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艷 · 二 極品

永井荷風 《競艷》
「晚上好,歡迎光臨……」濱崎酒樓的老闆娘恭恭敬敬地雙手伏地,從裡屋問道,「您這是打哪兒來呀?」 「應邀去了帝國劇院,看在藤田先生的面子上,看了女戲子的演出。」要脫裙褲的吉岡站著說,「當個女戲子的主顧也不容易啊,老得去當觀眾。」 「還是藝妓來得太平啊。」女老闆移坐到紫檀木的餐桌邊,「江田先生,看您熱的,換件衣服輕鬆一下如何?」 「沒關係,今晚再熱也得忍著。浴衣這玩藝兒就是不好,活像伊勢舞歌劇中被斬首的傢伙。」 「您可真是彬彬有禮啊。」 「女掌柜的,其實我有點兒事想請你幫忙呢!」 「悉聽吩咐。」 「太好了!今晚請允許我當回老爺,行嗎?藝妓嘛,請叫平時沒叫過的。」 「明白。那叫哪一家的呢?」 「這個嘛,反正別叫力次。」 「哎,您這是為什麼?」 「所以我才說要你幫忙嘛。過會兒你就會明白的。」 「不過,您這樣……」 老闆娘詫異地看著吉岡,吉岡抽著煙,詭異地含笑不語。女招待端來酒菜,江田急忙幹了一杯,指著老闆娘說: 「趕緊去叫那個叫駒代的藝妓,駒代!」 「駒代……」老闆娘望著女招待的臉。 「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是美人噢。」 「喔,是阿十那兒的……對吧?」女招待似乎一下子想起來了。 「是阿十店裡的?」老闆娘總算明白過來,放下酒杯說,「還沒來過這裡吧?」 「來過了!前天晚上不是來打過招呼嗎?就在千代松的宴席上……」 「哦,對了,就是那個長得討人喜歡的胖乎乎的小個子……人一上年紀,會把各種事情都混到一起。」 「其他人還叫誰呢?十吉有好一陣沒叫了吧?」江田看了吉岡一眼,「還是叫同一家的吧?」 「好的。」 「明白。」女招待順便把茶壺茶碗放入托盤後帶走。女老闆把酒杯還給江田,「是怎麼回事啊?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哈哈哈哈,難怪你不明白,是今晚突然冒出來的事,說實話,連我也不知所措呢。哈哈哈哈。不管怎樣,對方的回音才叫人等得焦急,還不知她們能不能來呢。」 「你這話聽上去更加莫名其妙了。」 「行了,放心吧,事情會越來越有趣的。」 女招待回來說:「聽說駒代正在看戲,馬上就來。」 「哈哈哈……」江田不覺笑了起來。 「怎麼了……嚇我一跳。」 「好哇。那另一個來嗎?」 「說十吉和其他人都走不開,該怎麼辦呢?」 「嗨,」江田瞅著吉岡,「叫她們能來的就來!」 這次老闆娘將女招待留在現場,親自去回電話了。 「看來一切順利,還是一個人好說話。」 「阿蝶,來,喝一杯。」吉岡向女招待勸酒,「你是否知道,駒代有沒有固定的相好?」 「她是位相當不錯的藝妓啊。」女招待巧妙地避開,「據說老早就在這一帶混過。」 「哈哈哈哈。」江田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江田先生,打剛才起,您覺得有啥好笑的?」 「太好笑了!難道你不知道嗎?這個駒代是我的藝妓呀。七年前初到此地時可謂名噪一時啊。」 「喲,您?嗬嗬嗬嗬。」 「好笑麼?真是失禮。」 「那全是實話,我可以證明。聽說她對江田還迷過一陣子,後來因故分手的。今晚是闊別十年後的重逢呢!」 「哎呀,要真是這樣,還非同一般哪。」 「『要真是這樣』是什麼意思?阿蝶呀,你這人還挺會猜疑。那會兒我一點沒謝頂,身材清瘦修長,真想讓你見識一下。」 兩人你來我往的當口,走道上傳來腳步聲,「阿姐,是這一間嗎?」 江田故意跳起來坐直了身體。 拉開紙槅門的正是駒代。 她梳著散島田髮髻,頭上插著透雕的銀梳子和翡翠簪子,身穿唐棧圖案的上等單衣,趣味頗為流行,卻好像又擔心顯得老氣,所以特地在襯領上多加了不少刺繡,繫著古代加賀國友禪黑緞子做的兩面用腰帶,上面扎有粗大絞染的淺蔥色綢襯墊,還用了大顆珍珠的帶扣和青瓷色的絛帶。 「剛才……」駒代正要寒暄,意識到不曾謀面的江田也在場,於是稍稍改變口氣說道,「晚上好。」 江田趕緊敬酒。「剛才一直在看戲?」 「是的,您也去了嗎?」 「散場時本想去請你的,但不知你坐在哪兒……」江田邊說邊若無其事地仔細地觀察著駒代的穿著、攜帶物及席上的應酬態度。雖說此事與自己並無任何關係,但是江田喜歡在這種場合純粹地起勁哄鬧,今天為了吉岡,他要以旁觀者清的眼光把駒代的藝妓根底探個水落石出。說是新橋的藝妓,但是江田心中明白,其中絕對是分三六九等的。駒代是過去的老相好,若現在過於廉價,恐怕也會損害吉岡的面子。學生時代的吉岡和如今被實業界另眼相看的吉岡畢竟不同,想到這一點,江田真心實意地感到,為了完成使命,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喝醉。 吉岡本人更無須多說。對於駒代的境況,究竟是隸屬藝妓館、獨立單幹還是幹著玩玩的,這些都不必傻乎乎地開口去問,憑著自己平時與藝妓相處而練就的眼力,綜合她的穿著打扮、應酬舉止,吉岡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駒代把江田給她的酒杯認真洗淨後返還,舉止優雅地為他斟酒,憑著自己接客的經驗,雖然無法肯定,卻也將今晚初次見面的江田與吉岡的關係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過,她好像更加謹慎對待,光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天太熱了,這戲也沒法看了。」 「駒代。」吉岡冷不防地卻又極其親密地問,「你多大了?」 「我……年齡還是別問了。吉岡先生,您呢?」 「我已經四十歲了。」 「瞎說吧。」駒代孩子般地歪著頭,扳著手指數數,自言自語地說,「那時我是十七……後來……」 江田在一邊插嘴:「我說,還有旁人在場喲!」 「喲,請多包涵。說著說著就……」 「那時,那時候的,到底是啥時候呀?」 駒代露出可愛的虎牙,嫣然一笑:「吉岡先生,您,只有您說的年長數的一半吧?」 「今晚就讓我們聽聽你的經歷吧。」 「您的嗎……」 「是你的!我留洋以後,你又幹了幾年?」 「是啊。」駒代擺弄著扇子,翻著眼珠看著天花板想了想,「前後算起來大約兩年左右吧。」 「是嘛。如此說來,或許和我留洋回國是差不多的時間吧。」吉岡很想問問駒代當時看中的是什麼人,但難以啟齒,便若無其事地說,「當藝妓還是比一般女人好哇!」 「我並不是喜歡幹這營生,只是不當藝妓就毫無其他辦法啊。」 駒代慢慢喝乾了杯中酒,把酒杯放下,沉默片刻,像是決定已定:「瞞著您也沒意思,」她蹭膝向前,「有一段時間我正經當了太太。您去留洋,我們的關係也結束了,說實話,當時我是有點悲觀的。嗬嗬嗬嗬,我可不會撒謊。後來碰巧有位鄉下大財主的少爺來東京學習,他說要關照我,是他幫我脫了籍。」 「原來這樣。」 「最初時我當了他的姨太太,之後,他又非讓我跟他回老家,說是去鄉下後會娶我當真正的太太。我心裡雖然不樂意,但又覺得自己不會總這樣年輕,也希望能扶正當太太,便輕率地應承了。」 「他的老家在哪兒……」 「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對了,就是出大馬哈魚的地方。」 「是新潟吧。」 「不對,是在北海道那邊,就是叫秋田的地方,真是冷得不得了,令人厭惡。我實在忘不了,竟在那裡熬了三年。」 「最終還是沒能忍下去吧。」 「您聽我說,那是有道理的。我老公死了,我原來又當過藝妓,公婆都是挺有身價臉面的人,家裡還有兩個小叔子,老是被人說長道短,我孤身一人如何待得下去。」 「噢,明白了。來喝一杯,歇口氣……」 「不好意思。」駒代任由江田為自己斟酒,「我的經歷就是這樣,還望二位提攜關照。」 「其他藝妓怎麼回事兒,不來了嗎?」 「還不到十一點呢。」江田掏出表看看時間,適逢有人來叫駒代接電話,目送駒代的背影,他壓低嗓門說,「挺不錯的,極品啊!」 「哈哈哈哈哈!」 「還是沒外人來干擾的好。今晚看來差不多我也該告辭了。」 「不至於吧。又不是只有今天一個晚上。」 「騎上虎背就莫下來,她本人也有這份意思,讓人丟面子的事兒可是罪過呀。」江田一口氣喝乾了自己面前的兩杯酒,毫不客氣地從吉岡的煙盒中抽出一支煙點燃,同時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