬服也。古者人子有為父後、不為父後之分,非必為人後者謂之為後也。西漢詔令尚有賜為父後者爵一級之文。為後者,承爵祿,奉宗祀,而傳之以重者也。應為後之子亡,則適孫承之,而謂之承重。今宗法廢,士大夫不世爵,諸子無為後、不為後之分。既已無重可傳,而漫於喪訃立長孫承重之條,遂駕名諸父之前,曰:「是禮也。」禮果然乎哉?古之為人後者,亦後其繼別之宗耳。宗不可絕,是以後之。若餘人無子者,不皆立後,其貲財入宗子之家。所以入宗子家者,宗子祭無後者故也。今宗法廢而收族之道亡,資財無所入,勢必立其近屬以奉祭,不得泥古禮專後大宗。然風俗澆薄,無貲財者委而去之,稍有絲粟之貽,即攘臂而爭,摩肩而入,曰:「繼絕之禮然也。」不念與為人後,與賁軍之將、亡國之大夫同其可恥可辱者也。古之葬,貴賤各有常期,或過期而不能葬,則主喪者不除。自期以至於緦之親,除服而收藏,以俟送葬改葬者,緦不可以無服送至親也。今葬無常期,遠者至一二十年,為子者不能守未葬不除之禮,除服已久,忽焉返其初喪之服而葬,是以偽事其親也。喪事即遠,有進無退,而如此,不亦舛乎?必不得已,假用改葬之緦,事畢而除之,亦亡於禮者之禮也。 曲禮云:「知生者吊,知死者傷。」鄭註:「吊、傷,皆謂致命辭也。」孔疏謂:「吊辭乃使口致命,若傷辭當書之於板,使者讀之,而奠致殯前。」此後世祭文之濫觴也。雜記云:相趨也,出宮而退;相揖也,哀次而退;相問也,既封而退;相見也,反哭而退;朋友也,虞祔而退。視恩之厚薄,為去之遲速。有此五等。至於朋友,已屬四累之上。相趨,謂本不相識,但聞姓名而來會趨喪者;相揖,謂曾會他處而相揖者。二者最為疏外,亦在來吊會葬之中,則人數自當眾多矣。兩漢親喪致客,亦務夸多。項梁主辦吳中喪事,至與大徭役同,則吳中喪事之靡文,由來久矣。今之人素無交與,而妄吊其喪者,豈亦猶行古者相趨、相揖之禮歟?曾子問篇云:「婚禮:既納幣,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則停婚。既葬,致命女氏曰:有喪,不得嗣為兄弟。女氏許諾而勿敢嫁也。既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之,而後嫁之。若女之父母死,亦然。」內則云:「女子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有故,謂有父母之喪也。有喪緩嫁,止得三年,則專據本人自有父母喪而言也。參考雜記云:「父大功之末,始可以嫁子;父大功之末,始可以娶婦。」是男女之不得嫁娶,又礙於其父之有喪服,且大功、小功皆從禁止,不特父母之喪矣。夫子答曾子問,所以既葬致命者,不可曠年廢人婚禮也。若雜記之說,則妨廢實多。即不論期、功,假使兩家迭罹父母及祖父母之喪,便可有二十四年不得婚嫁者,豈止於內則之有故僅緩三年乎?禮文乖異,不可枚舉,此尤其當致詳者矣。 喪服「緦麻三月」章:「庶子為父後者為其母。」傳曰:「與尊者為一體,不敢服其私親也。」至比於死於宮中者,三月不舉祭。服問云:「君之母非夫人,則群臣無服。」按國君之庶子,君既歿,得服其母大功;大夫之庶子,父既歿,為其母三年;士雖在,庶子為母如眾人,亦三年也。是不承後者,義得伸也。一承父後,則子貴矣。子貴而其母之服益輕,非輕其母,所以尊先君也。而公羊傳云:母以子貴何?其違反乃爾?蓋春秋時,厭降之制已不行矣。至明初定製,生母一體斬衰三年,適與庶亦不復辨矣。 曾子問:「三年之喪吊乎?」子曰:「君子以禮飾情,三年之喪而吊哭,不亦虛乎?」康成云:「為彼哀,則不專於親;為親哀,則是妄吊也。」雜記云:「三年之喪,雖功衰不吊。」如有服而將往哭之,則服其服而往。功衰,既練之服也。服其服者,不著己功衰,而依彼親之所當服也。今三年喪不能不出吊,所吊者若於我無服,推服其服之義,則當暫釋己服,服吊服以致奠送,庶合於明微別嫌之意耳。 歷考禮文,「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庶人喪不貳事」,王制文也。「三年之喪,祥而從政」,祥,謂大祥,雜記文也。「夏後氏既殯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致事者,致還君國之事,曾子問也。「古者,臣有大喪,君三年不呼其門」,公羊傳也。曾子問又云:「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唯「金革之事無避」,明他事皆不與也。以上數條,其義悉合。惟喪大記云:「君既葬,王政入於國,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於家,既卒哭,弁絰帶。」唯金革之事無避。禮運云:「三年之喪,與新有婚者,期不使。」檀弓云:「父母之喪,使必知其反。」然則喪中未嘗不從政,君未嘗不使之。注家因禮文互異,謂王制三年不從政指庶人,明非庶人不免從政,以曲合於大記。又謂大記之服王事,為兵革之事,見與三年不從政原不相謬。然金革之事不恆有,豈得據以為常?彼此遷就,終難彌縫禮文之異。由前數條,必三年予寧,乃合不奪人喪之誼。由後之說,則大臣丁憂,或期月而起復,亦似禮之所許。後之君子,不必攘袂變色,而爭起復之失。但有說焉:王政入於國,公政入於家,身不離乎己之國與家也。侯服王事,越月逾時則反。大夫、士弁絰帶而從公事,不出乎父母之國,期而奉使。亦不若後世系官於朝,出典州郡,一去無還期,曾不得更盡其心於丘墓蒸嘗也。然則雖有禮文可以藉口奪人之喪,與見奪於上者,其能兩安而無歉乎哉?答服問。或問曰:「甲為庶出,身貴,封其母。母后甲而亡,甲之子議所服。或曰宜如父在為祖父母期,或曰宜如父沒適長孫為祖父母服重。二者安從?」答曰:「是不可以一說拘也。夫禮,時為大,稱次之,宜次之。古嚴厭降之義,生母服最輕,禮失而母以子貴,遂僭而並嫡。後來因僭成禮,至明祖之制極矣。 國朝未加更定,此時也。今子之問,問禮之大常乎?抑問現有喪者之所以自處乎?」問禮之大常,雖服期已失厭降之義,又安可以更重?若問現有喪者之自處,則有因時為宜稱者矣。何則?己之父,在家則為支子,在生母視之,固其嫡長子也。父而存,為其母斬衰三年,明以來時制也。父沒而用適長孫為祖父母服重之制,國家雖無明文,亦無明禁。既無明禁,則為人後者體死父之隱而為之服重,於心亦所甚安。觀過知仁,君子常憐而與之。若必格以適庶之分,斥為不韙,不知身為庶子不可以庶卑其母,身為庶子之子不可以庶卑其父之母。王制尚且融通,生膺錫典,後人反援古道,死吝重服,豈非不稱且不宜乎?古人以弟妹兄喪解職,為師與舉主持服,過厚之行,見書史策。子路以寡兄弟而弗忍除姊之喪,聞夫子之言而後除。今世無夫子,誰能奪人弗忍之心者哉! 妾服議 古今服制不同,大都後加隆於前。如父在為母期,禮也,唐父在亦三年,明又升為斬衰;嫂叔無服,禮也,唐加小功;從母小功而舅緦麻,唐改舅為小功;庶子為父後者為其母緦,明制則斬衰三年;士為庶母緦,明制則杖期。其古禮有服而後直去之者,儀禮雲「貴妾緦」。喪服小記雲「士妾有子而為之緦,無子則已」。後代不問有子無子,皆無服。竊以理與勢權之,有難安者四焉:明以來,妾母之服一如正適。子於其母,既全不厭降,而抗卑於尊;夫於子之母,又自尊而厭卑已甚,彼此何不相顧也?此一不安也。正妻若無子,妾有子,方藉妾子以承宗祀,而恝然於其母之喪,二不安也。或女君亡而妾攝職,生用其勞,歿曾不得比於同爨之緦,三不安也。服有報,妾為君斬衰三年,君為妾乃吝三月之報,四不安也。豈以人情多溺於私愛,以妾為妻,故矯枉不嫌於過正與?要不若古禮之為當矣。 斂用喪服議 甲親喪未及期年而歿,遺命以喪服殮,時人疑焉。陳子曰:「於禮無明文可許。」其深合禮意也。禮,襲殮之服有常稱矣,祭服不倒,親戚之襚不陳,非列采不入,?綌紵不入,無寒暑一也。然而達識之士,殮以時服,史書載之為美談。今在喪而以喪服殮,比於時服,不亦可乎?匪特此也,人子事親之心,靡有窮已。如生未終喪,死即易之,是生為人子,歿而非復人子也。死者有知,懼不可見先人於地下。或曰:「服制由近而遠,漸有變除,以至即吉,奈何以小祥已前之服,長附於往而不返之骸骨乎?」答曰:「先王之為終制,凡皆以人道治之也。曾子反席而歿,子路結纓而死,就此須臾之頃,如是為宜,則一瞑而萬世不可視矣,又焉計其他?」或又曰:「如生人之心有不安何?」答曰:「死者之心安,即生者之心安也。此與屈到命薦芰,魏武子命殉葬異。成先人之志,而不以殮服奪喪服,固孝子不死其親之道也。」 適孫葬祖父母承重辨 或問曰:「甲之長子乙,乙之長子丙。甲夫婦前死,乙既喪之矣,未葬也,而乙沒。及其葬,長孫丙為承重否乎?」答曰:「古者,國無二統,家無二適。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宗其繼別子者,百世不遷;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支子不祭,祭必告於宗子。宗子歿,族人為服齊衰三月。是以父是適子,則為長子三年,以其正體於上,將以傳重也。而庶子不得為長子三年,不繼祖也。祖之於孫也,有適子者,無適孫,皆服大功而已。適子沒,乃服其適孫期,為其傳重也。祖既以傳重故,加於大功一等而為之期,則孫亦以承重故,加於庶孫之期一等,而為祖服三年,此承重之義也。父沒祖尚在,而喪其祖母,如子之於母,父在則屈而期也。若祖既沒,則為祖母齊衰三年,與父不在而為母也同。」此小記所云「祖父卒而後為祖母后者三年」之義也。假令祖歿時父尚存,己未嘗承重,及父亡而後祖母沒,宜何如?晉劉智曰:「己雖不得受重於祖,然祖母今當服己期,己固不得不為祖母三年也。」亦小記雲「祖父卒而後為祖母后者三年」之義也。凡此皆「適孫為其祖父母承重」之說也。雖然,此喪服之制,而非所論於葬。古無除喪而後葬者,是以有改葬服而無葬服。無葬服,又安得有為葬而承重之服?後世既除喪而後葬者十居八九,將竟以無服送至親乎?不仁而不可為也。如其即吉已久,一旦斬焉衰絰,若新喪者然,亦非喪事即遠與稱情以立文之道,進退俱不可,總失之乎慢葬而已。且所謂「承重」雲者,承先祖之重,而為之重服也。假使前已承重,而居祖父母之喪,今也沿承重之名以葬,無疑也。若並未承重於居喪之日,忽承重於除喪後之葬,於實既不符,且與夫祖父母不得沒於子之手,而以適孫承統系者同稱,是直沒其父之曾居父母喪也,尤不可也。噫!古禮之不行於今者,不可勝舉矣。或名實兩亡,或有其名而亡其實,如所謂承重雲者,必也先復宗法。宗法立,故宗廟嚴;宗廟嚴,故族不渙。上治祖禰,下治子孫,旁治昆弟,使天下眾著於重之實,而後承重之服,庶幾名副其實矣。 晏平仲蘧伯玉不死君難論晏子處崔杼之亂,曰:「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又曰:「非其私昵,誰敢任之。」蘧伯玉於孫寧之出君納君,皆不與聞,而兩從近關出,此與懼禍貪生、置君國之變於度外者曷以異?而孔子稱伯玉為卷懷之君子,何也?吾讀禮雜記篇而得其義矣,曰:「內亂不與焉,外患弗避也。」注云:「同僚將為亂,己力不能討,不與而已。」春秋:「魯公子友如陳葬原仲。」傳曰:「君子避內難而不避外難。」此晏、蘧之所以自處也。晉摯虞論張華曰:「議者責華以愍懷太子之事,不抗節廷爭。當此之時,諫者必得違命之死。先聖之教,死而無益者,不以責人。故晏嬰,齊之正卿,不死崔杼之難;季札,吳之宗臣,不爭逆順之理。理盡而無所施者,固聖教之所不責也。」此種議論,不免為庸夫藉口,宋以來儒者之所斥。然夫子實未嘗教人徒死。蒯瞶之事,柴來而由死,以不來者為非;子糾之爭,忽死而仲相不即許死者為仁也。唐之王魏,當從內亂不與之例以為斷。明之死於建文諸公,固合於外難弗避之義者也。子曰:「殺身以成仁。」惟實用以成仁,其生乃不足惜。豈曰殺身即仁,而輕一死以為快者哉? 讀昏禮述 古禮廢久矣,惟昏禮十仍八九。按儀禮納采問名,一使而兼行二事。采謂採擇也。既行納采之禮,即進而問名曰:「某既受命,將加諸卜,敢請女為誰氏?」謙不敢必其是主人親女也。卜於廟,得吉兆,乃納吉。繼而納徵。征者,成也。玄?束帛儷皮為禮。至是昏禮始成,女子許嫁,笄而稱字矣。卜得昏期,使使請曰:「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請吉日。」不虞,謂恐猝有死喪,齊衰期服,逾年廢禮,欲及今之吉也。至期,初昏,父醮子,命迎,壻往婦家,再拜奠鴈,婦從之出,主人拜迎而不送。壻御婦車,姆辭之,自乘其車歸,俟於門外。婦至,揖入寢門,及室,即席,壻東面,婦西面,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禮畢,徹室中之饌,設於房中。媵御餕之。婦從者為媵,壻從者為御,讀迓。壻脫服,媵受。婦脫服,御受。媵布壻席,御布婦席。媵餕壻之餘,御餕婦之餘。事事交錯以致相親之意。壻入,親脫婦纓。非幼時之纓,是許嫁所著纓,以明有系屬,五採為之。其制,注云未聞。燭出,媵侍於戶外。厥明,贊見於舅姑。見舅用棗、栗,取其早自敬謹。見姑用腵修。取其斷斷自修。舅姑醴婦以脯醢。舅姑入室,婦盥饋,餕姑之餘,不餕舅之餘。同日,舅姑共饗婦以一獻之禮。舅姑降自西階,婦降自阼階,授之室也。歸婦俎於婦氏人饗送者,酬以束錦。婦入三月,始助祭於廟。若舅姑既歿,三月乃廟見。奠菜,拜扱地,猶男子稽首。家老醴婦,壻饗婦之送者,如舅姑禮。若不親迎,則壻亦三月往見婦之父母而奠贄焉,醴以一獻,猶舅姑之於婦也。此其大略也。納采、問名、納吉、請期皆用鴈,惟納徵不用者,有幣帛可執也。鴈取順陰陽往來之義,謂取從一不再更者,俗說也。女家受禮及醴女、授女皆於廟,以先祖遺體與人,故重之。壻父命迎,反無告廟之文。白虎通曰:「示不必安也。」豫慮其不必安,而姑勿為一成而不可變之局,與所謂幣必誠,辭無不腆者,何其旨之相岐歟?左傳楚子圍迎婦,告於莊共之廟而來。鄭忽先配而後祖,針子譏為誣其祖。可見此制不槩於人心,古亦未嘗遵用。又未廟見而歿者,歸葬於女氏之黨,示未成婦也。「見止覯止」,已三月矣,尚未成婦,必廟見始成婦。而往迎時不告廟,以為萬一不克成婦之地,待其配不太薄乎?適於人者不亦難乎?宜此禮之不行於後也。男女有別,在平時纖悉嚴明,獨初昏男御女媵,交錯供事,不以遠嫌為禮。所謂禮時為大,惟其宜稱而已。士乘墨車以迎,鄭注以為攝盛俗下,假用先世儀章,以為觀美,濫觴於此。吳俗家貧省費,壻往婦家,成昏即歸,謂之卷帳,轉有似於親迎之意。居近者,三日即往婦家,不待三月。其三月前後,夫婦偕往,俗謂之展母,疑是左傳反馬之訛。宣五年經:「高固及子叔姬來」,公羊以為「雙雙而至」,譏乘行匹至也。左氏無譏焉。質明贊見,三月廟見,獨新來婦壻不與,今則夫婦必偕,今似合宜矣。余大抵從同。抑予讀昏禮,而益明易卦之漸也。漸之彖曰:「女歸吉。」自納采至親迎,不著中間相去時日,要之極其從容而不迫。若歸妹以兌少女從震長男,悅而動,進不以漸,為六禮未備,奔則為妾之象。漸六爻皆取象於鴻,昏禮用鴈,安知不取義於斯乎?請為解經者備一說焉。 學仕解 人生不出學、仕兩途。古之學仕,循年躡級,無可捷速,無可僥倖。何則?中人多,上智少。顏淵、子奇不可以為例也。按禮記:「年二十外,博學不教,內而不出。」謂專自勤學,不敢教人存畜所學於內,而不表見於外。如是者有年過三十,博學無方。前之博學也有方,恐年少志未堅定,或雜而不醇,故必示之向方。至此則志氣堅定矣,無方可也。學記云:「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視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其在斯時歟?此為學之節候也。四十曰強而仕,五十命為大夫,服官政。未四十,無望仕也。未五十,無望為大夫也。古者仕於私家,仕於庶人,在官仕為閭胥、黨正之屬,皆謂之仕。漢三老、嗇夫、掾屬之職亦然,不遽服政也。然雖小官,亦得自行其志,而無所牽制。方物出謀發慮,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其不可而去,想亦不俟五十而慨然自廢矣。若五十命為大夫,則必道合者也。服政二十年,己之底蘊,無所不展,國家既已盡其才,竭其力,曰:「吾不忍更勞子大夫,子大夫其少安。」於是去位以讓後來者,此古從官之節候也。嗚呼!人壽幾何?二十而冠,始成人,三十有室,始理男事;四十以前,皆為學之日;四十以後,或躍自試之時;至五十,乃致身矣;至七十復乞身焉。天假之年,從容漸次,何其樂也。後代則不然,自六年就傅,父兄即望以仕;十餘歲,子弟之聰俊者,亦唯曰予仕。從事科目者,學其所學,而實非學。不以科目出身者,益不識所謂學。間有自命博學者,無不好為人師,而自炫自鬻,寧有不教不出者乎?凡學,官先事,士先志,故入學一年,視離經辨志,二十以外,猶遜友視志。今學士之志,其可問乎?仕則人人期於躐躋顯要,惟智盡能索,中路差跌斯已耳,安所謂道合不合乎?又官無大小,一入任,即去留皆不由己。官卑不肯言去,官高又不敢言去,而「引年予告」之義難言矣。統計一生,其未仕也,若渴若飢,若驟若馳;其既仕也,若沈若浮,若寐若迷,前瞻後顧,而無所泊棲。一朝溘盡,身與名同翳如,悲夫! 祭物論 禮之近人情者,非其至,不敢用常褻味而貴多品,所以交於神明,非食味之道,此一義也。然禮又云:「時為大,稱次之,宜次之。祭之日,思其所嗜。」周官庖人「共祭祀之好羞」。可見鼎俎豆籩之實,雖有常物,未必一仿禮文,無稍更移也。善乎!唐崔沔宗廟加籩豆議曰:「鉶俎、籩豆、簠簋、尊罍之實,皆周之時饌也,其用通於讌饗賓客。」而周公制禮,咸與血毛玄酒同薦於先。晉郎中盧諶,近古之知禮者,著家祭禮,所薦皆晉時常物,不復盡用禮之舊文。然則當時飲食不可缺於祠祭明矣。此論甚得隨時宜稱之道。若必一一泥古,則祭先立屍,坐必席地,牲必親殺,骨必辨貴賤,一切古器物、古食味,皆祖考生時所不曉,靈魂當怪駭而吐之,豈所謂事亡如事存者乎?國語屈到嗜芰,命祭必以芰,屈建去之,君子曰「違而道」。柳子厚非之。柳義終長。 論語 「賢 賢易色」, 竊謂此主夫婦一倫言。「賢賢」如關雎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車牽之「辰彼碩女,令德來教」。「易色」如所謂情慾之惑,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在婦為嫁德不嫁容,在夫為好德非好色。造端夫婦,道理甚大,若賢人之賢,交友一倫已包之矣。且與色頗不相涉。好德如好色,可曰如,不可曰易。易者,就情施於一人,見一邊不見一邊之謂也。 「射不主皮」, 其文在儀禮鄉射篇,其制則通指禮射。禮射者,大射、賓射、燕射、鄉射也。大射用虎、豹、熊之皮飾侯側,又各以其皮綴於中央,曰鵠。賓射之侯,中側皆畫五采,不用皮。燕射獸侯,畫獸頭於正鵠之處,亦以布為質,而不用皮。鄉射同於賓射,畫布。然則唯大射之侯是革,余則皆無革可貫。而通曰「不主皮」者,蓋當時別有主皮之射。周官鄉大夫獻賢能之書,退而以鄉射之禮五物詢眾庶,其三曰主皮。注云:「庶人無射禮,因田獵分禽,則張皮主之。」所謂勇力之取,非揖讓之取也。鄭注「不主皮」句,謂「貴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不待中為雋。」正義云:「中者,雖不中也取;不中者,雖中也不取。」中不中,又有在乎中的、不中的之外者。行韋之詩,既曰「序賓以賢」,又曰「序賓以不侮」,蓋分於此。今日校射,重所謂架子,而中猶次之,髣髴相似,但不是比禮比樂耳。朱注云:「但主於中,而不主於貫革。」就文通義,不事尋求,固便於經生家也。 「無所取材」, 古注云:「無所取於桴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戲之耳。」不改字而其義蘊藉可思。聖人言語,當亦不遠人情,師弟之間,何必自作無聊空語,旋又切責其輕信耶?寧武子章 衛文公以魯僖二十五年卒。二十六年,公會莒子、衛寧速,盟於向。速是武子之父,可見文公時,武子尚未嗣位也。晉文公報怨伐衛,成公失國,皆由晉文出亡過衛,衛文公不禮所致。成公立二年而請盟,晉弗許,遂有襄牛之出,非別有無道之行致失國也。注以有道、無道分屬文、成兩世,實為未確。邦有道、邦無道,不過太平與多事之分,不在其君之昏明仁暴也。觀夫子稱史魚、蘧伯玉及南容可見。 子見南子。孔叢子云:「昔先君在衛,衛君問軍旅,拒而不告,攝駕而去。衛君請見,猶不能終,何夫人之能覿乎?古者大饗,夫人與焉。於時禮儀雖廢,猶有行之者。意衛君夫人饗夫子,則夫子亦弗獲已矣。」此說可參。 自行束修以上 「束修」有三訓:一訓檢束自修,一訓束帛修脯,一訓十脡為束。曲禮:「童子委贄而退」,疏云:「童子之贄,悉用束修。」檀弓:「古之大夫,束修之問不越境。」疏云:「十段脯為束修。」此朱注所據也。大夫以之行禮,何嘗有薄意?朱注緣「以上」二字,認為至薄者,頗覺杜撰。 泰伯章 太王遷岐,或雲在商王廩辛時,或雲武乙時,或雲小乙時,大抵去克商時近,猶百有餘年,商道未衰,古公方避狄遷居,遽萌異志,揆之時勢,良為乖刺。詩云「實始翦商」,猶書雲「肇基王跡」,從既有天下後推本言之耳。朱子著一「志」字,便覺太王與曹瞞、司馬懿相似。左傳云:「泰伯不從,是以不嗣。」未嘗言所不順從者何事,大約謂太王歿時,泰伯出亡不在側,故不得立耳。朱注以為不從翦商之志,是泰伯如新莽之子宇也,何以為太王地乎?因文王以服事稱至德,遂謂泰伯亦必以讓商稱至德,影借詩與左傳之文為左證,以成其誣。金仁山、歸震川皆詳辨之,斷不必墨守朱注,代為護前矣。 執圭周禮典瑞職云:「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繅皆三采三就;子執谷璧,男執蒲璧,繅皆二采二就,以朝覲宗遇會同於王。諸侯相見,亦如之。」此君所親執之命圭也。又云:「瑑圭璋璧琮,繅皆二采一就,以?聘。」疏云:「遣臣聘,不得執君之圭璧,無桓、信、躬、谷、蒲之文,直瑑之而已。其長皆降於君一等。如上公圭九寸,則聘圭八寸也。」古注甚明。朱子混雲諸侯命圭,命圭,如後世官之有印,一而已,豈得令使臣持出耶? 「勃如戰色。」 邢疏云:「戰慄其顏色,敬也。」如此自明。上文兩雲「色勃如也」,俱「勃如」二字成文。此句依朱注「戰而色懼」之解,則「勃」字當斷,「如戰色」當連矣,文義不協。他如「戰戰兢兢」、「使民戰慄」,豈亦作戰陳解耶? 雖疏食菜羹,瓜祭。 古注云:「三物雖薄,祭之必敬。」疏引玉藻「瓜祭上環,惟水漿不祭」,知此三者,雖薄亦祭也。其訓甚明,何必改字? 羿善射,傲蕩舟,俱不得其死然。 「然」字應連下為句。「然」者,虛擬之辭。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先事而豫揣,故有此語氣。羿、傲已不得其死,則無用此矣。不如連下讀,覺尚德之心分外明決。 子路宿於石門。春秋「齊侯、鄭伯盟於石門」,齊地也。齊地近魯,故語晨門以孔氏,彼即知之,不知朱子何以不注所在? 政逮於大夫,四世矣。左傳:「昭公薨於乾侯,晉史墨對趙孟曰:魯文公薨,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前此昭公二十五年,宋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杜註:「文子、武子、平子也。魯君喪政四公矣。」注云:「宣、成、襄、昭也。」孔子立乎定公之時而言各增一世,昭然可據。論語集解孔云:「四世,文子、武子、悼子、平子也。」按:武子卒於昭七年十一月。九年冬,築郎囿。左傳云:「季平子欲其速成。」十年,平子伐莒,取郠。悼子之立,事不見經。杜元凱不數之為是。朱子以季文子賢,舍文而添桓,以合四世之數。不考宣公失政,去季武子立,尚隔三十餘年,中間政安歸乎?仲遂之子歸父,欲去三桓,以張公室,與公謀聘於晉,以晉人去之,時正文子在位也。安得舍久專政之文子,而數未執政之悼子乎?文、武、平、桓為四世無疑矣。 中庸 「三年之喪,達乎天子。」中庸疏:「三年,父母及適子並妻也。天子為後服期,以三年包之者,後卒必待三年然後娶,所以達子之志,故通在三年中。」是以昭十五年左傳穆後崩,太子卒,叔向云:「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三年之喪,若專主父母,下不必更雲父母矣。「達」者,自下而通乎上,然貴賤不畫一。期喪達大夫而大夫降,三年喪達天子而天子降。惟父母之三年喪則不降,故曰一也。朱注未及詳悉。 「屋漏」,爾雅:「西南隅謂之奧,西北隅謂之屋漏,東北隅謂之宧,東南隅謂之窔。」古者室戶不當中,而近東西南隅最為隱奧之處,祭祀及尊者所居也。屋漏者,當室之白,日光所漏入處。祭成人,始設奠於奧,謂之陰厭。屍謖後,改饌於西北隅,謂之陽厭。孔子云:「當室之白,尊於東房,是謂陽厭。」屋漏之非暗室,明矣。詩所以雲「不愧屋漏」者,以陽厭是祭末事,助祭者至此易倦,故以不愧戒之。若取暗室之義,宜云「不愧於奧」,不當雲「不愧屋漏」也。下文「毋曰不顯,莫予雲覯」,箋謂「改饌於西北隅厞隱之處」者,以改饌之後,佐食闔戶降,則室內無人。鄭注所云「或者神欲幽暗」是也。因當時屋漏有神,故勉其不愧,非謂助祭之人在屋漏之處也。「在爾室」者,在宗廟中也。朱子注詩,謂「獨居一室,不主祭言,猶曰不欺暗室」云爾。不但「暗室」非「屋漏」解,亦與下文「神之格思」義不相貫矣。馮嗣宗詩經名物疏辨之如此。引詩斷章,不必拘本義。朱子以解詩解中庸,尤無足怪。習其讀者,若聞本義,必反駭而嘩之。然不可不知也。 孟子 「不日成之」,詩傳云:「不與之相期,限日自來成之。」其解為有味。朱子以為「不終日,不終日而成台」,得毋形容太過?且既已成矣,何必又戒以「勿亟」? 「為長者折枝」, 古注以「折枝」為「按摩枝」同「肢體」之「肢」。今朱注以為「樹枝之枝」,雖虛言取譬,不難之意,尤為淺顯。但於「為長者」三字,全無意義。似宜從古 廛「無夫里之布」,周禮載師職:「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閭師職又云:「凡無職者,出夫布。」注謂「即九賦中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者。朱子謂:「載師所云,以待士大夫之有土者。不毛不耕,謂台池苑囿之屬。」民無職事,又是其家所養浮泛之人。閭師民無職者,方是庶民,故其出前重而後輕。是皆曲說,以彌縫周禮稠疊不可施行之制。周禮之疑偽,正在此等。至於孟子「廛無夫里之布」,必欲根據周禮,則引「夫布」、「里布」兩條足矣。乃舍閭師之文,專據載師「以夫家之徵」抵當「夫」字,解用康成「一夫百畝之稅」之說,不刪去「一家力役之徵」句,是又添一稅也。懵懂甚矣。張橫渠曰:「夫家之徵,疑小司徒所謂無過家一人者謂之夫,其餘夫竭作,或一家五人,或三人,或二人,謂之家。夫家當作是解。鄭注謂出一夫百畝之稅,是無田而與受田者等也。」其說有理。大約「夫布」即後世之口率出錢,里布即後世門攤之稅,「泉布」之布即錢也。二項所取獨輕,以懲惰游,尚堪應給耳。「廛」是「民廛」,所謂「願受一廛而為氓」者,在國都內左祖右社之間,與「前朝後市」之「市廛」不同。上文「市廛而不征」之「廛」,「廛」是稅名,此「廛」是居宅。朱注混而為一。戰國雖橫暴,何至廛征夫里,並集一門,而孟子又作兩條言之耶? 「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 古」注云:「敦匠,厚作棺也。事嚴,喪事急。」句讀文義,似俱勝今注。 「夏後氏五十而貢」二句周禮:「王畿百里內為六鄉。」六鄉之地,去國五十里為近郊,去國百里為遠郊,所謂國中郊門之內鄉是也。百里以外至二百里為六遂。遂人:「掌野造縣鄙形體之法。五鄙為縣,五縣為遂。」是鄙在遂中,而其地屬野也。二百里外至三百里為稍地,三百里至四百里為小都,四百里至五百里為大都。鄙近都遠,中隔稍地焉。太宰以八則治都鄙,蓋自縣鄙至都家,通六鄉以外之地言也。都鄙固是野,而遂非國中,鄙又不當別出遂外。今雲鄉遂用貢法,都鄙用助法,蓋沿鄭康成相沿之誤。 「丈夫之冠也」四句 此是孟子約略分言之耳。按冠禮無父命之文,賓則有三加祝辭,又有醴辭、字辭。冠後以贄見於鄉大夫、鄉先生,如晉趙文子冠,見欒武子、範文子、韓獻子、智武子,皆有言以勸勉之。蓋父之命辭,不言可知,父不自命,而以其命之意出於賓,亦不親教子之義也。至於女子之嫁,士昏禮云:「父醴女而俟迎者西面戒之,母戒諸西階上,父命女之辭曰: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命。母施衿結帨曰: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庶母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聽宗爾父母之言,夙夜無愆,視諸衿鞶。」據此,則時文家妄雲女子嫁,父不命而母命之者,瞽說也。 陳仲子 於陵屬濟南郡,見國策鮑注。國策:「趙威后問齊使:於陵子仲尚存乎?」鮑注謂此自一人,若孟子所稱,已是七八十年矣。陳仲子宣王時,趙威后在王建時。但云其為人率其民而出於無用者,又絕似孟子所稱,恐不應更有一仲子如是者也。 曹交 曹亡於魯哀公八年,孟子時久已無曹矣。注「曹交為曹君之弟」,非也,蓋以國為氏者。 王子有其母死者儀禮喪服:「公子為其母,練冠麻衣縓緣,既葬除之。」鄭氏注云:「諸侯之妾子,厭於父為母不得伸,權為制此服,不奪其恩也。」父卒始得服大功,蓋諸侯尊絕旁期之服不服妾,公子為所厭降,亦不敢服其母也。又庶子為父後者為其母緦,蓋與尊者為一體,不敢服其私親,雖父已歿,亦不得服其母大功,而惟服緦也。此諸侯庶子之禮。若大夫之庶子,父在為其母大功,父卒得伸至三年。士之庶子,雖父在為母皆如眾人,士卑無厭也。厭之義屬於父,不屬於適母,若厭於適母,則以上差等之制俱無所施矣。朱子從趙岐注為厭於適母,殆不然也。 是為馮婦節 則之野,「則」字接上欠妥,不如「士則之」為句,「野有眾逐虎」為句,先則之,後笑之,正相照應。 經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