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 · 弘一法師經歷概要

李叔同 《靜心》
弘一法師的影響力和感召力巨大,這讓眾多人渴望進一步了解他,現將法師的個人簡單自述與大家共同分享,以期滿足人們想要更多了解弘一法師的願望。 初到世間的慨嘆 在清朝光緒年間天津河東有一個地藏庵,庵前有一戶人家。這是一座四進四出的進士宅邸,它的主人是一位官商,名字叫李世珍。 曾是同治年間的進士,官任吏部主事,也因此使李家在當地的聲名更加顯赫了。但是,他為官不久,便辭官返鄉了,開始經商。他在晚年的時候,虔誠拜佛,為人寬厚,樂善好施,被人稱為「李善人」。 這就是我的父親。 我是光緒六年(1880年),在這個平和良善的家庭中出生的。 生我時,我的母親只有20歲,而我父親已近68歲了。這是因為我是父親的小妾生的,也正是如此,雖然父親很疼愛我,但是在那時的官宦人家,妾的地位很卑微,我作為庶子,身份也就無法與我的同父異母的哥哥相比。從小就感受到這種不公平待遇給我帶來的壓抑感,然而只能是忍受著,也許這就為我今後出家埋下了伏筆。 在我5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了。沒有了父親的庇護和依靠,我與母親的處境很困難,看著母親一天到晚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度日,我的內心感到很難受,這也使我產生了自卑的傾向。我養成了沉默寡言的內向性格,終日裡與書作伴,與畫為伍。只有在書畫的世界裡,我才能找到快樂和自由! 聽我母親後來跟我講:在我降生的時候,有一隻喜鵲叼著一根橄欖枝放在了產房的窗上,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佛賜祥瑞。而我後來也一直將這根橄欖枝帶在身邊,並時常對著它祈禱。由於我的父親對佛教的誠信,使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機會接觸到佛教經典,受到佛法的薰陶。我小時候剛開始識字,就跟著我的大娘,也就是我父親的妻子,學習念誦《大悲咒》和《往生咒》。而我的嫂子也經常教我背誦《心經》和《金剛經》等。雖然那時我根本就不明白這些佛經的含義,也無從知曉它們的教理,但是我很喜歡念經時那種空靈的感受。也只有在這時我能感受到平等和安詳!而我想這也許成為我今後出家的引路標。 我小時候,大約是六七歲的樣子,就開始跟著我的哥哥文熙讀書識字,並學習各種待人接物的禮儀,那時我哥哥已經20歲了。由於我們家是書香門第,又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官商世家,所以一直就沿襲著嚴格的教育理念。因此,我哥哥對我方方面面的功課,都督教得異常嚴格,稍有錯誤必加以嚴懲。我自小就在這樣嚴厲的環境中長大,使我從小就沒有了小孩子應有的天真活潑,我也懷疑我的天性遭到了壓抑而導致有些扭曲。但是有一點不得不承認,那就是這種嚴格施教,對於我後來所養成的嚴謹認真的學習習慣和生活作風起了決定作用,而我後來的一切成就幾乎都是得益於此,也由此我真心感激我的哥哥。 當我長到八九歲時,就拜在常雲政先生門下,成為他的入室弟子,開始攻讀各種經史子集,並開始學習書法、金石等技藝。在我13歲那年,天津的名士趙幼梅先生和唐靜岩先生開始教我填詞和書法,使我在詩詞書畫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功力也以前深厚了。 為了考取功名,我對八股文下了很大的功夫,也因此得以在天津縣學加以訓練。 16歲的時候,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因過去所受的壓抑而造成的「反叛」傾向也開始抬頭了。我開始對過去刻苦學習是為了報國濟世的思想不那麼熱衷了,卻對文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戲曲,也因此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票友。在此期間,我結識過一個叫楊翠喜的藝人,我經常去聽她唱戲,並送她回家,只可惜後來她被官家包養,後來又嫁給一個商人作了妾。 由此後我也有些惆悵,而那時我哥哥已經是天津一位有名的中醫大師了,但是有一點我很不喜歡,就是他為人比較勢利,攀權倚貴,嫌貧愛富。我曾經把我的看法向他說起,他不接受,並指責我有辱祖訓,不務正業。無法,我只有與其背道而馳了,從行動上表示我的不滿,對貧賤低微的人我禮敬有加,對富貴高傲的人我不理不睬;對小動物我關懷備至,對人我卻不冷不熱。在別人眼裡我成為了一個怪人,不可理喻,不過對此我倒是無所謂。這可能是我日後看破紅塵出家為僧的決定因素! 藝海暢遊的樂趣 有人說我在出家前是書法家、畫家、音樂家、詩人、戲劇家等,出家後這些造詣更深。其實不是這樣的,所有這一切都是我的人生興趣而已。我認為一個人在他有生之年應多學一些東西,不見得樣樣精通,如果能做到博學多聞就很好了,也不枉屈自己這一生一世。 而我在出家後,拜印光大師為師,所有的精力都致力於佛法的探究上,全身心去了解禪的含義,在這些興趣上反倒不如以前痴迷了,也就荒疏了不少。然而,每當回憶起那段藝海生涯,總是有說不盡的樂趣! 記得在我18歲那年,我與茶商之女俞氏結為夫妻。當時哥哥給了我三十萬元作賀禮,於是我就買了一架鋼琴,開始學習音樂方面的知識,並嘗試著作曲。後來我與母親和妻子搬到了上海法租界,由於上海有我家的產業,我可以以少東家的身份支取相當高的生活費用,也因此得以與上海的名流們交往。當時,上海域南有一個組織叫「城南文社」,每月都有文學比試,我投了三次稿,有幸的是每次都獲得第一名。從而與文社的主事許渙元先生成為朋友,他為我們全家在南城草堂打掃了房屋,並讓我們移居了去,在那裡我和他及另外三位文友結為金蘭之好,還號稱是「天涯五友」。後來我們共同成立了「上海書畫公會」,每個星期都出版書畫報紙,與那些志同道合的同仁們一起探討研究書畫及詩詞歌賦。但是這個公社成立不久就解散了。 由於公社解散,而我的長子在出生後不久就夭折了,不久後我的母親又過世了,多重不幸給我帶來了不小的打擊。於是我將母親的遺體運回天津安葬,並把妻子和孩子一起帶回天津,我獨自一人前往日本求學。在日本我就讀於日本當時美術界的最高學府——上野美術學校,而我當時的老師亦是日本最有名的畫家之一——黑田清輝。當時我除了學習繪畫外,還努力地學習音樂和作曲。那時我確實是沉浸在藝術的海洋中,那是一種真正的快樂享受。 我從日本回來後,政府的腐敗統治導致國衰民困,金融市場更是慘澹,很多錢莊、票號都相繼倒閉,我家的大部分財產也因此化為烏有了。我的生活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了,為此我到上海城東女校當老師去了,並且同時任《太平洋報》文藝版的主編。 但是沒多久報社被查封,我也為此丟掉了工作。大概幾個月後我應聘到浙江師範學校擔任繪畫和音樂教員,那段時間是我在藝術領域裡馳騁最瀟灑自如的日子,也是我一生最忙碌、最充實的日子。 如果說人類的情慾像一座煤礦,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方式將自己的欲望轉變為巨大的能量,而這種轉變會因人而異,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遲有早。我可能就屬於後者,來得比較緩慢了。 遇見精神的出生地 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歲月都是在南方度過的,這其中,杭州是我人生道路發生重大轉變的地方。作為一名高校的藝術教師,我在浙一師的六年執教生涯中業績斐然,作為一個諸藝略通的人,那段時期也該算我藝術創作的一個鼎盛期吧;然而更重要的是,在杭州,我找到了自己精神上的歸宿,最終步入了佛門。 1912年3月,我接受浙江兩級師範學堂(次年更名為浙江第一師範學校)教務長經亨頤的邀請,來該校任教。我之所以決定辭去此前在上海《大學洋報》極為出色的主編工作,除了經亨頤的熱情邀請之外,西湖的美景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經亨頤就曾說,「我本性淡泊,辭去他處厚聘,樂居於杭,一半勾留是西湖。」 我那時已人到中年,而且漸漸厭倦了浮華聲色,內心渴望著一份安寧和平靜,生活方式也漸漸變得內斂起來。我早在《太平洋報》任職期間,平日裡便喜歡離群索居,幾乎是足不出戶。而在這之前,無論是在我的出生和成長之地天津,還是在我「二十文章驚海內」的上海,抑或是在我渡洋留學以專攻藝術的日本東京,我一直都生活在風華旋裹的氛圍之中——隨著這種心境的轉變,到杭州來工作和生活,便成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1918年8月19日,農曆七月十三,相傳是大勢至菩薩的聖誕,我便於這一天在虎跑寺正式剃髮出家了,法名演音,號弘一。 到了9月下旬,我移錫靈隱受戒。正是在受戒期間,我輾轉披讀了馬一孚送我的兩本佛門律學典籍,分別是明清之際的二位高僧藕益智旭與見月寶華所著的《靈峰毗尼事義集要》和《寶華傳戒正范》,不禁悲欣交集,發願要讓其時弛廢已久的佛門律學重光於世。可以說,我後來的一切事物就是從事對佛教律學的研究,如果說因此取得了一點成績,也正是由此開始起步的。 對於我的出家,歷來即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實,我為此寫過一篇《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對於自己出家的原由與經過作了詳細的介紹,無論如何,這在我看來,佛教為世人提供了一條對醫治生命無常這一人生根本苦痛的道路,這使我覺得,沒有比依佛法修行更為積極和更有意義的人生之路。當人們試圖尋找各種各樣的原因來解釋我走向佛教的原因之時,不要忘記,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正是來自於佛教本身。就我皈依佛教而言,杭州可以說是我精神上的出生地。 南閩十年之夢影 弘一法師丁丑二月十六日在南普陀寺佛教養正院講: 我一到南普陀寺,就想來養正院和諸位法師講談講談,原定的題目是「余之懺悔」,說來話長,非十幾小時不能講完;近來因為講律,須得把講稿寫好,總抽不出一個時間來,心裡又怕負了自己的初願,只好抽出很短的時間,來和諸位談談,談我在南閩十年中的幾件事情! 我第一回到南閩,在一九二八年的十一月,是從上海來的。起初還是在溫州,我在溫州住得很久,差不多有十年光景。 由溫州到上海,是為著編輯護生畫集的事,和朋友商量一切;到十一月底,才把護生畫集編好。 那時我聽人說:尤惜陰居士也在上海。他是我舊時很要好的朋友,我就想去看一看他。一天下午,我去看尤居士,居士說要到暹羅國去,第二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我聽了覺得很喜歡,於是也想和他一道去。 我就在十幾小時中,急急地預備著。第二天早晨,天還沒大亮,就趕到輪船碼頭,和尤居士一起動身到暹羅國去了。從上海到暹羅,是要經過廈門的,料不到這就成了我來廈門的因緣。十二月初,到了廈門,承陳敬賢居士的招待,也在他們的樓上吃過午飯,後來陳居士就介紹我到南普陀寺來。那時的南普陀,和現在不同,馬路還沒有建築,我是坐著轎子到寺里來的。 到了南普陀寺,就在方丈樓上住了幾天。時常來談天的,有性願老法師、芝峰法師等。芝峰法師和我同在溫州,雖不曾見過面,卻是很相契的。現在突然在南普陀寺晤見了,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我本來是要到暹羅去的,因著諸位法師的挽留,就留滯在廈門,不想到暹羅國去了。 在廈門住了幾天,又到小雲峰那邊去過年。一直到正月半以後才回到廈門,住在閩南佛學院的小樓上,約莫住了三個月工夫。看到院裡面的學僧雖然只有二十幾位,他們的態度都很文雅,而且很有禮貌,和教職員的感情也很不差,我當時很讚美他們。 這時芝峰法師就談起佛學院裡的課程來。他說:「門類分得很多,時間的分配卻很少,這樣下去,怕沒有什麼成績吧?」 因此,我表示了一點意見,大約是說:「把英文和算術等刪掉,佛學卻不可減少,而且還得增加,就把騰出來的時間教佛學吧!」 他們都很贊成。聽說從此以後,學生們的成績,確比以前好得多了! 我在佛學院的小樓上,一直住到四月間,怕將來的天氣更會熱起來,於是又回到溫州去。 第二回到南閩,是在一九二九年十月。起初在南普陀寺住了幾天,以後因為寺里要做水陸,又搬到太平岩去住。等到水陸圓滿,又回到寺里,在前面的老功德樓住著。 當時閩南佛學院的學生,忽然增加了兩倍多,約有六十多位,管理方面不免感到困難。雖然竭力的整頓,終不能恢復以前的樣子。 不久,我又到小雪峰去過年,正月半才到承天寺來。 那時性願老法師也在承天寺,在起草章程,說是想辦什麼研究社。 不久,研究社成立了,景象很好,真所謂「人才濟濟」,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盛況。現在妙釋寺的善契師,南山寺的傳證師,以及已故南普陀寺的廣究師……都是那時候的學僧哩! 研究社初辦的幾個月間,常住的經懺很少,每天有工夫上課,所以成績卓著,為別處所少有。當時我也在那邊教了兩回寫字的方法,遇有閒空,又拿寺里那些古版的藏經來整理整理,後來還編成目錄,至今留在那邊。這樣在寺里約莫住了三個月,到四月,怕天氣要熱起來,又回到溫州去。 一九三一年九月,廣洽法師寫信來,說很盼望我到廈門去。當時我就從溫州動身到上海,預備再到廈門;但許多朋友都說:時局不大安定,遠行頗不相宜,於是我只好仍回溫州。直到轉年(即一九三二年)十月,到了廈門,計算起來,已是第三回了! 到廈門之後,由性願老法師介紹,到山邊岩去住;但其間妙釋寺也去住了幾天。那時我雖然沒有到南普陀來住;但佛學院的學僧和教職員,卻是常常來妙釋寺談天的。 一九三三年正月廿一日,我開始在妙釋寺講律。 這年五月,又移到開元寺去。 當時許多學律的僧眾,都能勇猛精進,一天到晚的用功,從沒有空過的工夫;就是秩序方面也很好,大家都嘖嘖地稱讚著。 有一天,已是黃昏時候了!我在學僧們宿舍前面的大樹下立著,各房燈火發出很亮的光;誦經之聲,又復朗朗入耳,一時心中覺得有無限的歡慰!可是這種良好的景象,不能長久地繼續下去,恍如曇花一現,不久就消失了。但是當時的景象,卻很深地印在我的腦中,現在回想起來,還如在大樹底下目睹一般。這是永遠不會消滅,永遠不會忘記的啊! 十一月,我搬到草庵來過年。 一九三四年二月,又回到南普陀。 當時舊友大半散了;佛學院中的教職員和學僧,也沒有一位認識的! 我這一回到南普陀寺來,是准了常惺法師的約,來整頓僧教育的。後來我觀察情形,覺得因緣還沒有成熟,要想整頓,一時也無從著手,所以就作罷了。此後並沒有到閩南佛學院去。 講到這裡,我順便將我個人對於僧教育的意見,說明一下。 我平時對於佛教是不願意去分別哪一宗、哪一派的,因為我覺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長處。 但是有一點,我以為無論哪一宗哪一派的學僧,卻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則,就是深信善惡因果報應的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同時還須深信佛菩薩的靈感!這不僅初級的學僧應該這樣,就是升到佛教大學也要這樣! 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的靈感道理,雖然很容易懂;可是能徹底相信的卻不多。這所謂信,不是口頭說說的信,是要內心切切實實去信的呀! 咳!這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若要切切實實地去信,卻不容易啊! 我以為無論如何,必須深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的道理,才有做佛教徒的資格! 須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因果報應,是絲毫不爽的!又須知我們一個人所有的行為,一舉一動,以至起心動念,諸佛菩薩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若能這樣十分決定地信著,他的品行道德,自然會一天比一天地高起來! 要曉得我們出家人,就所謂「僧寶」,在俗家人之上,地位是很高的。所以品行道德,也要在俗家人之上才行! 倘品行道德僅能和俗家人相等,那已經難為情了!何況不如? 又何況十分的不如呢?咳!這樣他們看出家人就要十分的輕慢,十分的鄙視,種種譏笑的話,也接連地來了。 記得我將要出家的時候,有一位在北京的老朋友寫信來勸告我,你知道他勸告的是什麼,他說:「聽到你要不做人,要做僧去……」 咳……我們聽到了這話,該是怎樣的痛心啊!他以為做僧的,都不是人,簡直把僧不當人看了!你想,這句話多麼厲害呀! 出家人何以不是人?為什麼被人輕慢到這地步?我們都得自己反省一下!我想這原因都由於我們出家人做人太隨便的緣故;種種太隨便了,就鬧出這樣的話柄來了。 至於為什麼會隨便呢?那就是由於不能深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的道理的緣故。倘若我們能夠真正生信,十分決定地信,我想就是把你的腦袋斫掉,也不肯隨便的了! 以上所說,並不是單單養正院的學僧應該牢記,就是佛教大學的學僧也應該牢記,相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不爽的道理! 就我個人而論,已經是將近六十的人了,出家已有二十年,但我依舊喜歡看這類的書——記載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靈感的書。 我近來省察自己,覺得自己越弄越不像了!所以我要常常研究這一類的書:希望我的品行道德,一天高尚一天;希望能夠改過遷善,做一個好人;又因為我想做一個好人,同時我也希望諸位都做好人! 這一段話,雖然是我勉勵我自己的,但我很希望諸位也能照樣去實行! 關於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靈感的書,印光老法師在蘇州所辦的弘化社那邊印得很多,定價也很低廉,諸位若要看的話,可托廣洽法師寫信去購請,或者他們會贈送也未可知。 以上是我個人對於僧教育的一點意見。下面我再來說幾樣事情: 我於一九三五年到惠安淨峰寺去住。到十一月,忽然生了一場大病,所以我就搬到草庵來養病。 這一回的大病,可以說是我一生的大紀念! 我於一九三六年的正月,扶病到南普陀寺來。在病床上有一隻鍾,比其他的鐘總要慢兩刻,別人看到了,總是說這個鐘不准,我說:「這是草庵鍾。」 別人聽了「草庵鍾」三字還是不懂,難道天下的鐘也有許多不同的麼?現在就讓我詳詳細細地來說個明白: 我那一回大病,在草庵住了一個多月。擺在病床上的鐘,是以草庵的鐘為標準的。而草庵的鐘,總比一般的鐘要慢半點。 我以後雖然移到南普陀,但我的鐘還是那個樣子,比平常的鐘慢兩刻,所以「草庵鍾」就成了一個名詞了。這件事由別人看來,也許以為是很好笑的吧!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我看到這個鐘,就想到我在草庵生大病的情形了,往往使我發大慚愧,慚愧我德薄業重。 我要自己時時發大慚愧,我總是故意地把鍾改慢兩刻,照草庵那鐘的樣子,不止當時如此,到現在還是如此,而且願盡形壽,常常如此。 以後在南普陀住了幾個月,於五月間,才到鼓浪嶼日光岩去。 十二月仍回南普陀。 到今年一九三七年,我在閩南居住,算起來,首尾已是十年了。 回想我在這十年之中,在閩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卻是很少很少,殘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覺得自己的德行,實在十分欠缺! 因此近來我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二一老人」。什麼叫「二一老人」呢?這有我自己的根據。 記得古人有句詩:「一事無成人漸老。」 清初吳梅村(偉業)臨終的絕命詞有:「一錢不值何消說。」 這兩句詩的開頭都是「一」字,所以我用來做自己的名字,叫做「二一老人」。 因此我十年來在閩南所做的事,雖然不完滿,而我也不怎樣地去求他完滿了! 諸位要曉得:我的性情是很特別的,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敗,因為事情失敗、不完滿,這才使我常常發大慚愧!能夠曉得自己的德行欠缺,自己的修善不足,那我才可努力用功,努力改過遷善! 一個人如果事情做完滿了,那麼這個人就會心滿意足,洋洋得意,反而增長他貢高我慢的念頭,生出種種的過失來!所以還是不去希望完滿的好! 不論什麼事,總希望他失敗,失敗才會發大慚愧!倘若因成功而得意,那就不得了啦! 我近來,每每想到「二一老人」這個名字,覺得很有意味! 這「二一老人」的名字,也可以算是我在閩南居住了十年的一個最好的紀念! 最後之□□ 戊寅十一月十四日在南普陀寺佛教養正院同學會席上講瑞今記: 佛教養正院已辦有四年了。諸位同學初來的時候,身體很小,經過四年之久,身體皆大起來了,有的和我也差不多。啊!光陰很快。 人生在世,自幼年至中年,自中年至老年,雖然經過幾十年之光景,實與一會兒差不多。就我自己而論,我的年紀將到六十了,回想從小孩子的時候起到現在,種種經過如在目前;啊!我想我以往經過的情形,只有一句話可以對諸位說,就是「不堪回首」而已。 我常自來想,啊!我是一個禽獸嗎?好像不是,因為我還是一個人身。我的天良喪盡了嗎?好像還沒有,因為我尚有一線天良常常想念自己的過失。我從小孩子起一直到現在都埋頭造惡嗎?好像也不是,因為我小孩子的時候,常行袁了凡的功過格,三十歲以後,很注意修養,初出家時,也不是沒有道心。雖然如此,但出家以後一直到現在,便大不同了:因為出家以後二十年之中,一天比一天墮落,身體雖然不是禽獸,而心則與禽獸差不多。天良雖然沒有完全喪盡,但是憒糊塗,一天比一天利害,抑或與天良喪盡也差不多了。講到埋頭造惡的一句話,我自從出家以後,惡念一天比一天增加,善念一天比一天退失,一直到現在,可以說是醇乎其醇的一個埋頭造惡的人,這個也無須客氣也無須謙讓了。 就以上所說看起來,我從出家後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真可令人驚嘆;其中到閩南以後十年的功夫,尤其是墮落的墮落。去年春間曾經在養正院講過一次,所講的題目,就是「南閩十年之夢影」,那一次所講的,字字之中,都可以看到我的淚痕。諸位應當還記得吧。 可是到了今年,比去年更不像樣子了;自從正月二十到泉州,這兩個月之中,弄得不知所云。不只我自己看不過去;就是我的朋友也說我以前如閒雲野鶴,獨往獨來,隨意棲止,何以近來竟大改常度,到處演講,常常見客,時時宴會,簡直變成一個「應酬的和尚」 了,這是我的朋友所講的。啊!「應酬的和尚」這五個字,我想我自己近來倒很有幾分相像。 如是在泉州住了兩個月以後,又到惠安到廈門到漳州,都是繼續前稿;除了利養,還是名聞,除了名聞,還是利養。日常生活,總不在名聞利養之外,雖在瑞竹岩住了兩個月,稍少閒靜,但是不久,又到祈保亭冒充善知識,受了許多的善男信女的禮拜供養,可以說是慚愧已極了。 九月又到安海,住了一個月,十分的熱鬧。近來再到泉州,雖然時常起一種恐懼厭離的心,但是仍不免向這一條名聞利養的路上前進。可是近來也有件可慶幸的事,因為我近來得到永春十五歲小孩子的一封信。他勸我以後不可常常宴會,要養靜用功;信中又說起他近來的生活,如吟詩、賞月、看花、靜坐等,洋洋千言的一封信。 啊!他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竟有如此高尚的思想,正當的見解;我看到他這一封信,真是慚愧萬分了。我自從得到他的信以後,就以十分堅決的心,謝絕宴會,雖然得罪了別人,也不管他,這個也可算是近來一件可慶幸的事了。 雖然是如此,但我的過失也太多了,可以說是從頭至足,沒有一處無過失,豈只謝絕宴會,就算了結了嗎?尤其是今年幾個月之中,極力冒充善知識,實在是太為佛門丟臉。別人或者能夠原諒我;但我對我自己,絕不能夠原諒,斷不能如此馬馬虎虎地過去。所以我近來對人講話的時候,絕不顧惜情面,決定趕快料理沒有了結的事情,將「法師」「老法師」「律師」等名目,一概取消,將學人侍者等一概辭謝;孑然一身,遂我初服,這個或者亦是我一生的大結束了。 啊!再過一個多月,我的年紀要到六十了。像我出家以來,既然是無慚無愧,埋頭造惡,所以到現在所做的事,大半支離破碎不能圓滿,這個也是當然。只有對於養正院諸位同學,相處四年之久,有點不能忘情;我很盼望養正院從此以後,能夠復興起來,為全國模範的僧學院。可是我的年紀老了,又沒有道德學問,我以後對於養正院,也只可說「愛莫能助」了。 啊!與諸位同學談得時間也太久了,且用古人的詩來作臨別贈言。詩云: □□□□□□□,萬事都從缺陷好。 吟到夕陽山外山,古今誰免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