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書淺談 · 《孟 子》

佚名 《經書淺談》
第一節 《孟子》內容和作者 《孟子》是記述孟軻言行以及他和當時人或門弟子互相問答的書。 《孟子》和《論語》有相同處,有相異處。《孟子》各篇,沒有有意義的題目,如《墨子》「尚賢「非攻」,《莊子》「逍遙遊」「齊物論」之類,而只是攝取篇首二三個字為篇題。這一點和《論語》完全相同。《孟子》每篇之中有若干章,章和章之間沒有什麼邏輯聯繫,各自為章,也和《論語》完全相同。兩漢人把《論語》看成「傳記」,也把《孟子》看成「傳記」,如《漢書·劉向傳》引「傳」曰「聖人者出,其間必有名世者」,「其間必有名世者」一句見於《孟子·公孫丑下》,《後漢書·梁冀傳》引「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這二句見《孟子·滕文公上》;《說文解字》引《孟子·梁惠王下》「簟食壺漿」,也稱「傳曰」。如此者不少。這是第三點相同處。漢文帝時曾設立傳記博士,《論語》、《孟子》都是「傳記博土」之一,這是第四點相同。《論語》一書,經常為漢人引用,《孟子》也是如此,《鹽鐵論》中的賢良文學對丞相御史多用《孟子》語,《漢書·鄒陽傳》引其說王長君「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臧(藏)怒,無宿怨」,本於《孟子·萬章上》,《漢書·兒寬傳》敘兒寬對漢武帝問,有「金聲而玉振之」一語,即用《孟子·萬章下》。無怪乎在兩漢時《孟子》地位僅次於《論語》,為諸子之冠冕。 但它和《論語》有不同處。第一,《論語》講孔子容貌動作相當詳細,尤其《鄉黨》一篇;而《孟子》全書僅記孟子言語和出處。第二,《論語》記到孔子再傳弟子,如曾參死時召門弟子(《論語·泰伯》),又如「子夏之門人小子」(《論語·子張》);《孟子》僅記孟子和他弟子相問答,不涉及學生的學生。第三,《論語》記孔門弟子僅僅幾個人稱「子」,如「曾子」「有子」,而《孟子》則除萬章、公孫丑少數人外,多稱「子」,如「樂正子」「公都子」「屋廬子」「孟仲子」之類。因為有這幾點相同和不同,便可以作出這樣的結論:《孟子》仿《論語》而作,但《論語》編纂於孔子再傳弟子之手,《孟子》大概是萬章、公孫丑二人所記,對同學輩稱「子」,對自己不稱「子」,全書文章風格一致,可能經過孟子親自潤色。至於對當時諸侯都稱諡,尤其是魯平公,死於梁惠王元年之後七十七年,孟子初見梁惠王,惠王就稱他為「叟」(老先生),魯平公一定死於孟子後。不但魯平公死於孟子後,梁襄王也死在孟子後,就是齊宣王,也可能比孟子晚死三兩年,這些諸侯的諡,大概是孟軻門徒追加或追改的。《史記·孟子列傳》說:「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這話是大體可信的。 《孟子》七篇是:《梁惠王》、《公孫丑》、《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後漢趙岐作《孟子章句》,把每篇分為上、下,則七篇共十四卷。 第二節 孟子生平 孟子是孔子以後儒家一大派,對後代的影響很大,因此應該知道他。 孟子名軻。大概生於周安王十七年(公元前385年),死於周赧王十一年(公元前304年),活到八十多歲。他是鄒國人;即今天山東鄒縣東南郊。相傳他幼小時死了父親,他母親為著教育他,有「三遷」和「斷機」的事(見《列女傳》)。 孟子出生時,距離孔丘的死將近一百年,不但看不見孔丘的學生,連孔丘的孫子子思,曾孫子上都趕不上。孟子所從師的可能是一位不著名的儒者,因此他自己說;「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萬章下》)。 孟子學成以後,便出遊齊、魏、滕等國,向當時諸侯講「仁義」,講統一天下的方法,講治國的政策。可是當時諸侯只是表面尊敬他,心裡卻認為他的那一套「迂闊」,不切合實際。他首先說齊威王,碰了釘子,便去遊說宋王偃、也不得意,曾和滕定公的太子,就是不久後繼承君位的滕文公相見,仍然回到家鄉。後來又到魯國,魯平公要來拜訪孟子,卻被人破環。滕文公即位,孟子來到滕國。可惜滕國太小太弱了,而且滕國的大臣多半是消極無所作為的人,孟子也年近七十,到了梁國。梁國就是魏國,因為國都由舊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到大梁(今河南開封市),所以又稱梁國。孟子同梁惠王和他兒子梁襄王都先後相見,可惜梁惠王不聽信他;梁襄王呢,孟子有些厭惡和輕視他,所以,孟子離開梁國,又到齊國。這時正當齊宣王之世,齊宣王不用孟子的計謀。孟子離開齊國,已經七十多歲了,從此不再出外遊說,和他的學生萬章、公孫丑之流著述《孟子》七篇。 第三節 孟子的學說 孟子以孔子的嫡傳和繼承人自任,他的學說基本上和孔子相同,甚至有些地方還比孔子拘泥;但也有比孔子進步處,這是由於孔子所處是春秋晚年,孟子所處已進入戰國;時移世異,自應有所不同。 《論語·堯曰》篇是孔子的政論大綱,先引堯、舜、禹、湯、周,然後說出自己的施政綱領,足見孔子是以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武,和周公為「先聖」,而自己是繼承他們衣缽的。從今天的歷史觀看來,唐堯、虞舜只是傳說中的人物,縱有其人,也只是原始社會已經解體之際,部落聯盟的大酋長。夏禹以後,由大酋長的推選制度改變為世襲制。夏、商二代已經進入奴隸社會。儒家粉飾歷史,也粉飾歷史人物。《論語·堯曰》篇已經是後代「道統」的先兆,《孟子》的最後一段說得更明白:堯舜至湯,湯至文公,再至孔子;孔子而後,便是自己了。這一「道統」,到唐朝韓愈便自認他是遙接孟軻的了(韓愈《原道》)。 孔子講「仁義」,孟子也講「仁義」。孔子把「仁義」和「利」絕對對立,孟子也如此主張,這是他們的相同處。但是孔子只說「性相近」(《論語·陽貨》),孟子卻一口咬定「性無有不善」(《孟子·告子上》)。孔子還說:「微管仲,吾其被(披)發、左衽(衣衿向左開)矣。」(《論語·憲問》)甚至稱管仲「如其仁,如其仁」,意思是,這就是他的仁德(《論語·憲問》),孟子卻非常輕視管仲(見《孟子·公孫丑上》)。孔子也曾幾次講到齊桓公,還有一次評論了晉文公(參考《論語·憲問》),孟子卻硬說:「仲尼之徒無道桓(齊桓公)文(晉文公)之事者」(《孟子·梁惠王下》)。孔子不講井田,孟子卻想復古,欣然替滕文公設計井田規劃(《孟子·滕文公上》)。這些是孟子的拘泥處。 孟子比孔子有進步的地方,主要是以民為重和君臣關係。這些,一則由於時代的進步,二則由於孟子「兼善天下」思想的擴張運用。孔子講君臣關係,最多只是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而孟子則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孟子甚至答覆鄒穆公說:「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孟子·梁惠王下》),意思就是,你怎樣對待人,人就照樣回報你。君臣關係如此,君民關係更如此,沒有單方面要求人家怎樣怎樣的。孟子而且更進一步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這是當時極可貴的民貴君輕論。 孔子不大相信鬼神,他的學生說,他不談「神」(《論語·述而》),但《論語》一書中,只一萬二千多字,卻出現「神」字十七次,「鬼」字五次。《孟子》一書,共三萬五千多字,幾乎多於《論語》二倍,竟沒有一次「鬼」字,只有一次「百神」字。孔子可能是無神論者,孟子真正是無神論者。 孟子和孔子一樣,「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莊子·齊物論》)。他們所談的,基本上是治國、平天下的主張。但孔子也談到曆法,因為曆法關係民生。孔子主張「行夏之時」(《論語·衛靈公》)。什麼叫「行夏之時」呢?古人認為曆法有「三正」通行於夏、商、周三代,夏代以建寅之月(含「立春」之月)為一年的第一月(歲首),商代以建丑之月(今農曆十二月)為歲首,周代以建子之月(含「冬至」之月,即今農曆十一月)為歲首。其實,這未必是夏、商、周三個朝代的不同曆法,僅僅是春秋時代三個民族地區的不同曆法。晉國是夏墟,行的是以建寅之月為正月(歲首)的曆法;宋國是商墟,行的是以建丑之月為正月的曆法;周朝以及魯國行的是以建子之月為正月的曆法。當然,建寅的曆法,正月一般是立春之月,春、夏、秋、冬四時合於農時,便於農活,就在春秋以及西周,民間都行此種曆法,所以孔子說「行夏之時」。孟子更懂得曆法。他說道:「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離婁下》)。「故」是「所以然」的意思,用現代術語說,是客觀規律。天極高,星辰極遠,只要知道他們運行的規律,今後一千年的冬至日,可以坐著計算出來。孟子論治水,也說,一定要遵循水的規律。遵循水的規律,使用不著穿鑿附會、自以為是的聰明智慧了。這是孟子的進步處,也是他的唯物主義的表現。 但是一談到「性善」、「行仁政」等等,孟子使陷入唯心主義的泥沼而不能自拔。討論人性和對待自然物不同,尤其和對待天體運動不同。孟子卻等同起來,說什麼「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順利)為本」云云(《孟子·離婁下》)。這話是說:「天下的討論人性,只要能推求其所以然便行了。推求其所以然,基礎在於順其自然之理。」一切事物都有其「所以然」,都應該「傾其自然之理」。然而「自然之理」不是一時一人所能完全掌握的。不但天體運動如此,人的屬性更是如此。「人性」不但有自然因素,還有更多的社會因素,尤其不能不打下階級烙印。在生理學、心理學、社會科學沒有發達,甚至尚未成為學科的時代,孟子一定要把人性和水比附,說什麼「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孟子·告子上》),這叫做瞎比附。如果性惡論依樣畫葫蘆地說:「人性之惡也,猶水之就下也」,孟子怎麼回答呢? 孟子還有一套外推術的形上學的方法論。 他說,有人突然看到一個小孩要跌下井去,都有驚駭而同情的心情。這心情便是自然產生的。同情之心是「仁」的萌芽,羞恥之心是「義」的萌芽,推讓之心是「禮」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節譯自《孟子·公孫丑上》)。由看見小孩將掉下井的驚駭同情的心情,推而斷定人人都有同情之心,又推而人人都有仁、義、禮、智的萌芽。然後又向外推以至於「萬物皆備於我矣」(《孟子·盡心下》)。這種外推術,可以不要任何論證,便隨心所欲地引導出自己的結論,無怪乎「外人」(孟子和孟子徒弟以外的人)都說孟子「好辯」(《孟子·膝文公上》)了。 不知道是孟子這樣的思想方法--比附和外推--導致孟子在論有關上層建築範圍的事物陷入唯心主義呢,還是孟子的唯心主義導致他採取這種詭辯術呢?總而言之,唯心主義和形上學的比附以及外推的思維術,在孟子學說上,是結成不解緣的。 第四節 孟子的悲劇和鬧劇 孟子一生不得志,主要是他自取的。他把事物分為兩類,一類是本身有的,即內在的;一類是外在的。本身有的,如仁義禮智,「求則得之,舍(捨)則失之」,這是求而有益於得的。外在的,如富貴利達,這是求而未必能得的(節譯自《孟子·盡心上》)。因此孟子雖然極想「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卻不肯考察當時天下形勢已容不得他執行復古的井田制;諸侯講富國強兵以及合從連衡唯恐不足,更聽不得「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孟子·離婁下》)的議論。無怪乎縱是逞其口舌,終不能說動諸侯,退而著書了事。和孟子出生稍後的商鞅,卻在孟子尚未老邁之年,得行其法於秦,使秦孝公奠定富國強兵的基礎。雖然死得很慘,但他那一套主張,仍然未被廢除,終於導致秦始皇統一天下。商鞅是唯物主義者,孟子是唯心主義者,這或許是他們成敗的關鍵之一罷。 孟子雖然被稱為「亞聖」(始於元順帝至順元年,公元1330年,定於明世宗嘉靖九年,1530年),在孔廟裡陪著孔丘吃冷豬肉(當時叫「配享」),但到明太祖洪武四年(1371),朱元璋卻對孟子的重民思想極不高興,甚至說:「這老頭兒要活到今天,非嚴辦不可。」洪武二十七年(1394)叫人把《孟子》所有有關重民思想的章節全行刪去,書名《孟子節文》,連所引《湯誓》「時日盍喪?予及女偕亡」(《梁惠王上》)都刪去了。共計刪除八十五條,並且不准士人學習這些被刪去的章節,更不准用它作考試題目。有一段時間,還把孟子牌位逐出孔廟,經人勸說才得恢復。這固然不能說是孟子的悲劇,反而反映他所以遭專制魔王的迫害,更覺得他重民思想的可貴。這只是孟子身後的一幕鬧劇罷了。