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通論 · 八 論讀《易》
《四庫提要·易類敘》云：「型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風謡，《禮》寓於節文，《尚害》《春秋》寓於史，於《易》則寓於卜筮。故《易》之爲書，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傅》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道法。漠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爲京、焦，入於機祥，再變而爲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説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闈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里，又證以史事，《易》遂日敗其論端。此兩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部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煙火，皆可援《易》以爲脫，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説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則多戒占者，型人之情，見乎詞矣。其餘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其論脫《易》之書，分爲兩派六宗，而論《易》之宗旨，歸於畜德，以言乎經學之《易》，可謂探本之論也。陳蘭甫《束塾讀記》云：「《儒林傳》雲『丁寬作《易脫》三萬言，訓站舉大義而已』，此班氏特筆也。訓站舉大義，凡說經者皆然，豈復有加於此，而此獨雲『訓舉大義而已』，若有所減損者？漠時《易》家有陰陽災變之，丁寬《易説》則無之，故特著之也。自商瞿至寬六傳，而其說不過如此，有先師家法也。」皮錫瑞《易經通論》云：「《淮南子·繆稱訓》曰：「故君子懼失仁義，小人懼失利，觀其所懼，知各殊矣。《易》曰：「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又曰：『小人在上，如寢暴，不得須臾安，故《易》曰：「乘馬班如，泣血如。」小人處非其位，不可長也。』『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指，上下一心，無歧道旁見者，遏障之於邪，開道之於善，而民郷方矣。故《易》曰：「同人於野，利涉大川。」《齊俗訓》曰：『故《易》曰「履霜堅冰至」，聖人之見終始。」《氾論訓》曰：自古及今，五帝三工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道亨，利真。」言人莫不有道，而不欲其大也。」《人間訓》曰：『今霜降而樹，冰泮而求穫，欲其食則難矣。故《易》曰「潛能勿用」者，言時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屬，無咎」，終日乾乾，以陽動也；夕惕若屬，以陰息也。因日以動，因夜以息，惟有道者能行之。』《泰族訓》曰：《易》曰「其屋，其家，窺其戶，其無人」者①，非無眾庶也，言無型人以統理之也。』賈誼《新書·容經》曰：『亢龍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凶也。潛能人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能之神也，其爲蜚能乎！」《春秋篇》曰：「故愛出者愛反，福往者福來。《易》曰：「鶴鳴在陰，其子和之。」』董子《繁露·基義篇》曰：『《易》言「履霜堅冰」，蓋言通也。」《精華篇》曰：『其在《易》曰：「鼎折足，覆公。」夫鼎折足者，任非其人也。覆公者，國家傾也。』淮南王集九師《易》說者也。賈，董漢初大儒，其《易》皆明白正大，主義利，切人事，不言陰陽術數。」由陳、皮二氏之論，可知《易》言大義，不僅丁將軍爲然，漢初傅記皆然也。《易》本卜筮之書，儒家之《易》則專明義理，此爲經學之《易》與卜筮之《易》之區別。清人知陳，邵圖書之學，不知漠人言陰陽災變，卦氣爻辰亦《易》之別傅。故言經學，則惟言義利，言術數則無不可也。
漢人言《易》，始於田何，何傅王同、周王孫、丁寬、服光，皆著《易傅》。丁寬作《易説》三萬言，訓故舉大義而已。施、孟喜、梁丘賀三家，皆出於寞。孟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改師法。焦延得隱士之説，而京房傳之，其說長於靈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爲候，各有占驗，與丁寬所傅異也。而民開有費、高二家之學。束漠陳元、鄭眾皆傅《費氏易》，馬融亦爲之傳。融授鄭玄。玄初受《京氏易》，後受《費氏易》，然玄吉乾坤六爻上繁二十八宿，依氣而應，謂之爻辰，京、費二家皆無之也。漢末劉表爲《周易章句》，表受學於王暢。王弼者，王暢後也，爲《易注》六卷、《易略例》一卷。弼之説《易》，號宗費氏，排擊象數，明義理。唐孔連作《正義》，用王嗣，《序》稱：「漠懦傅《易》者，西都則有丁、孟、京、田，束都則有苟、劉、馬、鄭，大體更相祖述，非有絕偷。惟魏世王輔嗣獨冠古今，所以江左諸儒並傳其學，河北學者罕能及之。」然陸澄《與王儉書》謂：「王弼注《易》，玄學所宗，今若弘儒，鄭不可順。」王弼《易注》爲玄學，誠然，若鄭玄之《易》，果有當於漢初義理之學否？亦未可知。以今所能考見者而言，鄭氏之《易》，猶未逮干寶。干寶傳京《易》者也，「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注》曰：「爻終於酉，而卦成於乾。戌亥，乾之都也，故稱龍焉。郭外曰郊，郊外曰野。坤位未申之維，而氣溢酉戍之間，故曰『於野』。文王之忠於殷，抑三二之強，以事獨夫之紂，祈股命以清生民也，紂遂長惡不悛，天命殛之，是故至於武王，遂有牧野之事，是其義。」鄭玄《易注》，安得有此偉辭乎？唐李鼎祚《周易集解》采三十五家之說，於虞翻所取尤多，自謂「刊輔嗣之野文，補康成之逸象」，《提要》謂「王學既盛，漢《易》遂亡，千百年後，學者得考見畫卦之本旨者，惟賴此之存」。《提要》於史微《周易口缺義》云：「唐以前解《易》之書，《子夏傳》既屬僞撰，王應麟所輯鄭玄《注》，姚士粦所輯陸績《注》，亦非完書。其實存於今者，京房、王弼、孔穎達、李鼎祚四家，及此書而五耳。」然吾謂此五者，僅可爲《易》學史之資料，非《易》義之本然也。
①編按：「者」字前，《淮南子》原文重「無人」二字，當補。
宋代《易》學名家，不乏人，然不外象數、義理兩派。義理之學開於胡瑗，而程子《易傅》爲極精。圓書之學肇端到牧，而邵雍爲大成。《提要》以倪天隱《周易口義》爲胡氏之書而倪氏述之，又云：「其《易》，以義理爲宗。」則《口義》即胡氏學也。牧之學，出於种放，放出於陳搏，而以九爲《河圓》，十爲《洛書》。至蔡元定，以十爲《河圓》，九爲《洛書》，朱子從之，作《易學蒙》。是宋人言書之異也。程子作《易傳》，黜數言理。朱子作《本義》，則兼言象數，蓋朱子本好術敗之學者也。宋儒《易》學，亦有不言理、不言敷而言事者，則李光之《讀易詳説》與楊萬里之《誠齋易傅》，其著者也。宋以來言《易》學，當以程子《易傅》，朱子《本義》二書爲最。明人之《周易大全》，即程、朱之學也。宋王應麟輯鄭康成《注》，明姚士輯《陸氏易解》，此則清人言漠《易》之先河焉。
清儒《易》學，務宋學，黃黎洲作《易學象數論》，其弟宗炎作《書辨惑》，胡渭作《易圓明辨》，皆所以掃宋人圓書之學，然漠《易》尚未樹立也。惠士奇作《易説》，力攻王弼之虛言，而謂六十四卦皆實象。漢儒言《易》，孟喜以卦氣，京房以通變，苟爽以升降，鄭康成以爻辰，虞翻以納甲，其說不同，而指歸則一，皆不可廢。其子楝繼之，作《易漢學》八卷：《孟長卿易》二卷、《虞仲翔易》一卷、《京君明易》二卷、（《干易》附。）《鄭康成易》一卷、《苟慈明易》一卷，其末一卷，則所以辨《河圓》《洛書》之學者也。棟又爲《易例》二卷，以言《易》之本例。又爲《周易述》二十三卷，以發揮漢懦之學，以虞翻爲主，而參以鄭玄、干寶諸家之說，融會其義，自爲注而自疏之，引據古義，皆有根柢。自王弼《易注》以來，雖間有兼存漢義之書，至此始以漠《易》爲徽幟。張惠言繼之，乃專主一家，較之惠氏，又爲一進步。所作有《虞氏易》九卷，《周易虞氏消息》二卷，又撰《虞氏易禮》《易事》《易候》《易言》及《虞氏略例》，皆以發明虞氏一家之畢。又爲《易義別録》，以存孟、京諸家遣説。言漢《易》歷史者，常從此兩家入門。惠，張皆歸咎王氏，焦循獨明其不然，其大指謂東漠末以《易》學名家者，稱荀、劉、馬、鄭，謂弼之學源於王暢、劉表，因作《周易王氏注補》。循有《易學三書》，一曰《易通釋》，二曰《易圓略》，三曰《易章句》。自謂學《易》所悟得者三：一曰旁通，二曰相錯，三曰時行。近人言《易》，恆推此三家之學
吾以爲《易》之成經學，由其離於象數而進於義理，而後人言經學，反以術敷亂之，亦由其本爲卜筮之書故耳。漢初《易》學，存者已希，王弼、程《傅》，江河不磨。而程《傳》說理尤明，以經學言，則説《易》之書，未有或之先也。從經學史言，則各家皆宜覽考索。漠人《易》說，有惠、張兩家之收輯整理，其可知者已不知，而宋以來《易》之書，今後學者尤宜致力。《易》之卦爻辭，近人或以史事說之，此乃考古史者所有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